公主骑士的小白脸(姬骑士大人的情夫)

作者：白金透

第一卷 第一章 平凡小白脸的日常生活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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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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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同居就快满一年了。」

我感受着掌中银币的轻盈重量，深深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你居然把我当成五岁孩子看待。」

「马修，你在不满什么？」

艾尔玟有些不耐烦地如此反问。她有一头及腰的红发，还有翡翠色的眼睛，是我美丽的公主，也是命运之女。

她是这个城镇屈指可数的优秀冒险者团队「女战神之盾（Aegis）」的队长。

「我只离开三天。那些应该够用了吧？」

她在家门口把三枚阿尔纳银币塞到我手里。诚如她所说，只要有一枚这种俗称大银币的亚尔纳银币，就算一天要吃三餐，顺便喝上两杯麦酒，也还绰绰有余。

「我可没那么不谙世事。」

她的全名是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是过去位在大陆北方的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前公主。

「我知道。你现在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冒险者。」

大量涌出的魔物毁灭了王国，也杀死了国王与王妃。虽然存活下来的她向世界各地的亲戚求助，却没能得到正面的回应。据说魔物的数量多达数千万，甚至好几亿，而且其中还有龙和贝西摩斯这种传说与神话级的魔物。就算整个大陆的所有国家倾尽全力，也不可能消灭那群魔物。

「那就别让我多费唇舌。我赌命战斗，可不是为了满足你的任性。」

唯一的希望，就只有号称能实现任何愿望的传说秘宝「星命结晶」。为了得到那个秘宝，她召集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向大迷宫「千年白夜」发起挑战。

「那是当然。我能理解你那崇高的志向，我甚至想要跟你并肩作战。天晓得我有多么痛恨自己的无力。」

大迷宫绝非浪得虚名，「千年白夜」里的环境极度恶劣。那里可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或洞窟，可怕的魔物会不断出现，而且到处都设置了陷阱。那里本身就是名为「迷宫」的巨大魔物。不仅如此，身为竞争对手的其他冒险者也会从旁捣乱，前方充满着许多困难。

「那你就乖乖在家里等我回来。征服迷宫的时间拖得越久，夺回国土的速度也会跟着变慢。我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然而，为了心爱的国民，也为了复兴王国，这位美丽的公主没有停下脚步。这让她得到了「深红的公主骑士」这个称号。据说那些马克塔罗德王国的遗民还把她当成女神或女武神崇拜。而在旁边服侍这位公主殿下的人，就是现在的我。

「我非常清楚你的志向，但还是要请你慷慨解囊。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钱，就买不了食材，也无法得到秘宝。更何况，迷宫也不是这短短几天就能成功征服的地方。」

我听说他们今天要去挑战地下十七层。不过，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几层。自从「千年白夜」被人发现以后，还不曾有人成功抵达最底层。

如果要完全征服迷宫，就只能破坏或拿走位在最底层的心脏。而那个心脏就是「星命结晶」。据说那个秘宝过去曾在一瞬间把沙漠变成绿地，甚至连死人都能复活。

「最重要的是，你好像有所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

「就是男人的自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这些钱当然够用。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今天还跟别人约好要去喝酒。」

「那你就去赴约啊。」

她露出觉得无聊的表情。

「可是，你想嘛，男人总是免不了要交际应酬，不可能只有坐着喝点小酒。」

「那我问你──」

艾尔玟眯起眼睛。

「为什么我非得出钱让你去找其他女人？」

我的工作就是世人口中的小白脸。虽然除此之外还有男宠、情夫、小狼狗、爱情骗子、牛郎、花花公子、废物与渣男这些说法，简单来说就是让女人去工作赚钱，自己整天游手好闲，过着无聊且颓废的生活，偶尔还会喝酒赌博，有些甚至还会跟别的女人偷情，尽管受人轻蔑，却又人人称羡的一种「职业」。

「没那种事。我真的只是去喝酒。」

我好声好气地向她解释。我是个容貌端正的成熟型男，这头干净俐落的深褐色短发与这双茶褐色的眼眸，过去曾经迷倒无数妇女。不过，现在这一切全都献给公主骑士殿下了。

我目前穿着的深蓝色长袖上衣与黑色宽松长裤，都是用艾尔玟的钱买来的。

「少骗人了。要是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别这么生气嘛。」

「撒娇也没用。」

我伸向她肩膀的手被拍掉了。如果这样就退缩，就无法服侍她了。我再次伸出手，但她果然还是不愿接受。

「真的吗？」

我趁机用另一只手抚摸她的秀发。为了避免伤到发丝，我的动作细心又温柔。摸起来的手感就跟高级丝绸一样舒服。她明明每天都在战斗，这头秀发却充满光泽，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培养的成果。我听说地位高贵的人都是用把蜂蜜、药草与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汁液洗头发，但艾尔玟使用的洗发剂材料可能还要更好，毕竟她是个公主。

「啊……喂。」

我无视她软弱无力的抗议，用手指梳理那头红发，从变红的耳朵旁边划过，又经过后颈来到背后。当手指从玲珑有致的腰际通过小巧的臀部后，我又反过来从臀部沿着背后往上梳。我同时还用另一只手帮她梳理头发，这只手主要是从发旋开始，用指尖轻轻往外梳。她总是非常努力，真是个好女孩。

「喂，别这样。」

「你不是就喜欢这样吗？」

我在她耳边小声细语。

「嗯……」

她羞红着脸，发出舒服的呻吟声。她拼命忍耐的样子真可爱。

光靠一张英俊的脸蛋还不足以当个小白脸，床上功夫当然也是不可或缺。不过，如果只有肉体关系，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要是被女方玩腻抛弃，一切就结束了。当小白脸还需要具备讨女人欢心的话术，以及一定程度的体贴，时而安抚女人，时而哀求撒娇。虽然有些恶劣的家伙还会动粗，硬是从女人身上拿走钱，但我可不会那么做。更重要的是，我不认为自己打得赢艾尔玟。

「别这样。」

艾尔玟抓住我的双手手腕，从我身边逃开。

「你的意图太明显了，别以为这样骗得了我。」

她吐出温热的喘息，亲手整理好自己的头发，恨恨地瞪了过来。

这招失败了吗？看来同一招果然不会每次都管用。这下子该怎么办呢？正当我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出招时，家门被人敲了几下。

「公主殿下，要是我们不快点出发，太阳就要升起了。」

对方是战士拉尔夫。他是「女战神之盾」的成员，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却一直醉心于艾尔玟。那个跟屁虫竟然那样娇声娇气。

「你看吧，谁叫你要为了那种无聊的小事烦我，人家都已经到门口来接我了。」

「你说得对。我们没时间了。」

我下定决心，握着她的手这么说。

「那就快点做出决定吧。看你是要给我一枚金币，还是要让我当一个无法请朋友喝酒的可怜男人。」

「公主殿下。」

门被打开了。金发男子转眼间就变得满脸通红。

「你在做什么！」

他一把揪住我的胸口。照理说，我现在应该吓得浑身发抖，但我这个人就只有体格特别好，比这位拉尔夫小弟弟还要高出一颗头。因为这个缘故，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拿不到饲料，气得咬牙切齿的猴子，让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我什么都没做。」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昨天玩得有些激烈，我正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留下吻痕。」

我听到了吹口哨的声音。转头一看，四名男女接连走进屋内。他们全是艾尔玟的队伍成员，再加上拉尔夫小弟弟，这六个人每天都会踏进「迷宫」展开冒险。

「臭小子，别跟我开那种烂玩笑。」

「我可没有开玩笑。我跟你都是为了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在奋斗。你每天都在『迷宫』里挥剑，我则是在床上扭腰。我们的工作没有贵贱之别。」

拳头转眼间就打进我的脸颊。我的脑袋剧烈摇晃，整个人倒在地上。我想爬起来，但肚子与腰部又被拉尔夫小弟弟踹了好几脚。

「你这个臭渣男！去死！去死！」

「别再打了。」

出面制止他的人，是同样身为「女武神之盾」成员的路特维奇。他穿着一套银白色的板甲，有着一头白发与满是皱纹的脸孔，是一位外表很像侍卫长的老头子。听说他原本是在马克塔罗德王国任职的骑士。

「我们晚点就要去挑战『迷宫』了，别在这里浪费力气。马修，你也是，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我拍了拍满是脚印的身体，从地上坐起身。拉尔夫小弟弟的拳打脚踢并不会很痛，因为耐打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稍微挨几下拳脚，就跟被人抚摸没什么分别。

「抱歉，我不该捉弄你。要吃糖果吗？是我亲手做的。」

「不需要！」

这个明明很好吃……

「马修。」艾尔玟朝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我必须出门了。你别再耍任性了。」

「好啦。」

我拉住那只手站了起来，然后像是要抱住她一样，顺势把嘴巴贴近她耳边。

「『那件事』没问题吧？你忍得住吗？」

「……没问题。」

「如果你又想要了，随时都可以回来找我。要是因为忍过头而无法集中精神，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艾尔玟别过头去，就这样推开拉尔夫小弟弟等人走出家门。她逞强的样子也一样可爱。

「祝各位武运昌隆。」

我拿着手帕轻轻挥舞，拉尔夫毫不掩饰地发出咂嘴声，把门重新关上。我在心中默默数到五十后，摊开手掌一看。

我看到了想要看到的闪亮金币，忍不住扬起嘴角，把绿色的糖果放进嘴里。

看来我今晚能在二号馆跟娼妇翻云覆雨了。

这座城市名叫「灰色邻人（Gray Neighbor）」，位在大陆西方的亡灵荒野正中央，是一座城塞都市。这里就是世人口中的「迷宫都市」。

理由很简单。因为大迷宫「千年白夜」的入口，就在这个城市的正中央。正确来说，这个城市是围着「千年白夜」的入口，逐步往外发展而成。

世界上曾经有为数众多的「迷宫」，像这样的「迷宫都市」还有好几个。不过，随着岁月流逝，那些「迷宫」一个接一个被人类征服，而那些功成身退的「迷宫都市」也就此荒废。据说这里是世界上最后一座「迷宫都市」。

为了征服「千年白夜」，名为冒险者的蚂蚁每天都聚在一起，踏进这个巢穴。这让以冒险者为客群的生意也跟着变得兴盛。杂货店里摆上紧急口粮、绳索、小刀与提灯这些冒险者的必备用品，旅馆、武器店、防具店、打铁铺、酒馆与娼馆也四处林立。

冒险者是一种每天都与死神为伍的职业。虽然可以赚到大钱，运气不好的家伙也会殒命。不过，为了得到名声与报酬，他们依然主动以身犯险。

我过去也曾是其中之一。

但现在是公主骑士殿下的小白脸。

完事后，我倒头往床上一躺，裸女也慵懒地把身体贴了过来。她是位娼妇，名叫辛西亚。因为常找的娼妇今晚没空，我才会找上她，但我们的肉体还算契合。她还会体贴地倒水给客人喝，这点也有加分。

「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怎么说？」

「你都已经有那么漂亮的公主骑士殿下了，还跑来这种地方。难道她不会生气吗？」

「你也很漂亮啊。」

不管是那头黑长发，还是充满弹性的肌肤与乳房，全都好得无可挑剔。

「她是个心胸宽大的女人，不会限制我的自由。」

艾尔玟现在应该在「迷宫」里，对着牛头人与食人魔挥剑吧。

「光是公主骑士殿下还无法满足你吗？」

「没那种事。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是全世界最棒的女人。」

为了捍卫她的名誉，我坚决否认了辛西亚的质疑。

「她太完美了，凭我的本事实在应付不来，所以我必须经常锻炼自己。这是我身为近侍该做的事情。」

「所以我只是你练习的对象吗？」

「我不否认。」

「你好坏。」

我的侧腹被她捏了一下。我想也没想就喊痛，让辛西亚小声道歉，伸手抚摸她刚才捏过的地方。

「原来公主骑士殿下连床上功夫都很厉害啊。话说，你们两个开始交往的原因是什么？」

自从我们开始同居后，就经常有人这样问我。我真的很常听到这种问题，不是问我：「你到底是怎么追到她的？」就是问我：「跟她上床的感觉怎么样？」可是，艾尔玟不准我说出这件事，我也不打算说出来，所以我总是这么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也是个人，不但会哭泣，也会肚子饿，只是周围的人擅自把她看得很特别罢了。」

「也就是说，你对她说了些甜言蜜语，就成功追到手了吗？」

「嗯，大致上就是这样。」

「这样啊……」辛西亚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原来公主骑士殿下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啊。」

「或许吧。」

「你的体格确实不错，不过长相就不是我的菜了。」

辛西亚这次把手伸向我的腹部，用指尖轻抚腹肌之间的线条。

「你的体格明明这么棒……你真的是不会打架的软脚虾吗？」

「我前阵子才在比腕力的时候输给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你以前不是也当过冒险者吗？」

「是啊。」

为了还以颜色，我在她的肚脐附近到处乱摸。辛西亚似乎觉得很痒，身体扭来扭去。

「你为什么不做了？我看你不像是有受过伤的样子。」

「因为食人魔对我来说太弱了。对付那些家伙太过轻松，让我觉得很无趣，才会决定跟女人『以剑交心』。」

「你那方面的实力倒是还很厉害。」

辛西亚意味深长地笑了。

「话说，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也许是不想继续聊天，辛西亚看向摆在床头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是正在燃烧的红紫色香草。每间娼馆计算时间的方法都不同，而这里就是用火燃烧香草。在香草全部烧成灰之前，都是女方的服务时间。顺带一提，这种香草似乎还有能让人兴奋的效果。从还没烧完的香草看来，时间还有一半吧。

我应该还能再跟她大战一回合。当我抱住辛西亚的肩膀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怪声。

我探头看向窗外，发现娼馆门口有一名看似年过三十的男子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怪声。不对，那应该是惨叫声才对。

「哎呀，那不是亚兰吗？」辛西亚来到我旁边，说出了这句话。

「你认识他？」

「他差不多在半年前都还是这里的客人。他是个冒险者，风评还算不错。」

「看起来不太像。」

他的衣服下摆与手肘附近都破了，而且就算远远看过去，也看得出他身上很脏，至少那不是从事危险工作的冒险者该有的打扮。仔细一看，还能在他的脖子与手腕发现黑色的斑点。

「他在不久前受了重伤。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之后就再也不曾踏进『迷宫』，整天在街上徘徊。」

「是『迷宫病』啊……」

冒险者是与死神为伍的职业，只要走错一步，就得去冥界报到。

尤其是「千年白夜」这样的「迷宫」，里面的环境更是危险。魔物会从黑暗中突然出现，而且到处都设置了陷阱，还会被其他冒险者从旁阻碍，同伴之间有时候也会发生内哄。与死亡的距离比自己的老妈还要近。冒险者必须在生死关头徘徊，就算成功存活下来，也不可能完全恢复成原本的样子。那种一脚踏进地狱的恐惧会永远深深地烙印在心里。一旦体会过那种恐惧，就再也无法踏进「迷宫」了。不但如此，还会变得再也无法从事需要赌命的危险工作，最后甚至会无法摆脱恐惧，连想要过普通生活都办不到。这就是「迷宫病」，也是所有冒险者的宿疾。

「不过，他那种发狂的样子并不寻常。」

「应该是『禁药』吃完了吧？」

「迷宫病」没有特效药。就算有，也不是寻常冒险者买得起的东西。因此，绝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会服用「禁药」舒缓「迷宫病」的症状。而市面上最多的「禁药」就是「解放」。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药粉，但据说只要服下那种药，就能让人感到亢奋，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成了乐园或是理想乡。可是，那种东西只要服用过一次，就再也戒不掉了。服用者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时而生气，时而哭泣，时而大笑。最后还会出现幻觉与幻听，甚至会精神错乱。皮肤上冒出黑色斑点就是典型的中毒症状。

「之前都是『三头蛇（Tri-hydra）』在掌管那种东西，不过最近市面上好像没有流通，结果那种人就变多了。」

不光是这座城市，大陆上的绝大多数国家都禁止人民使用那种「禁药」。而一旦某种东西被国家禁止，人们就会越想弄到手，这也是人之常情。那些危险分子与组织一手包办「禁药」的制造与贩售，把「禁药」卖给「迷宫病」患者与想摆脱世俗烦恼的穷人，从中牟取暴利。在一年多前被击溃的「三头蛇」，正是其中一个这样的组织。

窗外的亚兰被一群凶神恶煞缠上。那些人是这间娼馆的围事。亚兰毫无抵抗能力，就这样被拖进附近的小巷。如果他运气够好，应该只会被打断两三根骨头，但如果运气不好，就得变成躺在垃圾与呕吐物上的尸体。这里就是这样的城市。虽然有点同情，但我也救不了他。

我关上窗户，辛西亚哀怜地看了过来。

「难道说……你也得了『迷宫病』吗？」

「你想太多了。」

我又不是那种屋里一片黑暗就不敢去上厕所的小鬼。我只是没办法活着从迷宫回来罢了。要是在中途遇到一只哥布林，我就死定了。虽然这种人生比老鼠屎还不如，但我一点都不想自杀。公主骑士殿下就是我现在唯一的生存意义。

「让你见识一下我战斗的英姿吧！」

如此宣言的同时，我扑向辛西亚的胸部，立刻就听到诱人的娇喘声。因为这是第二回合，她似乎早就热身完毕，身体的反应还算不错。她紧握床单，不断发出呻吟。看来她准备好了，正当我准备提枪上阵时，她似乎达到轻微的高潮，用白皙的玉腿踢倒了床头桌。放有香草的盘子伴随着响亮的声音打翻。

「糟糕。」

我离开辛西亚身旁，重新扶起床头桌。幸好盘子没有摔破，不过万一引发火灾就糟了。

「嗯？」

我不经意探头往床底下一看。那应该是辛西亚的私人物品吧。篮子里装着女人的衣服，衣服上还小心翼翼地摆着一条形状怪异的项炼。

「怎么了吗？快点继续啊。」

辛西亚仰躺在床上，用娇滴滴的声音呼唤我。我拿起那条项炼。

「这是你的东西吗？」

「是啊。那是我之前在后面那间教会拿到的护身符。」

「我记得那里是信奉太阳神的宗派对吧？」

「嗯，希望我将来也有机会听到『启示』。」

身体的火热似乎稍微平息下来，辛西亚郑重其事地从床上起身。

在神话里，太阳神是其中一位创世神。虽然拥有诸神中最强等级的力量，但也因此被其他诸神疏远，最后连同自己的宫殿遭到封印。因为太阳神无法自由行动，才会下达「启示」给信徒。据说那些听到「启示」的信徒都会得到奇迹之力，不是被太阳神授予睿智，就是会发明全新的技术或是得到远超常人的体力。许多人都是为了见证奇迹而信仰太阳神，就连在这个城市里，也有两间太阳神教会。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Sol Near Spectus）』。」

辛西亚小声念出太阳神信徒经常挂在嘴边的祈祷文。据说只有使用其他大陆的古代语言咏唱，才能算是正式的祈祷。

「要是太阳神真的看着我们就太可怕了。那可是偷窥呢。」

辛西亚轻声笑了，但我笑不出来，捡起刚才脱掉的衣服重新穿上。

「咦？怎么了吗？」

「抱歉，我想起还有一点事情要去处理。我会再来的。」

「可是还有时间……」

辛西亚心急地看向盘子上的香草。虽然香草已经几乎都烧成灰了，没烧完的部分还在冒烟。我拿起水壶，把水往上面一倒，火焰就「咻」的一声熄灭了。

「时间结束了。」

我丢下傻眼的辛西亚走出房间。关上房门后，我叹了口气。她并不是个坏女孩，但我恐怕再也不会来找她了吧。我可不想连跟女人上床的时候都想起「那个混帐」。

回去前，我先到庭院用井水洗过身体，然后才离开娼馆。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即便穿着兜帽大衣，我还是冷得发抖。当我戴上灰色兜帽，缩起身体准备踏上归途时，我不经意地探头看了看巷子里面。亚兰还在那里，虽然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还有一口气在。

「喂，你没事吧？」

「……别来烦我，你这个没用的小白脸。」

他似乎知道我是谁，毕竟我也变成名人了。既然还有骂人的力气，那他应该死不了吧。

「你的故乡在哪里？」

「咦？」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是问你的故乡在哪里。」

我猜他应该是怀着一夜致富的梦想，才会来到这个城市。

「……帕拉迪。」

「什么嘛。那不就在附近而已吗？」

那是位在「灰色邻人」所在的列菲尔王国南方的国家。那里的农业与酿酒业十分兴盛，这座城市消耗的食材也有一部分是从那里进口的。

我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纸片，用掉在地上的炭块在上面写字，然后塞到那家伙冒出黑色斑点的手中。

「在东边的『青犬街』有个名叫托比的老头，他是把你这种笨蛋送到城外的专家。只要把这张纸拿给他看，说是马修介绍你过去的，他就会把你送到城外。」

这「灰色邻人」的周围有着高耸的城墙，如果要出城，就一定要通过城门。城门当然有卫兵在看守。虽然那些卫兵都是废物，但还没蠢到会放过那些明显药物中毒的家伙。如果身上没钱，那就更不用说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你的国家，然后慢慢调养身体吧。这里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亚兰瞥了自己手中的纸片一眼。上面只写着一句话，那就是「让他出去」。

亚兰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原来你不是要给我钱啊。」

「我看起来有那么蠢吗？」

要是把钱拿给这种药物中毒的家伙，很快就会被拿去买「禁药」，不用打赌也能知道结果。我上次帮托比老头猜中斗鸡比赛的结果，他还欠我一个人情，也认得我的笔迹，这张字条绝对管用。

「还有这个。」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塞进他的另一只手。那是杏仁。我猜他应该什么都没吃。要是饿着肚子，脑袋里也不会冒出什么好的想法。

「再见。希望你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离开现场。只要还有一条命，就应该还有扭转人生的机会，至少比横死街头来得好多了。

「你……」

「别误会。我这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不想看到你这种家伙到处乱晃罢了。」

我回过头这么说。

「因为这会弄脏我家那位公主骑士殿下的眼睛。如果你想得到拜见公主殿下的荣誉，就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更有出息的人吧。」

「灰色邻人」的酒馆全年无休，直到天亮都会有冒险者在里面大口喝酒，不然就是把整颗头都塞进酒桶。他们可能是想庆祝自己平安归来，也可能是想忘记「迷宫」的可怕。

我弯着腰走过酒馆与娼馆林立的街道。这里是俗称「剥皮街」的红灯区。要是在这里闲逛，可是会连屁毛都被拔得一干二净。我一边拒绝那些拉客的皮条客与流莺，一边快步穿越这条街。在踏进贫民窟的瞬间，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如果要回家，比起往东走到大马路上，直接穿越这里要来得快多了。

人潮也大幅减少。这里只有路灯与透过窗户照到路面上的灯光，感觉实在不太可靠。路上还有一群看似乞丐的家伙用毛毯裹住自己的身体，随意躺在路边，但也有一些热衷于工作的家伙，像乌鸦般围住醉倒的男子，忙着脱掉对方的鞋子与裤子。看了感觉真可怜。

我强忍着呵欠，在脑海中盘算明天的计画。

就在这时──

从一栋三层楼房屋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令人讨厌的气息。

我打架的本事并不高明，不过冒险者时代的本领并没有完全消失。我还有这个耐打的身体，以及敏锐的直觉。我在过去练就了察觉别人气息的本领，不管是些微的空气流动，还是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肌肉收缩与眨眼睛时的动静，我都能透过皮肤感受到。这种本领无法用理论来说明，但好几次都让我捡回一命。

拜此所赐，我对自己玩鬼抓人的本事很有信心，尤其是对方毫不隐瞒杀气的时候。

不晓得对方是强盗还是我的仇家。不幸的是，这两者都很有可能。我最敬爱的公主骑士殿下今早赏赐的金子，现在还在我身上；我的仇家也不在少数，对方可能是女人被我睡走的家伙，也可能是打牌出老千被我抓包的赌徒。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出声喊话。没必要特地告诉对方其实我早就发现他了。那是自杀行为。我假装忘记东西，慢慢掉头往回走。

我希望这招管用，但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躺在路边的乞丐迅速起身。

乞丐丢掉了手中的毛毯，一位年约三十岁的长脸男子现身了。稀疏的胡子与苍白的肌肤让他这个人不太起眼，但他的眼神跟腐烂的泥巴一样污浊。绝对错不了，那是曾经杀过人的眼神。他穿戴着皮铠与手甲，手里还握着短剑。

我身后也跟着传来动静。

我刚好瞥见一名身材矮小的男子从巷子里走出来。他身上也穿着皮铠，手上好像握着某种武器。这家伙用布遮住了脸，但眼神同样杀气逼人。

「你穿着那种东西，难道不会睡不着觉吗？」

我重新看向长脸男，说出了这句话，拼命装出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

「我在赶时间，要是不早点回去，我老婆可是会抓狂的。如果你们有事情找我，可不可以快点搞定？」

对方没有回话。胡渣男紧盯着我的手脚。他没有把我说的话听进去，一直在等我露出破绽。

「好吧，我明白了。」我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钱包丢到地上。钱包就掉在男子的脚边。

「你们想要那个对吧？送给两位。你们尽管拿去吧。」

胡渣男行动了。他踩着大步走了过来，弯下腰去捡钱包。

就在这一瞬间，我身后的男子也行动了。我回头一看，他那娇小的身躯像蜘蛛般跳了起来，朝着我挥下短剑。

我往旁边一跳，同时主动扑倒在地。在石砖上翻滚时，我听到刀刃削掉石头的声音。我迅速在墙边站了起来，这次却换成胡渣男冲了过来。他把短剑摆在自己的腰际，整个人往我撞过来。

银色的刀刃闪烁着光芒。刀刃像蛇一样袭来，我看准时机往旁边闪躲。我听到低沉的声响。我在闪躲的同时侧眼一看，正好看到短剑完全刺进用石砖打造的房屋墙壁。胡渣男焦急地用脚踩着墙壁，一口气把短剑拔了出来。

交错堆叠的石墙被削掉了一小块，掉落在地上发出声响。在路上睡觉的乞丐们不想遭到波及，纷纷起身逃跑。

「失火啦！失火啦！」

我大声喊叫。想要叫人的时候，这是最好的方法。就算喊着「抢劫啊」或「杀人啦」，大家也只会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只有火烧到自己屁股的时候，人们才会出来看看情况。

如我所料，周围的房屋都传来了动静。

我还听到了笛声。短促的笛声不断响起，逐渐往这里接近。那是城里的卫兵用来呼叫同伴的笛子。

矮小男子的眼神显得有些犹豫不决。我趁机与他们两人拉开距离。笛声越来越响亮。

胡渣男发出懊悔的咂嘴声，然后就转身跑进巷子里。矮小男子也跟着跑走了。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背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忍不住叹了口气。晚一步赶到的两名卫兵跑了过来。他们都穿戴着灰色的头盔与板甲。因为板甲底下还穿着锁子甲，每当他们有动作的时候，都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们一个是年约四十岁的翘胡子男人，另一个则是二十岁左右的黑皮肤男子。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见过他们好几次了。

「又是你……」

翘胡子男人一脸厌烦地板起脸孔。看来他还记得我上次喝醉，结果吐在他脚上的事情。

「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

黑皮肤男子这么问。他的菸酒嗓很有特色，让我印象深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耸耸肩膀。

「我好像被人误以为是剧场的演员了。有一位金发女子露出自己的肚皮，拜托我在上面签名。我刚才解开误会后，她就重新穿好衣服，往那边走掉了。要是你们看到她，可以帮我转告一下吗？叫她睡觉时记得盖好肚子，免得在夜里着凉了。」

黑皮肤男子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刚才喊着失火的人是你吗？」

「我不知道。」

听到翘胡子男人这么问，我故意装傻。我可不想因为谎报火灾，被他们找麻烦关进牢里。卫兵还负责城里的警备、犯罪防治与取缔工作。不过，只要看看这个城市的惨状，就能明白他们的实际绩效了。

「刚才好像有几位绅士在那边快活，也许是他们玩得太亢奋了吧。」

听到这里，翘胡子男人就失去兴致转过了头。看来他是把这些话当成醉汉的胡言乱语了吧。事实上，我也真的有喝酒。

「快滚吧。」

「遵命。」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背后的灰尘，然后把手伸向掉在石砖上的钱包。

「呃……这是我的钱包，是我刚才掉的。我没骗人。」

因为两名卫兵用责难的眼神看了过来，我只好这样解释。他们还没开口追究，我就把钱包放进怀里，缩着身体走掉了。

我们两人的家就位在北方的上游地区，周围全是贵族的别墅与富商的宅第。当然，我们跟那些人之间没有交流。

房屋是石造的两层楼建筑。因为墙壁漆成白色，虽然屋龄不算新，看起来还是很漂亮。院子没有大门，只有低矮的石墙围住房屋。虽然比周围的房屋来得小巧，住起来还算舒适。当然，这些全是拜公主骑士殿下的地位、名誉与收入所赐。像我这种家伙，就算身上有钱也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这种房屋对她来说就跟仆人的家没两样，但我从来不曾听她口吐怨言。

我打开门锁。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后，玄关立刻被微微的火光照亮。

刚进门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通往屋内的走廊。旁边的门可以通往外面的独立仓库与厕所。走廊的尽头是厨房与饭厅。不过，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完全不会做菜。我一个人的时候也经常在外面用餐，只要往南方走一段路，就能找到许多以冒险者为客群的餐厅。因为艾尔玟才刚踏进「迷宫」，我今天当然也是在外面吃过饭了。

只有她在家的时候，我才会下厨。特别是她从「迷宫」回来的时候，我都会亲手做菜给她吃。刚才做了预期外的运动，让我的肚子有点饿，但我懒得找食物来吃，就这样走上楼梯。

二楼有三个房间，分别是艾尔玟的寝室与我睡觉的地方，以及库房兼武器库。在「迷宫」里可以找到罕见的武器与矿石，那些东西大多会拿去卖掉，但也有一部分会被收藏在这里。钥匙由公主骑士殿下负责保管。自从我以前偷偷把那些收藏品拿去卖给认识的赃物商人，结果被艾尔玟发现之后，我就被禁止踏进那个房间了。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木窗、床铺和椅子。床上摆着我今天早上脱掉的衣服。只要到了早上，洗衣业者就会来拿衣服，把衣服拿给他们去洗就行了。把烛台摆在椅子上后，我往床上一躺。今天真是累人，我还是早点睡觉吧。反正艾尔玟不在家，我也不需要服务她。闭上眼睛后，睡意很快就向我袭来。

当我睁开双眼时，屋里还是一片漆黑。从屋外的空气与由窗户隙缝射进来的光线看来，现在应该还没天亮吧。我从以前就很好睡，如果没有做特别的服务，都能一觉到天亮。我会在这种时间醒来，是因为楼下传来了声响。我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果然有人站在家门前。我的朋友不会来这间屋子找我，而且现在根本不是会有客人上门的时间。

是小偷吗？当我提高警觉时，我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我们是冒险者公会的使者，请开门。」

我故意不回话，结果对方又再次敲门，说出了同样的话。我叹了口气。我没有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推开木窗。

只要从我的房间往斜下方看过去，就刚好能看到家门。我眯起眼睛确认访客的长相。门前站着两名用黑色兜帽完全罩住头的男子，其中一人拿着提灯敲门。虽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我很快就认出他们就是刚才那两个家伙。我想了一下今后的方针，然后走下楼梯，隔着门这么问道：

「有什么事吗？」

「事情不好了，公主骑士殿下在『迷宫』里受伤了。她说想要见你，我们才会来找你过去。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我明白了。」我这么说道。

「我立刻准备出门，麻烦等我一下。」

我快步冲上楼梯，前往公主骑士殿下的房间。房门没有上锁。

我一手拿着蜡烛，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把不能弄丢与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装进麻布袋。这个麻布袋并不重，连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都背得起来。确认该做的事情都搞定后，我回到楼下，从厨房的后门跑到屋外。

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了，但对方的直觉意外地还算敏锐。我听到从门口那边跑过来的脚步声。我的双脚「现在也变得」不灵光了，要是真的跟对方赛跑，我应该很快就会被追上。但我不是毫无胜算，因为这一带住着许多大人物，是卫兵的重点巡逻地区。考虑到他们刚刚才被黑皮肤男子等人发现，应该不敢追得太久吧。如我所料，当我拐过几个转角后就再也听不到脚步声了。

可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对方说不定还在埋伏。我今晚还是不要回家，找间酒馆待到天亮吧。

对方说不定正在家里翻箱倒柜。想到那两个长得像是半兽人卵蛋的家伙现在正跑进公主骑士殿下的寝室，一边闻着床单上的香味一边把手伸向胯下，我就觉得心好痛。虽然其他房间也可能会被对方闯进去，但我并不担心。毕竟外行人应该找不到通往地下室的门，仓库里也没有太多值钱的物品，里面有超过一半的东西早就被我掉包成不值钱的废物了。幸好我早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偷偷打了备份钥匙进到里面，把东西都拿去卖钱了。虽然那些钱都被我拿去喝酒跟玩女人，还是比被那些贼人偷走来得好多了。

黎明降临了。

人潮重新回到街上。确认没人躲在附近监视后，我回到家里。

我原本以为对方会顺便洗劫屋里的财物，但我甚至找不到对方走到二楼的迹象。只有正门留下了些许伤痕。那两个没种的家伙……要是他们把仓库的门打破，我就能把那些被掉包的东西算在他们头上了。

我一边强忍着呵欠，一边用无法摆脱睡意的脑袋思考今后的对策。

那些家伙想要我的命，一个晚上就来杀我两次了，肯定还会有第三次。可是，我并不打算逃跑，我还有负责看家这个使命在身。虽然我无意向人求助，但坐等对方来杀我也只会白白耗费自己的精神。公主骑士殿下预计在后天傍晚回来，如果可以，我想在她回来前搞定这件事。

幸好我并非没有头绪。

我前往这个城市的中央地区。「千年白夜」的入口与冒险者公会就在那里。

冒险者公会是负责接洽并管理冒险者的团体。

各地的城镇都有冒险者公会，而这些公会底下的冒险者会依照其实力与功绩被赋予星级，最高是七颗星。星级越高的冒险者，在冒险者之间的地位也就越高。

简单来说，就是把一群流浪狗套上项圈，让它们去比较谁的项圈更为高级。

不知道这是谁想到的方法，这种手段实在是非常巧妙。那人肯定是个跟我一样聪明的家伙。

走进冒险者公会「灰色邻人」分部的大门后，就能看到前方有一栋跟城堡一样坚固的三层楼建筑。事实上，那间房子确实能在必要时当成堡垒使用。旁边还有公会职员的办公室，以及仓库与交易所。在「迷宫」里偶尔能找到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那些无法在地上取得的贵重罕见物品也是一种商品。公会会从冒险者手中买下这种稀有且贵重的物品，然后卖给那些收藏家与业者，借此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而其中的利润就是公会的收入。

我走进正前方那栋建筑物。

入口右方是长条型的柜台，负责接待的壮汉与疤面男子正恶狠狠地瞪着屋子里的冒险者。

因为职业本身的性质，绝大多数的冒险者都是男人。也许是因为明白这点，公会也经常让态度和善的少女负责接待客人。可是，其中也有一些家伙会误把柜台小姐当成自己的女人，对她们说些性骚扰的话，不然就是把她们当成妓女，光明正大地约炮，甚至是偷偷跟踪女方，试图找机会强暴。在这种治安不好的地区，冒险者公会反而会让这种凶神恶煞负责接待客人，让为数不多的女性职员负责事务与会计工作。这个部分得看负责管理公会的公会长如何决定。可悲的是，这里的接待人员全都是些凶神恶煞。虽然柜台那边没半个客人，但我总觉得过去攀谈就会挨揍，心里完全没有想要过去的念头。不过，我正好看到了一个适合攀谈的家伙。

「哈啰，矮冬瓜。」

我对着柜台里面这么一喊，一位银发少女便回过头来。她穿着黑色连身裙，腰上还系着皮带，让腰身看起来更明显。她今年十三……不，好像十四岁了吧。她的五官很端正，是个前途无量的女孩。虽然现在这样已经很可爱了，但我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只是因为她离我最近，又是最容易攀谈的对象，我才会找上她。

矮冬瓜瞥了我一眼。她有一瞬间气得鼓起脸颊，但很快就重新看向信纸。

「喂，不要不理我嘛。」

我捡起一颗跟脚趾头差不多大的石头，轻轻丢了过去，结果丢到她背上。

「喂，别这样啦。」

少女一边大喊一边冲到柜台旁边。

「没看到我在忙吗？别来捣乱啦。」

你不就只是坐在椅子上看信吗？

「那是谁寄给你的信？」

「这不关马修先生的事。」

这家伙真冷淡。不过，其实我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谁寄来的信。看她暗爽的样子就知道了。

「还有，我才不是矮冬瓜。」

「好啦，艾普莉儿，都是我不好。」

我乖乖为伤害她自尊一事道歉。这位少女跟全是莽夫的冒险者公会格格不入，却拥有随时能让这些冒险者脑袋搬家的实力。毕竟她可是公会长最疼爱的孙女。

「之前跟你比腕力输掉，让我很不甘心，才会做出这种幼稚的举动。是我不好，我太幼稚了，请你原谅。」

「真拿你没办法。」艾普莉儿露出苦笑。

「不要跟别人起冲突喔。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帮你解围。」

「我知道啦。」

她把自己祖父工作的地方当成游乐场所，经常跑来这里。虽然还不到可以担任职员的年纪，她偶尔会帮不识字的冒险者阅读书信或文件，也会帮他们代笔。她是好心想要帮忙，却每次都会让其他职员吓得脸色发白。因为要是艾普莉儿那张可爱的脸蛋受了点伤，他们就准备要弄丢头路了。至于到底是弄丢头路还是弄丢头颅，就任凭各位想像吧。

「那是信对吧？晚点也让我看看啦。」

「这个嘛～～我不知道要不要给你看耶。」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远方。

「毕竟这是人家写给我的信。」

「给我看看又没差。信里有提到我吗？她是不是说见不到我会觉得寂寞，还是说将来想要跟我一样变成出色的大人？」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别说那种傻话！」

艾普莉儿使劲扯了我的耳朵。

「喂，这样很痛耶。」

「这是回敬你的。」

艾普莉儿掉头就要回到屋里，我连忙把她叫住。我差点就忘记正事了。

「抱歉，可以帮我叫德兹出来吗？」

「我就知道……」艾普莉儿小声低语。

「没错，我就是要找这个公会里个子最高，腿也最长，而且骨瘦如柴，皮肤又光滑的德兹。你应该可以看到很难得的画面喔。你大概没看过，我每次来到这里，那家伙就会非常开心，慌张地冲过来亲我的脸颊。」

「德兹先生在外面的屠宰场。他现在很忙，你不要去打扰他喔。」

艾普莉儿没理会我的要求，随手往外面一指，然后就重新开始看信。

「难道你就不能帮我叫他过来吗？我这个人最怕闻到血腥味了。」

「只要你在这里等他，他迟早会回来的。」

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艾普莉儿就走进柜台里面的房间。看来她是打算躲在里面看信了。这女孩还真是冷漠，一定是她爷爷没教好。

「没办法了。」

我亲自过去找他吧。当我怀着这种想法，准备离开柜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眼前有个黑色的秃驴。我没有说错，一位皮肤黝黑的秃头男子就站在我眼前。

「嗨，马修。还真是稀客啊。」

我记得这家伙好像叫比尔。虽然他比我矮一些，体格也算是相当魁梧。他还在腰上挂着一把厚刃剑，黑色的铠甲上满是伤痕，涂料也早就斑驳脱落了。他胸前还挂着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上面有四颗星。

冒险者要提升星级，就必须满足一定的条件。详细的条件我早就忘记了，如果要升到四星以上，条件就会突然变得严苛。因此，绝大多数的冒险者都只能升到三星，不是在升上四星之前就死掉，就是还没升上去就退休了。既然这个秃驴是四星，就代表他还算有点本事。

他脚边躺着一只有六条腿的黑熊。那是黑暗杀人熊，身长应该有二约鲁（三点二公尺左右）吧。这种魔物经常在「千年白夜」的地下八层或九层出现，菜鸟只有被吃掉的份，可说是非常难缠的魔物。这家伙或许是才刚死没多久，从背后流出的鲜血把公会的地板染成了红黑色。这家伙的毛皮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

我不认为他会特地把这种大家伙的尸体搬回来，他应该是请「搬运者」帮忙搬运的吧。不是只有冒险者会踏进「迷宫」，「迷宫」里还有负责搬运魔物尸体的「搬运者」，以及在里面销售伤药与提灯这类消耗品的「暗盘商」。他们全都是冒险者公会的一员。

「我记得这里不是禁止带宠物进来吗？」

「你这个『嘴炮王（Wisecrack）』还是一样嘴贱啊，喂。」

比尔一把揪住我的领口，露出充满优越感的笑容。

「你这个连冒险者都不是的家伙，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了？难不成你是来翻垃圾吃的？你这个恶心的蛆虫。」

「我劝你最好还是嘴巴放干净点。」

我好心地提醒他。

「这里还有不懂事的少女出没。要是你让她学到不该学的用字遣词，可是会被可怕的老头子割掉舌头喔。」

「哼，要是我会怕那种老头子，哪有办法踏进『迷宫』？」

比尔故意在我眼前晃了晃红色的舌头。

「那种事怎样都好……你的嘴巴还真臭。」

他对我挥出拳头。我想躲开，但距离实在太近了，拳头直接打中我的脸颊。我原本是打算用快如疾风的动作躲开，却只能跟被埋在泥巴里一样慢慢移动身体，这种感觉实在很讨厌。

「给我注意你说话的口气，你这个吃软饭的家伙。」

我四脚朝天倒在地上，肚子还被这家伙使劲踩住。因为他把体重放在那只脚上，害我快要不能呼吸。

「如果身边少了那位公主骑士，你也不过就是一个废物。很遗憾，那女人现在人在『迷宫』里面。」

「这我当然知道。」

我捏住自己的鼻子。

「不过，我刚刚才知道你没有洗脚，上面满是野狗的臭味。」

比尔抬起脚，用靴子的鞋尖踢中我的心窝，让我完全无法呼吸。

周围有许多冒险者，却没人愿意出来劝架。

对这群脾气暴躁的家伙来说，打架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万一闹出人命，只要把尸体丢进「千年白夜」就行了。公会也不会插手去管冒险者之间的纠纷，就算死了一两个人，也还有很多可以替代的家伙。不过，对于冒险者在城里引起的纠纷，公会就十分敏感了。冒险者公会同时也是从业主那边接下驱逐魔物与护卫工作这类委托，将之介绍给冒险者的仲介业者。因为公会可以从委托人与冒险者那边收取两次手续费，赚得盆满钵满，让人看了就不爽，所以公会非常在意善良老百姓对自己的评价。不管是故意找碴殴打武器店店员的浑球，还是没穿衣服就逃出娼馆想要白嫖的人渣，都会受到冒险者公会的严厉惩罚。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可能会失去头路。当然，头颅也可能会顺便消失。

因此，冒险者基本上都不会在街上随便动粗，也不会去找善良老百姓的麻烦。

不过我算是例外。

冒险者公会的人非常讨厌我。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觉得身为公会明星的公主骑士殿下之所以会被人在背后说是「婊子」或「荡妇」，都是我的错。

就算有冒险者找我麻烦，他们也只会冷笑，一点反应都没有，顶多就是躲在柜台后面斜眼偷看。

我很难算是善良老百姓，背后也没有富豪或掌权者当靠山。他们不会当着公主骑士殿下的面攻击我，但也不会出手救我。真是个充满人情味的组织啊。

「喂，给我起来。难道你这家伙就只有嘴巴厉害吗？」

比尔一把抓住我的脑袋，把我整个人举了起来，还顺便吐了口口水。

口水喷在我的眼睛上方，沿着眼皮慢慢滑落。

「你在做什么？」

艾普莉儿从柜台里面冲了出来。她不但会来公会帮忙，还会去育幼院照顾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或是教他们读书。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我爷爷不是叫你们不准打架吗？欺负弱者是最差劲的行为。你这样也算是冒险者吗？」

比尔犹豫了。看来他还没那么蠢，知道对艾普莉儿出手会有什么下场。

「您别过去。这样太危险了。」

「我不是千交代万交代，叫您千万别跟马修扯上关系吗？」

「来，请跟我回到里面。」

也许是觉得让艾普莉儿被卷入麻烦不是好事，公会职员集体出动，把她抱回里面的房间。

「等等，别阻止我，要是放着马修先生不管，他就……」

艾普莉儿的声音离我远去。援军撤退了，这样马修军就孤立无援了。

「这可真是遗憾啊。」

比尔咧嘴一笑。

「快点求饶吧。要不要舔舔老子的鞋底？还是说……」

比尔再次露出奸笑。

「你要让我跟那位公主骑士玩玩？」

我很快就发现这家伙不是要跟艾尔玟玩飞镖或是跳舞。

「她的叫床声好听吗？你到底上过她几次？」

「其实也没有很多次啦。」

我如此回答。

「大概就跟你干自己老妈的次数差不多吧。」

一阵冲击向我袭来。这次是打在我的鼻梁上，鼻子深处冒出刺痛。在感觉到痛楚的同时，我的脑袋已经狠狠撞在公会地板上了。脑袋像皮球般弹了好几次。正当我感到头晕目眩时，比尔又一脚踩在我脸上。

「混帐东西，你少在那边胡说八道！」

比尔激动地怒吼，也踩得更用力了。

「你有种就再讲一次看看啊！」

「不是这样的。」

我拼命挥动双手。

「你误会了，我刚才没把话说清楚。我在反省了，请你原谅我吧。」

公会里响起一阵爆笑声。比尔把脚抬了起来。

我起身坐在地上，拍掉脸上的泥土。

「其实我是想要这么说的。」

我定睛看着比尔的脸。

「你老妈应该正在跟半兽人与哥布林开杂交派对，含着那些家伙的老二使劲扭腰吧。你要不要赶快回去凑一脚？你那头上长角的弟弟或妹妹会出来迎接你喔，比尔葛格。」

公会里突然鸦雀无声。看来我的玩笑似乎让人笑不出来。我瞥了柜台后方一眼，结果看到艾普莉儿不断眨着眼睛，还有一位女性职员从背后捂住她的耳朵。干得漂亮。

唯一听得懂这个笑话的比尔气到整张脸都变成了红黑色。他不发一语，直接把手伸向挂在腰际的剑。

下一瞬间，比尔整个人飞到空中。在发出巨响的同时，他的脑袋也插进了天花板。公会再次变得鸦雀无声。

「那家伙」挥手拍开掉下来的天花板碎片，一脸不悦地开口了。

「不准把还没放血的野兽带进来。」

他有着一双短腿，身高只到我的心窝附近。他穿着一件无袖上衣配上皮背心，还有茶色长裤。长长的黑胡须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这些都是矮人族的特征。

「怎么又是你？」

矮人德兹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我不是叫你别来这里了吗？你这家伙每次出现都会惹事生非。」

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正好相反。都是那些麻烦自己找上门来，简直就像发情的公狗。」

「废话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有空吗？」

德兹瞥了躺在地上的黑暗杀人熊尸体一眼。

「去楼上等我。把这家伙解体后，我就会上去找你。」

德兹把比自己大上三倍的魔物卷成像鼠妇那样的球状，轻松地扛到肩上。在场的冒险者全都倒抽一口气。他们似乎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身材娇小的矮人只要用一根小指头就能杀掉他们。

冒险者公会的每个分部都会雇用专属冒险者。

如果要掌管并监督这些名为冒险者的莽汉，就需要握有强大的武力。到处都有那种破坏规矩或不听命令的蠢货，更何况是这些对自己的拳脚功夫有自信的冒险者。因为要让那些蠢货乖乖听话，这些专属冒险者必须拥有够强的实力。

德兹就是这间公会为此雇用的男子。他表面上是公会的职员，但遇到紧急情况时，他就会前去捕捉并制裁违规的冒险者，或是进到「迷宫」找寻失踪的家伙。

德兹的实力远远强过其他人。不管是独自解决掉火龙，还是跟僵尸大军彻夜战斗，这样的丰功伟业从来没有少过，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传说。要是没有德兹，我应该也早就去冥界报到了吧。

我也跟着德兹走向屋外。

「喂，那边的家伙。」

当我们走出门时，德兹回过头去叫住比尔的同伴。

「请……请说！」那人的身体抖了一下，赶紧挺直背脊。

「我会把这家伙拿去解体。你们晚点再过来领钱吧。」

「我明白了！」

「还有，给我把地板擦干净。」

那人使劲点了点头后，就立刻趴在地板上，用自己的披风与衣服下摆擦拭黑暗杀人熊留下的血迹。

「嘿，顺便帮我传个话给他吧。」

我看着依然插在天花板上的比尔小弟这么说。

「就说你那根小香肠已经无法满足你老妈了，我真是为你感到遗憾。」

「快点给我过来。」

小腿被德兹踢了一下后，我也跟着走到屋外。

「所以，你想问我什么事？」

德兹摆着平时那张臭脸，问了这个问题。

我们来到公会职员的休息室。这个石造的房间里就只有朴实无华的桌椅、不合季节的暖炉与用来采光的窗户，给人一种枯燥乏味的感觉。闲着没事的时候，德兹都会在这里待命。不过，德兹这个不和善又不擅交际的家伙，当然也没什么朋友。逼不得已，我只好偶尔来这里陪他聊天。

他家就位在公会南边的「打铁街」。他跟妻子与孩子三个人一起，住在一间小小的两层楼房子里。

「其实我昨天遇到了一点麻烦。」

当我说完自己昨天两次遇袭的事情后，德兹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

「我想说你可能知道对方的身分，因为那些家伙是冒险者。」

「你有何根据？」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但我不曾见过他们。可是，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是杀手，他们偷袭别人的时候甚至还会发出脚步声。但他们也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混混，他们使用武器的方法并不外行，也懂得该如何暗算我。他们太过习惯打斗了。」

他们应该也杀过人吧。看起来也经历过不少生死关头。

「而且他们的肤色都很白。明明身体锻炼过，皮肤却没有被阳光晒黑。说到在这个城市里不需要晒太阳，却很擅长动刀动枪的家伙，不就是冒险者了吗？至少也该是头号嫌犯才对。」

「也就是说，有人接下『黑单』了吗？」

虽然冒险者公会里都是一群无赖，表面上依然是正当的行业，不会接受与窃盗和暗杀这类犯罪行为有关的委托。可是，还是有许多蠢货愿意为了赚钱做些危险的工作。而冒险者不透过公会，私自接下非法委托这种行为，就是公会所说的「黑单」。因为冒险者公会都是把委托内容写在单子上，贴在布告栏上给大家看，才会衍生出这样的术语。当然，要是被抓到就会受到处罚。在最坏的情况下，也可能会在强制退会后遭到「处决」。

「我想说你可能认识会接下那种委托，而且外表特征如我所见的家伙。你应该有头绪吧？」

「如果此事属实，就不是你的问题了。只要向上面报告，我就会出面搞定这件事。」

逮住那些擅自接「黑单」的蠢货，让他们再也无法对我出手。德兹应该能轻易办到这件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今天才会直接过来找你。」

我开口说道。

「我希望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你说什么？」

德兹睁大眼睛。

「原因呢？」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如果我的预感没错，这件事应该关系到艾尔玟的名誉。

「你这个无法战斗的家伙，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德兹知道我的隐情。他知道不管是身为一名冒险者还是战士，我都已经废了。

「我不是没有想法。就算不拿剑，也应该有办法搞定。」

「你别强出头。」

「德兹老兄，拜托你啦。」

我探出身体，伸手乱摸德兹的胡须。

「有必要为了公会那点微薄的薪水赌命吗？交给我处理又有何妨？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别乱摸！」

德兹挥开我的手，然后伸出小小的指头，指着我的鼻尖。

「给我听好，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不准碰我的胡须』。第二，『不准碰我的胡须，你这个白痴』！」

「好啦，是我不对。」

我举起双手。

「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你。因为不管我怎么留胡子，都没办法变得跟你一样浓密。」

德兹的怒火没有平息，依然耸着肩膀握紧拳头。

拜托饶了我吧。要是现在被德兹认真揍下去，我绝对会没命。

「德兹，算我求你。」

我决定换个做法。

「你可以娶到美娇娘，还生了个孩子，都是谁的功劳？是谁让你每天早上来公会之前都能得到爱妻的吻别？是谁让你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面包？是谁让你每天回家都能抱抱可爱的孩子？」

德兹从以前就拥有过人的实力与胆量，却对女人完全没辙。就算有了喜欢的女人，也无法跟对方说上一句话，只会每天跑去那女孩工作的五金行报到，买下一大堆用不到的锅子、菜刀与镰刀。他就是个不善言辞的笨拙男人。

照这样下去，就算再过个一百年，他跟那女孩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我才会出手帮忙牵线。

德兹的脸瞬间变红，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害羞。他无法动手揍我，只能松开拳头，用巨大的手掌轻抚自己的下巴。

「那种陈年往事你到底要说几遍？」

「那种话麻烦等你跟老婆离婚后再说吧。」

虽然我知道他完全无意跟老婆离婚就是了。

德兹发出咂嘴声，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双脚无法踩到地面，只能跟个孩子一样在空中晃来晃去。

「是亚斯顿兄弟。」

我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那些袭击我的家伙吗？」

「如果你的描述正确无误，应该就是他们了。」

德兹轻抚自己的胡须，让不愉快的心情沉淀下来。

「亚斯顿兄弟总是一起行动。那个矮子是长男内森，胡渣男是次男尼尔。」

那个比较矮的家伙竟然是哥哥吗？

「他们在公会里的风评也很差，经常找其他冒险者的麻烦。不是说别人抢走他们的猎物，就是说别人态度过于嚣张。以前还曾经有菜鸟被他们弄死。虽然个性烂得像坨屎，实力还算不错，都是三星冒险者。」

既然是三星，就代表他们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冒险者。

「他们最近明明不曾踏进『迷宫』，但经济情况还算不错。还有传闻说他们跟黑道有来往，不光是要来杀你这件事，他们应该还做了不少肮脏事吧。」

「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把他们抓起来？」

「因为找不到证据。」

德兹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阵子不曾发生强盗案件，我也去找过一些赃物商了，但他们都说没见过疑似亚斯顿兄弟的家伙。如果不是强盗，就应该是杀人了吧。突然失踪的家伙在这个城市里并不罕见，没人知道那些家伙是欠了钱就连夜潜逃，还是事迹败露被人丢到『迷宫』里面。他们只要说那些钱都是自己的存款，就没人有办法继续追究了。」

看来这位大胡子也做过不少调查。他应该是拖着那双短腿，忙碌地四处奔走吧。薪水明明没多高，却还这么努力工作，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

「好吧，辛苦你了，感谢你的配合。」

我站了起来。

「那些家伙住在哪里？」

「他们就住在『双子金羊亭』。」

那是一间以冒险者为客群的便宜旅馆，房间脏乱，还会有外面的风灌进屋里。只要从公会所在的大街走进巷子，在复杂曲折的巷子里走个两百步就到了。

「谢啦。」

我从钱包里拿出银币，用手指弹了出去。看到银币掉到德兹粗壮的手掌后，我丢下这句话。

「顺便拜托你帮个忙，要是那些家伙有来这里，麻烦你帮我随便找借口留住其中一个。不管用什么理由都好，只要能帮我争取时间就够了。再见。」

「喂，我可没答应要帮忙……」

还没听他把话说完，我就走出房间了。反正他肯定会帮我这个忙，因为德兹就是这种人。

「双子金羊亭」的一楼是餐厅兼酒馆，二楼有六个房间。老板是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头发完全变成灰色，背也跟牛屁股一样圆。他听力不好，只要声音别太大，就不会有任何反应，而且总是坐在柜台里打瞌睡。拜此所赐，要偷看客人名簿并不困难。

尼尔与内森的房间就在二楼的尾端，而且还刚好是一间双人房。因为现在是白天，旅馆里没什么人。一旦到了晚上，从「千年白夜」回来的冒险者就会让这里热闹起来。老板会重听，八成也是这个缘故吧。

房门锁上了。我从怀里拿出两根铁丝，往钥匙孔里一插。我过去认识的盗贼曾经教过我开锁的技巧。虽然我的技术很难说是熟练，如果是这种便宜旅馆的门锁，凭我的技术也有办法搞定。

房间里摆着两张床，还有木桌与两张椅子，内部陈设简单朴实。天花板上还有裸露在外的巨大梁柱。

房里还有两个疑似他们行李的麻布袋，里面装着提灯、绳索、小刀与打火石这些冒险用品，但没有值钱的东西。看来他们没那么粗心，不会笨到把钱财寄放在这种便宜的旅馆。我暗自啧了一声，同时开始动手准备。

我借用了他们的绳子，先在其中一头做出一个大圈圈，接着往上一丢，让绳子绕过梁柱。然后，我调整绳子的长度，同时把另一头绕过自己的腰，并且紧紧绑住避免绳子松开来。接着我又把椅子搬到门的旁边，整个人站到椅子上。再来只要等他们回来就行了。

到了太阳下山，冒险者们也差不多该陆续从「迷宫」回来的时候，我听到有人爬上「双子金羊亭」楼梯的脚步声。我从门缝探头看出去，发现那个胡渣男正一脸不爽地对着楼梯吐口水。肯定错不了，他就是昨天偷袭我的家伙。我记得他好像叫作尼尔。

「那个臭矮人……竟然为了那种无聊的事情找我麻烦……」

看来德兹果然有遵守约定，帮我把人留在公会。谢啦，兄弟。

我把头缩了回来，屏息等待对方的到来。

我感觉到有人伸手握住了门把。

「喂，内森，我们今天去喝个痛快吧。记得叫上那两个家伙。」

房门被打开后，尼尔走了进来。

他停下脚步，因为有一枚银币就掉在房间中央的地板上。那是我撒下的诱饵。

「那是什么？」

尼尔弯下腰，把手伸了过去。我趁机用绳子套住他的脖子。用眼角余光确认绳子有套住脖子后，我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就听到一声闷哼。

我回头一看，发现尼尔整个人被吊了起来。我成功了。

就算臂力弱如蝼蚁，我也还有胜过常人的魁梧身躯与体重。虽然不晓得正确的体重，但我应该比公主骑士殿下重上一倍吧。

我全身的重量现在都压在尼尔的脖子上，完全足以绞死一个人。

尼尔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他把手指伸进绳索与脖子之间的空隙，挣扎着想要找寻踏脚处。我听着他的呻吟声，用脚关上房门。

「哈啰，没先跟你说一声，我就自己进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听到我这么打招呼，尼尔眼冒血丝。

「你这混帐……！」

尼尔出脚踢了过来。我赶紧往后一躺。

因为我的身体下沉，让尼尔的身体稍微上升了几分。他再次发出惨叫。

「时间不多，我就赶快把事情问清楚吧。」

我提防着尼尔的飞腿，小心翼翼地绕到他背后，拔出插在腰际刀鞘里的小刀。

「是谁要你们来袭击我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还是别装蒜了吧。」

我从背后用小刀挥砍尼尔的右大腿。因为刀子磨得很利，凭我的臂力也能隔着衣服划伤他。

红黑色的鲜血飞溅而出。伤口应该不是很深，但似乎伤到了大血管，出血完全没有要停止的迹象，不断沿着裤管往下流，在地板上留下了斑点。

「救命啊！快来人啊！」

「没用的。」

我早就确认过这间旅馆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位耳朵不太灵光的老爷爷。

在这个城市里，冒险者之间起冲突可说是家常便饭。明知赚不到钱，还愿意介入这种麻烦事的好事者，也就只有我家那位公主骑士殿下了。

「照这样下去，你不是被我活活勒死，就是失血过多而死。让我们敞开心胸说话吧。你应该也不想死吧？」

我从后面探头看了过去。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呼吸困难，尼尔的脸已经红到发黑了。

「想也知道是谁吧。」

尼尔露出奸笑。

「就是那位公主骑士殿下啦。她嫌你太碍事了，才会拜托我们把你杀掉。」

「这样啊……」我假装很难过地这么说。「那可真是遗憾。」

我再次在他的左大腿上划了一刀。虽然没有刚才那么猛烈，鲜血还是逐渐染红了裤子。

「这样你的寿命就变得越来越短了。」

「我要宰了你！」

「你看啦，都是因为你不说实话，地板都湿掉了。不过这样还算好的。再这样下去，你会窒息而死，在这里拉屎放尿。你知道吗？那可是很难打扫干净的。」

「我要……宰了……」

尼尔还在继续挣扎。虽然他不再反抗，但也没有要求饶的迹象。他似乎打算把委托人的名字带进冥府。不过，他应该不是要对委托人负责，而是故意要找我麻烦吧。真是好样的。

「硬撑可不是好事喔。你看那边。」

我伸手一指，尼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他总算发现其中一张床的床单往上隆起了。枕头旁边还能隐约看到一个人的后脑杓。

「内……内森？」

「我趁你还没回来的时候，下药让他睡了一下。如果你不肯说，我就只好去问你大哥了。」

我拿着沾着鲜血的小刀做出狠狠刺下去的动作。

「你这个恶魔……！」

「如果要做自我介绍，就请你等到下次再说吧。」

一个拿了钱就意图杀死陌生男子的家伙跟我比起来，还真不知道是谁比较恶劣。尼尔眼冒血丝，紧咬着牙。他还不打算开口。他应该是还在怀疑，觉得就算自己说出实话，我也不会遵守约定吧。

「你可没时间犹豫了喔。」

流出的鲜血已经在他脚底下变成一滩血泊。照这个样子看来，还没数到一千，他应该就会死于失血过多了。

「……」

「别担心，如果你愿意实话实说，我就会直接离开房间，不会伤害你那个躺在床上的哥哥。当然，因为我没有同伴，也不会做出派别人来杀掉你们两个这种卑鄙的行为。」

也许是被我真诚恭敬的口气打动了吧。

尼尔终于愿意开口了。

「我就知道。」

果然，我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名字。

「辛苦你了。」

在这种时候说句「笨蛋，你们两个已经没用了」，然后吐出舌头给他致命一击肯定才是正确的选择吧。但是，我对此有所犹豫。

我用小刀割断绑在腰上的绳子。发出沉重的声响后，尼尔倒在地板上。也许是因为流了太多血吧。他在血泊里痛苦地打滚。

「看来你就快要死了。」

刚才死要硬撑似乎反倒害了他自己。他连要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算现在才要绑住伤口止血，双手也无法随意活动了。

「内……内森……」

尼尔在地板上爬行，伸出满是鲜血的手。

「对了，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

我拉开床单。矮小男子已经翻着白眼死掉了，脖子上还留有绳索造成的勒痕。

「我刚才没有控制好力道。虽然同样都是用绳索勒住脖子，但我好像不小心折断他的颈骨了。不过，他走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苦，这点你倒是可以放心。」

尼尔苍白的脸孔染上了绝望。

「你……你会下地狱！」

「是喔。」我打开窗户，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铃铛摇了几下。

「那你就先去那里等我吧。我晚点也会过去的……大概一百年后吧。」

稍微等了一段时间后，我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于是打开房门。

来者是个头上戴着帽檐很大的帽子，还穿着一身黑衣的男子。

「哈啰，布拉德雷，我等你很久了。」

我在对方的黑色手套上放了六枚银币。布拉德雷默默点了头后，在内森旁边摊开一块细长的白布。他把内森的尸体移到白布上，接着又用白布裹住尸体，最后用绳子绑起来。

这家伙当然不是什么善良老百姓。他的本行是制作棺材的工匠，但现在反倒是副业这边比较赚钱。在这个城市里，穷人与无名死者的尸体都会被丢进「千年白夜」。他们没有坟墓。上面的大人物似乎认为多盖一间赌场或娼馆，要比盖坟场来得好赚多了，才会默许这种做法。

那些被遗弃的尸体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只留下衣物。因为「千年白夜」这样的「迷宫」本身就是一个超巨大的魔物，会把那些尸体当成饵食吃掉。

因此，想要订做棺材的人非常少，取而代之出现的新行业便是「尸体处理业」。这些业者会在城里的各种地方出现，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会协助雇主把不好处理的尸体拿去「迷宫」里丢掉。因为他们不是冒险者，也不会受到公会规定的束缚。

这种需求并不少。这个城市里有很多法外之徒，每天都会制造出许多不能曝光的尸体。因此，他们得到了「掘墓者（Gravedigger）」这个别名。只要钱给得够多就行了，不用担心他会泄密，因为他是哑巴。

把内森打包完毕后，布拉德雷在尼尔旁边摊开白布。他无视染上红色的白布，从尼尔腋下抱起他的身体，准备把他搬到白布上面时，却听到了细微的呻吟声。尼尔还活着。

布拉德雷放开其中一只手，把手移到背后拔出小刀，朝着尼尔的心脏刺了两下。确认尼尔终于完全不会动了以后，他才恨恨地盯着我。

「好好好，我知道。要加钱对吧？」

我又交给布拉德雷两枚银币后，他点了头，默默地重新动手收拾尸体。这种认真做事的态度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尸体都打包完毕后，布拉德雷用双肩扛起两具遗体走出旅馆。屋外停着马车，可以把尸体搬到「迷宫」那边。虽然「迷宫」的入口随时都有卫兵看守，但他们也能借机赚点零用钱。

「问题还是出在主谋那边。」

这些家伙只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弃子。一旦主谋知道他们搞砸了，应该会派出第二或第三批刺客来杀我吧。因此，我得在那之前主动出击。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足够的资金。幸好我刚刚才从好心的第三者那边得到资金，所以这也不成问题。就算付清他们自己的丧葬费也还有剩。我看着两个变得空空如也的钱包掉在血泊中逐渐染成红黑色的样子，悄悄地关上房门。

隔天的黄昏时分，我来到「晚钟亭」喝麦酒。虽然这间酒馆只有不太好喝的便宜酒，还是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迷宫」的大门。在冒险者公会那边也能清楚看见，但我前几天才刚在那里与人争吵，不是很想去招惹麻烦。

我一直坐在这里，等待公主骑士殿下一行人出现。我不是要去迎接她为她献上祝福之吻。虽然也不是不能这么做，但我还有其他目的。照原本规划的行程，他们也差不多该出现了。

当我快要喝完第二杯麦酒时，「迷宫」的大门打开了一半，公主骑士殿下一行人终于出来了。看来她的队伍中没有出现牺牲者。睽违三天的太阳让每个人都眯起眼睛，像是在为自己平安回到地面一事感到庆幸。

照理来说，他们会先回到公会，向公会报告自己平安归来后就解散，各自自由行动，但今天的情况有些不同。有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冲到他们身边，把一封信交给公主骑士殿下身旁的「那家伙」。那家伙不明所以地接过那封信后，慢慢把信打开来看。他的动作十分自然，移动时还不忘要避开他人的目光，免得被人看到信里的内容。那家伙板起了脸孔。他马上把信纸折起来，放到自己怀里。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受到了震撼。我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因为那封信是我写的。

用嘴巴说明明只需要一句话，要写成文字却很累人。也许我该多学习怎么写字比较好。

我从尼尔口中问出了主谋的名字，但那也可能是他在临死之前随口乱掰的。为了确认尼尔是否有说谎，我只好多费点功夫，而那家伙在一瞬间露出彷佛世界末日到来的绝望表情，让我确信他就是主谋。他直到刚才都还一派轻松的脸，现在已经变得苍白无比。

跟艾尔玟等人闲聊了几句后，那家伙就踏着缓慢的步伐离开团队。他八成是要去拟定今后的对策吧。那我也不能继续坐着喝酒，必须去做点准备。当我站起来时，背后好像撞到了东西。

「喂！很痛耶！」

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拿着酒杯来找我麻烦。他穿着茶色的皮铠，腰上还挂着剑，以及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

我随口道歉就要离开，但醉汉伸手揪住了我的领口。

「帅哥，麻烦跟我走一趟吧。我有点事情要拜托你。」

看来这不是偶然或意外，对方是故意撞过来要找我麻烦，而且他好像也知道我是公主骑士殿下的小白脸。

「还是算了吧。」

我出于善意给他忠告。

「就凭你……是无法应付我家那位公主骑士殿下的。『太阳还挂在头顶上』，你要不要先喝杯水，让头脑冷静一下？」

「耍我啊，混帐！」

醉汉愤慨地拖着我往外走。

我们来到酒馆后面的小巷。这条巷子很狭窄，只能勉强让两个成年人并肩站在一起。阳光像是一把灼热的剑，从西边射了进来。我背对着太阳与醉汉对峙。

「要是惹到你了，我愿意道歉。不过，你应该也会进去『迷宫』吧？如果在这种地方受伤，难道不会觉得很不划算吗？」

「受伤？哈，你是说我吗？」

醉汉面带冷笑，一把抓住我的脑袋，用蛮力让我向他低头。

「对付你这种软脚虾，我怎么可能受伤？你只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大块头罢了。」

因为我好声好气地说话，似乎让他误以为我在害怕。他把我的脸按在墙壁上磨擦，压低声音出言威吓。

「给我听好，你只要负责让我跟那个女人来上一发就好。反正她也是个淫荡的贱货不是吗？我不久前才看到她在『夜光蝶大道』附近乱晃。会跑去那种地方的家伙，也就只有嫖客跟妓女了吧？」

「是这样吗？」

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醉汉的脖子。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现场发出沉闷的声响。

被我抓住的脖子突然变得沉重。醉汉的身体整个软掉了。我放开手后，醉汉便跪了下去，就这样倒地不起。要折断颈骨并不是难事，但连他那因肌肉而隆起的脖子上都还留有明显凹陷的手印。确认醉汉彻底死透后，我快步离开现场。看来又得多付钱给布拉德雷了，真伤脑筋。

当我走出巷子的瞬间，夕阳的光芒突然变亮，灿烂地照耀在我身上。即便对逐渐西沉的太阳感到不满，为了比公主骑士殿下早一步回家，我还是加快踏上归途的脚步。

因为艾尔玟还得去向冒险者公会回报，想要比她早一步到家并不困难。我必须先为款待她做好准备。

我早就完成做大餐的事前准备了。再来只要重新加热，简单烹煮一下就完成了。今晚的菜色是香草菠菜沙拉、香料蘑菇汤与闷烧鸡肉，红酒是产自兰伯特地区的二十五年老酒。虽然我不会做太精致的料理，但我从佣兵时代就经常露宿野外，很擅长用手边现有的食材制作即兴料理。只要随便把肉与蔬菜切碎，统统丢进锅子里煮，再放一点盐巴与胡椒，基本上没有不能吃的道理。只要我有心，就算要我烤面包也不成问题，但这间房子没有石窑，所以我都是去附近的面包店买现成的面包。

当我忙着把餐点摆到桌上时，玄关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我亲爱的公主骑士殿下回来了。

「亲爱的，欢迎回来。」

我原本想要过去抱住艾尔玟，给她一个欢迎之吻，但她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二话不说就走向自己的房间。

「哎呀，这位大人真是冷淡。」

我咬着手帕追上去。艾尔玟穿着特制的铠甲，想要脱下来得花上不少功夫。虽然一个人也有办法穿脱，有人帮忙还是会快上许多。

先敲过门后，我开门走进房间。她呆呆地站在自己房间的角落。我进到房里后，她没有回过头，就这样举起双手。

「辛苦了。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头吧？过程还顺利吗？」

我从背后帮她脱掉披风，解开铠甲的金属固定器。护胸被分成前后两块。因为现在的我拿不太动，旁边就摆着专用的陈列架。

「很顺利。」

「那就好。」

我同样帮她解开护手与护腿，然后摆在铠甲旁边，最后把剑立在墙边放好。艾尔玟现在只穿着上下成套的黑色内衣裤与开衩连身裙。这身打扮很朴素，却反倒突显了衣服主人的美丽。比起教会里的女神像，她看起来尊贵多了，让人想抱紧处理。毕竟石像摸起来硬邦邦的，也不会发出美妙的呻吟。

「那我们先去吃晚餐吧。」

艾尔玟没有回答我。她看起来好像在闹别扭，不太高兴地小声抱怨：

「恶心死了。」

「我可以哭给你看吗？」

「不是说你。」

她略显歉疚地更正说法。

「我们在回程遇到一群冥界魔狼（Garm），最后演变成一场大乱斗，害我身上都是野兽的味道，难受得要死。那种野兽的味道，臭到让我在回来的路上差点昏倒。」

「我倒是没那种感觉。」

我把鼻子贴近她的脖子，做了个深呼吸。我只闻到平常那种好闻的香味。啊，不过好像真的有点汗臭味。

「我想先洗个澡。」

艾尔玟轻轻推开我，说出她的想法。

「那你现在就要去一趟浴场吗？」

这间房子里没有浴室。我们通常都是去庭院用井水冲澡，不然就是用湿布擦拭身体。我是前者，艾尔玟则是后者。如果天气变冷，也会用煮过的热水洗澡。如果想泡澡，就只能去街上的公众浴场了。浴场现在应该还有营业。艾尔玟每次都会花上大笔银子，包下那里的单人浴室。

「不用了。我不想让料理凉掉。」

艾尔玟说完就背对着我开始脱衣服。那头红发披在她的肩膀与背上，盖住雪白滑嫩的肌肤。

「你来帮我擦干净就好。」

「我很乐意，但如果你要脱衣服，还是先跟我说一声吧。」

她每次都这样，对我的心脏实在很不好。这位贵族大小姐有些缺乏羞耻心，让我十分头痛。想到她将来说不定会直接在外面把衣服脱了，就让我一直很担心。

「等我一下，我去把洗衣盆拿过来。」

要不然会弄湿地板。

「那头发也要麻烦你了。」

「遵命。」

我得犒赏一下努力的艾尔玟。刚买的洗发剂也一起拿出来吧。我还得帮她煮热水才行。

我辛辛苦苦地把洗衣盆搬到房间里，让艾尔玟坐在洗衣盆的中央，把温水淋在她头上。在水声响起的同时，水滴也沿着发丝与肌肤滑落。我先用双手把洗发剂搓出泡沫，才开始帮公主殿下清洗头发。为了避免伤到头皮，也为了避免拔断头发，我用指腹细心地搓揉头皮，还用手指慢慢地梳洗头发。她难得有着一头美丽的秀发，我得帮她彻底洗干净才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她有任何一根分岔的头发。

「嗯……」

虽然看不到表情，她好像觉得很舒服，双手紧抓着洗衣盆，还稍微仰起了上半身，就好像猫一样。小巧的屁股也抖了一下，让洗衣盆的水面掀起了波纹。

「你真的很喜欢被人抚摸头发。」

「那是因为你摸的技术太好。」

「不是因为摸的人是我吗？」

「讨厌鬼。」

艾尔玟回过头来，脸庞跟耳朵都红透了。

帮她洗好头后，我开始帮她洗脖子与背后的头发。我用沾满泡沫的双手捧起那头深红色的长发，用指缝一束一束地梳洗干净。

多出来的泡沫从肩膀流向前方，沿着美丽的弧线滑落。真羡慕，我也想要变成泡沫。如果可以，我想走到她面前，仔细地帮她把身体洗干净。不然就是从腋下把双手伸到前面，尽情地揉个过瘾。

（插图007）

艾尔玟突然左右甩头。泡沫四处飞散，跑进我的眼睛。痛死人了。

「你不要突然乱动。」

「抱歉，有泡沫进到眼睛里了。」

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向我道歉。

「没关系。那接下来就轮到背后了。」

我改用稍热的热水，帮她把泡沫冲掉。让那头红发披在身体前方，就能看到发际与泛红的后颈……果然很显眼。晚点帮她涂上白粉吧。

「需要帮你洗前面吗？」

「不需要。」

「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我已经说过不需要了！」

若继续捉弄她，她可能会真的动手揍人，我只好乖乖帮她擦背。反正我迟早会等到机会吧。

「麻烦用力点。你的力气就跟小孩子差不多，我每次都没有感觉。」

「知道了啦。」

我现在完全就是她的仆人，但我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我不晓得这种生活会持续多久，不过为了维持这种生活，我想把麻烦的事情解决掉。

──如果情况允许，我希望可以不用闹出太多人命。我怀着这样的期待，继续清洗公主骑士殿下的美背。晚点还得拿出糖果犒赏她。

「灰色邻人」是个被荒野围绕的城市，但也有不是荒野的地方。只要往南方前进一段距离，就能挥别植被低矮的草原，看到许多四处散落的小型树林。

因为树林附近有危险的魔物出没，而且这里离通往帕拉迪的道路有点远，几乎不会有人来到这个地方。

在那片树林的正中央，有一片面积不大的草原。这里的地势略低于周围，旁边还有苍翠茂密的树木，从外面的草原完全看不到这里。

这里原本长满那种很高的杂草，但我都会定期来割草。

我不是园丁，也没有人拜托我做这种事，只是因为草长得太高对我来说并非好事。我上次过来是大约三个月前的事，但草已经长到我的腰际，让我不得不拿起镰刀割草。看来我跟对方约在下午见面是正确的。

因为昨天忙到很晚，艾尔玟应该还在睡。

我马上就要跟那位公主骑士殿下的队伍成员对决了，说不定还会演变成生死决斗。想到她会有多么难过，我就觉得心痛，但我可不是那种愿意乖乖被杀的圣人。谁想杀我，我就杀谁。我向来都是这么做的。

当我完成割草的工作，坐在倒下的树干上休息时，我感觉到有人接近。对方一边踩碎树林里的落叶一边走了过来。最后，那家伙走出树林现身了。

「哈啰，我等你很久了，圣童贞骑士阁下。」

路特维奇·路斯塔卿板起了脸孔。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少给我得意忘形。」

路特维奇用毫不掩饰敌意的眼神瞪着我。

虽然头盔还抱在手上，他现在可说是全副武装。他穿着银白色的铠甲与红色披风，还背着厚重的大剑，完全就是会出现在吟游诗人之歌里的骑士。

「偶然可不会接连发生那么多次。我这次要亲自动手，确实解决掉你。」

路特维奇在离我还有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与我对峙。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我站了起来。

「真是遗憾。」

「那是我要说的话。」

路特维奇握紧拳头，手甲也跟着发出声响。

「让你这种无能的软脚虾整天黏着公主殿下，实在令人感到不快。」

「老大，那种虚情假意的话就别说了吧。」

我耸耸肩膀。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早就爱上艾尔玟了。你想杀我不是因为身分地位或名誉那种好听的理由，只是被人横刀夺爱心有不甘罢了。我有说错吗？」

「你胡说！」

「我一直都很担心，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脱掉那身铠甲，直接扑到艾尔玟身上。表面上装得像是正人君子，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跟女人打炮，这种人最恶心了。」

「住口！」

「我也是个男人，可以体会你的心情。所以就算你怀着下流的妄想，用艾尔玟来打手枪，我至今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你这次做得太超过了。明明只要你跟我说一声，我就可以介绍长得像她的娼妇给你认识……」

「我不是叫你住口了吗！」

路特维奇大声怒吼，还把手里的头盔扔向我。银色的头盔一边旋转一边划过我的右手，就这样消失在树林之中。

「我无法忍受你这种人渣继续缠着公主殿下，我要在这里宰了你。就算这会让公主殿下不高兴，我也不管了！」

路特维奇高举着剑，使劲在地上跺了三下。

还不到十秒，我就感觉到有人从树林里冲了过来。对方有五个……不，应该有六个人。

从树林里冲出来的家伙全都是做冒险者打扮的男子。他们应该是圣童贞骑士花钱请来的打手吧。这些家伙全都给人一种狼狈落魄的感觉，就像是在暗巷里逃窜的老鼠。还有个穿戴着铁甲、头盔与锁子甲，外表像盗贼的男子微弯着腰，双手拿着短剑，像猫一样找寻扑过来的机会。

「你已经无处可逃了。我早就确认过这里没有你的援军与伏兵。」

「这里才没有那种家伙。」

因为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嘴炮王』，别以为你今天有办法活着回去。」

头上还缠着绷带的比尔手里拿着出鞘的剑对我呛声。

「哈啰，你也来啦。」

看来他接受了圣童贞骑士的邀请。可怜的家伙。

「你能逃过亚斯顿兄弟的追杀，也是那个臭矮人干的好事吧？可是，他今天没办法来这里救你了。因为他正在『迷宫』深处帮愚蠢的菜鸟收尸……」

「滚开。」

比尔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整个人倒向前方。他想出声抗议，但看到对方的脸就闭上了嘴。

「你就是马修？」

推开比尔走到前面的家伙是一位壮汉。虽然身高跟我差不多，肩膀却比我还要宽上一截。他扛着疑似特别订制的巨斧，榛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我叫纳许。我要帮内森和尼尔报仇。」

「你是他们两个的同伴？」

根据德兹的说法，他们应该没有其他同伴。

「我是他们的弟弟！」

我无言以对。

「我从前天就再也没见到两位哥哥了。我回到旅馆，去他们的房间找人，却在地板上发现了血迹。那是你干的好事对吧！」

我仰天长叹。那个可恶的大胡子竟然没告诉我他们是「三兄弟」。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可是，我绝对要杀了你。」

「等等，拜托你不要这么冲动。」

纳许往前踏出一步，我只好赶紧伸出手，叫他不要过来。

「这一切都是误会。只要我们好好谈过，你一定可以理解的。他们两个的死是一场意外，我并不打算杀死他们。是真的，我愿意对神发誓。」

「让绳索绕过天花板上的横梁把人吊死，也能算是『意外』吗？」

「……」

「横梁上还有绳索留下的痕迹，椅子上也留有巨大的鞋印。穿着那种大尺码鞋子的家伙，在这个城市里可不多见。而且我逼问过旅馆里的臭老头后，他就全部告诉我了。他说你去过旅馆的二楼，而且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原来如此……」

我发自内心感到钦佩。他调查得很仔细。看来他有别于粗犷的外表，观察力很敏锐。

「你没有把我交给卫兵处理，想亲手砍下我的脑袋，才会接受那位圣童贞骑士的邀请吧？」

「很遗憾。我要在这里慢慢玩死你。」

「不，其实我很感谢你。」

我开口道谢。

「多亏有你的好意，我才不需要与卫兵为敌。简单来说，只要能封住在场所有人的嘴，我就能得救了不是吗？」

「你脑袋坏掉了吧？」

在旁边听我们对话的比尔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独自对付这么多人，你以为自己还能捡回一命吗？就凭你手上那把镰刀？」

听到他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镰刀。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把镰刀往后面一扔。生锈的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这样消失在树林之中。因为晚点还得把镰刀捡回来，我记下了镰刀掉落的位置。纳许满脸狐疑地皱起眉头，但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计策。那把镰刀真的只是用来割草的工具。

而且我早就准备好武器了。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们叫来这里？理由就跟你们一样。因为我要在卫兵看不见的地方把你们全部解决掉。」

我微弯着腰，用双手抓住刚才坐着的树干。这根树干长达五约鲁（约八公尺），而且应该有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粗。我感受着头顶上的阳光，把树干举了起来，扛在肩膀上。沉重的树干陷进了肩膀，但是问题不大。唯一的问题就是，表面粗糙的树皮刺痛了我的肩膀。

「这才是我的武器。」

「怎么可能。」

路特维奇睁大双眼，往后面退了几步。

「你怎么会有那种力量……」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我单手扛着树干上下晃动。虽然有点重，但跟我举起「独眼巨人（Cyclops）」的脚那时候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现在还是这种万里无云的晴天，太阳甚至大得令人不爽。

我伸出空着的手，向敌人招了招手。

「放马过来吧。小鬼们，你们应该不是来野餐的吧？」

尽管有些畏缩，对方还是动了起来。那位身上装备最轻巧，打扮得像是盗贼的男子，挥舞着手中的短剑绕到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先是虚晃一招，假装要左闪右闪后就往前跨步冲了过来。

「看招。」我朝向感觉到敌人的地方挥舞树干，下一瞬间就听到了沉闷的声响。

我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打扮像盗贼的矮小男子脑袋已经狠狠撞上树林里的树，开出了一朵红花。既然连脑子都出来透气了，我想也不需要给他致命一击了吧。

「先解决一个。」

突然失去同伴，让冒险者们同时慌了起来。

「大……大家小心！这个混帐的力气大得吓人！」

听到比尔如此警告后，其他人点了点头，远远地包围着我。虽然同伴被一击打死似乎让他们心生动摇，但他们很快就振作起来。

一个用铠甲与头盔包覆着全身，手里还拿着盾牌的男子，从前方向我逼近。他背后还有两名手里拿着剑的冒险者。

在他们的视线前方，也就是我的背后，比尔和纳许也拿着巨大的武器虎视眈眈。

敌人打算让我前方的持盾者负责挡住攻击，然后趁机从背后解决掉我。如果我打算先解决背后的家伙，正面的家伙就会趁机发动攻击。虽然这种战术很单纯，但同样难以破解。

我把手里的树干高举过头，朝着正面的持盾者挥下去。那家伙很快就做出了反应。他面无血色地丢掉盾牌，直接往旁边跳开。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天底下没有伐木工会蠢到想接住倒下来的树。

不错喔，这个判断很正确，如果对手不是我……

在往下挥舞的树干撞到地面的前一刻，我把力量灌注在手臂上，硬是改变树干挥出去的方向。横向甩出去的树干精准地从持盾者的脑袋将他打飞，还顺势旋转半圈，击中挥剑砍过来的比尔的手臂。比尔整个人像是被猛牛撞飞一样在空中飞舞，最后摔落在草丛里面。他似乎在坠落的时候摔断了颈骨。我还以为他会发出呻吟，结果他直接就一动也不动了。

持盾者依然戴着将近一半都凹陷下去的头盔，整个人吊挂在树枝上。看来也没必要确认这家伙是死是活了吧。

那两个躲在持盾者背后的家伙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跑。

「别忘了你们的东西。」

我用双手把树干丢过去。树干水平飞向天空，最后击中他们两人的背后，就这样把他们压在底下。

「食人魔……」

「你这家伙真没礼貌。」

听到纳许这么小声呢喃，我气得鼓起脸颊。

「我这种帅哥哪里看起来像食人魔了？」

尽管这种说法无懈可击，但纳许并没有接受，他把战斧当成小熊玩偶一样紧紧抱住，缓缓退向后方。

「放马过来吧。我都已经赤手空拳让你了，你不是要帮两位哥哥报仇吗？还是说，你已经吓到尿裤子了？」

然而，纳许还是没有要跟我打的迹象。照这样下去就太浪费时间了。我稍微清了清喉咙后，说出了违心之论。

「赶快过来啦，胆小鬼。想知道你的两位哥哥最后说了什么遗言吗？他们竟然喊着『妈妈，救命啊』。如果你还不想死，就赶快滚回去找你老妈，记得别再喝奶了，叫她改喂你喝尿吧。你这个吃狗屎长大的没种屁孩。」

纳许发出怒吼。他情绪激动地高举战斧。

虽然那把战斧不是很锋利，要是被打中，脑袋还是会被劈开。我侧身避开划破空气挥下来的战斧，同时绕到纳许的侧面，挥出右勾拳打在他的脸颊上。

我挥出这拳原本只是想要牵制对方，却害得他另一边的脸颊也撞到地面，而且还在地上留下了脸印。

「你好热情。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了吧？」

纳许露出惊恐的表情，身体也不断痉挛。看来他并没有昏死过去。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不需要知道那种事。」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战斧。

「慢……慢着！」

「那我们也差不多该道别了。去到那边之后，你们兄弟也要好好相处喔。还有就是……对了，等我去到那边后，希望你能介绍可爱的女孩给我认识……啊，拜托别告诉艾尔玟这件事喔。还有就是……哎呀？」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因为这把战斧太过沉重，害我不小心就放到地上。纳许的脑袋跟身体已经分家。

我环视周围，找寻敌人的余孽，结果听到被树干压住的家伙那边传来了呻吟声。其中一名男子被压断背脊死了，另一名男子正试着拔出被压在底下的腿。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我扛起纳许留下的战斧，脸上露出微笑。我并不喜欢让敌人痛苦太久。

「慢……慢着。」

男子努力翻滚到树干的另一侧，用彷佛要吐血的声音这么说。在他的右眼上方，有一块像是烫伤的胎记。

「我投降，我认输了。我保证再也不会接近你。」

男子把剑丢掉，双膝跪地，还举起了双手。

「这可就伤脑筋了呢。」

我不忍心杀死手无寸铁的人，便把战斧放到地上。

「对了，既然说要认输，那你就是俘虏了。如果你愿意付赎金，要我放你一马也行。」

「我……我马上给你。」

对方把手伸进怀里。我用拇指弹出一颗指尖大小的石头。胎记男大声哀号，按着自己的手缩起身体。从他怀里掉出一颗用纸包裹固定住的小球。

「好久没看到这种『烟雾弹』了。」

他应该是想把这东西丢过来，趁我看不到时把我杀掉吧。

「真是太好了。」

我把「烟雾弹」丢了出去。看到树林里冒出黑烟后，我松了口气。

「这样我就能放心宰了你。」

「请……请你饶我一命！」

他拖着受伤的腿，根本没办法逃跑，只能含着眼泪不断后退。

「我只是受人所托，而且……我还有家人，我还有妻子和刚满八岁的女儿！要是我死了，她们都会失去依靠！」

「要是我见到你的家人，会帮你传话的。」

我再次举起战斧。

「我会告诉她们，说你们的丈夫与爸爸死得毫无意义。」

沉闷的声响盖过了求饶的声音。现场只剩下一具脑袋跟生日蛋糕一样被剖开的尸体。我不恨他，但让他活着也没有好处。

「你要怎么做？只剩下你一个了喔。」

当我准备回头的瞬间，背后就感觉到一阵寒风。我赶紧丢掉战斧往后跳开，圣骑士的大剑也在下一瞬间砍进地面。

「没自报名号，突然就从别人背后偷袭吗？难道最近的圣骑士都流行用这种卑鄙的战术？」

「给我闭嘴！」

路特维奇大声怒吼，修剪整齐的胡须也微微抖动。

「你这家伙……竟然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傻！拥有那种蛮力的人可不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恐惧。

「你就是那个『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百万之刃（Millions Blade）』的马德加斯对吧！」

「想不到还能听到这个怀念的名字。」

在大海对面的东方大陆上，曾经有个七人一组的冒险者团队。在武力、魔法与智慧等方面，他们全都分别拥有优于万人的能力，立下了辉煌的功绩。而且七个人都得到了「七颗星」，是当时公认最强的冒险者团队。那就是「百万之刃」。

而他们之中的马德加斯凭着远超常人的体力与臂力，更是立下了无数的功绩。他曾经绞杀牛头人、咬断吸血鬼的喉咙、用头槌撞碎山羊头恶魔（Baphomet）的脑袋、折断巨龙的牙齿，甚至是赤手空拳在钢铁巨人的肚子打出一个洞，因此得到了「巨人吞噬者」这个称号。当时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其他冒险者就会吓得逃跑。而且他长得超帅，身高又高，说话风趣，床上功夫也是一流，所以很有女人缘。如果拿掉胸无点墨这个缺点，他可说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男人。

「我听说『百万之刃』解散以后，那家伙就销声匿迹了……你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接近公主殿下，究竟有何企图！」

「你认错人了。」

我耸耸肩膀。

「那家伙早就死了，死在某个菊花开开的『太阳神』手上。站在这里的男人如你所知，就只是公主骑士殿下的可爱小白脸。」

「我受够你的屁话了！」

路特维奇烦躁地挥剑砍在地上。剑尖把岩石像奶油一样切开，直接刺进地面。对了，我记得那家伙的剑好像是某种魔法剑。根据艾尔玟的说法，那把剑可以透过魔法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变得更锋利，不管是钢铁还是岩石都能劈开。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我不能让你这种可恨的蛆虫活在世上。」

他把剑拔了出来，举到胸口附近摆好架式，用滑步慢慢逼近。

他非常谨慎，似乎是打算确实地解决掉我。

我没必要奉陪，但天上也开始有云出现。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是赶快把他解决吧。

我展开双手像是要拥抱爱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路特维奇的表情很僵硬。因为他穿着铠甲，身手无论如何都会变得迟钝。要是被我抓住身体压倒在地上，他就死定了。不管是要破坏关节还是要折断颈骨，都是随我高兴。

只要我再前进几步，就会走进那把大剑的攻击范围。路特维奇在这时大声怒吼。他靠着滑步缩短距离，拿着大剑往下劈。我举起双手。

猛烈下劈的大剑在我头顶上定住不动，因为我用双手夹住了剑身。

「什么……！」

「不好意思。我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把剑。」

（插图008）

我依然用双手夹着剑，就这样改变姿势，侧身靠了上去，像是要钻进路特维奇的怀里。被我使劲夹住的魔剑就这样从路特维奇的双手中松脱。被我空手夺剑的圣童贞骑士失去平衡，整个人倒向前方。踉跄了几步后，他就往前摔倒在地，而且还很自然地把屁股对着我。

「啊……哎呀，该怎么说呢……」

我面露苦笑，搔了搔头。

「不好意思，我的『魔剑』早就献给公主骑士殿下了。就算你主动勾引，我也不可能乖乖骑上去，我这人还不至于那么没节操。你至少也得先把那身铠甲脱掉吧。如果让我看看你光溜溜的小屁屁，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了。」

「你这个混帐……！」

路特维奇回过头来，整张脸都被染成红黑色。他无视胡须与脸上的泥土，挥拳朝我打过来。

「算了吧。」

我把魔剑往后一扔，接住了他的拳头。

「就算被女人甩掉，也不应该随便动粗。」

我使劲握紧他的拳头。圣骑士大声惨叫。赤红的血水从银色手甲的隙缝流了出来。为了逃离这种痛楚，路特维奇改用左手挥拳打过来。

我不想挨揍，只好把抓住的右拳高举过头。右手被我这么一拉，让骑士被吊在空中，身体紧贴着我。路特维奇的脸也自然贴了过来。

「想要我吻你吗？」我咧嘴一笑。「但是我拒绝。」

我转身背对他，使劲拉扯他的手臂。路特维奇的身体连同铠甲一起飞越我的背后，直接一屁股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还没完，再来一次。」

我用同样的方法，再次把路特维奇整个人连同手臂一起甩出去。这次是背后，下次则是让他用肚子跟地面接吻。我准备再次把他举起来，但他已经无力反抗。光是要忍受全身上下的剧痛，似乎就让他拼尽全力了。看来连续跟地面接吻三次，重创了他腰部跟背部的骨头。

「你太拼了喔。也不想想自己都几岁了，次数还是节制一点比较好。」

「杀了我。」

他有气无力地这么说。

「受到这种屈辱，我也活不下去了。而且只要你向公主告状，我一样会完蛋。」

他那种看开一切的说法让我觉得很不爽。

「喂，大叔。」

我让趴倒在地上的圣骑士抬起头来。

「你只怀着这种程度的觉悟就跑来当艾尔玟的护卫吗？别说那种傻话了。难道你不知道她是怀着什么样的觉悟在挑战迷宫？」

「我当然知道。」路特维奇骄傲地这么说。

「为了拯救被魔物灭亡的祖国，尽管年纪尚轻，还是永远身先士卒，带领着我们前进。那副模样就像是传说中的女武神，让我们……」

「就这样？」

我想听到的可不是吟游诗人传颂的英雄传说。

「我原本也认为征服『迷宫』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可是，公主殿下没有放弃希望。在没有光明的黑暗之中，她也总是率先冲向魔物，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为了复兴王国，帮人民与家臣夺回土地，替死去的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报仇，她一直赌命战斗。就算失去了同伴，她也不曾停下脚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你出现为止』！」

「够了。」

我放开手。圣骑士第四次跟地面接吻，下巴直接撞在地上。

到头来，这个大叔根本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该保护的女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应该只看重「公主骑士」这个头衔，对其内在完全不感兴趣吧。想到这里，就让我觉得为了这种事情生气实在是很蠢。

我捡起魔剑，在路特维奇面前往下一刺。魔剑深深地陷进地面，直到被剑柄卡住才停下来。剑柄的饰物上映照出一张蠢脸。

「给我听好，今后不准再有想杀我的念头。如果你乖乖照做，这次的事情我可以帮你保密。可是，要是你又打算杀我，或是告诉别人今天的事情，我就会对公主骑士殿下说出一切，毫无保留。」

「你不杀了我吗？」

「要是我有这个打算，早就动手了。」

我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位圣骑士如此迟钝？

「要是我杀了你，还有谁能在『迷宫』里保护艾尔玟？」

「不是还有你吗？」

「拜托别说那种傻话。」

我摇了摇头。

「我有属于我的使命。我不是这么告诉那位小弟弟了吗？我们的工作没有贵贱之别。总之，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保护好艾尔玟就对了。」

路特维奇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就这样躺在地上不动。算了，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

「再见，我先走一步了。对了，这里就交给你善后喽。」

我转身走进树林，准备去捡刚才丢掉的镰刀。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就像泡在熔化的铅里，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连要动一根手指都很困难。虽然我「早就习惯」了，还是觉得很不爽。不过，我必须站稳脚步，不能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因为我还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那位圣童贞骑士就这么在意我的屁股吗？

我捡起飞得比预期还要远的镰刀，穿过树林来到荒野。这里连草都长不出来，岩石与干燥的地面上刻画着扭曲的纹路。

呼啸而过的风让我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我抬头看向乌云遍布的天空。要是现在跟别人打起来，别说是路特维奇了，我恐怕连个无赖冒险者都打不赢吧。想不到我连要跟别人「打架」，都得看老天爷的脸色，实在是太没出息了。这一切都是那个垃圾太阳神害的。

当时，我们「百万之刃」正在探索「太阳神之塔」这个遗迹。据神话所说，那是太阳神替自己打造的地方，里面藏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在那个直达天际的高塔中，我们跨越无数魔物与陷阱，最后终于成功抵达最上层。正当我如此认为时，脑海中直接响起了声音。

【汝今后只能在吾目光所及之处，发挥原本的力量。】

被我们擅自闯进寝室似乎让太阳神非常不爽，那个屁眼狭窄的太阳神对我们下了「诅咒」。有人失去了视力，有人变得无法使用魔法，有人失去了当冒险者的目的，而我则是被夺走了「力量」。

因为那个尿失禁太阳神的「诅咒」，我变得无法随心所欲使出全力。只有受到那家伙监视，也就是阳光照在身上的时候，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在阴暗的地方不行，天上有云也不行，在建筑物里更是没办法。而冒险者是一种见不得光的行业，别说是「迷宫」了，我连森林与洞窟都去不了。一旦天色变暗，就算是在开阔的草原或荒野上，实力也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弱。我身为冒险者的生命就此结束。

队伍因此解散，我也不做冒险者了。

有些同伴当上了大官，也有人靠着过去的人脉找到工作。

可是，我的头脑不是很好，也不会使用魔法，就连要我写字，我也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我唯一的长处只有战斗，根本找不到正当的工作。不光是这样，以前被我欺负过的家伙跟他们的同伙还发现了这件事，纷纷跑来要我的命。我只好落荒而逃。

我失去财产，舍弃名字，四处流浪，最后飘洋过海来到名为「灰色邻人」的「迷宫都市」，但这里是属于冒险者的地方。我在这里还是找不到正当的工作，却在混吃等死的时候遇到艾尔玟这位「深红的公主骑士」，又经历了许多事情，最后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明明是为了艾尔玟在努力奋斗，却还是得看老天爷……不，是那个太阳神的脸色，实在是让人干不下去。可恶，想到就不爽。

太阳从云缝中探出头来。好几道炫目的光芒让我眯起眼睛，对着天空竖起中指。

回到城里后，我为了抄近路回家，从大马路转弯走进「剥皮街」。因为现在还是大白天，街上只有小猫两三只，但也有一些家伙早就喝醉，站在店门口呕吐。每天不弄脏马路一次就活不下去的蠢蛋，在这个城市里多到不行。

当我捏着鼻子前进时，有两名男子拿着担架从后方逐渐接近。担架上扛着一名男子，男子的脸上盖着白布，拿着担架的两个人也表现出一脸厌烦的样子。看来他们正准备把死在路边的穷人搬到「千年白夜」里丢掉。男子的胸口被染成红色，看起来像是被强盗袭击，不然就是跟别人打架了吧。

当担架从我身旁经过时，担架上的男子正好失去平衡，身体晃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有个小小的东西从担架上掉了下来。

那是一颗杏仁。

我回头一看，发现担架上的男子无力地垂着手，手腕还冒出了黑色的斑点。

目送担架离去后，我捡起那颗杏仁。我拍掉上面的灰尘，把杏仁放进口袋，然后继续在「剥皮街」前进。这个城市就是这种地方。那家伙运气不好，就只是这样罢了。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应该是有人踩碎杏仁了。这也是常有的事。掉在地上的东西，不见得全都会被人捡起来。

我是在两天后的晚上才听说路特维奇离开团队的事情。

「听说他走在街上的时候，被一群无赖缠上了。他勉强打跑了那些人，但腰部也受到重伤，据说就算用魔法也很难治好。他只能暂时回到亲戚那边专心静养。」

艾尔玟难掩失望之情。

「这样啊。那可真是遗憾。」

我表面上说得好像很同情他，其实暗自松了口气。他似乎打算彻底守住我们两人的秘密。虽然他为此脱离团队令我感到遗憾，但这也是他自作自受。

「那『迷宫』那边要怎么办？」

「他亲戚那里似乎会派人过来支援。他也想过要在这个城市里招募新队员，但还是找可以信任的人比较好。」

虽然马克塔罗德王国骑士团已经瓦解，其幸存者依然散在各地。路特维奇似乎打算透过这层关系招募新队员。

「在新队员抵达之前，我们只能暂时在上面的楼层冒险，以免判断力与身手退化。」

对想尽快征服「迷宫」的她来说，这无异于原地踏步。

「最近真是祸不单行。不但家里遭小偷，还失去了同伴。」

她不在家的时候有小偷闯进来的事，我已经告诉她了。

「你也别太气馁了，总是会有好事发生的。」

为了帮她打起精神，我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

「别心急。要是太过逞强，反而会让征服『迷宫』的时间延后。」

「你说得对。」

「坐下来等等我吧。再一会，一流主厨亲手做的豪华全餐就要上桌了。」

今天的晚餐是沙拉、炒鳕鱼和炖牛肉，汤里还放了鸡肉和豆子。

当我站在厨房里品尝汤头的味道时，突然有种温暖的感觉贴了上来。我闻到甜甜的香气，衣袖还被人轻轻扯了几下。

我忍不住苦笑。

「马上就要吃晚餐了耶。」

「我知道。」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你已经忍不住了吗？」

我感觉到她似乎点了头，抱在我腰上的双手正微微颤抖。

「听说路特维奇离开之后，我觉得很不安，又看到你的脸，所以……」

「真拿你没办法。」

我丢下还没煮好的汤，直接弄熄炉火，然后轻轻搂着艾尔玟的肩膀。

「东西就放在二楼，我去拿过来。」

「我也要去。」

「遵命。」

我带着艾尔玟爬上楼梯前往二楼。

这位公主骑士殿下还真是喜欢使唤别人。

当个小白脸也不轻松呢。

第一卷 第二章 小白脸总是晚出早归

因为跟公主骑士殿下同居，似乎让世人以为我是个大情圣。

这让许多人都会跑来找我商量恋爱方面的事情，不是问我该怎么把到那个女人，就是问我男友花心该怎么办。

凡妮莎跑来找我商量的事情也是如此。

「史达林最近好像怪怪的。」

坐在柜台后方的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现在人在交易所旁边，独立于冒险者公会大楼之外的鉴定室。房间中央有一道石墙，像是从右到左拉了一条线般区隔出两个区域。最左边有一扇小门，但总是上着锁，只能从另一边打开。房间的中央是柜台，半透明的玻璃板上加装了可以打开的盖子，用来让物品出入。冒险者只要把想要委托鉴定的物品放进盖子里，就能把东西交给柜台后方的鉴定师。

凡妮莎是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

公会会收购罕见的花草或魔物的皮毛、鳞片与骨头这类贵重物品，然后卖给工匠或贵族收藏家。

可是，冒险者拿来的东西不见得全是真货。有些智能不足的家伙会硬把鸡骨头说成是龙骨，头脑比较好的家伙还会故意把东西弄脏，让东西看起来像是真货。就算他们不打算骗人，有时候也会因为无知，误把沾着狗尿的乌头当成传说中的药草。

而鉴定师的工作就是鉴别这些外行人拿来的东西。

他们必须拥有广泛的知识，从魔物的生态到制作与看穿冒牌货的方法都得了解，还需要具备能鉴别真伪的眼光以及丰富的经验。我在冒险者时代也去过许多地方的公会，没有优秀鉴定师的公会通常都不怎么样。就某种意义来说，鉴定师是冒险者公会里最重要的职务。

凡妮莎可说是一流的鉴定师。听说她是艺术品商人的女儿，从小就练就了出色的眼光。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因为家里生意失败，家庭分崩离析，她才会来到冒险者公会任职。

在满是脑袋空空的退休冒险者的公会里，她算是少数的聪明人。

她有着栗色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茶色头发整齐地绑在脖子旁边。虽然一脸倦容，肌肤还是很有光泽。我不知道世人对她的评价，但在我看来，她完全可以算是一位美女。

我是在跑来公会找德兹讨零用钱的时候认识凡妮莎，她跟其他人不同，没有对我抱持偏见。

在这个冒险者公会里，也只有德兹、艾普莉儿与凡妮莎愿意正常地对待我。

我以前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曾经在旁边观察她鉴定物品的样子，发现她真的很厉害。她在堆积如山的药草之中成功找出唯一一根贵重的药草。她可说是暗中支撑着这间冒险者公会的台柱。虽然公会里还有其他鉴定师，只有凡妮莎拥有属于自己的鉴定室。

「史达林那家伙不是一直都很怪吗？」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冷冷地这么说。

「他不是又把从紫色的海里爬出来的触手怪物说成是你了吗？那家伙生病了，不是脑袋，就是眼睛。也可能两边都被酒精搞坏了，你最好带他去看医生。」

「才不是呢。你误会他了。」

凡妮莎摇了头。

「他只是用抽象的画风描绘出自己的心象风景。那是两百年前在多里姆纳王国曾经流行过的一种手法，因为他是个知识渊博的男人。」

「他就只是个废材，跟你过去交往过的那些男人没两样。」

凡妮莎长得漂亮，工作能力又强，但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她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还是无药可救的那种。

我流浪到这个城市差不多有两年之久，她也在这段期间换了不少男人，那些家伙不是人渣就是废物。

瓦特金是个最喜欢喝酒与欺负弱者的家伙，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小孩，结果不小心打到黑道的儿子，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达尼因为沉迷于斗鸡，不但从凡妮莎家里偷走金钱与宝石，甚至还想对公会的鉴定品下手，结果被人砍掉了手臂。欧拉夫把脚踏多条船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最后得了病死掉了。奥斯卡是卖「禁药」的药头，因为私吞黑道手中的货，永远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而她目前交往的男友名叫史达林，是一个小她两岁的画家。史达林是柔弱的斯文男子，长着一张帅脸，但毫无绘画的才能。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他画得超级烂。如果只是没有才能就算了，他还总是喜欢找借口，不是说今天没那种心情，就是喊着手痛，不愿意认真画画。

我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她应该慎选男人才对。

不过，就是因为凡妮莎是这种女人，她才会愿意跟我这种人出来喝酒，偶尔还会借我钱用吧。她简直就是我的救赎之神。虽然太阳神那种家伙比厕纸还要没用，如果是为了她，就算要我立刻剃度也行。反正公主骑士殿下心胸宽大，不会对我个人的信仰说三道四。

「你想找我商量什么事？除了床事之外，我好像也没办法给你什么建议。」

我还得忙着照顾公主骑士殿下。既然特地抽空，就不可能白白帮忙，而且酬劳当然得事先付清。如果是凡妮莎这样的美女，我也愿意让她用其他方法支付酬劳，可惜目前为止都只有现金交易。看来我好像「不是凡妮莎的菜」，真是太遗憾了。

「如果你是想找我商量恋爱方面的事情……不好意思，我只能给你两个建议。一个是『跟他拼了（Go for break）』，另一个是『顺其自然（Que sera sera）』。」

凡妮莎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太阳穴上，像是觉得头痛。

「史达林最近变得很敢花钱，家里甚至多了些我给他的零用钱根本买不起的东西。」

「他可能找到金主了吧。」

「他的画连一幅都没有卖掉。」

我吓了一跳。想不到她竟然有办法区别那些莫名其妙的涂鸦。

「而且邻居还告诉我，最近好像有奇怪的男人在他的画室进出。」

「我懂了，应该是那方面的客人吧。」

史达林是个美男子，应该有市场才对。

「不是那方面的客人。」

她加强语气如此否认。

「我前阵子确认过了，他身上没有那种痕迹。」

至于她是怎么确认的，我还是别问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史达林疑似有靠出卖肉体之外的管道赚钱，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管道对吧？」

「马修，拜托你帮帮我。」

凡妮莎双手交握，手势就像在祈祷。

「这种事我只能拜托你了。就算我直接问他，他应该也不可能告诉我。你跟史达林认识，说不定他愿意告诉你。」

「没问题，交给我吧。」

凡妮莎平常很照顾我，如果只是去帮她探个口风，也不过就是小事一桩。

「那我欠你的钱可以打几折？」

「我可以让你拖到下个月再还。」

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我叹了口气并起身。

「那我立刻去看看情况吧。」

「等等。」

正当我准备走出鉴定室时，凡妮莎从背后叫住我。

「波莉有跟你联络吗？」

我稍微愣了一下后，摇了摇头。

「没有，别说是收到她写的信了，完全没有她的消息。」

「这样啊……」凡妮莎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那女孩到底跑去哪里了？以前不管日子多么难过，她还是每年都会去帮自己的妈妈扫墓，现在却……」

「就算她平安无事，应该也很难回到这里了吧。毕竟她成了同行们的眼中钉。」

虽然被害者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但她的坏名声即使过了一年也没有消失。

「她到底跑去哪里了？想不到她竟然没跟你说一声就离开了。」

「因为她不要我了。」

我耸耸肩膀。

「都是我不好。当时的我没有认真对待波莉。」

「她不是坏女孩。」

凡妮莎露出苦笑。

「她只是比较软弱。因为太过胆小，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大家都是这样的，我们两个也不例外。」

我以前曾经觉得自己跟别人不同，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从我身上拿掉那种过人的武力，我可能比普通的凡人还要不如。

「那她有跟你联络吗？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完全没有。」

她略显寂寞的忧郁脸庞散发出一种薄命美人的魅力。

（插图009）

「我最近常会这么想，难道我当时就不能再多为她做些什么了吗？」

「你不要太责备自己。」

我努力安慰她。

「这么说不是很好，但那件事本来就是波莉自己的错。为别人着想不是坏事，然而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身上也不是好事。」

「你说得对。」

凡妮莎捂着嘴巴小声啜泣。

「要是她回来了，还请你不要责备她……啊，我好像不该对现在的你说这种话。」

「你不需要在意那种事。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心胸宽大，不会为了我过去的风流史生气。」

史达林就住在城里南方的「油画街」。那个地区聚集了一群脑袋坏掉的冒牌艺术家，角落还有一间名叫「山猫黄昏亭」的小酒馆，而那家伙的房间就在那间酒馆的二楼。顺带一提，房租都是凡妮莎帮他付的。

我听着醉汉们发酒疯的吵闹声，爬上酒馆外面的狭窄楼梯。楼梯早就变成黑色，还发出快要解体般的声响。为了方便套出他的话，我带着较为高级的麦酒。二楼有三个房间，我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中间那个房间的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门。我随手一拉，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天花板上有横梁，倾斜的墙壁上开着小窗，这里完全就是一个阁楼房间。在这个不算很大的房间里，勉强摆着许多放有画布的画架。画里描绘的主题包括风景、花瓶、翘着屁股的大姊姊、头上戴着皇冠面朝右边的国王，还有末世的魔王等等，可说是五花八门。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每幅画都还没完成。

「嗯？」

我发现房间中央的地板有点滑，低头往下看才发现只有这附近的地板有些变色。我蹲下来，试着用指尖抚摸地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整个人趴在地板上，深深地吸了口气。绝对错不了。虽然被人擦拭过，但这是血迹没错。

那小子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我站了起来，再次环视屋内，发现窗户底下有个被白布盖住的东西。因为白布从上方完全盖住了那东西，让我无法清楚看出其轮廓，但那东西的顶端把白布像是帐篷一样撑了起来。如果白布底下藏着这么大的东西，那东西到底会是什么？有没有可能是蹲坐在地上的人类？

我一边确认有没有人类的脚从白布旁边跑出来，一边抓住白布的顶端，一口气掀开来。结果我看到一大堆圆滚滚的小石头。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摆着木箱，箱子里塞满了许多小石头。真是吓死人了。我终于松了口气，把石头拿起来一看，这些石头应该不是宝石，也不是原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正当我对此感到疑惑时，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发现这个房间的主人就躺在地板上。

在画架与画布的森林深处，史达林就躲在房间的角落，用毛毯裹着身体睡觉。这个房间里没有床，因为床好像在他缺钱的时候被拿去卖掉了。他似乎睡得很香，发出的呼吸声也很平静。如果他手上握着一枝画笔，看起来倒还算有模有样，然而他手里抓着女人的内衣。看来他昨天玩得很开心。这家伙整天游手好闲，靠吃软饭过日子，拿着那些钱跟别的女人快活，根本爽到不行。

「喂，起床了。」

我用鞋尖在他背上轻轻踢了几下后，毛毯里的史达林就动了起来。

「还要再来吗？我们昨天不是已经轰轰烈烈地相爱过了吗？」

他一边说着梦话一边缓缓抬起头来。

「咦？马修，怎么是你？」

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我们今天有约好要一起去喝酒吗？」

「我有点事情要问你，快点起床。」

我再次用鞋尖隔着毛毯踢了踢史达林的腰。

「还是说，你想要来个早安之吻？如果你不嫌弃，我倒是愿意献上热情的舌吻。」

史达林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对了，那边地板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有人被刀子割伤了吗？」

史达林摇摇头。

「那是墨水。是我用宝石兽的血做的。」

宝石兽是一种在「千年白夜」的地下五层附近徘徊的魔物。只要把那种魔物想成是一只有六条腿，身上还有黑白斑纹的山羊就行了。此外，那种魔物背上还长着蝙蝠翅膀，脚的前端也不是蹄，而是熊掌。顺带一提，那种魔物跑得跟马一样快，而且老二也跟马一样长。

一旦宝石兽的体液接触到空气，黏性就会变强，干掉之后会紧紧黏在东西上，非常不好清除。因为宝石兽并不是很强悍的魔物，这一带的人都将其体液当成胶水的替代品使用。

「我正在开发新颜料。如果顺利成功，应该能做出很有深度的红色颜料。」

「那些石头也是材料吗？」

「噢，你是说那些吗？」

史达林从画布之间探出头来，疑惑地歪着头。

「也有一些颜料是把矿石磨碎制成的。」

「我还以为你找到宝石了呢。」

真可惜，如果这就是真相，我就能立刻完成凡妮莎的委托了。

「你不要乱碰我的东西啦。」

史达林站了起来，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白布。

「要是接触到阳光，这些矿石就会变色，我才会这样盖起来。」

「知道了啦。」

我耸耸肩膀。

「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出手很阔绰，是不是找到什么赚钱的门路了？」

正准备盖上白布的史达林停了下来。

「这个嘛……」

这种态度实在太明显了。史达林手绕到背后盖上白布后，视线开始乱飘。

「你是个好人。」

面对这家伙的「自白」，我装出完全可以理解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藏不住秘密。如果你在赚那种不该碰的脏钱，我劝你最好马上收手。凡妮莎也很替你担心。」

「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史达林用裤子擦了擦手掌，反驳我的推测。

「我并没有犯罪，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不过，做那种事确实不太光彩就是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突然灵光一现。

「你该不会是在做『搜刮者』的工作吧？」

在「迷宫」里可以捡到各种东西，例如冒险者在途中掉落遗失的武器或道具，还有死掉的冒险者的遗物，以及被人杀掉的魔物遗骸。对实力高强的冒险者来说，前面几层的魔物根本毫无价值，所以不会特地剥掉那些魔物的皮，也不会切下它们的耳朵。他们会把那些魔物的尸体全都丢着不管，直接前往更底下的阶层。那些尸体不是随着时间经过被「迷宫」吸收，就是在那之前被人解体，带回冒险者公会。

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公会也只要能拿到那些魔物的毛皮与骨头就行了，不会过问东西的出处。

可是，那些冒险者当然不喜欢这种行为，他们会觉得自己辛苦得到的战果被人抢走了。因此，冒险者们都把那种人看成是会偷挖别人田里种子的乌鸦，称呼他们为「搜刮者」，对他们百般轻视。

而冒险者都是一些脾气火爆的家伙。要是他们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遇到「搜刮者」，很可能会随手打断对方的几根骨头。最坏的情况下，还可能把人带进「迷宫」里动私刑。这当然是违反规定的行为，但「搜刮者」都是一些落魄的冒险者，不然就是穷人。只要没闹出人命，公会也不会积极行动，就算那些人在「迷宫」里被杀掉，只要没有证据，事情也就到此为止，绝大多数的死者都是被当成意外身亡。

「马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史达林露出谄媚的笑容。

「我也还不想死，只是赚点外快罢了。」

史达林的眼神就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他害怕挨骂，正在拼命思考可以让自己逃过惩罚的借口。

「我只在前面几层做这种事，也有彻底遮住脸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还拜托别人帮我把东西拿去换钱。我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去招惹那些冒险者，而且……」

「你去当『搜刮者』这件事不是重点。」

我不太耐烦地这么说。我才懒得听小鬼头找借口。

「可是，这应该还不是全部吧？『搜刮者』能赚到的钱很有限。考虑到你最近的花费，如果不是每天都捡到『水晶狼』的毛皮，就绝对不可能够用。」

「你忘记我还有本行了吗？」

史达林轻轻摇晃画架上的画布，就像在推着摇篮一样。

「如果你是一位宫廷画家，我还可以理解。」

我看着那幅只画到一半的花瓶这么说。

「凡妮莎好像能认出你的每一幅画。而她很肯定地告诉我，你的画连一幅都没有卖出去。」

「偶尔还是会有人来委托我画图。我帮忙画过肖像画，还画过面包店的看板。」

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怪人。

「马修，还是你比较幸福，竟然可以跟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同居，真令人羡慕。我也好想跟你一样。」

「别说那种傻话了。」

跟艾尔玟一起生活可是很辛苦的。

「再说，你不是已经有凡妮莎了吗？」

「可是，凡妮莎很少给我零用钱……」

「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也一样啦。毕竟挑战『迷宫』很花钱。」

武器与防具都需要定期保养，要是坏掉了，也必须买新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定期补充食物与伤药这些消耗品。听说那些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幸存者都很吝啬，几乎没有提供金援给她。

「对了，我记得她身上好像没戴任何饰品，不管是戒指、耳环还是昂贵的项炼，最近都完全看不到了。难不成是拿去卖掉了吗？」

「总不可能戴着那种东西去挑战『迷宫』吧？只会搞丢而已。」

「我知道了。她一定是在战斗的时候搞丢那些东西对吧？我下次干脆去找找看吧。」

「随你高兴。」

听到他说出这种傻话，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不管这个小鬼头是靠着画画，还是当「搜刮者」或男妓，凭自己的本事赚了多少钱，其实都不关我的事。我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已经对得起凡妮莎了吧。

「我顺便问一下，你可以告诉我委托你画画的人是谁吗？」

「你要去确认？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毕竟老板可是会拿你的画来当看板的怪人。」

我如此回答。

「就算他在面包里加了石灰也不奇怪。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后来，我跟史达林一起喝光我带去的麦酒，然后我就跟他告别了。当我走出他家时，黄昏的阳光已经洒满整个城市。

我曾想过要去确认一下，看看史达林是不是真的有帮别人画图，以及跑去做「搜刮者」的工作，但那些事情可以等到明天再进行。凡妮莎那边也能晚点再去向她报告。

我带着醉意回到家里，发现门竟然没有上锁。难不成家里又遭小偷了？

我提心吊胆地把门打开。

「你跑去哪里了？」

我听到充满杀气的声音。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早就回到家里等我了。

听说是因为拉尔夫小弟弟受伤了，他们才会提早回来。总之我先去换衣服，就准备用餐了。

我们在小小的饭厅里，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来。跟艾尔玟两人单独吃晚餐的时候，现场的氛围总是很安静，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虽然烛火不是很亮，却别有一番风情。我今天没时间下厨，所以只随便去外面买了些现成的料理。

「『搜刮者』啊……」

艾尔玟用叉子切开鸭胸肉，这么说道。

「经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见过那种家伙。」

把鸭肉吞下肚后，她疑惑地歪着头。

「他们不是趴在『迷宫』的地上，就是忙着把魔物的尸体拖到暗处。我本来还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

即便嘴里已经满是肉汁，她还是照样喝了一口红酒。

「如果公会可以禁止那种行为就好了。」

「就算公会想那么做，也有无法那么做的理由。」

我向她解释背后的原因。

「那些『搜刮者』大多是失去战斗能力的冒险者，不然就是穷人与他们的孩子。要是禁止这种行为，就等于断了那些人的生路。」

那些穷人最后的下场不是饿死就是犯罪。那种清心寡欲的老百姓，只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大人物妄想中的生物，世上可不是只有适合当僧侣与圣职者的人类。

「既然这样，那个名叫史达林的男子不就等于在跟那些穷人抢钱吗？」

艾尔玟愤慨地咬碎嘴里的鸭肉。

「你这样很没礼貌喔。」

我皱起眉头，然后拿出手帕，帮她把沾着酱汁的嘴角擦干净。艾尔玟不耐烦地挥开我的手，还说自己已经不是孩子了。不过，在我看来这种举动反倒显得她很幼稚。

「所以他才会偷偷做那种事，毕竟公会里也有不少人认识他。」

虽然还比不上我，那些冒险者与公会职员也很讨厌史达林。他身为一个三流画家，却成功追到了能干的美女鉴定师，这简直就像在拜托别人去揍他一样。

「我已经给他忠告，再来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不管那个蠢蛋要怎么做都与我无关，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艾尔玟突然跟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她使劲握着刀叉，彷佛在拼命压下涌上心头的愤怒与懊悔。

「抱歉，我说错话了。」

看来我又不小心犯错了。

「是我不对。」我深深地低下头。

「你不必放在心上。」

艾尔玟露出充满气质的笑容。

「现在的我没那么玻璃心，不会因为听到你说几句玩笑话就受伤。」

「看来公主骑士殿下的脸皮也变厚了呢。」

「这都是你这位坏老师的功劳。拜你所赐，我现在已经可以把那些冒险者的玩笑话当成耳边风。我反倒觉得他们太客气了呢。」

「能听到公主骑士殿下这么说，小的实在不胜惶恐。」

我这次故意像个小丑一样，半开玩笑地低头行礼。艾尔玟想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那我就该尽全力配合。

艾尔玟笑了好一阵子后，露出寂寞的表情。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你还记得安迪吗？」

「记得。你是说那个当过佣兵的老兄对吧？」

我记得他好像是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岁的样子，体格偏瘦，却总是背着一把大剑，靠蛮力在战斗。他有着一头红色短发，肤色偏黑，是个笑容很讨人喜欢的家伙。我记得他跟艾尔玟的团队关系还算不错。

「安迪死了。」

我倒抽一口气。

「如果他是死在『迷宫』里，我还可以接受。可是，安迪的死实在让人不太舒服。他跟卫兵起了冲突，结果被推倒在地，脑袋也在当时受到重击。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断气了。」

这种死法还真是可悲，只能用横尸街头来形容。

「听说他是在武器店里付钱的时候跟别人起了争执。就算被说是自作自受，他也怨不得人。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那就是他们起冲突的原因。」

「原因是什么？」

「听说在安迪准备拿给店家的钱里夹杂着一些假币。」

公主骑士殿下眼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而把那些假币交给安迪的人，就是冒险者公会。」

隔天早上，我留下还在床上睡懒觉的公主骑士殿下，独自来到街上。为了保险起见，我打算去拜见那个委托史达林画看板的疯狂面包店老板，以及那个想找人帮忙画肖像画，自称皇帝陛下的家伙。

就结论来说，史达林没有说谎，那间把深绿色的狗屎说成是现烤面包的疯狂面包店确实存在。我也找到了那个拜托他画肖像画，以前曾经当过杂货商人的老头，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请他让我看了那幅肖像画。那幅画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糟糕，虽然把人类的皮肤画成蓝色、紫色与灰色的斑纹我实在有些无法接受就是了。

我还不着痕迹地打听了他拿到的酬劳，金额果然跟老鼠屎一样少得可怜。我很怀疑他这样能不能赚到钱，但要不要继续追究下去就得看凡妮莎怎么决定了。

总之，为了调查他是否真的跑去当「搜刮者」，顺便回报调查的结果，我前往冒险者公会。

我也想向德兹打听一下伪币的事情。

艾尔玟给的零用钱几乎是我唯一的收入。而她的收入则是把在「迷宫」里杀掉的魔物的尸体与捡到的物品，拿到冒险者公会换来的钱。换句话说，如果让伪币在公会里流通，对我也会造成影响。要是我好不容易拿到零用钱，却发现拿到伪币，就真的太凄惨了，我一定会哭出来。

为了避免拿到伪币，我要事先去警告公会。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看来根本没那个必要。

因为公会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群。

每个人都大声怒骂，质问柜台的职员。

看来伪币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原因八成就是安迪那件事。大家都怀疑公会给自己的钱里可能也混了伪币，才会变得疑神疑鬼吧。公会职员以名为劝说的恐吓想要逼迫众人闭上嘴巴，但那种做法只会造成反效果。要对付怒火中烧的笨蛋，还是直接泼冷水比较快。

德兹跑去哪里了？请保镳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场面吗？只要他用那双粗壮的手，当场把几个家伙胯下的东西也变成「不能用的假货」，这群蠢蛋就会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吧。

「啊，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从旁边跑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不好了，大家都在欺负德兹先生，你快点去救他。你们不是朋友吗？」

「少来，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别说是这个公会了，就算找遍全世界，也很难找到有办法欺负那家伙的怪物。

「真的啦。你看那边。」

我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发现有一群冒险者在公会的角落围着某人痛骂。幸好我比那些家伙还要高，只要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尖，很快就能发现那个被包围的家伙正是德兹。德兹坐在椅子上，在胸前交叉双臂，摆出平时那张扑克脸闭目养神。他的双脚还是踩不到地板，那双优点只有耐穿的靴子一动也不动，像是死掉的蛇垂吊在空中，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正被人欺负的样子。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是那种样子。拜托你去救救他。」

「你去帮他说话不是更快吗？」

比起由我出面，这样还比较不会别生枝节。如果让这位伟大的公会长的孙女出面，那群冒险者应该也只能乖乖摇尾巴了。

「可是，那等于是靠爷爷的力量解决问题不是吗？」

「爷爷」啊……这家伙平时明明喜欢装成熟，骨子里其实还是一样幼稚。

「这种时候还要拘泥于手段？你不是想帮助德兹吗？」

不管这样算不算狐假虎威，能派上用场的手段就该拿出来用，免得将来为此后悔。

「好吧，我知道了。」

艾普莉儿无可奈何地点了头后，卷起袖子，大摇大摆地走向那群冒险者。

（插图010）

「喂──！我不准你们欺负德……唔唔！」

她还没把话说完，声音就突然发不出来了。因为公会职员从后面追了上去，再次把小公主抱回柜台里面加以保护。直到消失在暗处之前，她都用眼神拜托我去帮助德兹。这家伙真是太爱操心了，德兹根本不需要我去帮忙，因为这里根本没人有办法正面打赢他。

「喂，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

一名体格高壮的冒险者就坐在德兹对面。他是个光头，眉毛很粗，嘴巴也很大。他的脸看起来特别红，应该是因为他的肤色很白，只要情绪激动就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吧。

「犯人就是你对吧？」

看来他似乎认为德兹跟制作伪币的事情脱不了关系。说到矮人族，就是一种跟外表相反，有着一双巧手的种族。就连那种美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工艺品，他们也能一边揉着奶子一边做出来。

这个城市里的矮人并不多，而会在这个公会里出入的矮人，就算把冒险者也算进去，也就只有德兹一个。因此，对方才会认为在公会里流通的伪币都是出自德兹之手吧。我不晓得那家伙是不是主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人在旁边搧风点火，总之现在有一大群人都在痛骂德兹。

德兹一句话也没说，只把那些怒骂与脏话都当成耳边风。

不对，他是在默默忍受着那些责骂。他根本不需要理会那些疯子的废话，却乖乖选择承受。

「说话啊，土猪。」

光头男不以为意地说出对矮人族的蔑称。视情况而定，就算双方当场展开厮杀也不奇怪。然而，德兹依然不发一语，完全没有反驳。可恶，看了就不爽。

「各位，你们在吵些什么？难不成是在讨论要去哪间娼馆？」

听到我这么吆喝，现场的冒险者们全都回过头来。每个家伙都对我露出充满藐视、嫉妒与杀意的阴郁目光。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难道就没人对我怀有尊敬与憧憬吗？

「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怀疑这个大胡子制造了伪币，拿到公会里流通对吧？这个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挤进人群里，走到德兹旁边，把手肘靠在他头上。

「你们大家说得没错。这个大胡子是矮人，而且薪水不是很高。」

他不但要当保镳，还得负责搬东西、割草、扫地、洗衣服和擦皮鞋，有时候还得进到「迷宫」，帮忙回收别人的遗物与尸体。每天都做牛做马，薪水却只有一点点。照理来说，他心里的不满应该会不断累积。

「所以他才会制造伪币，故意给公会难看。嗯，这个剧本确实很合理。」

我点头如捣蒜。

「我就坦白说了吧。那只是你们的误会。」

「你说什么？」

「只要想想看就知道了吧。」

光头男表现出敌意，往我这边靠过来，但我打断他的话。

「你们觉得这个大胡子有那么聪明吗？这个笨蛋连自己今年几岁都算不出来，蛮力却比别人强上一倍。与其打造伪币给你们制造麻烦，不如直接动手揍人，这样不是更快也更爽吗？」

冒险者们开始议论纷纷，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柜台的正上方才刚钉上全新的木板。因为德兹前阵子揍飞某位冒险者的时候，在天花板上打出了一个大洞。现场发出稀稀落落的感叹声，应该是有人看到那块木板，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了吧。

「也可能是某人指使他这么做的。」

「有人看过这位死气沉沉又沉默寡言的大叔跟别人说话吗？啊，我不算喔。如果有人接近这个没朋友的家伙，一定很引人瞩目不是吗？」

「是喔，原来是这样啊。」

光头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冷冷地笑了。

「换句话说，主谋就是你对吧？」

在这个公会里，只有德兹这个矮人有办法制作伪币。而唯一跟德兹比较亲近的人只有我。换句话说，那个唆使德兹制作伪币的主谋就是我。他应该是想这么说吧。真是蠢到不行。

「如果我聪明到会制作伪币，就不会露出这种马脚了。」

「不然还有谁？你说啊。」

光头男一把揪住我的领口。

「你这个靠摸公主骑士殿下的屁股混饭吃的小白脸，少给我胡说八道。」

「搞屁啊。原来你很羡慕吗？那就早点告诉我不就得了？」

我语带怜悯地这么说。

「老实说，你完全不是我的菜。不过，如果你坚持，我也不是不能陪你玩玩。」

我把手绕到光头男背后，像抚摸小猫的头一样，温柔地爱抚他那坚硬又难摸的屁股，还在他耳边轻轻吹气。

光头男激动地挥拳揍我。我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撞到墙壁。当我准备起身时，他又用巨大的靴子踹了我好几脚。

被他踹到肚子与胸口不会很痛，但有一脚踢到胯下，让我见到了天堂。

不是只有光头男跑来踹我，周围那群得意忘形的人渣也跟着跑来凑一脚。当我开始觉得苗头不对时，包围着我的人影就伴随着巨响与哀号声消失不见了。

我抬头一看，发现德兹的背影就跟高墙一样挺立在前方，他的右手还抓着桌脚。包含光头男在内的五位冒险者已经叠成一团倒在墙边。看来他是拿桌子把五个人一起打飞出去了。我在原地盘起双腿。

「谁要你多管闲事了。」

「那是我要说的话。」

德兹背对着我这么说。

「你这家伙每次都不管别人的苦衷，擅自插手管闲事。」

「那下次麻烦你把自己的苦衷写在板子上，挂在脖子上让我瞧瞧吧。」

谁教德兹要在我面前那样逞强硬撑。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吵些什么？」

从外面传来一道粗野的声音。一名身材高壮的老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八成是孙女跑去向他哭诉了吧。冒险者公会里最伟大的公会长终于现身了。

后来，因为公会长训了那群笨蛋一顿，事情才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他明明快要六十岁了，但充满肌肉的身躯与雄鹰般的锐利眼神，一点都不比现役的冒险者逊色。他年轻时可是一位七星冒险者，武艺高强，不光是对这个公会，对这个城市的黑白两道也很有影响力，一般的三流冒险者根本敌不过他。

虽然我也被赶出公会，但又偷偷从后门溜到德兹的办公室。

德兹交叉双臂站在桌子旁边。看到我走进屋里后，他立刻转过头去。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这句话就是德兹的「谢谢」了。这位大胡子伯爵从不向人道谢，我也没理由让他向我道谢。

「如果要还我人情，可以直接用这里还我。」

我轻轻抚摸德兹的屁股，心窝立刻挨了一拳。这是我今天挨过最痛的一拳。

「你这人还真是难搞，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德兹不可能制作伪币。他已经「被夺走」那种能力了。

「马德加斯，你没资格这样说我。」

德兹现在是名为冒险者公会职员的保镳，但他曾经也是个冒险者。他在「百万之刃」这个团队里，跟大帅哥马德加斯一起杀翻无数魔物，然后在那座塔里受到「诅咒」。

德兹原本打算成为一名金属工匠。他会跑去当冒险者，是因为可以轻易取得各种罕见的矿石与金属。他对名声与荣誉不感兴趣，那只不过是让他成为世界第一工匠的手段。

德兹受到的「诅咒」是「失去灵巧的双手」。他本来明明很擅长金属加工与锻造的技术，现在却变得笨手笨脚，连要折纸都折不好。而且他跟我不一样，就算在阳光底下也无法找回原本的能力。

因为臂力没有变化，他完全能继续当个冒险者。可是，因为再也无法实现梦想，让德兹主动放弃当个冒险者。既然他已经失去灵巧的双手，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工匠，那他继续当冒险者也没有意义。他现在只是一个薪水不高，还得替人做牛做马，有着大胡子的工具人。

不过，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就失去灵巧的双手，也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大胡子仅存的最后一点自尊。

因为这个缘故，我不打算原谅太阳神。那个混帐夺走了我朋友的梦想，如果要我舔那家伙的屁眼，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德兹跟我一样，绝口不提自己曾经待在「百万之刃」这件事。他没有改名，但德兹这个名字在矮人族里很常见，而且人类很难辨别矮人的长相。只要他故意装傻，别人也拿他没办法。

打闹时间结束后，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

「说吧，你今天有何贵干？」

「我来找你的目的，就跟楼下那群笨蛋一样，是为了伪币的事情。」

德兹眉间的皱纹变深了。

「当然，我完全不认为这件事跟你有关，只是想了解一下状况。毕竟公会给的钱也会影响到我的钱包。」

「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你的事情。」

根据德兹的说法，冒险者公会是在获知安迪那件事的前不久才得知伪币的存在。

最早发现伪币的人是凡妮莎。她注意到公会准备付给冒险者的金币重量不太对，便把那些金币拿去秤重，发现那些金币的重量果然跟普通金币不同。她又把那些金币剖开来看，才发现那是由铅跟铜混合而成，只有表面镀金的冒牌货。她立刻调查公会里的所有金币，发现其中一共有八枚金币是伪币，银币与铜币全是真的。

「这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但公会跟其他业者交易的时候本来就经常使用金币，而且这些伪币也可能是从其他城市流入，根本无法查出确切的来源。」

「原来如此。」

公会目前的对策似乎是把金币都拿去秤重。在进行交易的时候，先秤过金币的重量，确认是真货之后才会交给别人。这样应该就能防止伪币外流了，不过，还是无法阻止伪币本身的流通。

「更何况金币这种东西都是在国家的铸币厂里，把金子倒进铸模里做出来的。不过那群蠢蛋似乎以为金币是用人力一枚一枚刻出来的。」

「可以让我看看那种伪币吗？」

「等我一下。」

说完，德兹就把两枚金币拿过来。

其中一枚是大陆西方通用的路德金币，但另一枚已经裂成两半。那枚断裂的金币断面是深灰色的。没断的是真货，断裂的是假货。德兹指着这两枚金币，向我如此说明。

「想找出伪币并不难，因为两者的重量不一样。只要拿去秤重，马上就能知道答案。虽然外表做得很像，在我看来还是破绽百出。你看这边。」

德兹看向金币的肖像。那是一位头上戴着皇冠，留着小胡子的大叔的侧脸。听说这家伙是前三代的国王，但我比较希望看到女神大人的奶子或屁股。看着他破绽百出的左脸，就让我有种想要挥拳揍下去的冲动。不过如果这是真正的金币，就算要我献吻也行。

「真货有四撮胡须，假货只有三撮。我猜八成是在打造铸模的时候不小心压到了。那些家伙做事还真是乱七八糟。」

虽说是制造伪币，他好像还是无法原谅别人随便交差。

我忍不住苦笑，同时把那枚伪币拿起来仔细研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枚伪币的表面还印着齿痕。看来咬碎这枚伪币的人就是德兹。真是脏死人了。

「既然金币都是用铸模打造而成，在打造铸模的时候，上面的文字是不是都得反过来？」

「这还用说吗？」

德兹露出一副「别问我那种蠢问题」的表情。

「希望你不要生气，我这么问没有恶意。」先说出这句开场白后，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要你打造伪币的铸模，你会怎么进行？」

「用镜子。」德兹如此回答。「只要看着镜子里的金币打造就行了。」

「要是金币在中途就搞丢了……不对，如果不得不把金币拿去还给别人，你又会怎么做？」

「那就只能想办法去其他地方弄来金币，不然就是靠脑袋里的记忆继续做下去了。」

「要是这两招也不管用，你还能怎么做？」

「这个嘛……」德兹微微歪着头。

「只要把金币画在纸上不就得了？」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那家伙这次总算有把门锁起来。我轻轻敲了敲门后，睡眼惺忪的史达林就出来应门了。

我推开史达林，走进房里。

我不理会他的制止，找寻我要找的那幅画。画布上还盖着好几块布。我把那些布扯下来，结果真的被我找到了。

那是一幅画着面朝向右边的国王的肖像画。

「马修，你突然这样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史达林，我记得你也会雕刻对吧？」

「呃……是啊。偶尔啦。」史达林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你还有帮人制作伪币，就更不用说了。」

史达林的肩膀抖了一下。看来他好像完全清醒了。

「拜托你不要给我装傻喔。毕竟证据就摆在我眼前，就是这幅画。」

我轻轻拍了画布上那位国王的脸颊。

「这家伙是某位国王，在金币上也看得到这张脸。金币上的国王看着左边，但这幅画里的国王却看着右边。因为如果要打造铸模，金币的画像也必须是左右颠倒。」

可是，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有金币。就算让他拿到金币，他也会立刻拿去喝酒或是玩女人。如果他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就不会一直窝在这种阁楼房间，那些没能画完的画也至少应该可以完成一幅。

「等等，伪币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可是，你总不能因为我会画画就把我当成犯人吧。」

「证据可不是只有这样。」

我把断裂的冒牌金币拿到史达林面前给他看。他无法直视我刚才擅自从德兹那里拿走的伪币，不是低头看着地上，就是别开目光看向其他地方。

「如果是真正的金币，这位国王会有四撮胡须，但伪币只有三撮。而这幅画上的胡须也只有三撮，这有可能只是巧合吗？」

「有差吗？不管胡须有三撮还是四撮，不是都一样。」

「这句话等你被抓到冒险者公会再说给他们听吧。」

我抓住史达林的肩膀。

「这次的事件伤到了冒险者公会的信誉，让他们现在气到不行，决定无论如何都要逮到制作伪币的犯人。要是被那群野蛮人抓到，你肯定会变得跟厕所里的脏抹布一样。」

史达林发出胆怯的惊呼声。他好像终于搞懂自己的处境，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就像个死人一样。

「看你好像有所误会，我就先把话说清楚吧。我不打算出卖你，也不打算把你交给卫兵。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我不认为你有办法凭一己之力做出这种大事。我猜你背后肯定还有主谋，对吧？」

像史达林这种个性软弱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年轻人，最容易被别人利用。我猜对方八成是在某间酒馆里请他喝酒，然后他就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我实际问了当时的详细情况，结果完全被我猜中了。

「告诉我，那家伙是谁？那个请你帮忙制作伪币的蠢蛋叫什么名字？」

「他说自己是『白猿』的人。」

我听了差点昏倒。那是个货真价实的黑社会组织。那种组织不分大小在「灰色邻人」里多得像山一样，还经常为了争夺地盘杀得血流成河。当然，那些组织都会塞钱给上面的领主与下面那些卫兵，只要别做出太过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就不会被国家逮捕。

而「白猿」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帮派，他们原本应该是靠着收保护费、开赌场与走私讨生活，但听说最近混得不是很好。据说他们被新兴帮派箝制，地盘也变小了许多。他们应该是想干一番大事业，拼看看能不能翻身。

「史达林，你给我仔细听好。你现在只差一步就要走上处刑台了。」

制造货币是国家的特权。因为这件事损害到了王国的利益与面子，王国也会认真找寻犯人。要是相关人等被抓到，全都得走上绞刑台，不然就是斩首示众。

「别以为『我只是照着命令办事』或『受到威胁』这种借口会管用，早在你实际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无法脱罪了。你的脑袋很快就会变成那些大人物的玩具。」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说过了吧。我是来救你的。」

我轻轻把手放在史达林的肩膀上。这个废材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我还欠凡妮莎人情。只要拿这件事跟她好好谈谈，应该可以让她把还钱期限延到下下个月吧。

「除了那幅画，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你跟制作伪币这件事有关吗？统统拿出来。」

现在也只能先湮灭证据了。

「顺便告诉我，跑来找你加入的人是谁？」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计画，知道的人肯定是越少越好。我猜知道铸模是由史达林打造的人顶多只有几个，也可能只有一个。

史达林露出畏惧的眼神，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一下。

「那人的左眼附近有一道伤疤，年纪跟你差不多。他说他的名字叫泰瑞。」

「原来是『虎手』泰瑞啊……」

我不曾直接跟他说话，但看过他好几次。他原本是个实力高强的冒险者，因为太爱喝酒，才被公会赶出去。我是听说过他沦落为黑道中人，想不到竟然是变成「白猿」的人。

「据说他是『白猿』的干部，现在还负责掌管组织里的『禁药』事业。他可是个超级危险的家伙。」

他是只因为拿到的麦酒比旁边的客人少一些，就把服务生的眼睛挖出来的疯子。要是让他知道史达林背叛了，史达林肯定会被他狠狠宰掉。

「那我该怎么办？我听说那家伙打架超级厉害。」

虽然那家伙也擅长对付魔物，但真正的强项是对付人类。徒手格斗术才是他的真本领。他过去曾靠着快拳与快腿，击败了许多体格比他好的对手。现在的我应该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吧。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夹着尾巴逃跑。我现在有了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那家伙很执着，你最好暂时避一下风头。」

如果让史达林躲在公会里的德兹办公室，大概就可以放心了。对方应该还不至于疯到敢直接杀进冒险者公会。就算对方真的杀进去了，只要有德兹在场，管他是「虎手」还是「猫手」，也都只能帮德兹抓痒。只要我趁这段期间去告密，事情就能解决。

「我现在就带你过去。你快去收拾行李。」

「咦？等一下啦。这样太突然了，我还跟别人有约。」

「反正你肯定是跟女人约好要滚床单吧？要是被泰瑞逮到，你就准备滚进棺材里吧。」

这家伙还真会给人添麻烦。

之后的事情还算顺利。我偷偷放出风声，说制作伪币是「白猿」干的好事，结果这招似乎奏效了。那群血气方刚的冒险者直接杀进「白猿」的老巢。当时卫兵也立刻赶到现场，结果演变成一场火拼。好像有闹出人命，不过「白猿」已经彻底瓦解了。趁乱逃走的老大也在城门附近被捕，尸体隔天早上就被倒吊在自己老巢的门口。

铸模也被卫兵带走，制作者被认为是「白猿」底下的工匠。我趁乱把铸模的失败品丢在「白猿」老巢的后门，结果似乎成功误导了那些卫兵。

我并没有让艾尔玟知道这件事。要是告诉她，她肯定会宰了史达林。不过，我有必要把整件事都告诉凡妮莎，毕竟她是这次的委托人。

我为此来到冒险者公会，却发现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建筑物前方的广场上大约有二十个人，好像正在看热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个头高大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我直接从围观群众的头顶上看过去。人群里有一位年轻的黑发女子，我忘了她的名字，但还记得她的长相。她是这间公会的职员，原本是一位冒险者，因为受伤而退休。听说是因为她有办法读书写字，才会被这间公会雇用。

她双手拿着剑，情绪十分激动，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有三位公会男职员正与她对峙，而且凡妮莎也在里面。

「请你冷静下来，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凡妮莎正试着安抚那名黑发女子。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就只是生病了。」

「这是我家的事情！我到底什么时候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到凡妮莎这样劝说，对方反倒变得更激动，不断大吼大叫。那种眼神并不寻常。

「你会得到『迷宫病』不是因为软弱。不管是谁遇到那种情况，都会变得不正常。可是，你服用的那些东西不是治疗药，那是会侵蚀你的心灵与肉体的恶魔。」

原来她不是只有肉体受伤吗？所以才会忍不住碰了「禁药」吧。

「这跟你无关吧！你不要多管闲事！」

「不，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凡妮莎坚决地这么说。

「只要好好接受治疗，就能再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只会自我毁灭。」

「别开玩笑了！反正我是不会去坐牢的！你们别过来！」

黑发女子挥剑牵制那些想制服她的公会职员。

「只要把身体医好，你肯定能找到不一样的生存之道。我也会听你倾诉，好吗？」

「不准命令我！全部给我让开！我要离开这个城市！」

黑发女子疯狂地喊叫，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样子，但公会职员先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女子背对着建筑物胡乱挥剑，还不时蹲下去捡起沙子乱丢，简直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拜托你听我说话……慢着，住手！不要杀了她！」

也许是想讨好凡妮莎，冒险者们纷纷准备拔剑，却被凡妮莎本人制止了。

正当我觉得这样下去恐怕没完没了时，救世主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德兹用他那双短腿走向黑发女子。眼看着他默默逼近，女子终于沉不住气，挥剑砍了过去。那一剑意外地刁钻，不过在德兹眼中就跟儿戏毫无分别。他徒手拍开挥下来的剑，直接钻到对方怀里，把女子的手往后一拧。

「抓住她！」

听到凡妮莎这么指示，德兹用绳子绑住女子的手腕。即便如此，女子依然大声喊着「别碰我」，不然就是「杀人啦」，逼得德兹拿东西堵住她的嘴。结果这场冲突很轻易就被他摆平了。

「再来就麻烦你们了。」

黑发女子被「前同事们」带进建筑物里。在快要完全看不到她的瞬间，我看到了泪水。凡妮莎难过地望着那名女子消失的方向。

冒险者们就地解散，一副看了场好戏的样子。完成任务的德兹也沿着原路回去了。我吹着口哨向他献上喝采，但他完全不理我。这个大胡子还真是冷淡。现场只剩下我和凡妮莎两个人。

「马修，你来啦。」

看到我的身影，凡妮莎走了过来。

「刚才那女人是个瘾君子吗？」

「是啊。」

她一脸遗憾地点了头。

「我前阵子就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我起了疑心，跑去质问她，结果不小心惹她生气，事情就变成这样了。真是伤脑筋呢……」

凡妮莎看起来非常疲倦，还用手指擦去眼角的泪水。我曾经看过好几次凡妮莎跟那名女子开心聊天的样子，她们两人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

「她用的是『解放』吗？」

「好像是别种『禁药』。她似乎才刚开始用药没多久，但要是放着不管，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我只是想让她趁早戒掉。」

听说那名女子会被暂时关进公会地下的牢房，直到她彻底戒掉「禁药」。之后要怎么做得看那名女子的决定，不过她肯定会被逐出公会吧。

「可是，你这样难道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了点吗？」

就算要劝说对方，也应该还有更好的做法，至少能让她不必在众人面前被绳子五花大绑。要是有个差错，说不定还会有人受伤。

「不会，这么做才是『对的』。」

凡妮莎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在我慢慢考虑要怎么做的时候，她只会越来越依赖『禁药』。要是我对她见死不救，只会让伤心的人变得更多。」

「『就跟你一样』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凡妮莎点了头。

「我已经受够那种事了……」

她紧紧握住自己的衣摆，眼里燃烧着恐惧、悲伤、愤怒与憎恨，还有各式各样的情感。

「啊，抱歉。你是要来谈史达林的事对吧？」

凡妮莎突然回过神来，对我露出笑容。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了吧？可以告诉我吗？」

也许是因为她急忙摆出笑脸，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实在不想回她微笑。

「真的很抱歉。」

当我在凡妮莎的鉴定室里说出一切后，她懊恼地抱着脑袋，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那又不是你的错。谁教史达林只因为有人请喝酒，就傻傻地被坏人牵着鼻子走，是他自己太蠢了。」

「这次真的多亏有你帮忙，谢谢你。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因为她叫我打开来看，我就把绳子解开。

那是个刚好可以一手掌握的小球。这个半透明的小球还会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是我以前得到的东西，可是真正的魔法道具，名叫『片刻的太阳（Temporary Sun）』。」

据说是得到这东西的冒险者拜托凡妮莎帮忙鉴定，却在鉴定期间意外身亡，结果这东西就被寄放在公会里。因为那位冒险者没有亲人，也没人来认领遗物，结果这东西就被交还给她了。

这还真是个令人开心的意外。想不到我只是帮忙照顾一下那小子，就能拿到这种好东西。

「那么这东西该怎么用？」

凡妮莎把小球放在自己的手掌上，闭上眼睛咏唱咒语。

「照射（Irradiation）。」

然后小球就自己飘了起来，飞到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后停住不动。小球开始慢慢旋转，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东西会飞到咏唱咒语的人头上，不断发出光芒照亮周围。就算咏唱咒语的人移动了，也会自动跟上去。」

「喔喔……」

眼前的光景让我难得兴奋起来。体内好像涌出了力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该不会也能帮我解开那个可恨的诅咒吧？

小球不断发出光芒，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所以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效果？」

「如你所见，这是一种照明器具。只要在白天让它接触阳光，就能在晚上拿来照明。」

简单来说，就是蜡烛的替代品。虽然有些失望，这东西至少能帮我省下买蜡烛的钱。不对，干脆直接拿去卖掉吧。感觉好像能卖到不少钱。

当我还在盘算这东西的用途时，小球逐渐失去光芒，缓缓飘了下来。

「我试过了，如果让这东西接触阳光半天，效果就能维持三百秒左右。」

凡妮莎重新把「片刻的太阳」摆在手掌上，然后向我如此说明。

「那不就没屁用吗？」

「如果这东西可以长时间使用，我就不会送给你了。」

「我想也是。」

「这东西不需要用到魔力，你应该也有办法使用。尽管拿去用吧。」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这东西应该可以拿去卖给收藏家吧，也可以等缺钱的时候再拿去卖掉。我仔细观察这个半透明的小球，发现里面好像隐约冒出某种图案。看起来不像文字，应该是某种符号或纹章。不行，图案太过模糊，我实在看不清楚。

「关于史达林那边……」

凡妮莎一脸担心地说出这句话。我把小球从眼前移开，重新看向凡妮莎。

「他什么时候可以出来？我刚才有去探望他，他好像没什么精神。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无法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让他觉得很郁闷。」

「他只是没有酒喝在闹脾气罢了。」

「可是，要是一直这样把他关着，我担心他会生病。我有帮他把画布拿过来，但他好像连一幅画都没画。」

那家伙早就生病了，而且还是脑袋有病。他画不出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反正史达林是个笨蛋，不会聪明到跑去碰『禁药』。你担心的事绝对不会发生。」

凡妮莎那个曾经是艺术品商人的父亲，当初就是因为被同行欺骗才会赔了一大笔钱。自己太过愚蠢导致生意失败，似乎让他精神失衡，就不小心碰了「禁药」。听说在那之后没多久，他原本美好的家庭就彻底破碎了。

「或许吧。」

凡妮莎微微一笑。

「当时店里明明生意很差，我父亲的心情却莫名地好。有时候他才刚进一大堆便宜的盘子，却又立刻在隔天全部砸碎。这种事不断反覆发生，当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据说她们当时打算把她父亲关在仓库里，却遭到强烈的反抗。一旦他停止服用「禁药」，就会因为戒断症状而发狂，把自己的妻子与孩子打到骨头都裂开。他还会看到幻觉，看到窗外出现好几颗眼睛，便打碎窗户的玻璃。可是，他又会突然恢复理智，一整天都在哭泣。当他停止哭泣之后，又会整天呆坐在椅子上，就算跟他说话也毫无反应。

房子卖掉了，店也交给了别人。她母亲病倒后，没多久就过世了。她父亲最后也为了拿到「禁药」冲出家门，跑去抢劫黑社会的人，最后反过来被杀掉。当时的凡妮莎没钱安葬家人，只能把尸体丢到「迷宫」里面。

「他以前明明是个温文儒雅的人，却彷佛变了个人。我真的好害怕。」

就是因为这样，凡妮莎对中毒者都很温柔，但也很严厉。她会像刚才那样用「强硬的手段」逼对方戒掉，也会教育那些分不清「禁药」与「治疗药」的家伙。

「你嘴上这么说，结果不也曾经跟药头交往吗？」

「你是说奥斯卡吗？」

凡妮莎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原本自称是个药师，我是在跟他交往后才发现他的真面目。我劝过他好几次，叫他别做那种坏事，但他完全听不进去，最后甚至想拉我进火坑。我立刻跟他保持距离，然而他当时突然失踪，我其实松了口气。」

凡妮莎趴在桌上，用指尖轻抚木纹。

「你那么做是对的。」

要是一直跟那种人渣混在一起，恐怕连凡妮莎都会完蛋。

「不过他那张脸真的很好看。那种忧郁的神情，还有说话方式和声音都很迷人。」

「你还真是学不乖耶。」

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过，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听说道上兄弟还在找寻那家伙的下落。如果那家伙有把什么东西寄放在你这边，你最好立刻交给我，剩下的我会帮你解决。」

「你又要提这件事？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凡妮莎笑着挥了挥手。

「要是他敢再来找我，我一定会把他赶出去。而且我现在只爱史达林一个人。」

「这我十分明白。」

她很不会挑男人，但不是花心的女人。

「那我要走了。等事态平息下来，你跟史达林就可以大摇大摆地一起出门了。再稍微忍耐一下吧。」

说完该说的话后，我走出鉴定室，在门前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行吗？可恶，那个混帐到底把东西「藏在」哪里了？我已经找了快要一年，真教人不爽。

「啊，马修先生。」

我想找个地方喝杯酒转换心情，便走到公会外面，结果遇到了艾普莉儿。她坐在公会外面，看起来很闲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坐在这种地方会感冒喔。」

「不要你管。」

艾普莉儿别过头去。这家伙还是一样不够坦率。我走到她面前蹲下。

「就算你坐在这种地方干等，也不会收到信。」

「你很烦耶。」

我只是随口乱猜，好像就被我说中了。艾普莉儿不开心地撇着嘴。竟然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坐着干等，那个人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她明明说过很快就会再写信给我，可是都已经过一个月了。」

「你怎么不去拜托老头子帮忙？」

世界各地都有冒险者公会，这些公会彼此之间的横向连结也十分紧密。只要知道对方住在哪里，想透过关系找人应该很容易。那个溺爱孙女的老头子八成二话不说就会答应吧。

「爷爷好像很忙。听说公会的卷轴被人偷走了。」

「那可真是糟糕啊。」

世上还有卷轴这种方便的东西，可以暂时把魔法或魔物存放在里面。使用者可以在紧要关头放出里面的东西，对敌人放出火焰或雷电，或是帮人疗伤，也能操纵事先「封印」在里面的魔物替自己战斗。只要咏唱咒语，任何人都能使用。因为这样，公会一直很谨慎地保管那种东西，毕竟有些卷轴甚至能消灭一座城市。

「是什么样的卷轴被人偷走？」

「不知道。我记得他好像有提到魔物这两个字，但他没有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卷轴，而且那种事跟我又没有关系。」

艾普莉儿原本还激动地说个不停，却又马上抱着腿低下头。

「她明明说过会回信的……」

「你不需要心急。」

我把手摆在艾普莉儿的肩膀上。

「我猜她应该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想着想着就这样过了好几天吧。你的健康比较重要。难不成你想躺在床上，一边难受地发烧流鼻水一边看着宝贵的信吗？」

我拿出一颗淡黄色的糖果，放在她的手上。

「这颗糖果加了生姜，可以让身体变暖和。你就含着这颗糖果，乖乖回家吧。」

「你很烦耶。」

虽然她刚才也说过这句话，但声音变得开朗多了。这是个好现象。

「再见，要是你收到信了，记得也让我看看喔，矮冬瓜。」

「不准叫我矮冬瓜！」

艾普莉儿大骂一声，站了起来。

「那我要走了。早点回家喔。」

「马修先生。」

我转身走了几步后，她喊了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

「谢谢你。」

「别放在心上。我也要谢谢你。」

因为你也让我心情好多了。

向艾普莉儿挥手道别后，我踏上归途。还是别去喝酒，赶快回家吧。今天晚餐该吃什么呢？

「伪币事件已经解决了。听说那是一个叫『白猿』的犯罪组织干的好事。」

隔天的黄昏时分，回到家的艾尔玟告诉我这件事。我当然知道整个事件的内幕，但还是故意装出很惊讶的样子。

用过晚餐后，我们隔着食堂的餐桌面对面坐着小酌。

「对了，那个画家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艾尔玟喝着红酒，问了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什么啦。」

我告诉她史达林还有其他女人，还从对方那边拿到了零用钱。我没有说谎，史达林确实有瞒着凡妮莎跟其他女人乱搞，也真的有拿到一点零用钱，只是金额比帮忙制作伪币的酬劳来得少。

「凡妮莎利用这个机会让他跟那个女人分手，也顺便让他放弃当『搜刮者』了。听说凡妮莎今后会认真援助史达林，让他能专心靠当画家维生。」

虽说要援助史达林，也不是只有给钱。她好像还打算用威胁怒骂，甚至是打屁股这些手段逼史达林认真画画。这样对待那个爱撒娇的小伙子也只是刚好。

「真是不可思议。想不到那个成熟稳重的凡妮莎竟然会跟那种男人坠入爱河。」

「她那已经算是一种兴趣了。」

她八成是只要看到那种没出息的男人，就想帮对方振作起来吧。

「哎，不管别人怎么想，只要他们本人觉得幸福就够了吧？别人也没资格说些什么。」

「那……」

艾尔玟把酒杯摆在桌上。

「不知道我们在别人眼中又是什么样子。」

「……」

在别人眼中，我和艾尔玟就是小白脸与女主人吧。这种既不道德又不得体，而且颓废又堕落的男女关系，根本不适合出身尊贵的公主殿下。可是，我们的关系比这还要复杂。仆人与主人、宠物与饲主、老师与学生、医生与患者、恶魔与契约者……这些关系看似全是正确答案，却又全都不太正确。如果硬要给这种关系取一个名字，我想应该是「共犯」吧。

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艾尔玟趴了下去，把脸贴在桌上。我有一瞬间还以为她醉倒了，但她刚才只喝了一杯红酒，她的酒量没那么差。

我探头看过去，不过浏海遮住眼睛，让我无法看到她的表情。

「这样很没礼貌喔。」

我伸出手，拨开她那红色的浏海。她眼里含着泪水，一副很不甘心的样子。

「管他的，反正我本来就是个糟糕的女人。」

听到她说出这种丧气话，又看到她眼睛看着的方向，我才终于想通。我走到房间角落，从垃圾桶里拿出一封信。我对这封信完全没印象，但信封非常豪华，上面还能找到残留的封蜡。就算没看过内容，我也能猜到这是谁寄来的信，于是立刻把信揉成一团丢掉。

「如果你看了会觉得沮丧，干脆就别看了吧。」

反正我早就知道信里会写些什么了。

旧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王族与贵族早就逃到大陆的各个角落，静静等待东山再起的一天。对那些家伙来说，艾尔玟是复兴王国的希望，也是复兴王国的手段。然而，时间已经过了一年之久，她不但还没征服「迷宫」，甚至还跟一个可疑的男人同居。「那家伙肯定是看上你的美貌与财产的凡夫俗子。」「你堕落了吗？」「你忘记大义了吗？」艾尔玟偶尔会收到这样的抗议信。那些家伙还真闲。

「他们要我跟你分手。」

「你根本不必理那些家伙。」

反正那些人也不会直接跑来「灰色邻人」教训她，顶多就是在她忘记那些人的时候写信过来。太在意那些只会依赖别人的废物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事实上，在艾尔玟最痛苦的那段时间，那些家伙也什么都没做。

「他们只是把自己不幸的境遇归咎于你，想发泄一下情绪罢了。你没必要理会他们。」

「他们说你是一个爱玩女人的垃圾，还说你是伤风败俗的渣男。」

艾尔玟这样小声呢喃后，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

「麻烦帮我找律师过来。」

我要向她狠狠敲一笔赔偿金。

「可是，现在的我需要你。如果没有你，我应该早就沉到海底溺死了。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保命绳。」

「……」

「马修。」

艾尔玟依然趴在桌上，就这样把手伸过来，彷佛她就快要从悬崖摔下去了。我走到餐桌的对面，握住了那只手。

「放心吧，艾尔玟。」

任何人都会有心里觉得难过，情绪变得不稳定的时候。她在「迷宫」里的战斗，我帮不上忙，我只会扯她后腿，白白送死。就是因为这样，就算只有现在这一刻，我也想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不会放开这只手。」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说过了吧，我是你的小白脸（保命绳）。」

艾尔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小声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非常微弱，却充满真挚的情感，听起来可爱极了。

（插图011）

「所以……」

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就小的愚见，为了今后打算，不知道您能不能多给些预算？」

艾尔玟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

七天后，「白猿」的余孽几乎都已经远走高飞，不然就是被逮捕了，于是我跟凡妮莎一起前去迎接史达林。

「马修，你来得真慢。」

才刚看到我的脸，史达林就含着眼泪抱上来。看来跟德兹待在一起让他非常不满。

「现在应该没事了吧？我们去喝酒吧。」

「太快了吧。」

「有什么关系嘛。」

史达林像吵着要买衣服的女朋友一样拉着我的手。

「马修，我也要拜托你。」

连凡妮莎都这么央求我。

「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差不多快被闷坏了，需要出去放松一下。」

她也未免太善解人意了吧？不过，其实我也不讨厌喝酒。结果我还是答应帮她照顾史达林了。毕竟我也拿了她给的零用钱，实在很难推辞。

「走，我们再去续摊。」

史达林在第一间店就喝得醉醺醺了。他把便宜的酒当成开水猛灌，现在脚步根本站不稳，只能一直抱着我的手臂。旁人说不定会误以为我们两个是好基友。

「你就不能自己走吗？」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算要拖着这种瘦皮猴走路也是易如反掌，但我现在已经变成一个弱男子，这样实在很难走路。

「我们接着要去哪间店？」

史达林娇声娇气地这么问，看起来心情好到不行。可以喝到久违的酒似乎让他非常开心。

「别担心，那间店你也很熟。」

「咦～～到底是哪里啦～～」

我们走过闹区，来到城市的中央地区。

「好啦，我们到了。」

史达林一脸茫然地站在店门口。

「这里不是冒险者公会吗？」

「是啊。」

我把他带到公会后方，开门一看，见到了一位熟人。

「哈啰，德兹。」

我已经向夫人那边确认过，知道他今晚住在公会里面。也许是因为刚才正在睡觉，大胡子看起来超级不爽，但我还是把史达林硬塞给他。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再让这家伙多住一晚吗？」

「我这里可不是宾馆。」

「我知道，所以我才把他带来这里。」

艾尔玟整天战斗已经很累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惹上的麻烦。就这点来说，就算会稍微给德兹添麻烦，也完全不成问题。毕竟我帮他洗刷了制造伪币的嫌疑，而且我们两个是挚友。

「拜托，只要今晚就好。」

德兹厌烦地啧了一声。

「那就拿蒸馏酒（威士忌）来换吧。」

「德兹，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爱你喔。」

「赶快给我滚。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知道了啦。」

要是我继续待在这里，他可能真的会动手。

「慢着，马修，你要去哪里？」

「我不当你的保姆了。我要自己一个人去续摊。」

「不要啊，马修，拜托你别丢下我。」

可怜的史达林被浓密的胡须森林紧紧缠住，含着眼泪向我求救。然而，君临于森林深处的胡子大魔神抓住史达林的后颈，把他往房间里面随手一扔。

听着深夜不该有的吵闹声响，我静静地关上房门。

这样就行了。现在是小鬼头睡觉的时间。虽然那群制造伪币的猴子几乎都被抓到了，还有一只特别凶暴的猴子没抓到。在半夜出来乱跑的坏孩子可是会被恐怖的老虎吃掉的。

我离开公会。

日期已经改变，天空再过不久就会开始泛白，但街上还很安静，还在营业的店家也寥寥可数。这种时间还在喝酒的家伙就只有想靠喝酒忘记烦恼的冒险者，还有连脑袋里都装着酒的酒鬼了吧。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无声的马路上回荡。

正当我忙着找寻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走过一个转角时，从背后传来使劲蹬地的声音。我想也不想就立刻卧倒。下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东西冲了过去，还听到石头被击碎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发现墙壁上开了一个洞。

「你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那名体格壮硕的男子不爽地啧了一声，从墙壁拔出自己的拳头。那人的左眼有一道很深的刀疤。

「没那种事，现在正是时候。我要杀了你跟那个臭小鬼。」

「虎手」泰瑞让从石墙里拔出的拳头发出声响，朝我走了过来。

「那你可能搞错了吧。」

果然被他发现了。我一边往后退一边把手伸到腰后。

「现在还没轮到你出场，难道你就不能在后台多等个一百年吗？」

我丢出碎石。我用眼角余光看着泰瑞从容不迫地躲过碎石，同时转身拔腿就跑。我冲过转角，一溜烟地逃跑。我感觉到好像有一条蛇从后面追了过来。我踹开地上的垃圾，还跨越在地上睡觉的醉汉。别说要拉开距离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反倒不断缩短。我连续冲过好几个转角，最后逃进一间教会。

来到这里就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看到了。我从怀里拿出「片刻的太阳」。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一种可以储存阳光的道具。换句话说，只要被这东西发出的光芒照到，不管是在晚上还是暗处，我都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我还是头一次在实战中使用这东西，正好可以测试看看。

正当我准备咏唱咒语时，我听到了破风声。我下意识地闪躲，却没能完全躲开。我听到小刀发出的坚硬声响。银色的刀刃飞向远方，而「片刻的太阳」也滚进昏暗的礼拜堂。

泰瑞站在教堂门口，笑着走了过来。

「原来是那个混球干的好事……」

我原本还想立刻教训他一顿，但看来只能变更战略了。

我冲过礼拜堂，从小门进到教会内部，爬上钟塔的楼梯。我一次踩着两阶，快速冲上狭窄的螺旋阶梯。我感觉自己爬得很慢。这楼梯一直让人转圈圈，我有种自己变成大便的感觉。肺与双脚都快要没力了。

我再次听到破风声，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结果看到一把小刀从旁飞了过去。银色的刀刃击中石阶弹开，滚落到楼梯上。从楼梯底下传来了咂嘴声。真是好险。不过，因为我做出闪躲的动作，让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

我应该就快到了。我在楼梯尽头的旁边看到一扇老旧的木门。我总算抵达目的地了。

爬完楼梯后，我顺势往门一撞。因为我是用全身的体重撞上去，凭现在的我也还是成功地把门撞开了。

我一边倒向前方一边冲进这个四角形的小房间。东西两边各有一扇木窗，因为光线从木板的隙缝射了进来，让我还能勉强看到东西。天花板上象征性地吊着一个小钟，小钟只跟我的脑袋差不多大。

这里之前还吊着一个更大的钟，但不知道被哪个异教徒偷走了。

正当我准备起身时，泰瑞走进小房间。

他让拳头发出声响，还谨慎地查看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教会啊……想不到你竟然会选择这么沉闷的葬身之地。」

「还好啦。」

我从地上爬起来，并拍掉屁股上的灰尘。

「如果这里还有附天篷的柔软床铺跟枕头，就真的无可挑剔了。你可以去帮我买吗？最好是能派人直接送过来。」

「尸体当然是要装在棺材里面。」

泰瑞侧身面对着我，还把拳头摆在自己前方。

「不过，在这个城市里，也只有那些有钱人需要买棺材不是吗？」

「这真是太可悲了。」

穷人死了也只会被丢到昏暗的「迷宫」里面，连坟墓都不会留下。

「你也会是那种下场。」

泰瑞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他流畅地欺身过来，挥出连石墙都能粉碎的右拳。当我看到那道弧光的瞬间，左侧腹也感受到了一阵冲击。我无法呼吸，一边呻吟一边后退。我还来不及喘息，泰瑞就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再次向我逼近。他的目标依然是左侧腹。我放下右手肘试图挡住拳头，但那个可恨的拳头突然像是鞭子般一个甩动，改变轨道击中我的肚子。我下意识地弯着身体，一道黑影逼近我的左脸。当我发现那是踢腿时已经受到重击，右脸狠狠撞在石墙上。感觉有点痛。要是可以就这样一觉到天亮，不知道该有多轻松，但那家伙并不允许我这么做。黑影再次扑了过来。我想也没想就一个前滚翻逃离现场。在听到破碎声的同时，碎石也打在我的背上。

「好硬……」

即便这里光线昏暗，我也能看出泰瑞的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过去也杀了不少人，但这种手感根本不像在殴打人类。这可不是锻炼方法不同这种程度的问题，你的身体简直就跟牛头人一样。」

「明明是自己练得不够，还敢把别人说成怪物，你是想让我笑掉大牙吗？你还是滚回深山里重新练过再来吧。」

「等杀了你之后，我会好好考虑的。」

泰瑞发出短促的呼吸声跳到空中，顺势朝我踢出一记后旋踢。我连忙举起双手防御，却感受到撼动骨头的强烈冲击，整个人撞在墙壁上。可是，敌人的攻击还没结束。泰瑞在空中扭转身体，又朝我踢出一记回旋踢，击中我的太阳穴。

我整个人沿着墙壁倒下，像是要用身体擦掉墙上的陈年尿垢。

我趴在地上，都还来不及喘口气，泰瑞就一脚踩在我的后脑杓上。

「怎么啦？『嘴炮王』，你现在还有办法开那些无聊的玩笑吗？」

「那个……这位大哥。」

我一边亲吻石地板，一边语带同情地这么说。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我还是老实说了吧。」我叹了口气。「你踩到猫屎了。别问我怎么知道那是狗屎还是猫屎，因为味道不一样啊。猫屎要来得臭多了。」

他踩着我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你的遗言就只有这样？」

「那是我要说的话。这就是你的遗言了吗？」

「你说什么？」

「你应该以为我是不得已才逃来这里，但是你搞错了。现在是我把你逼入绝境才对。」

我伸手打开窗户。

狭窄的房间里瞬间充满耀眼的白光。刚升起的朝阳在东方的天空闪闪发亮。

泰瑞用手遮着脸，往后退了几步。我站起来擦了擦脸，背对着阳光这么说：

「毕竟穷人连可以刻上墓志铭的墓碑都没有，我帮你写在屁股上好了。就写『踩到猫屎的男人长眠于此』吧。」

「给我闭嘴！你这个废物！」

泰瑞从窗户的死角绕过来，朝我挥出拳头。他使劲蹬地全力出拳，跟我的拳头正面对撞，然后发出了惨叫。

泰瑞按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过来。

「怎么啦？指甲不小心剪太深了吗？还是说，你磨爪子磨过头了？」

「刚才那种力道是怎么回事？我的拳头居然……这怎么可能……」

只要照到阳光，我就能找回原本的实力。像那种只稍微锻炼过的拳头根本不算什么。

「不行喔，自己烂就算了，怎么可以怪到别人身上呢？」

「妈的！」

一记旋踢朝我袭来。我直接抓住他的右脚踝，然后使劲一握。

泰瑞发出近似怒骂声的惨叫。我放开手。泰瑞跌坐在地，紧紧抱着自己变细了一半的脚踝。

「哎～～呀，这次是扭伤了吗？」

「你这家伙……！」

我走了过去，泰瑞立刻踢出左脚试图牵制，但他现在坐在地上，根本使不上力气，就算被他踢到脚和胫骨，我也不痛不痒。

「踢爽了吗？」

我从上方对着泰瑞的左脚踩下去，地板与左脚同时碎裂。我再次听到惨叫声。泰瑞已经哭了出来，就像一个膝盖破皮的小朋友。

「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对那家伙出手，我敢向你保证。我也会离开这个城市，所以……」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在泰瑞面前蹲下。

「我听说你是掌管『禁药』生意的人。这是真的吗？」

「是……是啊，是真的。」泰瑞的眼睛亮了起来。

「货最近变少了，所以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我可以统统给你，拜托你饶我一命……」

「也包括『解放』吗？」

「那东西我也有。虽然最近完全拿不到了，不过只要我一声令下，就能立刻从其他地方调到货……」

「这样啊……」

我举起拳头。

「别杀……」

泰瑞交叉双臂，高举到自己面前试图防御，但他的努力只是白费力气。我挥出强悍过头的铁拳，把墙壁跟泰瑞的脑袋与双手变成了三明治。泰瑞的双手骨头陷进脸里，就这样无力地倒在地上。我姑且确认了一下，他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我又搞出一具尸体了。」

想到还得付钱给「掘墓者」，我的头就开始痛了起来。

当我走下楼梯时，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这些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实在是太辛苦了。阳光十分耀眼。我平常总是渴望见到阳光，这种时候却觉得非常讨厌。我缩着身体走进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家，却发现巷子里还残留着黑夜的踪影。

艾尔玟应该生气了吧。我边走边思考自己晚出早归的借口时，突然有一根金属棍棒从巷子里挥了过来。那是一根战棍（Mace）。我被敲得眼冒金星。当我发现自己被某人殴打的时候，我已经倒在地上了。

难不成泰瑞还有其他同伴？糟糕，我得赶快跑到有阳光的地方。我太大意了。

我抱着脑袋微微睁开眼睛，才发现有个眼熟的女人骑在我身上。她留着一头短发，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还能看到雀斑。尽管她的外表跟一年前完全不同，但我不可能认错人。她低头俯视着我，眼神里充满着怜爱与憎恨。

「我一直好想见到你呢，马修。」

波莉咧嘴一笑，再次挥下战棍。

第一卷 第三章 一年前

「我跟你同居，就快要满一年了。」

我感受着掌中银币的轻盈重量，深深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你居然把我当成五岁孩子看待……真的只有这些吗？」

我的手掌上只有三枚小银币。

「难道这些还不够用？」

波莉悲伤地垂着眼。她那榛色的眼睛满是泪水，还用手梳着那头失去光泽的黑发，像是要压抑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她的手背与手指上还有一块紫黑色的瘀青。那是她之前被客人用剑鞘殴打时留下的伤痕。

「也不是不够用啦。」

这种银币是俗称小银币的伊莉丝银币。只要喝一杯麦酒，顺便点些下酒菜，转眼间就能花掉一枚。如果我是个修行僧，这样应该够用吧。

「可是，男人总是免不了要交际应酬。我今天还跟别人约好要去喝酒。」

「那你就去赴约啊。」

波莉皱起眉头，一副要我别说那种蠢话的样子。

「你应该也知道吧？男人的聚会没那么健全，不可能每个人喝杯酒就立刻解散。」

「这点钱果然不够……」

波莉身体一晃，整个人几乎要摔倒。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赚得太少。没关系，我会去跟老板说一声，多接一倍的客人。」

波莉把脸埋进双手哭了起来。她只要开始哭泣就会没完没了。

「抱歉，都是我不好。」

「你不用安慰我，都是我不好。每次都是这样。我总是不得要领，连客人都忍不住要揍我，因为我是个愚蠢的废物。」

「不，这不是你的错。」

「不然是谁的错？」

「是我。」

我原本不想说出这句话，最后还是说出来了。我对自己的意志力薄弱感到厌烦，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都是我不好。」

有人敲了敲家里的门。除了我跟波莉，住在这二楼的居民就只有老鼠。

「喂，波莉，你到底还要在里面混多久？客人马上就要来了啦。」

对方是娼馆的仆人。那个死胖子又发出扰邻的怒骂声了。

「你看吧，谁教你要为了那种无聊的小事烦我，人家都到门口来接我了。」

「你说得对。我们没时间了。」

我下定决心，对她如此说道。

「好，我决定了，我今晚会乖乖待在家里。跟朋友喝完酒后，我就会立刻回家。」

目送波莉离开后，我累得倒在床上。这张烂床竟然好意思发出声响。

仔细想想，我的人生总是任凭别人摆布。我出生于平凡的农家，在八个小孩中排行第五，八岁就因为家里缺粮被卖给人口贩子。后来我成为一个奴隶任人使唤，好不容易逃走后又被山贼捡到，结果还是被人当成奴隶。后来我又从山贼手中逃走，开始独自浪迹天涯，最后被某个佣兵团捡到。

我在佣兵团里学到战斗的基础知识与技巧，也实际参加过战争，人也杀了不少。

在我十八岁的时候，因为佣兵团里的同辈找我一起出去闯荡，我成了一位冒险者。

当我忙着对魔物挥舞斧头与长枪时，同伴也变多了。我还得到名声与金钱，也很受女人欢迎。那段日子可说是一帆风顺，让我以为自己原本坎坷的人生终于要迎来好运。可是，我忘记凡事有起必有落这个道理了。

我被那个三八太阳神夺走力量，不但当不成冒险者，连普通工作都做不了。我来到这个城市后很快就过了一年，现在是个神经质娼妇的小白脸。

如果我身上至少还有钱，应该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但钱全被我花光了。结果就是，我现在只能躺在这间破房子的床上。

这应该算是我自作自受吧。可是，我也不想说出「如果我在跟魔物战斗时死去，就不用活得这么狼狈」这种怨言。既然我还活着，就要挣扎着活下去，这样才符合我的个性。我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如果真的要我自杀，我宁可在呱呱坠地的那天直接咬掉那个臭老太婆的奶头，让她亲手把我杀掉。

「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没人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变得如何。说不定太阳神明天早上就会踩到自己的屁毛，摔倒在地上撞到脑袋，突然就死掉了。

当我从育幼院旁边经过时，我看到熟悉的面孔。有个打赤膊到处乱跑的小男生正被比他高上一颗头的女孩追赶。

「哈啰，矮冬瓜。」

「『马修』，原来是你啊……」

听到我喊她，艾普莉儿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别来烦我。我现在得帮这孩子穿上衣服。讨厌，你给我站住，这样会感冒啦！」

两个小鬼头再次玩起捉迷藏。她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可爱女孩，但这个城市里没人会蠢到对她下手。毕竟冒险者公会掌管着一群莽夫，而她可是公会会长的孙女。如果有人胆敢伤到她一根寒毛，恐怕不用半天就得去冥界报到。她明明还是个小鬼头，却会跑来育幼院当义工，也会到冒险者公会做一些职员的工作。

「我毕竟是你的长辈，难道你就不能多对我展现出一点敬意吗？」

「可是我爷爷……不对，我祖父曾经告诉我『马修是个没出息的家伙，不要理他』。」

那个臭老头……居然对孙女灌输这种奇怪的观念。

「德兹也是这么说的。」

该死的矮胡子，小心我踩扁你喔。

「德兹也有告诉我，听说你在这里教小朋友读书？你下次也可以顺便教我吗？」

「可是，你不是大人吗？」

「我实在不擅长写字，顶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绝对不要。」

我被冷酷地拒绝了。真是个无情的女孩。

「你赶快走开啦，不然我要叫人了喔。」

「知道了啦。」

反正我也只是想打发时间，离开家里时那种郁闷的心情也好多了。

「记得在太阳下山前回家喔。这城市最近不太平静，我还听说有坏人会绑架小孩子。」

艾普莉儿没有理我，就这样走进建筑物里面。

陪小朋友玩耍的时间就此结束，接下来是大人的时间了。

「马修，你这样就要回家了吗？」

也许是看到我站起来，让他觉得不太高兴。满脸通红的史达林拉住我的手臂。

「是啊。」

「别这样，继续喝啦。马修，我看你根本没喝多少不是吗？」

史达林环抱住我的脖子，就像是我的爱妻一样。我想挥开他的手，却无法如愿挣脱。就连这种瘦巴巴的小鬼头臂力都比我还要强。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我还以为史达林终于愿意放开手，却发现他整个人飞向后方，就这样撞在酒馆的墙壁上。他像是靠在墙壁上昏死过去，结果竟然开始打呼。

「我讨厌醉汉。」

「谢谢你出手救我，真是个好孩子。」

我轻轻抚摸那头跟胡须一样浓密的头发。德兹默默地揍了我的肚子一拳，我立刻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我也讨厌装熟的家伙。」

这家伙还真是开不起玩笑。我揉着肚子站起来。

「你也未免太慢了吧？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今天原本是跟德兹约好要一起喝酒，却意外被史达林缠上，害我现在身无分文。

「有两个蠢蛋在公会里闹事。」

「那种小事你应该能轻松摆平不是吗？」

至少在这个城市里，没人打得赢德兹。摆平几个闹事的家伙应该比摸他的胡须还要容易。

「如果只是要摆平几个醉汉，确实不算什么。可是对方的身分有点难搞，才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对方是道上兄弟吗？」

德兹摇了头。

「他们是『女战神之盾』的人。」

那是最近开始崭露头角的七人……不，是六人组团队。他们的首领是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她同时也是过去被魔物灭亡的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公主。她是个剑术高手，誓言复兴王国，正在挑战大迷宫「千年白夜」。因为其强悍的实力与美貌，人们尊称她为「深红的公主骑士」，所有吟游诗人都在传颂她的英勇事迹，从她七岁时首次击败骑士开始，直到为了拯救苍生免于魔物毒手而奋战不懈的过程。因为那些对流行毫无免疫力的家伙总是会拜托吟游诗人唱歌，我光是待在酒馆里喝酒，就听过好几次赞美她的诗歌。拜此所赐，我现在完全是个艾尔玟博士了。

「闹事者是他们队伍新来的跑腿小弟。他们仗着公主殿下的威名，在公会里耍威风，结果跟其他冒险者大打出手。」

「那公主骑士殿下呢？」

「她刚好不在场。那些家伙在公主殿下面前会放低姿态，不过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就会嚣张起来。」

「我记得他们之前不是死了一个人吗？」

「好像是被林德虫干掉的。」

林德虫是一种住在「迷宫」深处的大蛇。这种魔物平常只会缩着身体静静沉睡，但只要开始作乱，就会变得很难对付。林德虫会宛如河流扭动巨大的身躯追杀敌人。它的鳞片就跟钢铁一样坚硬，还有宛如箭矢的尖锐尾巴，以及刀剑般锋利的长牙。我有一次在其他「迷宫」里遇到林德虫，那家伙只要张开嘴巴，就能直接把我一口吞下。我光是要逃命就已经拼尽全力。我还听说过林德虫用身体缠住城堡，把城堡跟里面的城主与骑士全都压扁的传说。

「听说那家伙整个下半身都被吃掉了。」

「可怜的家伙。」

如果上半身也被吃掉，就不用让人看到自己凄惨的尸体了。

「所以他们就放着『迷宫』不去挑战，学别人喝酒闹事吗？」

如果需要发泄，就应该去娼馆才对吧。真会给人添麻烦。

「我可以体会他们的心情。」德兹这么说。「毕竟明天可能就轮到自己了。」

冒险者是一种与死亡为伍的职业。今天躺在床上睡觉，明天就躺在棺材里面，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虽然我跟德兹都退出第一线了，至今还是没能忘记当时的感受。

「害我心情都变差了。」

我起身。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人才刚到，你就要回去了吗？」

「谁教你要迟到。」

因为德兹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我用手指戳了戳他那满是胡须的脸颊。

「你老婆就快要临盆了吧？记得早点回家。」

「不用你多管闲事。」

铁块般的拳头再次打中我的肚子。一个新郎官这样掩饰自己的害羞，好像有些过火了吧？

跟德兹分开后，我在酒馆街上闲晃。到处都能听到醉汉的欢呼声，烤肉的味道也搔弄着我的鼻尖。我的肚子在叫了。都是因为某个大胡子刚才刺激了我的胃，害我肚子一直叫个不停。拜托安静点啦，我可不想因为制造噪音被卫兵抓走。虽然我很想立刻找间酒馆，进去里面喝杯麦酒，但偏偏手头很紧，也没有还能让我赊帐的店家。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熟人，让对方请客。要找史达林吗？那家伙还是算了吧。

我停下脚步探头看向店里，想知道有没有熟人在里面喝酒，可惜没看到半个熟面孔，只看到许多曾经勒索过我的小混混。因为有个比我矮一颗头的臭小鬼舔着嘴唇走过来，我只好赶紧离开现场。

「喂。」

当我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时，有人在巷子里拉住我的袖子。我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名金发女子穿着露出肩膀的衣服，对我露出谄媚的笑容。我还闻到了刺鼻的白粉味。

「马修，你今晚有空吗？」

玛姬是我认识的娼妇，我以前买过她好几次。虽然她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轻，但应该早就超过三十岁了吧。

「还是算了吧。」

「你是在顾虑波莉吗？放心啦，我会帮你保密。」

明明知道我是同事的男人，却还跑来诱惑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自己跑来找我，我是很开心啦，可是你那边好像已经有其他客人了。」

一名年约七岁，同样有着一头金发的可爱女孩正在拉扯玛姬的袖子。

「妈妈。」

「哎呀，莎拉，你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玛姬蹲下去，充满怜爱地抱住那个女孩。听说女孩的父亲是个冒险者，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反正那家伙不是早就横尸街头，不然就是逃到其他城市了吧。这种年纪的孩子应该还很黏母亲，可是，她母亲不得不出来卖身赚钱，每晚都睡在不同男人的怀里。

「妈妈，我好寂寞喔。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我来回看向玛姬与女孩。尽管这是女儿殷切的愿望，但玛姬注定只能跟陌生的邋遢男子同床共枕。因为如果她不这么做，母女两人都得流落街头。

我把手伸进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枚银币塞到玛姬手中。

「我帮她付钱，你今晚就陪女儿睡觉吧。毕竟这阵子不太平静。」

「灰色邻人」是一座危险人物盘踞的城市。暴力与走私自不待言，我听说最近还有某个组织在绑架孩童，卖给某些变态。

玛姬凝视着掌中的银币，感动地向我低下头。

我在莎拉面前单膝跪地。

「哈啰，大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听说你经常陪冒险者公会的那个矮冬瓜玩，我常听她提起你的事，她应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莎拉似乎经常跟育幼院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所以也认识艾普莉儿。

「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个性温柔，也不会给人添麻烦。她还会请我吃零食，也会教其他孩子写字。」

莎拉折起指头数着，对我这么说道。

「那你呢？」

「我喜欢艾普莉儿，可是我讨厌读书。」

「我也是。」

我笑了出来。

「她是个好孩子，你以后也要继续跟她做好朋友喔。」

「我会的。」

我轻轻摸了摸莎拉的头后，她也挺起瘦巴巴的胸膛。

我高举着手离开。当我正要走过转角时，莎拉突然大声说话。

「妈妈，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玛姬正一脸尴尬地捂着莎拉的嘴巴。

她女儿可是个好演员啊。

「算了，钱就给你吧。至少我看了一场好戏。」

我耸耸肩，就这样离开现场。

我穿过狭窄的小巷，来到远离市中心的街道。可是，这里还不是这趟放浪之旅的终点。

我非常清楚。如果想喝酒，就只能去赚钱。然而我没有力气，也没有智慧与才艺，唯一还行的只有床上功夫。我对自己的尺寸跟技术都很有自信。

难道这个城市里就没有那种留着一头金发，身材好到不行，经常空虚寂寞觉得冷，正想找人抚慰自己的有钱寡妇吗？年纪最好是三十……不，就算更老一点也行。

「咦？」

我来到的地方是「金狮远吠亭」。有别于我刚才去过的酒馆，这里的常客都是些有钱人。说到这里跟其他酒馆有何分别，就是在这里喝一杯麦酒的钱，在刚才那间店里至少可以喝上五杯。因为我这个人重量不重质，如果花费一样多，我宁愿选择享受五倍的乐趣。我平常都会直接从店门口走过去，但我今天从窗户隙缝看到一张令人在意的脸。

那人就是「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我趴在窗边往里面偷看。她就坐在吧台旁边，一个人喝着酒，身边好像没有同伴。

她会跑来喝酒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事。毕竟她应该很有钱，就算是公主骑士殿下，也会有想要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吧。

要是我去拜托她，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请我喝一杯。

照理来说，她应该会拒绝我，我甚至可能被她痛扁一顿。可是，我无法抗拒自己一直叫个不停的肚子，还有公主骑士殿下那张美丽又寂寞的侧脸，最后还是推开了「金狮远吠亭」的门。

蜡烛的微弱火光照耀着店里，外面的喧嚣声很不真实地完全消失了。包含公主骑士殿下在内，店里一共有四位客人，还有一个年约四十的胡子男在吧台后面洗东西。他好像是老板。看到我走进来，他毫不掩饰地用不高兴的眼神瞪我。走错地方的穷人给我滚──那眼神就是这个意思。只要看看桌椅的做工就能知道，店里的装潢与器具花了很多钱。就算只是偷走一个盘子，我明天的饭钱应该就有着落了。

我不理会老板失礼的目光，在公主骑士殿下旁边坐下。

「给我一杯麦酒。」

「你身上有钱吗？」

老板这么问我。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当然有，而且比你的薪水还要多。」

虽然说谎是不对的，世上还是有比真实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说，我那不想在公主骑士殿下面前蒙羞的自尊心。

「先付钱。」

「拿去。」

我让银币滑过吧台，送到老板面前。史达林跑来找我讨酒喝，自己的钱包里却还有八枚银币。虽然我拿走的比请客花掉的还多，这些钱就当作是补偿金吧。

老板默默拿起银币，把装在杯子里的麦酒端出来。

就算我在旁边坐下，公主骑士殿下还是连斜眼都没看我一眼。她似乎打算彻底把我当空气。不过，她好像还是没有放下戒心。我感觉得出来。如果我不怀好意，想伸手抱住她的肩膀，恐怕转眼间就会被她打倒，从这间店里被踢出去吧。

我找不到跟她攀谈的机会，只能小口喝着这杯不是很冰的麦酒。连我都觉得这种喝法很小家子气。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整间酒馆静悄悄的。从外面传来的喧嚣声就像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小声。

跟德兹或史达林说些蠢话很有趣，但偶尔像这样喝酒其实也不错。我也已经是个大人，有办法静下心来品酒了。如果还有最顶级的美女相伴，那就更不用说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久后，艾尔玟斜眼看了过来，主动找我说话。哎呀，沉默时间已经结束了吗？我还以为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看来她比我想的还要心急。

「其实也没什么事。真要说的话，我想就是像这样跟你说上几句话吧。」

「那你已经达成目的了。」

她再次将视线移回吧台。即便我这个人比较迟钝，也明白她在暗示我赶快走开。

「要不要离开是我的自由，我没必要听你的命令。」

我可没有蠢到会放过接近这种美女的机会。

「那就我离开吧。」

她把金币摆在吧台上，起身准备离开。我开口这么说道：

「……听说你失去了同伴。」

艾尔玟的表情僵住了。我果然没猜错。冒险者独自跑来喝酒，通常都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我可以体会。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糕，不是只有因为失去重要同伴而感到悲伤这么简单。无力感和懊悔与各种情感全都混在一起，在胃里不断翻腾，让人觉得彷佛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别说是出现在梦里了，不管做什么事情，脑海中都会浮现对方的死状。喝酒不是为了品尝滋味，也不是为了靠着醉意逃避现实，酒其实是一种『预防药』，免得自己跑去用头撞墙或是扯掉自己的头发与头皮。」

「……」

「我还有其他同伴，我们不是孤单一人。我应该努力保护现在这些同伴，而不是一直想着已经死去的家伙。可是，那些都只是空话。『应该』与『必须』这种出于义务的想法绝对无法抹去这种痛苦。就算时间可以解决一切，也无法保证自己能撑到那时候，而且也没人敢这么保证。唉，真不晓得这种痛苦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当我回过神时，艾尔玟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面对我这边了。她刚才明明还一直面对着吧台，连脸都不愿意让我看到。

「抱歉，我说这种话就像在挖你的旧伤。我愿意道歉。」

我早就做好挨揍的觉悟了。可是，艾尔玟脸上没有愤怒与轻蔑，只有惊讶。看来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并不是在浪费口水。

「……你也是冒险者吗？」

「曾经是。」

我在佣兵时代就曾经失去过好几位伙伴，待在「百万之刃」的时候也不例外。原因可能是一些无聊的失误，或是意想不到的危机、背叛、偷懒与偷袭等等，我身边的同伴经常随便就死掉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这么喜欢那个笨拙又诚实，不管是被打、被火烤、被刀子砍，还是被石头压在底下，都还是活蹦乱跳的大胡子。

艾尔玟仔细打量我。

「你受伤了吗？」

「算是吧。」

我不想提起那个拉野屎的太阳神。难得有机会陪美女聊天，我不想破坏现在的好心情。

「所以这是前辈的忠告。你可以伤心难过，我也不会叫你忘记。不管是愤怒、恐惧还是憎恨，你要怀有什么样的情感都无所谓。可是，只有后悔不行，那不是可以『沉迷』的情感。」

「『沉迷』？不是『怀有』吗？」

艾尔玟露出狐疑的表情。我继续说下去。

「后悔这种情感就跟『禁药』一样。如果为了逃避痛苦，就让自己沉浸于自我怜悯中，最后就会再也走不出来。」

「……」

艾尔玟低头看向酒杯。在她放下酒杯的同时，杯里的酒也掀起红色的波纹。

「早知道我当时就这么做，如果我当时可以更早发现异状就好了──这种想法不管之后要怎么想都行，但那只是妄想罢了。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她没有答话，只是一直低头看着下方，像是在探寻自己心中的情感。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不嫌弃，我并不介意听你诉说烦恼。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去其他地方续摊？顺便帮我付一下……」

我突然被人从背后殴打。我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抱着头趴在地上。我回头一看，正好被一个满脸通红的金发年轻人踢中下巴。我没能支撑住身体，摔了个四脚朝天。

「拉尔夫，别这样！」

名叫拉尔夫的男子冲过来，一副要给我致命一击的样子，但艾尔玟阻止了他。

「你怎么可以突然对别人施暴？」

「公主殿下，您不能跟这种人渣扯上关系。」

对方好像认识我。他轻轻摇了摇头后，就拉着艾尔玟的手走向门口。

「请跟我走吧。路斯塔卿也在等您过去。」

对方似乎打算硬把艾尔玟带走，也不给她表达意见的机会。

「放开我！拉尔夫！」

「我不放，这句话我今天一定要说。公主殿下，您必须尽快回去挑战『迷宫』……」

「我叫你放开！」

近似惨叫的呐喊响彻店里，整间酒馆变得鸦雀无声。连拉尔夫都一头雾水，整个人愣在原地。我看到成功挣脱的艾尔玟铁青着脸，也许是不小心太过激动让她很后悔吧。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艾尔玟一脸歉疚地小声说道。

「属下感到万分抱歉。可是，您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我能体会您的痛苦，但我们真的该走了。」

即便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语，拉尔夫好像还是没有放弃把她带回去。艾尔玟不情愿地点了头。

「请结帐。」

因为他们两人准备就这样走出去，老板安静地叫住他们。

拉尔夫没有答话，直接大摇大摆地往回走，用手在吧台上拍了一下。从这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听起来像是把钱放在桌上的声音。

在门关起来的前一刻，我从门缝间看到艾尔玟的脸。她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们走掉了吗？在心中数到五十后，我起身。就凭那种软弱无力的拳头，就算挨上一百拳我也死不了。虽然我也无法反击就是了。

「那我也要回去了。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

既然艾尔玟回去了，这里没人能请我喝酒，我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种地方。醉意早就没了。我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只好回到自己的狗窝。

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床上没有人影。难道波莉还没回来吗？我打算睡一觉，就这样不自觉地走向床铺，但桌子底下突然冲出一道黑影。黑影像蜘蛛一样抱住我的腿，而且还是手脚并用。

「波莉，如果你想玩捉迷藏，我们就来玩吧。」

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从桌子底下拉出来，但她果然不肯出来。

我打开窗户。月光射了进来，照出波莉凄惨的模样。她的眼角变成红黑色，头发乱七八糟，嘴角也破了。

「你怎么又被人打成这样？」

下流娼妇的客人当然也都是些人渣。只要是正常的娼馆，都不会让那种不打女人就兴奋不起来的变态上门。

家里可没有伤药那种高级的东西。当我打算先帮她擦脸，起身准备去拿水的时候，波莉抱住了我。

「马修，对不起。」

她把脸颊贴在我的裤子上磨蹭，顺便擦掉眼泪、鼻水与廉价化妆品。

「都是我不好，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那种事，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对你动粗的家伙。」

「没关系，你不用安慰我。」

波莉双眼无神，开始咬拇指的指甲。她每次感到不安就会这么做，所以她的拇指指甲总是只剩一半。

「都是因为我太废了。毕竟对方是客人，就算客人比较粗暴一些，也必须笑着接客。我爸爸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你应该也知道吧？」

「是啊。」

虽然我不曾见过他本人，但你已经告诉我几百万次了。

「我想成为一个更出色的人。就算是娼妇，也不代表就能被人小看。虽然我没有读过书，可能没办法变成像凡妮莎那样，但我应该可以当一个聪明的娼妇。」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请你不要抛弃我。马修，我会努力的。你应该知道吧？我还会写字喔。只要我有心，也能做帮人代笔的工作。如果手上有本钱，也知道要怎么做生意。我们将来就两个人一起做生意吧，就算不是在这个城市也行。」

波莉今晚还是一样说着那些既像忏悔，又像表明决心的话。可是，我不曾看过她为了改变现状付出任何努力。这根本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都算不上，就只是一晚的美梦。只要谈论着梦想，她就能变得跟现在不一样，当一个最棒的自己。尽管把自己的不幸挂在嘴边，一直活在后悔之中，却完全不去改变现状，沉醉于自我怜悯。就算没有沉迷于酒精或「禁药」，她依然是个喝醉的毒虫。

「到时候我们该做什么生意才好呢？虽然卖葡萄酒也不错，但你可能会把酒全部喝光，我想还是不要好了。你觉得卖盐、小麦或蜡烛怎么样？」

这些东西全是被商业公会独占经营权的商品。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民生必需品，国家会严格监视违法的交易行为，也会重罚违反规定的业者。就算成功加盟公会，新人也不会有生存空间。波莉的想法总是既空洞又不切实际。

据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凡妮莎所说，波莉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人。听说她出身于一个还算不错的商人家庭，虽然头脑不是很灵光，也曾经帮忙过家业。她还有过未婚夫，原本说不定有机会嫁给一个还算富裕的商人。可是，因为家里的店倒闭了，她母亲上吊自杀，父亲也把她卖给娼馆。波莉不愿承认现实，也无法接受现状，心里找不到平衡点，只能紧抓着不切实际的解决之道，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凡妮莎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都劝她改行，但不要说三天，她连半天都坚持不了。

你要认真工作，好好正视自己的人生──就算跟她说这些大道理也完全不管用。她当下会表示赞同，但隔天又会故态复萌。因为比起努力改变现状，一边喝酒一边说着丧气话要来得轻松多了。她就这样徒增年岁，最后逐渐老去。跟我如出一辙。

「是啊，你没有错。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就是因为这样，我今天也说着一样的违心之论。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德兹的老婆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幸好母子都很健康。德兹开心到不行。他在公会里依然是个不苟言笑的大胡子，但回到家就会变成和颜悦色的奶爸。看到挚友那么开心的样子，我也觉得很高兴。这样我就更好捉弄他了。

当我打算买点东西过去，在街上闲晃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个人影要走进巷子。

我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发现那个戴着灰色兜帽的背影往巷子里头走。那人有着形状很棒的屁股，还有优雅的走路姿势，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自从那天以后，我就不曾见到公主骑士殿下。我偶尔会从外面偷看「金狮远吠亭」里面，但每次都没见到她。

对方整天都在「迷宫」里英勇华丽地战斗。我则是日复一日地喝酒，整天在街上闲逛，努力找寻掉在地上的零钱，夜里就忙着安慰哭泣的波莉。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我们终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两个不可能相遇的人，就算有机会聊上几句，也不过是偶然罢了。虽然我们应该还有机会擦肩而过，不然就是远远看到对方，但应该再也没机会聊天了吧。

她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她的服装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不过这一带可不是那种公主殿下会来的地方。那个名叫拉尔夫的疯狗好像也不在旁边。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我闻着陌生醉汉留下的小便与呕吐物的臭味，偷偷跟踪公主殿下。我还以为我这个大块头跟在后面应该会立刻被她发现，但她好像没注意到我。

我们穿过曲折蜿蜒的小巷，最后来到「夜光蝶大道」上一间名叫「红棺」的娼馆后门。她来这里做什么？「灰色邻人」也有不少可以找到男娼的娼馆，但那间娼馆应该只有女娼。正当我感到疑惑，以为公主骑士殿下可能有那方面的性癖时，一名男子从后门走出来，让我看傻了眼。

那人就是奥斯卡。他是凡妮莎的男朋友，年约三十的斯文男子。虽然他有着金发碧眼，还有一张称得上俊美的帅脸，但我十分清楚，这家伙是一个跟我半斤八两的人渣。

奥斯卡露出和善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扫视周围。我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情况。奥斯卡把一小包东西交给艾尔玟，然后收下一个小小的袋子。我听到非常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奥斯卡看了看袋子里面，满意地点了头。

「我说到做到了。」

艾尔玟强忍着怒火这么说。

「请你把『那东西』还给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方的口气显然是在装傻。果不其然，艾尔玟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你这家伙竟敢算计我！」

「我劝你最好不要大声喊叫。」

奥斯卡把食指摆在嘴唇前面。

「毕竟东窗事发会有麻烦的人可是你。我有说错吗？『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

虽然只是细微的耳语，口气却像是砍下龙头般得意洋洋。

「头上戴着那种东西，你应该很不好说话吧？可以请你拿下来吗？」

「……」

「可以请你拿下来吗？」

他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后，艾尔玟不情愿地拿下兜帽，露出她亮丽的红发。

「这样仔细一看，你果然很美呢……呜哇！」

艾尔玟把手伸向挂在腰间的剑，奥斯卡也在同时迅速往后跳开。

「拜托你千万别乱来。要是在这里把事情闹大，我们两个都会有麻烦，难道不是吗？」

也许是奥斯卡的胁迫奏效，艾尔玟很明显地畏缩了。那个可以果敢冲进一群魔物之中救出同伴的公主殿下，现在竟然在害怕。

最后她终于放开握着剑柄的手。也许是确信自己赢了，奥斯卡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绕到艾尔玟背后。

「你放心，东西我会还给你的。只不过，虽然这里面都是金币，只有这点钱可能还是不太够。你应该比我明白那东西的价值吧？」

奥斯卡故意在她面前摇晃装着钱的袋子。那笔钱大概是我十年份的生活费吧。

艾尔玟一脸苦恼地紧咬着唇。

「我是这么想啦，毕竟我们今后还得长期往来，只有金钱上的往来不是太冷漠了吗？你懂我的意思吧？」

男子伸手碰触那头深红色的长发。她有一瞬间想要闪躲，最后还是没有挥开对方的手。

「如果我说出这个秘密，我们两个都会完蛋。我是无所谓啦，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不过，你就不是这样了吧？我有说错吗？」

「……」

「只要我们不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让我们进一步深交好吗？」

奥斯卡把手伸向她细长白皙的脖子。我捏住自己的鼻子。

「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为数不多的专长之一就是模仿那个黑皮肤的卫兵。那种很有特色的菸酒嗓很好模仿。

「你是奥斯卡对吧？给我站在那里别动！」

我原地踏步，发出好像有人正走过去的声响。

奥斯卡啧了一声，快步逃离现场。他跑得太过慌张，结果好像不小心撞到人了，听得到尖锐的惨叫声。被留在原地的艾尔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重新戴上兜帽，准备离开。

「公主殿下，请您留步。」

艾尔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了，我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为了让她放心，我摊开双手，尽量用温柔的口气说话。

「我叫马修，请多指教。」

我笑着伸出手，但她没有跟我握手。她就像一只被人欺负过的野狗，充满了戒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我要问的。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公主殿下该来的地方。」

「这件事与你无关。」

「话不能这么说吧？你差点就被色狼侵犯，我可是好心救了你耶。」

「色狼？」

她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

「是啊。难不成你才是那个要侵犯别人的色狼？如果我坏了你的好事，我愿意道歉。为了补偿你，我愿意让你摸屁股。不过我的屁股很敏感，可能会不小心发出怪声就是了。」

「开什么玩笑！谁要……不，抱歉。谢谢你出手相助。因为事出突然，我有些心慌意乱。」

说着这些话的同时，艾尔玟的表情也逐渐放松。成功守住秘密让她松了口气。看来我好像猜对了。

「我改天必定会回报你。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别这么说嘛。在这里站着说话也很奇怪，要不要陪我去喝一杯？我不会对你乱来的。」

「不必麻烦了。」

她重新戴好兜帽，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就像只振翅起飞的小鸟。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今天身上刚好有钱……糟糕！」

我的钱包掉到地上，铜币与银币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公主骑士殿下皱起眉头。被我这种小混混命令，她应该觉得很屈辱，也或许是想起刚才的奥斯卡了吧。

不过，也许是因为我刚才出手救了她，她最后还是乖乖蹲下。她太疏于防备了。我趁机抓住她的手，把手伸进她怀里，拿出那包东西。

「你要做什么！」

在她出手抢回东西之前，我赶紧退向后方。

「别这样大声乱叫。」

她一副随时都会拔剑的样子，让我慌张地伸手制止。

「这可不是你这种淑女该碰的东西。」

我很清楚这只是多管闲事，但我也很明白如果放着不管，她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冒险者公会里有一位名叫凡妮莎的高明鉴定师，你应该认识吧？」

在这种阳光照不到的巷子里，如果跟她打起来，我百分之百会输。我努力想着该如何避战，继续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她看东西的眼光远远强过寻常鉴定师，但看男人的眼光差到了极点。她总是跟一些无可救药的人渣交往，而她的现任男友更是糟糕，就是刚才跟你起冲突的奥斯卡。」

艾尔玟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是个还算有名的药头，会从黑道那边买进可怕的『禁药』，卖给那些深信自己是来自沙漠王国的贵族的梦想家，还有忘记把常识装进脑袋的冒险者。」

兜帽底下的脸孔变得苍白无比。

「这东西是『禁药』，而你是个惯犯。」

这瞬间，艾尔玟瘫坐在地，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

「我有说错吗？」

公主骑士殿下没有回答，但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恐惧、愤怒、羞耻与绝望……这些情感像是被丢进魔女的大锅，全都混在一起熬煮，冒出恶心的泡泡。她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脖子后面，应该是为了隐藏脖子上冒出的黑色斑点吧。

我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满白色粉末。我打开瓶盖，闻了闻味道。

「原来是『解放』啊……」

我自己不曾用过，但用过的人告诉过我，只要舔一下这种白粉就能让人感到无比亢奋，把恐惧与所有情感都抛到脑后。而代价则是自身的毁灭。用不了几年的时间，骨头与内脏就会变得千疮百孔，寿命也会确实缩短。就算停止服用，也会因为戒断症状尝到地狱般的痛苦。奥斯卡那个混帐，竟然把这种没天良的东西拿出来卖，他会下地狱的。

（插图012）

「啊、啊……」

艾尔玟发出呻吟声，而且声音里充满了渴望。虽然她没有突然扑过来，好像还能保持理智，但要是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她很可能会为了得到「禁药」出卖身体。

我没有盖上盖子，就这样把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丢进附近的排水沟。白色粉末跟瓶子一起被污水冲走了。

「我不打算对你个人的私事说三道四，可是依赖这种东西……」

后脑杓突然传来一阵冲击。原来是双眼充血的公主骑士殿下向我扑了过来。

「你这个混帐！」

她激动地挥拳揍过来。我连忙举起双手，但拳头还是击中了我的脸。虽然力道不强，速度却非常快，让我很难闪躲。拳头好几次都穿过防御，直接打在我身上，我才刚失去平衡就立刻被击倒在地。我摔个四脚朝天，被她骑在身上殴打。

情况不妙，现在的我连臂力都赢不过她。公主骑士殿下好像完全气疯了，挥拳的动作也变很大。我稍微缩起脖子，用额头承受她使出全力挥下的拳头。我的身体还是一样耐打。公主骑士因为拳头痛而暂时停手，我趁机从她的身体底下钻出来。

「如果想拿到『禁药』，那你就去捡啊。只要马上喝下那些污水，说不定还有一点味道。」

艾尔玟这时才总算恢复理智，整个人停住不动。她轮流看向自己红肿的拳头与排水沟，还有被她痛打的我。也许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她低着头蹲在地上。我以为她在小声哭泣，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不久后，我起身，然后拍掉身上的灰尘，朝公主骑士殿下伸出手。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跟我谈谈？」

我带着公主骑士殿下来到冒险者公会的二楼。公会里有好几个用来让冒险者密谈的房间，就算声音稍微大一些也不会被外面的人听见。因为这个缘故，冒险者们也会在这里对人动私刑。如果在这里谈话，就不用担心被人偷听了。我也想过要把她带回家里，但在这种情况下那么做，她可能会误以为我居心不良。顺带一提，波莉出去上班了，要到深夜才会回家。

狭窄房间的中央有一张伤痕累累的桌子，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一样静静伫立。公主骑士殿下按照我的指示，在快要散掉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手掌摆在大腿上，脸色苍白地低着头，宛如等待审判的罪人。

「你不需要那么拘谨，把我当成神父就行了。」

虽然我还在老妈的肚子里时就舍弃信仰那种东西了，但我至少还能听别人倾诉烦恼。

「我就直说了。你得了『迷宫病』对吧？」

她还是沉默不语，但那微微握住的手掌还有紧紧并拢的双膝，都老实坦白了自己的罪状。

「这是常有的事。」

在缺乏照明的「迷宫」里，死神总是一直跟在身旁。地形、魔物、陷阱与同行……死神随时都有可能从背后袭来。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已经看过好几个这样的家伙了。

一旦得了「迷宫病」，就算用魔法也无法治好。尽管可以用僧侣的「奇迹」鼓舞士气，效果也维持不久，患者很快就会变回一只胆怯的小猫。如果是症状比较轻微的家伙，只要搬到其他城市，不再踏进「迷宫」，就还能继续战斗。可是，绝大多数的患者都会失去战斗能力。冒险者是一种需要赌命的职业，如果无法赌上性命就再也做不下去了。之后只能退休，不然就是丧命。

还有些人会因为走投无路而使用「禁药」，这位「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也不例外。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个聪明的做法就是了。

也许是放弃辩解了，艾尔玟依然低着头，小声说出自己的罪状。

「我……是在半年前左右开始碰那种东西。」

听说是因为无法忍受对战斗与「迷宫」的恐惧，她才会开始碰那种东西。她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拿到「禁药」后，就慢慢开始用了。

「刚开始非常有效。心情变得很棒，征服『迷宫』的进度也远比过去快许多，但我做出蠢事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她服用「禁药」的间隔越来越短，现在如果不每天服用一次就会出现戒断症状，双手会不自觉地颤抖，脾气也变得暴躁，无缘无故就对身边的人发火。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异状，她只能不断服用「禁药」，完全就是恶性循环。

「最后甚至还听从那种家伙的要求，把祖先传下来的翡翠项炼交了出去。」

据说那是一位很久以前从异国嫁过来的公主带来的嫁妆，是非常宝贵的东西。而艾尔玟却打算把那种宝物拿去换「禁药」……不，她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这就是「禁药」的可怕之处，就连清廉洁白且意志坚强的公主殿下都会为此变得疯狂。

她很快就感到后悔，到处凑钱想把宝物买回来，却反过来受到威胁。

「我身为马克塔罗德王国救赎的象征，却只能靠那种东西克服恐惧这种事，绝对不能让民众知道。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既然你会害怕，就赶紧退休吧。」

「我不能这么做。」

「我明白你的苦衷。为了复兴王国，你必须挑战『迷宫』取得宝物吧？我就坦白说吧。你身边的同伴都是些没出息的废材。那种美好的丰功伟业，只要给吟游诗人几枚铜币，他们就会开心地歌颂，但那绝对不是在现实里该做的事情。」

如果是所有幸存者同心协力去挑战还说得过去，但不管本领有多么高强，让一个女人背负整个国家的命运这种事，只不过是狗屎。

如果想建国，也可以去开垦南方的荒野，不然就是侵略其他国家。先到某个国家当官，然后找机会窃国也不是不行。反正这些做法都比那种不切实际的手段来得好多了。

「如果你会感到害怕，就直接说出来吧。难道你一直都是把自己的背后交给那种心里有话也不敢跟他们直说的家伙吗？」

「这件事跟你无关。」

「是啊。确实跟我无关。」

我叹了口气，往后躺在椅背上。

「我承认。我们不过就是前阵子稍微聊过几句，都还没自我介绍的陌生人。不过我也要问你，知道你这么痛苦的家伙有几个？我敢打赌，一个都没有。」

如果她当初能说出自己的痛苦与恐惧，应该就不会去碰「禁药」那种东西了吧。

那些人只不过是把名为期待的皇冠戴在她头上，赞颂着这位崇高、清廉又美丽的公主殿下，从来不曾想过这会对公主殿下造成多大的负担。那些幸福的家伙还真是无知又无能，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

「这是我的忠告。你一定要把『禁药』戒了，碰那种东西绝对是个错误。我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命令你，但我还是要这么说，别再服用了。『绝对不要』。」

在我说出这些话的同时，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我见过好几个碰『禁药』的家伙，每个最后都没有好下场。有人为了买药跑去抢劫，最后遭到处死；有人精神错乱，把魔物当成自己老妈，自己跑去给魔物吃掉；也有人受不了毒瘾发作的痛苦，亲手刺穿自己的喉咙。你应该也不想要那种特别的死法吧？」

明明没人拜托他们，他们还是表演了那种低俗的「特技」。

「尤其是『解放』，因为效果强烈，戒断症状也非同小可。而且连『解毒』都无效。」

世上还有魔法这种方便的东西，不但可以帮人疗伤，也能帮人中和体内的毒素。可是，魔法也有治不好的病症，那就是「迷宫病」这种心理疾病，还有「禁药」中毒的症状。「解放」在制作时会用到含有特殊魔力的药草，所以也无法制作出解毒剂。

「你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放弃『迷宫』里的宝物与复兴王国这个目标，别再继续当一个冒险者，然后找个乡下地方，看着大海专心疗养。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其他人去做吧。不管要说是生病还是受伤都好，理由这种东西要怎么捏造都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底下的人去做吧。」

「感谢你的忠告。」

艾尔玟难过地摇了摇头。

「但是……现在的我需要那种东西。」

「你要靠着『禁药』复兴王国吗？你打算让人在王国史上写些什么？尽管得到『迷宫病』，心里害怕得不得了，艾尔玟公主殿下依然服用『解放』，拖着中毒的身体拿到宝物，最后成功复兴王国吗？」

「如果实在情非得已，我也已经做好觉悟了。」

「你打算把秘密与恐惧全部藏在心里，就这样前往冥界吗？还是算了吧。被人当作蜥蜴的尾巴断尾求生，可不是一位公主殿下该做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管到这种地步？你不是承认自己跟这件事无关了吗？」

「难道你不曾拿面包喂饿着肚子的小猫吗？难道你看到花快要枯死都不会帮忙浇水吗？这就是我这么做的理由。只要是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同情心。」

我很清楚自己是多管闲事。照理来说，我完全可以置身事外，也能把这个丑闻卖给别人。如果是「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的丑闻，应该可以卖到不错的价钱。她出身高贵，既优雅又高洁，地位与教养都跟我天差地别。这种高贵之人居然也会趴在地上舔着污泥，很多人看到她露出那种丑态都会觉得爽快与兴奋。我也不例外，我反倒还会抢着冲第一。我之所以出面阻止，应该只是因为那点跟鼻毛一样少的良心，也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位缩着身体的公主骑士殿下令我感到同情。

「那我的人民要怎么办？他们被魔物大军袭击，骑士、士兵与王家都无法保护他们，让他们的土地与家人都被夺走了。他们明明都是无辜的。」

「可是，那些魔物也不是被你吸引过去的不是吗？」

责任感强是无所谓，但也没必要把一切责任扛在身上。

「而且所谓的人民其实意外地坚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定居下来，只要有钱跟食物就能自己过得很好。只有极少数的人非得住在马克塔罗德王国不可。」

听我说到这里，艾尔玟一脸疑惑地这么问：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平凡的小白脸。」

「小白脸又是什么？」

公主殿下还真是不谙世事。

「听说在某个离这里非常遥远的港口城市，有一群靠潜入海里捕捉鱼贝维生的女人。」

艾尔玟听得满头问号，我使了个眼色让她闭口不语，然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浅滩上的鱼贝几乎都被捕完了，她们只能搭着小船前往外海，然后潜到海底捕捉鱼贝。当然，如果不小心溺水，她们就会没命，所以都会在腰上绑着一条保命绳。她们会尽可能捕捉鱼贝，如果快要憋不住气了，就会拉扯那条保命绳。只要收到这样的讯号，在小船上待命的男人就会把女人拉上去。因为这个典故，那些负责拯救女性的男人才会被称作小白脸（注：小白脸的日文是「ヒモ」，也就是绳子的意思）。」

这些事情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为什么不是那些男人潜到海底？」

「也许是因为他们得负责驾船，不然就是只有男人才有体力把人拉上来吧。我还听说女人比较耐寒，可以在海水里待得更久。」

就算她这么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毕竟我也只是道听涂说，希望她别再问了。

「总之，所谓的小白脸就是一种帮助、治愈并抚慰女性，借此换取微薄酬劳的职业，也可说是女性的引导者吧。」

「你是说，你就是那种引导者吗？」

「算是吧。」

我现在整天游手好闲，只是个寄生在娼妇身上的废物渣男。

「我知道你很看重王国与人民，但我还是要劝你住手。那些东西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不是这样的。」

艾尔玟难过地摇摇头。

「复兴王国确实也很重要，但不是我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不然是什么问题？」

「……梅琳达的女儿失踪了。」

这个梅琳达好像是艾尔玟的朋友。自从成为冒险者后，这位心地善良的公主骑士殿下从来不摆架子，总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而梅琳达就是其中之一。在她生下孩子后，她丈夫就立刻跑掉了。她只能靠出卖身体，独自把孩子拉拔长大。听说她的孩子昨天就失踪了。梅琳达疯了似的到处打听，才得知孩子是被某个犯罪组织绑架。

「梅琳达也不知道跑去哪里。我猜她应该是去找自己的孩子了。」

「那个犯罪组织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作『三头蛇』的样子。」

「那可真是糟透了。」

那是盘踞在这个城市的犯罪组织之一。规模不大，却有在经营买卖「禁药」的生意，听说最近连人口贩卖都有在做。因为他们还养了一群疯狗，会是非常难缠的敌人。当然，卫兵根本帮不上忙。跑去拜托那些收了黑钱的家伙帮忙，就跟自己走上处刑台没什么分别。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打算凭自己的力量去救出孩子。我觉得她实在太鲁莽了。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会选择连夜逃跑。

「你怎么不找自己的家臣帮忙？如果是之前痛打我一顿的那个小鬼头，应该很乐意听从你的命令吧。」

艾尔玟悲伤地垂着眼。

「拉尔夫很不喜欢我跟梅琳达扯上关系。他觉得一个出身名门的公主跑去跟娼妇交谈，是一件很污秽的事。其他人的想法也跟他差不了多少。就算我说要去救梅琳达的女儿，他们应该也不会帮忙。」

我劝你还是赶快跟那种同伴分道扬镳吧。

「更何况，他们并不是我的家臣，而是路斯塔卿透过关系找来的同伴。路斯塔卿也反对我去找寻孩子。」

那家伙我也认识。就是那个上了年纪的骑士吧？我猜他八成还是个处男。

「那其他冒险者呢？」

「我找过几个人，但只要我说出『三头蛇』这个名字，大家就会立刻拒绝。」

「我想也是。」

换作是我也会拒绝。赌命战斗跟跑去自杀是两回事。

她孤立无援。就算她想不顾旁人的反对跑去救人，身体也已经变得不靠「禁药」就无法战斗。她为了救人跑去买「禁药」，还想顺便拿回宝贵的项炼，却反过来被人威胁，差点就要被人玷污，结果就遇到了我。

「我现在完全搞懂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说出这句话。

「你果然只有一个选择，就是舍弃那个名叫梅琳达的娼妇与她的孩子。」

艾尔玟睁大了眼睛。

「那个某某卿是对的。想要单枪匹马闯进坏人的老巢，实在太鲁莽了。你百分之百会反过来被打败。就算你成功救出那个孩子，这个城市里的娼妇也活不了多久，她们迟早会死在疯子的手里，不然就是得怪病死掉。」

「那种事情……」

「一定会发生。」

我搔了搔头，努力甩开脑海中浮现的光景。

「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艾尔玟闭口不语。看来她也明白我没有说谎。

「既然你不是神，不管实力有多么强悍，都一定会有拯救不了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觉得想拯救别人是一种很伟大的想法，但你得先拯救自己。再说，如果你能跟团队里的同伴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应该也不需要我这种人的帮助，难道不是吗？」

我站了起来。我已经给她忠告了，而且诚意十足。再来就看这位公主骑士殿下怎么决定了。不管她是死是活，还是会变成一个毒虫，都是她的自由。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有些人救得了，也有些人救不了，我只能希望眼前这位女性属于前者。因为事情已经办完，我走向出口。

「那你愿意帮我吗？」

她从背后叫住了我，悦耳的声音流露出些许期待。

「还是算了吧。」

就算她找我帮忙，也只会让我伤脑筋。不过，如果那些坏人整天都待在太阳底下，那倒另当别论。

「我的薪水可是很高的，我要你的处女膜。如果还在的话。」

「你别胡说八道……！」

我回头一看，发现艾尔玟的脸因为羞耻与愤怒变得红通通的。我还以为她会挥拳打过来，但她只有别开目光，忸忸怩怩。

「对了，你可以不用担心奥斯卡那边的事情。那家伙还欠我人情，我会去帮你搞定。我还会想办法帮你拿回那条项炼。」

「咦？」

艾尔玟愣愣地叫了出来。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我忍不住出言提醒她。

「啊～～你该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了吧？我是说刚才那个药头啦。算了，你不记得这个名字也好。」

「……我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名字。」

她好像终于想起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了。

「难不成你真的忘记了？」

「……抱歉。」

「没关系，毕竟你好像有很多事情要烦恼。当然，就算要拔掉我的舌头，我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应该吧……不过我从来没被人拔过舌头就是了。

我从裤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朝她丢了过去。

「这个给你。是你上次请我喝酒的谢礼。」

「这是……？」

「那是糖果，里面加了药草，吃了对喉咙很好。嘴馋的时候可以拿来当零食，还能帮助你放松心情。」

这东西很适合只顾着担心那位娼妇跟她的女儿，把自己刚才遇到的危机完全抛到脑后的公主骑士殿下。只要她想动手，也可以直接杀了我灭口，但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

我举手道别后，走出房间。我走到楼下，正好遇见德兹。

「你老婆跟孩子都没事了吗？」

「隔壁的太太会帮我照顾她们。我只是来拿忘记带回家的东西，很快就会回去。」

「我想先拜托你一件事。借我钱。」

大胡子的脸直接皱成一团。

「你要拿去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

我这么回答。

「当然是去找个漂亮的大姊姊，跟她大战三百回合。我刚才跟美女两人独处太久，现在早就欲火难耐了。」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我目送逐渐远去的带篷马车，缩着身体快步踏上归途。因为我刚才有冲过澡，不用担心身上残留的味道会害我露馅。我最近都没做这件事，身体早就完全生疏了。以前这对我来说明明不算什么，现在却全身酸痛。被刮伤的脸颊好痛。我真是太乱来了。

「我得赶快回家，不然要是波莉回来就麻烦了。」

「马修！等一下！」

巷子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拉住我。我整个人失去平衡，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后才松了口气。

「玛姬，拜托你别吓人啦。虽然我是个大块头，心脏可是比虱子还要小。要是你害我吓到心跳停止……」

玛姬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话，趴在我的胸口哭泣。

「发生什么事了？」

我抱着她的肩膀，探头看向她的脸。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莎拉从昨天就没有回家。你有看到她吗？」

「不，我没看到她……她还没回家吗？」

「那个人果然不是你。我就知道……」

她直接瘫坐在地上。尽管膝盖碰到坚硬又冰冷的石头地板，她也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她可能跑去哪里吗？」

「有人看到那孩子被一个素行不良的壮汉带走，我才想说那人可能是你……」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莎拉是个长得可爱，头脑又聪明的女孩，就算被那些人口贩子盯上也不奇怪。可是，一个头脑聪明的女孩会乖乖被别人拐走吗？她应该会设法反抗，不然也会留下某种线索才对。

「你知道她被带去哪里吗？」

「目击者说是『吞石蛇大道』那一带……那孩子平常明明不会跑去那种地方……我跑去向卫兵与冒险者求救，可是大家都不愿帮忙，只有一个人说要帮我，但对方好像……」

我抬头仰望天空。那一带就是「三头蛇」的老巢。直接绑走一个孩子，实在做得太过火了。就算收了黑钱，卫兵也还是有底线的。我猜犯人八成跟梅琳达那件事是同一伙人……不对，先等一下。

「玛姬，你的『花名』叫什么？」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从事娼妇这种职业，经常会被一些脑袋不正常的男人纠缠。因为这个缘故，很多女人都会改用其他名字做生意。

「该不会就是梅琳达吧？」

「对啊。」

「你是不是跟公主骑士殿下有点交情？」

「你也知道这件事？是啊，确实是这样。」

玛姬精神恍惚地点头。

听说她过去差点被恶劣的客人伤害时，艾尔玟出手救了她，让她们两人得以相识。艾尔玟那种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态度，好像让这位社会底层的娼妇完全成了她的粉丝。

「她是个非常好的人，说要帮我去救莎拉的人也是她。可是，虽然她说要帮我救人，她的其他同伴知道我是娼妇后，全都没有给我好脸色看……可恶，每个家伙都这样！就只会让老二变大，紧要关头全都派不上用场！」

「啊，马修！」

艾普莉儿喊着我的名字，走到巷子里面。

「你不要在晚上一个人出来乱跑。」

就算她是公会会长的孙女，这样还是太危险了。

「我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你有看到莎拉吗？她好像失踪了。」

「你也在找她啊？」

我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后，艾普莉儿变得面无血色，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墙上。

「你怎么不去拜托自己的爷爷看看？」

凭公会会长握有的权力，应该可以让冒险者展开行动。虽然我不晓得正确的人数，光是在这个城市里，应该就超过百人了吧。那些家伙虽然都是智障，至少还算有点本事。

「没有用。」

她悲伤地摇摇头。

「爷爷说他不能为了与公会无关的人出动冒险者。」

就算要委托公会帮忙找人，玛姬也没有那么多钱。那些冒险者可没那么善良，不可能为了一点小钱就赌命救人。公会会长不想在台面上跟「三头蛇」作对，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

「我也有跑去拜托大家帮忙，但只有艾尔玟姊姊愿意听我说话。」

看来只要最重要的爷爷不愿表态，会长孙女的神力就不管用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我们在这里找人的时候，莎拉说不定……」

「你先冷静下来。」

我抱着梅琳达……不，是玛姬的肩膀，好声好气地劝她回家。

「我们还无法确定事情就是这样。听好，我要你乖乖待在家里。要是你到处乱跑，可能会换你遇到危险。」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你得在家里迎接迷路回家的女儿。」

玛姬愣住好一阵子，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艾普莉儿，你负责送玛姬回家。如果只让你帮这点忙，你『后面那群人』应该也不会怪我吧。」

我才刚把视线移过去，就看到黑影躲进暗处。伟大的公会会长不可能让自己的孙女没带任何护卫就在危险的晚上出来乱跑，每次都有人跟在后面暗中保护她。不过，那些家伙终究只是公会会长的手下，不会听从艾普莉儿的命令。

「我也要去帮忙找人。」

我摇摇头。

「你爷爷跟德兹说得没错，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可是，唯独这件事我不会搞错。『你必须回去』。」

「……」

「算我求你，拜托不要再让我做出『丢脸』的事情了。」

我明明就不是那种会对小孩子说教的家伙。

艾普莉儿不太情愿地点了头。

「我要再次去拜托爷爷……不，是拜托我祖父看看。」

「我就负责去那一带找找看吧。要是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们的。」

「马修，那就万事拜托了。我现在只能靠你了，其他男人完全靠不住……」

之后又安慰了玛姬几句后，我便离开了。听着玛姬拜托我的声音，就让我浑身不自在。如果跟「三头蛇」起冲突，现在的我应该不用一百秒就得去冥界报到了。

莎拉肯定不会回来了吧。那个讨人喜欢又懂事，跟母亲感情很好的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可能会被一群脑袋坏掉的家伙玩弄，不然就是跟不揍小孩就射不出来的变态上床。总之，她应该不会有好下场。毫无罪过的少女会被人殴打，整张脸变成紫色，流着鲜血大声哭喊，一边拜托母亲拯救自己一边被人践踏尊严，然后像块破抹布般逐渐死去。最后见到的光景可能是某个富豪的床上，也可能是从自己被活埋的洞穴看出去的夜空，不然就是准备杀死自己的男人的笑脸。

──想到就想吐。

我强忍着这种反胃的感觉回到房间门口。门没锁。这种烂房间也会遭小偷吗？我提心吊胆地走进房里。

我把烛台与蜡烛拿到面前点火。椅子上坐着一道黑影。我拿着烛台走过去，有一瞬间屏住呼吸，然后大大地吐了口气。

「波莉，别吓人啦。」

她没有回答，而是趴在桌上小声哭泣。还来啊？尽管心中感到厌烦，我还是温柔地摇晃她的身体。

「怎么啦？又挨揍了吗？放心吧，你没有错。」

我的手腕突然被她抓住。就在我愣住的时候，波莉抬起头来。廉价的化妆品被眼泪与鼻水洗掉，让她的脸变得不堪入目。看到自己花钱买来的女人长这样，应该有不少男人会发飙吧。

「我用掉了……」

「用掉什么？」

「这个……」

她把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面本来装着银币。我没有数过，但那个人说里面有三十枚银币。」

这显然不是她当娼妇赚到的钱，她的价码没这么高。虽然可能有那种喜好比较特别的家伙，但这样还不如直接帮她赎身比较快。而且她现在有点口齿不清，应该是喝了不少酒。

「那位客人说他想找个孩子，年纪要小，长得要可爱，所以我就告诉他了。我说有重要的事情，就把那孩子叫过来了。」

我心头一紧。

「你……把莎拉卖掉了吗？」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才想说至少要把钱分给玛姬。可是，我还没走到她那边，心里就觉得很过意不去。我发现自己真的做了坏事，所以就忍不住了。」

然后她就跑去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如泥。原来如此，因为波莉跟玛姬是同行，也算是莎拉的熟人，莎拉才会被骗。

「马修。」

波莉抱住我。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那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想也是，我这种蠢货还是去死一死比较好。」

「波莉，你听好。」

我正面抱着她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我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她互相凝视了。这种互舔伤口，彼此依赖的关系，让我感到非常自在也是事实。可是，就算我们这样互相凝视，心中也不会有任何感触，我的心是这样，她的心也是这样。

「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也没有生气，我只想知道莎拉被带到什么地方。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被迫跟母亲分开，交到坏人的手上。时间不多了，她随时都有可能被卖到某个遥远的地方。你应该也明白吧？」

「是啊，我非常明白。」

波莉点头如捣蒜。

「这一切果然都是我不好。马修，拜托你不要抛弃我。对不起，我愿意道歉。」

波莉突然从我的双手挣脱，跪在地上大声哭泣。

她之后也不断道歉，却没有对莎拉和玛姬说过一句抱歉。

我趁机离开她身边，抱起放在柜子里生灰尘的旧道具背袋，逃也似的冲向房门。要是现在的我被她抓住，就很难有机会跑出去了。

「等一下！拜托你不要丢下我！」

波莉连滚带爬地追了过来，却不小心被椅子绊倒。她的脸撞在地板上，甩着一头乱发，向我伸出手。

「马修，拜托你别走。不要抛弃我，求求你！」

我走到门外，回头丢下这句话。

「你没有错。」

我走下楼梯来到屋外。我心里大概有底了。「三头蛇」应该都是把货物放在离「吞石蛇大道」有段距离的某间仓库。我猜他们是先把孩子关在那里，准备一点一点慢慢带到城外。就算这座城市的领主是个饭桶，他们也不能大摇大摆地带着被绑架的孩子到处跑。而且这个城市的四面八方都有城墙，想出去必须经过城门。城门今天已经关起来了，若想强行通过，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们应该会在明天早上驾着经过伪装的马车，从收了「三头蛇」的好处，钱包塞得很满的贪腐卫兵驻守的城门离开。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莎拉明天应该就会被卖到城外。

我的双腿很自然地走向「吞石蛇大道」。虽然处理这种需要动武的事，拜托德兹帮忙是最好的办法，但他也有自己的立场。冒险者公会完全不打算介入这次的事件。如果他违背公会的意思，随便跟那些道上兄弟起冲突，很可能会失去工作。

唉～～马修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蠢货了？就算莎拉会变成某个变态的玩物，就算玛姬会为了失踪的女儿感到悲伤，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就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我这软弱无力的废物跑去救人，肯定会死在那里。为了别人赌上性命明明就不是我的作风。

「慢着。」

然后，有一名戴着兜帽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听声音马上就认出来了，她就是艾尔玟。我吓了一跳，但没有叫出声音。

「我从名叫德兹的矮人那边听说了。他说你住在这附近。」

那个大胡子还真是多嘴……我下次一定要把他的胡子绑成麻花辫。

「拜托了。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给我什么报酬？」

她抬起原本一直低着的头，还拿下兜帽，用坚决的口气这么说：

「我愿意以身相许。」

虽然羞红着脸，她的眼神中毫无迷惘。

「……你要的东西还在。」

我无法理清这股涌上心头的情感，忍不住搔了搔头。

「你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珍娜在我眼前死去了。」

我立刻就发现她是在说那个死在「迷宫」里的同伴。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吗？就是有多少同伴明白我的痛苦这个问题。她是其中之一，不对，她是我唯一的朋友，而我失去了这样的同伴。」

也许是想起当时的光景，她的脸变得毫无血色。

「不光是珍娜，我父亲当时被魔物从头吞进肚子，母亲则是被活活踩死。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即便重要之人在我眼前被夺走，我也毫无办法。」

她是说那个魔物大举入侵的事件吧。艾尔玟的心肯定在当时就留下了伤痕。即便如此，她还是压抑着自己，为了王国与人民奋战不懈，心灵不断受伤，最后变得无法保持灵魂的平衡。

「我是个胆小鬼，根本没有别人说得那么了不起。我是个既软弱又没用，甚至误入歧途的女人。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无法原谅那些绑架孩子的恶徒。」

「……」

「珍娜也知道我的弱点。她跟你一样，说我的人生比复兴王国更重要。要是我在这时对梅琳达母女见死不救，我将来肯定又会后悔。我不想继续后悔了。你不是也这么告诉我吗？后悔不是可以『沉迷』的情感。虽然我心中没有勇气与正义，只要能稍微维护这个城市的秩序与正义，我就心满意足了。」

「原来如此。」

她不是吟游诗人所歌颂的那种坚强女性，而是随处可见的平凡女人。她内心脆弱，快要被众人的期待压垮，活在后悔、悲伤与痛苦之中，却仍试着让自己变得坚强。就算受伤倒下，也会重新站起来。至少她正试着站起来。正因为身处困境，才让她看起来闪闪发光。她是在黑夜里闪耀的一颗星，也是在泥泞中绽放的一朵花。

她应该总是心怀荣耀吧。不是因为她是一位公主殿下，而是因为她是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跟我完全是不同种的人。

「……既然你已经做好觉悟，我也无话可说了。我会帮你。」

艾尔玟总算松了口气。她笑起来还真美。

我过去曾经爱过许多女人，上过的女人应该还要多上百倍。可是，我对艾尔玟怀有的情感似乎跟过去那些情感不同。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爱情、憧憬、忠诚，还是某种不知名的情感，我只知道自己愿意为了这个女人赌上性命。

「照理来说，我应该先收下报酬，跟你好好恩爱一下，可惜我们现在没时间了。报酬你可以事后再给我。」

「谢了。」

「反正我们要去的地方都一样，有这种美女相伴，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艾尔玟微微一笑。

「我们一定要救出莎拉。」

「三头蛇」位在「吞石蛇大道」的仓库不但用石块盖成，外面还涂上了灰泥。没有做过防潮处理，但唯一的优点就是坚固。想破坏这间仓库有点困难。

仓库的门比人还要高。如我所料，门口还有一群围着火堆的凶神恶煞在看守。

我们躲在暗处查看情况，结果看到一辆带篷马车在仓库门口停下。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们双手都被绑住，嘴里也塞着布，排成一列被人赶进仓库。

看来这间仓库果然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我说出自己在来这里的路上想到的计策。

「我会负责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你就趁机从后门潜入仓库，救出那些被绑架的孩子。」

后门八成有上锁，但公主骑士殿下的剑应该可以轻易斩断吧。

「你认识莎拉吧？要是有看到她，麻烦帮我转告一下，就说『你妈妈还在家里等你』。」

艾尔玟点了头后，想表达什么似的看着我。

「别死喔。」

「你放心，我完全不打算去送死。」

我目送艾尔玟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里也许就是我人生的终点，可是我不害怕。反正我过去一直随心所欲地活着，如果最后会死在这里，那我也无话可说。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就让我死命挣扎吧。

「哈啰，大家好。」

看到艾尔玟的身影消失在后门那边，我举起手，慢慢走向仓库。一群盛气凌人的凶神恶煞立刻将我团团围住。虽然他们都比我矮，感觉毫无魄力，却都露出随时会在我肚子捅上一刀的凶狠眼神。

「给我滚。」

一个脸上有狮子刺青的家伙劈头就这么说，口气听起来十分吓人。

「别这么说嘛。」

我耸耸肩。

「我正在找可以玩女人的店，结果不小心迷路了。你们知道要怎么走回去吗？」

我没有得到回答，反而是肚子感受到一阵冲击。看来是眼前这名男子揍了我一下。我抱着肚子缩起身体。这家伙还真狠。

「给我滚。」

对方眼神的光芒变得更锐利了。要是我继续纠缠下去，下次应该就是刀子刺过来了吧。

「好啦，我知道了。拜托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我一边谄笑一边挺起身子。

「其实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件好事的。这间仓库好像被人盯上了。」

一把短剑抵在我眼前。原来是那个刺青男俐落地从怀里拔出了短剑。

「继续说下去。」

「别冲动，就算你不拿那种可怕的东西对着我，我也会告诉你。」

我笑着把手伸向裤子的口袋。

「其实我在找可以玩女人的店时，不小心听到别人在聊天。有一群眼神凶恶的家伙说要把这里炸掉。他们应该都是『白猿』那边的……」

当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同时，白色小球也掉到地上。小球才刚掉在地上，就从裂缝里猛然喷出灰烟。我在冒险者时代曾经做过不少「烟雾弹」，看来我的制作技术没有退步。烟雾转眼间就笼罩了我的周围。

「咳！这是怎么回事！」

「混帐东西，竟敢耍我们！」

我身后的家伙挥拳打了过来，但我早就看穿了。我迅速蹲下，同时往侧面翻滚，成功逃离敌人的包围。

「别这么激动嘛。」

毕竟我也是拼了老命。我接连丢出好几颗「烟雾弹」。其他人听到吵闹声赶来查看情况，但也被烟雾遮住视线。

「这个也送你们吧。」

我从背袋里拿出密藏的王牌，用低肩投法丢出去，让小球在地上快速滚动。因为如果我直接丢过去，小球只会提前落地，不然就是变成超级大暴投。黑色小球在石头地板上滚动，精准地滚向火堆。现在天色这么暗，守卫应该都会点火堆。我的推测完全正确，而且也帮了大忙。我赶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弯腰蹲下。

黑色小球滚进火堆，同时掀起爆炸声跟闪光，白色光芒隔着眼皮近乎暴力地扑了过来。

当我重新起身时，周围陷入了混乱。在月光的照耀下，有人吸进烟雾猛咳不止，有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也有人疑似因为鼓膜受伤而大声怒吼。前「百万之刃」的德兹老兄制作的「爆光弹」果然厉害，这威力实在太恶心了。为了在紧要关头拿来保命，我一直留着他很久以前的作品，结果真的派上了用场。

「就是那家伙！杀了他！」

也许是恢复行动能力了，对方指着我如此下令。尽管很想直接开溜，但我还不确定艾尔玟那边是否顺利。包含从仓库里冲出来的家伙，一共有十多个人跑来追我。

「你们认错人了啦！」

我一边这么喊叫，一边丢出「烟雾弹」。可是，对方早就看穿我的招数，立刻用手捂着脸冲出烟雾。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背脊。大事不妙。「烟雾弹」都用完了，刚才那颗「爆光弹」也是最后一颗。

我试着逃离现场，迂回地四处逃窜，但身手迟钝的马修小弟很快就被挡住去路。

「该死。」

我丢掉空空如也的背袋。背袋随风飞舞，从地面滑过。「三头蛇」的走狗们再次包围住我。虽然他们还在提防「烟雾弹」，都跟我保持距离，但对方有这么多人，不用十秒就能把我杀掉。

「想不到你竟然会用『烟雾弹』这种过时的招数。」

刚才那个刺青男不屑地这么说。

「你以前是冒险者吗？」

「你猜呢？」

在这种时候说出我的真实身分也不会有任何好处。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是只有长相跟老二特别厉害的大帅哥马修先生，我就死定了。

「雷吉先生，该怎么处理这家伙？先拷问吗？」

一名胡子不多的高瘦男子这么询问名叫雷吉的刺青男。看来那家伙就是老大。

「杀掉。」

雷吉想也不想就这么说。

「不管他是谁都无所谓，敢跟我们作对的家伙全都得死。」

「可是，如果这家伙是冒险者，我们不就得跟公会为敌……」

鲜血四处飞溅。雷吉的短剑划破旁边那名高瘦男子的脖子。高瘦男子捂着自己的脖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趴倒在地。地上迅速出现一摊血泊，看样子他很快就会死于失血过多吧。

「我这里不需要没胆的家伙。不管对方是谁，敢跟我们作对的家伙全是敌人。」

不知道是谁发出吞口水的声音。雷吉的其他手下全都对我露出杀意，彷佛要借此压抑心中的恐惧。

那么，我该怎么脱离这个危机？正当我做好最坏的打算时……

仓库的门应声打开，一名男子喷着鲜血往后倒下。我们英勇的公主骑士殿下戴着兜帽，跨越敌人的尸体走了出来。

看来她那边进行得很顺利。

「快点上车！」

她大声吆喝后，孩子们立刻接连冲向带篷马车的车厢。我还有看到莎拉的身影，原来她平安无事。艾尔玟也在这段期间把马车周围的敌人统统一剑砍倒。她的实力还真是高强。确认附近没有敌人后，她坐到马车前座上，对马挥下鞭子。马儿发出尖锐的叫声，马车开始慢慢加速。

「快阻止马车！」

雷吉焦急地大声下令，但谁也不想正面冲向一辆双头马车。

「上车！」

艾尔玟稍微改变马车前进的方向，往我这边冲了过来。真是太感谢了。我拼命移动双腿，想跳到马车上。

「把那个给我！」

我的眼角余光看到雷吉从部下手里抢走一样东西。那是名叫流星锤的投掷武器，绳索前端绑着重物，只要把那东西丢出去就可以缠住猎物的身体。雷吉挥舞着流星锤，准备朝马车丢过去。这下糟了。

我跳上马车，然后直接踩着马车的车厢使劲一蹬，利用反作用力改变方向，用身体在空中接住雷吉丢过来的流星锤。我整个人摔在地上不断翻滚，马车也顺利冲往城市的中央。马车消失在黑暗中的前一刻，我彷佛听到艾尔玟呼唤我的名字。

「看来我成功了。」

就在我松了口气的瞬间，立刻被人踹飞。我强忍着痛楚回头一看，发现雷吉的脸变得跟巨猿一样扭曲。

「算你厉害。」

他手里拿着短剑走了过来。我很想逃跑，但身上还缠着流星锤，没办法顺利爬起来。而且那些被「爆光弹」击倒的家伙都已经恢复行动能力，也拿着铁棒、斧头与长枪朝我逼近。

「怎么啦？『烟雾弹』已经用光了吗？」

「可惜我现在缺货。离下次进货还有七天，可以请你等我一下吗？」

「可是我现在就想要。」

我又被踹了一脚，这次是下巴被踢。我整个人翻了一圈，仰躺在地上。接着就是众所期待的私刑时间了。大家一起对我拳打脚踢，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虽然我还挺得住，换作是普通人，恐怕早就被活活打死了。因为他们本来就想要我的命，也不会手下留情。我缩着身体拼命忍受，但对方的暴行完全没有停止。真不晓得这些家伙到底打算揍多久。要是这种疼痛一直持续下去，我也会很伤脑筋。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我看到雷吉跟他的手下们低头俯视我，而且每个家伙都杀气腾腾地举起武器。到此为止了吗？如果我拼命咬住敌人的脖子，不知道能不能至少拉一个垫背的。为了做最后一搏，我努力试着从地上爬起来。

「慢着！」

锐利的剑光跟疾风同时一闪而过。手下们发出惨叫声接连倒下，「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也从人群里现身了。

她的实力跟这群小混混天差地远，转眼间就砍倒了三个敌人。就连雷吉也意识到情势不妙，往后退了几步。

艾尔玟拿出一枝小笛子，然后使劲一吹。笛子发出耳熟的声音，让众人脸色一变。那是卫兵用来叫人的笛子。

「该死的东西！」

撂下狠话后，雷吉跟那些人就分头逃命了。

「你没事吧？」

她趁机帮我切断流星锤的绳索，还朝我伸出了手。我稍微愣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那只手，从地上爬起来。

「你伤得好重。还站得住吗？」

我还能活蹦乱跳呢。我原本打算这么说，却不知为何说出另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还用说吗？我是回来救你的。」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我绝不会舍弃『同伴』。」

我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我明明不是这种人，现在却十分开心。竟然有人愿意回来救我这个没用的人渣。看来我也上了年纪呢。

「那些孩子都平安无事。」

「那就好。」

这样我被打成猪头也算值得了。不过如果情况允许，我还是希望不用挨打。

「那些家伙完蛋了。这次的事件让卫兵队展开行动了，他们好像会认真动手消灭『三头蛇』。这样这座城市应该也会变得更好吧。」

就算那些卫兵收了黑钱，也还是有个底限。有些卫兵则是收了「斑狼」与「魔侠同盟」这些敌对组织的黑钱。这些卫兵平常会互相牵制，但对他们来说，「三头蛇」从事人口贩卖的证据可说是讨好上级的绝佳机会。对这些家伙来说，艾尔玟这面大旗应该很好用吧。到头来，这依然是一场政治与权力的斗争，根本不是什么正义之举。不过，卫兵队行动的速度还是有点太快了，应该是有人在背后催促他们吧。例如某个对黑社会也有影响力，但最怕孙女哭泣的老头子。

尽管他不在乎一个娼妇跟她的女儿是死是活，但也不想被自己的孙女讨厌。这家伙还真是个大好人啊。

「……刚才那枝笛子是怎么来的？」

「我刚刚跟那里的卫兵借来的。」

「这样算是间接接吻吗？」

「别说傻话了。我当然有先擦干净。」

艾尔玟不太高兴地这么说。糟糕，她好可爱。

「……怎么了吗？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你让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想起自己是个没那么糟糕的家伙。」

把剩下的事情交给艾尔玟处理后，我便踏上归途。虽然身体还会痛，但我天生就身强体壮，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勉强行动。

波莉现在应该哭累睡着了吧。一旦她看到我的脸，又会立刻抱着我撒娇哭闹。一想到这件事，我心中那股久违燃起的情感就会再次冷却。为了避免发出声响，我偷偷摸摸地回去，发现门根本没锁。我立刻点燃放在门边的蜡烛。

房间里的景象令人不忍卒睹。椅子倒在地板上，衣服与内衣都从衣柜里被翻出来，地板上还散落着破裂花瓶的碎片，以及一堆银币与铜币。看来波莉又发脾气了。当我鞭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准备捡起地板上的东西时，总算发现墙壁上的异状。

墙上黏着一个破掉的果实。我还以为那些红色果汁是到处乱喷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看起来非常凌乱，这些痕迹确实是文字。上面写着──

『马修，请你不要抛弃我。』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黏在墙上的水果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从墙上慢慢滑落。我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结果撞到床边。我回头一看，发现棉被里有一团鼓起来的东西。我战战兢兢地掀开棉被，但没看到波莉的尸体。不过，我的衣服全被丢到床上，不知道是被刀刃还是什么东西撕成碎片。她似乎在中途伤到自己的手，红色血迹像是烫伤的痕迹遍布在床上。

「糟了……」

这可不是过去那种耍脾气或哭闹，波莉已经发疯了。她的灵魂失去平衡。要是不赶快把她找出来，天晓得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我立刻出门找人。

「波莉，你到底躲在哪里？快点出来。都是我不好，我们谈谈好吗？」

我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不断呼唤，但就是找不到她。到了早上，我还跑去找卫兵与凡妮莎，拜托他们如果有看到波莉就跟我说一声。

因为疲劳与睡眠不足，我拖着快要倒下的身体回到房间。我还得整理房间才行。尽管脑袋这么想，我的身体还是很自然地走向床铺。我把变成破布的衣服丢到一边，就这样倒在床上。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然而当务之急是找出波莉。没错，波莉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我觉得寂寞，也感到悲伤。当然，我也担心她的安危。可是，我也同样觉得松了口气……不，这种感觉甚至胜过其他情感。想到这里的同时，我陷入沉睡。

几天后，我跑去找凡妮莎。她一脸遗憾地摇摇头。

「没有。我透过各种管道找过了，就是找不到她。」

「我也是。我去找过她的娼妇同伴，但谁也没有见到她。」

不光是这样，她卖掉莎拉的事情也传开来了。娼妇之间的情报网意外地又广又快，她们的世界也有自己的规矩。波莉犯下不该犯的错误，今后恐怕再也无法在这个城市里当娼妇了吧。如果她还想出来卖身，就会遭受众人的私刑。

「这个情报可能不是很可靠……」凡妮莎先说出这句开场白后，继续说下去。

「听说波莉失踪的那一晚，有人看到跟她很像的女孩上了马车……」

「你是说，她离开这座城市了吗？还是说，她是被人绑架了？对方又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因为目击者离得很远，而且当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据说连马车的形状都看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就只有那是一辆开往城外的马车。

绑架犯的目标不是只有小孩，反倒是成年女子的市场需求比较大。就算波莉真的被人绑架，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而且经过太多天了。波莉应该早就不在这个城市了，也可能早就死掉了。可怜的波莉，她是个好女孩。虽然她脑袋不好，也不会做人处事，还是个懒惰鬼，但至少是个温柔的女孩。

「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凡妮莎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我轻轻抱住小声啜泣的她。我很羡慕她的单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在想到波莉时流下眼泪。

「是啊，真是伤脑筋呢。波莉是个可怜的女孩。」

因为即便要说出一句安慰她的话，我也得强忍着笑意才说得出来。

当凡妮莎的心情恢复平静时，我决定就此道别。

「那我也该走了。千万不要轻易放弃希望。我们两个都一样。」

走出鉴定室后，我打了个喷嚏，身体也抖了一下。今天有点冷。最近发生太多事情，让我觉得很累。尽管我今天想在床上休息一整天，但我不能这么做，我还有最后的工作要去完成。我先到外面随便吃了顿迟来的早餐，然后前往冒险者公会的二楼等待。当我一边打瞌睡一边等人的时候，听到了敲门的声音。敲门声听起来有些客气。艾尔玟开门走了进来，虽然腰上佩着剑，但她脱掉了平常穿的那套铠甲。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找出来。我想先跟你确认一些事情。」

听到我这么说，艾尔玟脸红了。

「你是说我们的约定吗？我当然记得……那个……」

「啊，不，不是那件事。」

她低眉垂眼，忸忸怩怩了起来。我赶紧伸手制止。

「你这么积极，我是很高兴啦，但这不是我找你来的原因。该说是事前准备吧，我有些事情想先确认一下。」

我离开公会，带着艾尔玟走在路上。公主骑士殿下很引人瞩目，所以她当然披着带有兜帽的披风。

「对了，我已经搞定奥斯卡那边的事了。那家伙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过，我还没找到那条翡翠项炼。我正在找，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样啊……」

就算听到这个好消息，她也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离开大马路后，我们每弯进一条小巷，周围的氛围就越糟糕。我们最后来到「鸡蛇镇」。这个地方就位在「吞石蛇大道」旁边，也是「魔侠同盟」的地盘。我们来到目的地了。只要走过转角，就无法避免地会看到高耸的围墙。那里就是「魔侠同盟」的大本营，宅第门口当然站着好几个全副武装的无名小卒。

「你看那边。」

艾尔玟照着我的指示探头看出去，惊讶地睁大眼睛。

一群幼童正准备坐上装有铁笼的马车。他们双手都被绑住，身上穿着同样的朴素衣服，每个孩子都露出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的表情，一个接着一个被那群无赖押上马车。艾尔玟伸手握住挂在腰上的剑。我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那可不是犯罪，而是『合法』的买卖。那些孩子都是被自己的亲人卖掉的。」

买卖奴隶可以赚钱，世上多的是想要卖掉孩子的父母。不管是这个城市还是其他国家，全世界都是这样。

艾尔玟看似受到震撼，但我继续说下去。

「『三头蛇』是因为没钱，想使用那种强硬的手段，才会被消灭。如果一个组织被消灭了，也不过就是让其他组织抢走他们的地盘。这种程度的小事，根本就对这个城市的正义与秩序毫无影响。」

艾尔玟抬起头来，看起来非常疲倦的样子。

「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一幕吗？」

我摇摇头。

「这不过是事前准备的事前准备。真要说的话，其实我是为了警告你，免得你又跑去以身犯险。」

上次那种好运不会每次都发生。要是有个差错，说不定我们两个早就死了。

「接下来是这边。我们走吧。」

我拉着她的手就走。在我们离开「鸡蛇镇」之前，艾尔玟一直无法释怀，不断地回过头去。

当我们来到「灰色邻人」的东侧城门时，艾普莉儿挥着手跑了过来。

「你好慢喔。」

「别这么说嘛。我不是顺利赶到了吗？」

艾普莉儿气得鼓起脸颊，我只好赶紧摸摸她的头。

「别这样，我的头发都乱掉了啦。」

她挥开我的手，然后重新用手把头发梳整齐。

「你真的很离谱耶。」

「对不起啦。我愿意道歉。」

艾普莉儿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

「我听莎拉和玛姬小姐说了。听说你赌命救了她们。」

「不，其实是这位公主骑士殿下救了她们。」

「可是，我听说你拿自己当诱饵，还被那些坏蛋打得很惨。」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打架很弱，唯一的优点就是耐打。」

「嘿！」

艾普莉儿突然往我身上一推，害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你好过分。干嘛推我？」

「这是回敬你的。」

然后她又再次轻抚自己的长发。

「你真的很弱耶。」

艾普莉儿露出害羞的微笑。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你喔，马修『先生』。」

我苦笑着拍掉屁股上的灰尘。

「啊，大姊姊来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玛姬和莎拉这对母女正在等我们。她们两人都做好外出旅行的准备，旁边还停着一辆准备开往邻镇的公共马车。

「上次真的很感谢你出手相救。你长得这么漂亮，实力却非常强悍，让我大吃一惊呢。」

看来她们母女两人都彻底变成公主骑士殿下的粉丝了。

「莎拉，不能这样说话。」

玛姬指责女儿的失言，但艾尔玟摇了摇头，表示她一点都不在意。

「梅琳达……不，该叫你玛姬才对吧？你们要离开这个城市吗？」

「毕竟都遇到那种事了，而且我听说这孩子的父亲在找我们，所以马修就劝我赶快离开。他还帮我们出了马车钱……」

这也是为了逃离她那个会家暴的丈夫。我是不曾见过那家伙，但听说他的右眼上方有一块像是烫伤的胎记。就算没有她丈夫这件事，要是她继续待在这个城市也绝对不会长命。为了她女儿好，她们赶快搬到其他地方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只要前往邻镇，再稍微走一小段路，就能抵达国境了。就算对方是冒险者，应该也无法轻易追上她们。

「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的一点饯别礼。」

我把一个布袋拿给玛姬，她倒抽了一口气。虽然里面都是零钱，但全是我从家里努力收集而来。如果拿去换成金币，应该可以换个一两枚吧。

「咦？你要给我这么多钱吗？」

「毕竟波莉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你就把这当成是赔偿金吧。那家伙不方便过来，不过她一直想向你们道歉。」

「嗯，我原谅她！」

听到莎拉这么说，我笑了出来。

「那我就给你这个吧。」

那是一枚大金币，只要一枚就可以抵十枚金币……有钱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艾普莉儿送给莎拉一本书。那是给小孩子看的文学课本，我也曾经用过。

「你要用功读书喔。等生活稳定下来，就写封信给我吧。你只要学会写信就行了。」

「咦？你要我读书？」

莎拉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会等你的。」

听到艾普莉儿好声好气地这么说，莎拉小声说了句「我会的」。

公共马车要出发了。

莎拉从马车的窗户探出身体，对我们不断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为止。

艾普莉儿冲到车门旁边，一边挥手一边喊着「要写信给我喔」。

艾尔玟看着她的背影，对我这么问道：

「这就是你说的事前准备？」

「是啊。」

我这么回答。

「你亲手破坏的，是一位母亲等待着不可能回家的女儿，连窗户被风吹动的声响都会惊动到她的悲惨人生。而你成功守护的，是一位女孩在晚上作了恶梦，可以抱着心爱的玩偶跑到妈妈的床上听着摇篮曲入睡的权利。我觉得比起什么正义与秩序，这样的成果要来得酷多了。」

「……你说得对。」艾尔玟点了头。

「这样肯定比较好。酷……？嗯，这样酷多了。」

「所以……」

我总算可以切入正题。

「我想跟你确认的事情，就是结果跟你理想中的不太一样，我们的约定到底还算不算数？我想先弄清楚这件事。」

我探头看向她的脸，询问她的意见。艾尔玟睁大眼睛，紧紧握着拳头，却又突然松开，对我摇摇头。

「不，没事。这样就行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我轻抚胸口。

「这样我就能毫无顾忌地跟你乒乒乓乓了。我还不曾得到过你这种美女的初夜，害我现在就开始兴奋了。」

听到我毫不掩饰地这么说，艾尔玟脸红了。

「我……我会遵守约定，绝对不会事后反悔，所以……」

她还没把话说完，我就抢先说道：

「可是，这种事也得看我方不方便，希望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别担心，不过就是一百年左右，说不定还得请你等上两百年左右。在那之前，你就随心所欲地过活吧。」

「咦？」

「记得把身体调养好喔。我相信你绝对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女王。」

艾尔玟还没搞清楚状况，看起来一脸茫然。我转过身，就这样独自离开。

第一卷 第四章 小白脸深谙处世之道

故事里经常会有那种被人打晕后，醒过来时就发现自己被关在陌生地方的桥段。可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比较强壮，所以没被打晕，只能任凭对方拿东西塞住我的嘴巴，把我的身体五花大绑。后来，我被波莉跟那些疑似她同伴的男人塞进马车，就这样在马车上摇来晃去，最后在城北高级住宅区角落的一栋宅第被搬下来。

我被搬到那栋宅第的地下室，还被绑在椅子上。石墙与地板上都有血迹。不晓得这是哪位富豪的宅第，还特地为了找乐子打造出这种房间，实在是很懂得享受。入口的铁门也被锁上了。因为头还在痛，我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然后就被人泼了一头冷水。眼前有一个陌生的贵族，还有几个他雇用的私兵与波莉。

「你醒来了吗？一年没见了，我好想你。」

她露出好胜且从容的笑容，说话时也完全不会怕生。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还有长着雀斑的可爱脸庞。这女人跟我认识的波莉截然不同。就算头发可以染成其他颜色或是剪短，一个人的个性应该也无法轻易改变。

「好久不见。你完全变了个人，害我吓了一跳。」

「就是说啊。」

波莉一脸得意地跺着脚。

「这就是我。这才是真正的我。你看，我现在很棒吧。」

她用做作的口气这么说，让我以为她要开始唱歌，结果她竟然伸出手跳起舞来。

「不，你让我很失望。」

我故意叹了口气。因为她的后颈上冒出了黑色斑点。

「想不到『连』你都碰了『禁药』。」

一年前的波莉是个阴沉的女人。她也曾在喝了酒后突然发酒疯，可是，她绝对不会去碰「禁药」那种东西。

「不过这种感觉非常棒，真的很厉害喔。我觉得过去那个只会烦恼的自己实在很蠢。我的脑袋也变聪明了。以前明明像是永远笼罩着一团迷雾，现在只要舔一下这个东西，就会立刻豁然开朗。」

波莉在我眼前摇晃一个跟脸差不多大的袋子。

「马修，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我拒绝。」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身边碰过那种「禁药」的人可不是只有公主骑士殿下，「百万之刃」……不，我早在佣兵时代就看过许多碰那种东西害死自己的蠢蛋，我才会痛恨「禁药」。

「是喔，真可惜。」

波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把手指伸进袋子里，然后舔了一下沾在指头上的白粉。她的神情变得恍惚。看样子她使用的「禁药」不是只有「解放」。

「你之前都跟谁在一起？」

波莉这种女人不可能独自活下去，肯定有某人陪在她身边。

「就是王子殿下啊。」

我还以为是「禁药」影响了脑袋，但她的眼神中确实含有憧憬与崇拜。

「我被你抛弃之后，他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他还把我从这个污秽的城市里救了出来。他就是我的王子殿下。」

「原来如此，就是那家伙对吧？」

我看向站在波莉身后的男子。他应该超过三十岁了，有着一头整齐的红发，还有不带情感但充满气质的脸庞，剪裁合宜的服装底下藏着经过锻炼的身躯。

「你的喜好也变了呢。你现在喜欢那种弱鸡男吗？」

「原来如此，『嘴炮王』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大摇大摆地走到我面前。

「而且毫无品格可言，只不过是个无能的人渣。」

「至少比你好多了，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前贵族大人。」

男子脸色一变。

「想不到你竟然看得出来。」

「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虽然上面看不到纹章，那件衣服跟我家的公主骑士殿下的衣服很像。那种服装在这一带很少见，更不用说连剪裁都是一流的。」

看到这些线索，我就能猜到这家伙的真实身分了。他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前贵族。就算不是王族，地位也至少高过伯爵吧。这样我也可以猜到他们把我抓来这里的理由了。

「你想利用我钓出艾尔玟吗？」

我猜他应该是想争夺王位继承权或某种东西，觉得艾尔玟阻碍到他了吧。可是，如果跟艾尔玟正面对决，他肯定毫无胜算。尽管这个弱鸡男看起来也不弱，但还是艾尔玟比较厉害。

「你猜得真准，就是这么回事。」

男子不知为何摆起架子，让波莉毕恭毕敬地替他报上名号。

「这位大人正是罗兰·威廉·马克塔罗德殿下。你猜得没错，他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侯爵家之子，而且是下一任当家。」

「我就知道。毕竟他长着一张没品的脸，就像是哥布林的屁股。」

屁股……更正，弱鸡男揍了我一下。

「不可以对他失礼喔。因为这位大人是公主骑士殿下的堂兄，也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王位继承人之一。罗兰大人，请您息怒。」

也许是怕王子殿下不高兴，波莉恭敬地低头道歉。听说他是侯爵家的三男，但兄弟全都死在那个魔物大举入侵的事件当中，才会由他来继承家主之位。

「应该加个『前』才对吧？」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个国家早就灭亡了。」

他这次在我的肚子上踹了一脚。我跟椅子一起摔倒在地，然后又被波莉扶起来。谢谢你把我扶起来，让我可以继续挨揍。

「王子殿下，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为何要帮助波莉？」

毕竟波莉是个误以为自己被我抛弃，一时精神错乱，在夜晚的街道上乱跑的女人。她当时应该连外表都很糟糕才对。

「那只是个偶然。不过，要说是命中注定也不是不行。」

听说他是在晚上搭乘马车外出时，撞到了一个乱吼乱叫的女人。

「她当时看起来非常狼狈。我猜她可能遇上了坏事，就立刻加以保护。她好像很熟悉这个城市，让我觉得她是担任向导的最佳人选。而且仔细一看，她还长着一张可爱的脸蛋。」

波莉顿时羞红了脸。原来如此，在喜欢作白日梦的波莉眼中，这个长得好看的弱鸡男应该就像是一位王子殿下吧。

「所以你最后就让她沉迷于『禁药』吗？」

我看出这位王子殿下在打什么算盘了。他是把波莉当成确认「禁药」效果的实验品。一个无知又身分低贱的娼妇应该是最好的人选。结果波莉意外地有用，他就连哄带骗地把波莉当成手下使唤了吧。一旦波莉没用了，也随时都能把她解决掉，她就只是一个方便的道具。

「因为被你抛弃好像让她失去了自信。那只是『帮她打气』，只要用量不多就不会有事。」

「那些把别人推进无底深渊的家伙全都是这么说的。」

只用一点点就好，只用一次就好；我不会有事的，放心，还有别人也在做这种事。不过，事实却是只要不小心在悬崖边踩空，就会头下脚上地跌入万丈深渊。某位公主骑士殿下好像也是这样。真是太可恶了。

「你还真是好人，明明自己的国家都灭亡了，还有心情拯救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

「才没有灭亡，马克塔罗德王国将会复活，一定会！在伟大之神的庇佑下，马克塔罗德王国会重生成一个全新的国家。」

「如果不这样，你就要伤脑筋了吧。」

他甚至不惜为此专程跑到这个异国，制定这种无聊的计画。反正他也只是个无能的饭桶吧。

「可是，就算你不抓我当人质，应该也能找到许多杀手吧。」

「不是只要杀掉她就行。」

能因为艾尔玟之死得到好处的人当然都会变成嫌犯。要是一个没弄好，说不定连罗兰自己的王位继承权都会有危险。照理来说，让艾尔玟在「迷宫」里被魔物吃掉是最好的结果，但罗兰的预想没有成真，她至今依然在挑战「迷宫」。

「我本来是打算在一年前让那女人沉迷于『禁药』，变成一个没有『禁药』就什么都做不到的奴隶，然后用『禁药』换取她辛苦得到的秘宝。」

「……」

这位尊贵的大人物特地跑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干这种大事吗？真了不起。这种人还是去死一死吧。

「可是，我后来也没必要那么做了。因为她搞上了你这只野狗。」

这会让「深红的公主骑士」这个威名在幸存的贵族之间变得一文不值，据说还有人提议要剥夺她的王位继承权。那群垃圾明明没有那种权力，却擅长装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垃圾还是赶紧拿去烧掉吧。

「这让我之前一直放着她不管。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听说其他王位继承人突然死了好几个，让王国的某些幸存者再次准备拥立艾尔玟登基。

「我真是不敢相信！为什么大家要推举那种『淫妇』当下任女王！」

「不就是因为她比其他废物与弱鸡男要来得好吗？」

我又挨揍了。虽然他赤手空拳，没对我造成太大的伤害，也不会很痛，却让我很不爽。

「而且你们现在讨论王位继承权或下任女王这些问题，不会太乐观吗？你们国家的领土现在还堆满了魔物的屎尿。难道你没听说过『小鸡还没孵出来之前，先别去数它们』这句谚语吗？」

「给我闭嘴！」

「再说，如果你们想复兴王国，不是必须先征服『千年白夜』，拿到秘宝吗？要是在拿到秘宝前就把公主骑士殿下赶走，你们又要怎么夺回领土？难不成你要亲自去挑战『迷宫』？」

「世界上又不是只有那块土地。想复兴王国有很多种方法，而且每种方法都比赶走那一大群魔物要来得实际多了。」

我也这么觉得。这种话我也说过好几遍了。

「你把她叫出来有何企图？你要杀了她吗？」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罗兰冷冷一笑。

「我只想确认一下那个可怕的传闻是否属实。」

「你可能以为自己把话说得很好听，但下半身早就出卖你了。你儿子可是很诚实的。」

拳头又揍了过来。这是第四下了。

「波莉，把这家伙的那东西砍下来！」

「真亏你想得到这种馊主意，害我儿子都吓得缩起来了。」

波莉「好像很怀念地」看着我的胯下。

「可是，我看他好像很有精神的样子。」

「这小子正处于叛逆期，完全不听我这个老爸说的话。」

「不然我也可以帮他学会『独立自主』。」

「虽然这个坏孩子整天只会反抗父亲，但毕竟是我『血脉相连』的儿子，我很乐意让他一直当个啃老族。你以前不是也很疼爱他吗？」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吧。」

波莉狠狠瞪着我。

「『三头蛇』手上那批『解放』在哪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歪着头。

「还记得奥斯卡吗？就是凡妮莎的前男友。」

「好像是有这个人没错。」

我已经连他的长相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三头蛇』手中的一部分『解放』私藏了起来。那批货原本是要卖给罗兰大人的，不过就在快要交货时，奥斯卡突然失踪了。而且最后就连『三头蛇』都被消灭，害得罗兰大人无法得到『解放』。」

「那他现在应该早就逃到某个地方，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了不是吗？」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才会在这一年里四处找人。可是，我们一直找不到他。」

「你们没找到人吗？」

正当我准备出言安慰她时，一阵巨响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原来是波莉默默地用战棍敲打墙壁。战棍的前端陷进墙壁，碎石也喷得到处都是。我刚才被揍的时候也是这样，凭女人的力量，就算拿着铁块也不可能发挥出这种威力。我猜这八成是服用「禁药」的影响，她发挥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这就是弱鸡男的实验成果吗？

「是啊，我们失败了。」

波莉微微一笑。

「再来就剩下这个城市了。我猜奥斯卡早就被某人杀掉了吧。毕竟他做了不少坏事，好像有许多仇家。」

「或许吧。」

「可是，市面上没有大量『解放』流通的迹象。换句话说，那批货还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以上都是罗兰大人的推测。」

「那可真是遗憾啊。」

也就是说，这个城市里还藏着一批没人碰过的「禁药」吗？

「拜托你饶了我吧。我跟奥斯卡又不熟，也不知道那批『解放』藏在哪里。是真的，我可以对神发誓。」

「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了？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神，只要在教会里看到神像就会用脚去踢，不然就是对着神像吐口水或是撒尿。」

有人知道自己「年少轻狂的过去」实在是很麻烦的事情。

「看来你好像真的不知情。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追究，不过，被你偷走的那些货又到哪里去了？」

我有一瞬间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犯人只可能是你。据说『三头蛇』一年前在仓库里堆满了『解放』，可是当卫兵赶到的时候，那间仓库已经烧起来，里面的货物全都烧焦了。然而，其中有些货物凭空消失了。因为『三头蛇』的幸存者几乎都被抓住，有机会拿走那些货物的人就只有公主骑士殿下跟你。」

「啊，我知道了。」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头。

「那些没放货物的空间，其实是他们用来关孩子的地方。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些家伙还会绑架孩子，而救出那些孩子的人就是我家的艾尔玟。」

「你说谎。」

波莉一口否定我的说法。

「我们已经掌握证据了。虽然量不是很多，『解放』最近又开始在市面上流通，而且就是『三头蛇』制造的那批货。」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放出这批货的人就是你对吧？」

「不对，不是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解放」又在市面上流通？我才刚杀掉「虎手」泰瑞，难不成是那家伙留下来的「禁药」？还是说，那是其他人放出来的货？

「如果你想装傻，我也只能让你尝点苦头。那种感觉还不错喔，每次都让我挺兴奋的。」

「你的性癖该不会变了吧？」

我叹了口气。

「你以前明明喜欢玩『骑马游戏』。」

「我现在也很喜欢啊。可是，比起在马背上摇晃，我现在更喜欢鞭打马儿。」

看来她学坏了呢。

「我可不喜欢被女孩子虐待，也不喜欢虐待女孩子。」

「可是，有个人好像很想虐待你，就快要按捺不住了呢。」

波莉拍了拍手。一个年过二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略显肮脏的皮铠，还有磨破的靴子与皮手套。这身装扮就像个冒险者，但他手上却拿着带刺的铁棒与奇形怪状的刀刃，还有各种吓人的道具。难不成他是从冒险者改行当拷问专家了吗？也是啦，毕竟最近景气不是很好。

「你就是马修吗？」

对方看起来杀气腾腾。

「可以把你大卸八块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我见过你吗？啊，你该不会是四年前被我抢走食物的那只猴子吧？对不起啦，我当时肚子太饿了。」

我挨了一记反手拳。

「我叫诺曼！被你杀死的内森与尼尔是我哥哥！纳许失踪前都告诉我了！他也是被你杀掉了吧！」

我总算搞清楚状况，但也不由得感到厌烦。我下次绝对要叫那个大胡子请客。

「我们四兄弟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了……可是，神是有眼睛的。我很快就能帮哥哥们报仇，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知道你是『最后一个』，我也总算可以松口气了。可以替我转告你爸妈吗？凡事都该适可而……」

眼前突然冒出火光。刚才那记反手拳也是，这家伙的拳头还挺不错的。

「如果你不肯说，我就拔掉你的牙齿，还会剥下你的脸皮。很可怕吧？这样你想说了吗？」

「没有想不想说这种问题，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即便波莉出言威胁，我也只把这些话当成耳边风。

「波莉，给你一个忠告。赶快跟这些人断绝关系吧。等你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就来不及了。难道你忘记一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吗？」

听到这里，波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是说玛姬那件事吗？」

「没错。你为了一点小钱，就把她女儿莎拉卖给坏人。这件事让她受到很大的痛苦。你应该很后悔吧？而且你还把那些钱全都拿去喝酒花光，你当时不是还为此抱着我哭泣吗？」

「是啊，确实有这件事呢。」

波莉低下头，神情忧郁地小声呢喃。

「我当时真的很蠢，才会没想太多就把莎拉卖掉。」

「你不是说自己变聪明了吗？每个人都会犯错，重点是能不能从中学到教训。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是啊。马修，你说得很对。」

波莉点了点头。

「所以呢……」

我抬起头来，然后感到不寒而栗。波莉的表情极为开朗，跟这个地方一点都不搭调。那是毫不怀疑自身正义的纯粹笑容。

「我『这次』让她再也不会被人卖掉了。」

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因为我正确理解了波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因为这样，我的脑袋才会想拒绝接受那个答案。

「你看这个。」

波莉把手伸进袋子里，把那个东西丢到我脚下。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很久不曾这么痛恨自己的直觉了。

那是小孩子的手腕。

「差不多是一个月前吧。我在找奥斯卡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她。她跟玛姬看起来非常开心。可是，要是她们又被我这种人拆散，不就太令人难过了吗？所以我就让她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她说得非常开心。这还是头一次有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让我讨厌到想吐的地步。

「把她们两人的手腕切下来后，我就帮她们把手缝在一起。这样是不是很棒？以后就再也没人可以拆散她们了。」

波莉扭动着身体，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不光是旁边的诺曼，连她最爱的王子殿下都皱起了眉头，但她好像浑然不知。

「可是，我没有做好止血，结果她们两人都死掉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有好好地埋葬她们，而且当然是葬在一起。这样她们母女就永远不会分开了。你不觉得很棒吗？」

我听到波莉的笑声。我一年前也曾经听过。虽然她的个性阴沉又怯懦，而且总是在道歉，但我喜欢她偶尔露出的含蓄笑容。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是痛苦的过去？是罗兰？是「禁药」？还是我？我唯一确定的是，我认识的波莉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也许是经过盐渍处理，手腕还保持着原形。虽然皮肤变色了，我还是能清楚看到沾在手指上的墨渍与笔痕。脑海中闪过矮冬瓜痴痴等着信的身影。

「波莉，我很遗憾。」

我叹了口气。

「看来你真的『学坏了』。」

波莉似乎没听到我的呢喃，像歌剧的主角般不停地跳舞。没错，这是一对可怜的母女被恶魔吃掉的故事。

「叙旧时间就到此为止吧。」

罗兰拍了拍手。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肯从实招来，你也会跟这位可怜的女孩有同样的下场。」

诺曼也加入对话。

「别以为你能轻松死去。我要不断地折磨你，直到你主动哀求我杀了你。」

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

「能让我苦苦哀求的人就只有公主骑士殿下。我会说，求求你再多给我一点零用钱啦。」

「──那件事我应该早就拒绝你了吧。」

在场众人同时转过头去，因为声音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铁门打开了。一名外表像是小混混的男子头下脚上地从通往这间地下室的楼梯滑下来。一名女子跨过翻着白眼昏死过去的小混混现身了，她就是我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马修，你很烦耶。」

艾尔玟环视整间地下室。她看到那只小小的手腕，不舍地皱起眉头。简单献上祈祷后，她脱下自己的披风，盖住了手腕。

然后，她看向罗兰，一脸无趣地这么说：

「罗兰，好久不见。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兰没有回话，而是一脸茫然地喃喃自语。

「因为那男人太显眼了。」

艾尔玟用形状漂亮的下巴指向我。

「虽然当时还很早，仍有目击者看到那一幕。有个乞丐看到马修被扛上马车。对方没看清楚长相，但他说『那种连柔弱女子都打不赢的没用大块头，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

「真没礼貌。」

我气得鼓起脸颊。艾尔玟用眼神让我闭上嘴巴，再次转头看向罗兰。

「我听说你在大约一年前就下落不明，还以为你是跑去某间教会修行……这就是你『改信太阳神』的结果吗？真是可耻。」

什么？

「给我闭嘴！」

罗兰激动地大喊。

「那场灾厄结束后也是如此。尽管有人指责你舍弃祖传信仰的行为，但我也能体会那种失去家人的痛楚。我希望你的灵魂可以得到平静，所以没有反对你的行为。可是，你却丢下自己的职责，沉迷于信仰。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自己的父亲抛弃。」

「你说他被抛弃……这家伙不是早就继承侯爵家了吗？」

我说出内心的疑惑。艾尔玟摇了摇头。

「过去确实有人这么提议，但他擅自把家传的珍贵宝石奉献给太阳神教会，结果就被逐出家门。他现在只是平凡的罗兰。」

原来如此，所以这家伙是真正的前贵族大人吗？他沉迷于宗教，最后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偏了。不过，我不会同情他。

「如果只是一直紧抓不放，传家之宝那种东西根本毫无意义。太阳神是这么对我说的！」

在那些信奉太阳神的宗教人士之中，有许多人渣会宣称要得到「启示」，逼迫信徒展开过度严苛的修行，害得信徒死于非命，或是借此敛财。即使那种事情不管怎么想都很疯狂，会上当的笨蛋还是到处都有。

「我倒是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很不舒服。」

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而且想到就忧郁。

「你就是艾尔玟吗？」

波莉从旁插嘴，说话的口气毫无紧张感，就好像她完全没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事实上，她应该也没听进去吧。早在跟我同居的时候，她就习惯对不想知道的事情充耳不闻了。波莉双眼闪闪发亮，兴致盎然地在艾尔玟身边慢慢打转。

「你好漂亮。公主骑士殿下果然就是不一样。可是，我必须向你道歉，要给你的邀请函还没做好。请你下次再来参加舞会吧。」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样的习惯没错。」

艾尔玟恍然大悟地这么说。

「不过，如果想邀请王族，就绝对不可能只寄一封信。一定得由主办者本人，或是值得信赖且地位够高的使者亲自上门邀请。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卖弄那种一知半解的知识，那只会丢自己的脸。」

「是喔，公主殿下果然跟那些底层的家伙不一样。多谢您的赐教，帮小女子上了一课。」

波莉佩服地说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敬语，然后就绕到我背后，拿出短剑抵住我的喉咙。

「那我就亲自拜托你吧。把武器丢掉，不然你就再也无法拥抱自己的爱人了。」

艾尔玟紧闭着嘴唇，还皱起了眉头。乍看之下像是在伤脑筋的样子，但我非常明白，她其实是在生气。

「对了，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我叫波莉，是马修的前女友。」

波莉没有发现这件事，抱着我的脑袋，整个人贴了上来。

「你应付得了吗？马修在床上很厉害吧？就算我隔天还要工作，他也总是不让我睡觉呢。」

「……」

糟糕，艾尔玟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了。

「以为我只是在威胁你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能伤害过去的爱人？可惜你错了。」

波莉用短剑的剑身轻拍我的喉咙。只要她想动手，一瞬间就能割开我的喉咙。

「快把武器丢掉！」

艾尔玟无视波莉的命令，一脸不服气地这么说：

「那男人不是我的爱人。」

波莉觉得莫名其妙，露出不悦的表情。

「不然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小白脸。」

沉默笼罩了整间地下室，随后又响起一阵爆笑。

「讨厌啦，真是笑死人了。想不到『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这么好色。有句俗谚是『勇者会娶七个老婆』，但这样正好反过来了呢。」

波莉捧腹大笑。

「艾尔玟公主殿下，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罗兰摇响手上的铃铛。下一瞬间，一群武装男子立刻冲进这间地下室。每个家伙看起来都像是地痞流氓，不然就是退役的冒险者，人数至少超过二十。这下糟了。如果是一对一单挑，艾尔玟绝对不会输。可是，要在这个小房间开战，对方又有人数优势，她就有可能不小心落败。

更重要的是，一群臭男人聚集在这个小房间里，感觉实在很糟糕。我都快要吐了。

「你竟然跟这种低贱的家伙上床，堕落到这种地步。看来你说要取得『迷宫』的秘宝，借此复兴王国，果然只是痴人说梦。」

「没错。」

艾尔玟点了头，像在同意他说的话。

「你说得对，我应该早就堕落了吧。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勇敢与坚强，我是个软弱、胆小、卑鄙、怠惰、无知且情绪不稳定的家伙。我失去了太多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挽回。如果现在的我回到过去，我应该会拼命阻止自己，要她认清现实。不过……」

说到这里，她露出目中无人的笑容。没错，她根本不把这些家伙放在眼里。

「正因为我自甘堕落，一头栽进这个地痞流氓的世界，才能看到某些东西。以前的我或许曾经是个纯洁高贵的美丽公主，但正是因为我现在已经满身污泥，才能学到某些事情。」

「怎么说呢？」

听到我这么引导话题，艾尔玟冷冷一笑。

「谁说我是一个人过来的。」

从头上传来一阵巨响。地下室不断摇晃，灰尘也掉了下来。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罗兰趴在地上，脸色变得苍白。

又有一名外表像是小混混的男子从通往这间地下室的楼梯滚下来，很快又有第二与第三个人接着滚下来。仔细一看，他们的肚子全都挨了一记重击，其中一名外表像是骑士的男子甚至连铠甲都凹下去陷进肉里。那家伙未免太乱来了吧。我还听到不规则的脚步声。

这位靠着一双短腿辛苦走下楼梯的访客，果然就是大胡子。而且他还戴着装有犄角的头盔，穿着红铜色的铠甲，手里那把造型粗犷的战锤名叫「三十一号」，是他亲手打造的杰作。要是被那把战锤击中，就连巨龙的身体都会被敲烂。「移动要塞」德兹穿着全副武装赶到了。

自从我们闯进太阳神之塔后，他就说不想看到自己再也做不出来的武器，把这身装备收到柜子里面，但现在却全部拿出来，害我只能笑了。

「你笑个屁。恶心死了。」

「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是要跟老婆出去约会吗？」

「还没睡醒啊？饭桶。」

言不由衷地咒骂了一句后，德兹揍飞朝他砍过去的男子，然后扯断绑住我的绳子。我回头一看，发现艾尔玟正在跟一群恶棍激烈交锋。对方人多势众，果然让她陷入苦战。

「你快去帮她吧。」

「这样好吗？」

他应该是想说要是他离开我身边，我就会有危险。但这不成问题。

「你敢让艾尔玟受伤的话就给我试试看，小心我拔光你的胡须。」

「那我就去帮她吧。」

德兹先往我的肚子揍了一拳后，就慢吞吞地过去支援了。虽然速度不快，但确实帮上了忙，途中遇到的家伙都被他揍飞了。他还用一只手捡起被自己揍倒的敌人，像丢石头般扔了出去，砸在跟艾尔玟互砍的男子身上。至于那些整个人冲过去的家伙，也被他用战锤打成了绞肉。即便面对成千上万的魔物，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彻底击垮。就算是以前的我，也没把握能打赢他。已经有敌人开始逃跑了。

「抓住那男人！把他当成人质！」

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在旁边看戏就好，但罗兰下达了多余的命令，害得那群恶棍往我这边冲过来。这下糟了。

尽管我想逃跑，却很快就被逼到墙边。眼前有两个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壮汉，还有诺曼也在。

「给我做好觉悟吧。」

诺曼喘着大气，丢掉原本拿着的鞭子，改用满是缺口的剑指着我。

「你没听到命令吗？他是叫你抓我当人质，不是叫你杀了我。」

「关我屁事！」

他挥剑砍了过来，我勉强蹲下躲过这一剑。剑直接砍在石墙上，又多出了新的缺口。反震的力量好像让他手麻了，但他依然愤怒地向我袭来。

「我要帮哥哥们报仇！」

我好不容易才往旁边跳开躲过这一击，却因此失去平衡。当我重心不稳的时候，那两个壮汉从左右两侧抓住了我。

我挣扎着想要摆脱，却完全使不出力气。诺曼露出残忍的笑容，就这样挥下了剑。

糟了。我全身冷汗直流。

从必杀的距离挥下来的剑从我旁边划过，刺进石墙里一动也不动。诺曼睁大眼睛，然后就张开嘴巴倒在地上。他背上有一道斜砍的伤痕，伤口喷出了鲜血。

「真是太可惜了。」

那名战士气愤地这么说。

「如果不是公主殿下拜托我，我早就亲手杀掉你了。」

「哈啰，小弟弟，你也赶来啦。」

他就是艾尔玟的团队成员拉尔夫。

「我才不是什么小弟弟，我是侍奉公主殿下的战士。不然谁会想来救你这种渣男。」

因为诺曼倒下，那两名壮汉也逃走了。我无力地瘫坐在墙边，被拉尔夫小弟弟冷冷地俯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你为了艾尔玟赶来这里这件事。」

「那还用说吗？」

他皱起眉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会为了公主殿下挥剑。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拉尔夫，爱你喔。」

「别说那种话啦，恶心死了。」

「有什么关系，你就让我说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别闹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帮我站起来。

「上面已经没有敌人了。你快点滚去上面，别在这里碍事。」

「知道了啦。」

我还没幼稚到会在这种时候逞强，我很清楚自己只会碍手碍脚。只要有德兹在场，这里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我抓住机会走向楼梯，想着我就先一步到楼上休息吧。正当我快抵达楼梯时，我看到一个女人呆立在混乱的战场之中。她就是波莉。她紧盯着艾尔玟，眼神中充满着杀气与疯狂，还有一丝丝的愉悦。看来她打算找机会刺杀艾尔玟。我看得出来，如果情况允许，她甚至想把艾尔玟大卸八块，就像砍下八岁小女孩的手腕一样。

「哈啰，波莉，你迷路了吗？」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对她这么喊话了。波莉猛然转过头来。

「你应该很想知道那批『解放』藏在哪里吧。我会告诉你的，跟我走吧。」

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我立刻冲上楼梯。我很确定她会上钩。波莉现在一定很着急，她担心如果自己无法找到「禁药」，说不定会被罗兰抛弃。

「给我站住！」

我回头一看，发现波莉举起短剑追了上来。虽然作战成功了，但我完全开心不起来。因为我一时冲动就这么做了，根本没想过之后该怎么办。要是一个弄不好，就会变成我被她大卸八块。可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一年前没完成的事情，我这次一定要完成。

「别想逃！」

波莉一口气冲上楼梯。也许是「禁药」的效果，她的爆发力也提升了。照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被她追上。

我成功来到地面上。这里是宅第的走廊，地板上还铺着红色的地毯。可以从窗户看到外面，可惜现在正好是阴天。该死。我把门关上，当我准备栓上门栓拖延时间时，我被迫停了下来。因为门栓断掉了。从这种坏掉的方式看来，犯人肯定是德兹。难道那个野蛮的大胡子不知道什么叫作文明吗？

我找不到其他可以用来栓上门的东西，正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猛然开门的声音。就算我想逃到外面，也不晓得这间宅第的出口在哪里。当我在屋子里迷路的时候，肯定会被她追上。即使我想从窗户逃出去，这些格子窗也全都无法打开。逼不得已，我只能冲上偶然看到的楼梯。我没有想到任何对策，会这么做只是出于停下脚步就会被杀的危机意识。好笑吧。

「马修，拜托你等等我啦。让我们好好谈谈，就跟过去一样。」

「那就请你先把刀子丢掉吧。」

我畏惧着来自身后的杀气，把摆在楼梯间的花瓶丢到地上，扯下墙上的壁毯随手乱丢，还故意推倒用来装饰的铠甲。我很清楚这些都是无谓的挣扎，但马修先生也不是那种会乖乖让人杀掉的圣人。

「你别跑……拜托你别跑……」

波莉一边小声碎念一边追了上来。也许是被我乱丢的花瓶或其他东西击中了，她的额头流出鲜血。一个血流满面的女人双眼充血，拿着刀子乱挥的样子，还真是会让很多东西都被吓得缩起来。

我这个软脚虾已经很努力逃跑了，但距离还是完全没有拉开，反倒还逐渐缩短。我挥汗如雨地冲上楼梯，发现天色好像稍微变亮了。往窗外一看，灰色的乌云变得比刚才薄，阳光从云缝中洒落，就像直达天际的光柱。好耶。

只要再撑一下就行了。我怀着这种想法，喘着大气冲上楼梯。屋顶怎么还没到？自己的无力使我感到焦急，更加卖力地冲上楼梯。快点前进啊！混帐东西！你想死吗？我拼命鞭策自己不断前进。终于看到了。我大声怒吼，直接用身体撞开楼梯尽头的门。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微风轻拂而过，让我火热的身体觉得舒服多了。这栋宅第的屋顶是个露台。这里只有简单的护栏，底下则是铺着石砖的广场。我猜这里应该是屋主对家仆发号施令的地方。不过，我倒想在这里放上那位冒牌侯爵的处刑台。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下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女食尸鬼的波莉也冲到露台。我握紧拳头转过身，在阳光的照耀下挥出一记直拳。

我完全没有打到东西的感觉。

波莉的身体像纸屑般飞了出去，穿过大门撞在楼梯旁边的墙上。

「啊嘎……」

波莉口吐鲜血。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非常惊讶。不过，她还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双脚抖个不停，宛如刚出生的小牛。

力道不够重吗？我原本是打算一拳杀了她，然而因为是转身出拳，而且力量才刚恢复，让我没有拿捏好力量。就算我想追击，她也已经回到暗处了。

「你该不会这样就升天了吧？毕竟你的身体从以前就很敏感。」

我耸耸肩，故意说了句风凉话。波莉吐出断掉的牙齿，气愤地这么说道：

「你不是说过不喜欢虐待女人吗？」

「我刚才只是在玩『打桩机游戏』。」

不能算是打女人。

「别跟我开玩笑！你到底把『禁药』藏在哪里！」

「我现在正准备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是在床上。来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我向她招了招手。波莉紧咬着牙，吐出混着鲜血的口水，重新举起短剑冲了过来。

我算准时机挥拳打过去，但她在前一刻突然改变方向，像是一阵旋风绕到我背后，手中短剑的黯淡光芒也划出一道弧光。

我彷佛听到身后传来了奸笑声。

她还真有两把刷子。波莉并非只有体能变强，这一年应该也闯过不少生死关头了吧。杀气从斜后方向我逼近。

对准我的侧腹砍过来的刀刃挥空了。波莉整个人跟短剑一起从我的「脚底下」经过。当我重新着地时，波莉转过身来，因为懊悔与惊讶而皱起脸。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变得跟之前判若两人。难不成你骗了我？其实你根本就能战斗！还让我出卖身体养你！你这个卑鄙小人！渣男！」

「你误会了。」我抬头看向天空。

「虽然对你过意不去，我现在有其他心爱的女人了。只要想到她，就让我浑身是劲。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啦。」

「可恶！」

她掷出短剑，同时从怀里拔出另一把短剑，整个人冲过来。

我接住飞过来的那把短剑，靠着握力直接握烂，然后把残留在手中的碎铁片丢向波莉。碎片砸到她的脸。当她停住不动时，我趁机欺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好痛！马修，你弄痛我了。你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

「我只是配合你的性癖。」

我使劲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喜欢『被男人虐待』吗？」

很可惜，天色又开始变得阴沉，没时间慢慢玩了。

「永别了，波莉。我很庆幸能遇到你。」

「你想对我做什么？马修，你不要这样。我好怕。我不想死，拜托你饶我一命。」

「我猜玛姬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

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莎拉应该也是吧。」

我使劲把手往上一甩，波莉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拉了起来。我在波莉被拉到顶点的时候放开手，让她就这样飞向后方。波莉大声尖叫，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最后越过护栏消失不见。我以为她会就这样倒栽葱摔落地面，却在露台边缘看到了一点手指。

波莉没有摔下去。因为我把她甩得太高，结果好像丢得不够远。

我默默走过去，低头俯视着她。恐惧让她扭曲着脸。要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运气好的话是当场毙命，运气不好就是全身骨折，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

「是我错了。马修，拜托你救救我。我喜欢你。如果是为了你，要我再次去卖身也行。让我们重新来过吧。」

「你已经不需要那么做了。波莉，一切都结束了。」

我怜悯地抬起脚。

「我也愿意向玛姬和莎拉道歉。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所以……」

我摇了摇头。

「你『已经』没那个价值了。」

我使劲踹开波莉的手指。她露出充满绝望的表情，缓缓地离我远去。我听着她那拉长的尖叫声转过身，还没走到楼梯，尖叫声就戛然而止。我离开屋顶，把门重新关上。

我来到地面，发现波莉的头撞在石地板上。她睁大眼睛，头颅像是熟透的果实般裂开来，从里面流出鲜血，脖子也弯向奇怪的方向。

「这次真的要跟你告别了。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祝你好运。」

留下一年前没机会说出口的道别之辞后，我离开那个地方。波莉没有回话。男人和女人分手的时候不需要任何话语，只要祝彼此幸福和好运就够了。

「你没事吧？」

当我准备回到宅第时，艾尔玟正好从门里走了出来。一次对付那么多人果然不太容易，让她露出了倦容。

「托你的福。」

我原本想给她一个拥抱，结果肚子挨了一拳，痛得缩起身体。太阳公公又躲到云后面了。

「我们这边都搞定了，罗兰也被抓住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卫兵去处理就行了吧。」

他是个连「禁药」都敢碰的家伙，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应该可以查到不少罪证吧。虽然其中有些家伙跟诺曼一样是正职冒险者，这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你是不是觉得有点累？」

「有一点。」

艾尔玟脸色苍白地点了头。看来她现在面对的问题不是只有疲倦。

「既然事情都办完了，我们就回家吧。」

我现在身上没有，不过只要回到家就有材料了。

「这样啊……」

艾尔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因为「那东西」现在可是她的保命绳。

「马修！」

就在这时，德兹快步冲了过来。

「嗨，德兹，谢谢你赶来救我。我真是爱死你了。不过，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现在可不是聊天的时候！」

他激动地叫喊，从胡须里喷出口水。

「那个智障贵族养了一只不得了的家伙。要是没处理好，住在这附近的人全都会遭殃。」

「你说他养了什么？小猫咪吗？是不是小猫咪？」

「你这人开玩笑真的都不会看场合！欠揍是吧！」

一旦德兹说出这种话，他就真的会揍人。他的拳头还是一样沉重，真的很痛。

「是魔物。那位大少爷释放了被封印在卷轴里的魔物。」

那家伙竟然拿出那种麻烦的东西。世上总是有些想收集罕见魔物，拿来当宠物养的智障。世界各国都禁止买卖活生生的魔物，这个城市当然也是如此。可是，只要是有人禁止的事情，就一定会有人去做。人们会在私底下以高价买卖活着的魔物，只要把魔物关进卷轴里，就连大型魔物也能轻松搬运。

「到底是哪种魔……」

根本没必要问这个问题。

我听到地面震动的声音，宅第的墙壁不断冒出裂缝。我看向窗户，发现屋里有个庞然大物在爬行。当我紧张地做出反应时，拉尔夫小弟弟开门冲了出来。

「公主殿下，请您快逃！」

在听到巨响的同时，宅第整个炸了开来。瓦砾化为一道浊流，朝我们落下。我立刻准备扑到艾尔玟身上，却发现没有那么做的必要。因为德兹把掉下来的屋瓦、柱子与石墙碎片全都打飞了。拉尔夫小弟弟也平安无事。

「那家伙是……」

一只长着蝙蝠翅膀的深绿色大蛇从瓦砾堆中钻了出来，它的尾巴就跟长枪一样尖锐。那家伙伸出左右分岔的红色舌头，在瓦砾堆上卷起身体。我见过那种魔物一次。

「林德虫……」

艾尔玟茫然地小声呢喃。

那种魔物曾经吃掉她的同伴。不晓得是不是同一只，但她现在脸色铁青。同伴之死早就成了她的心理创伤。

「这下糟了……」

尽管那家伙才刚复活，看起来还没有要发动攻击的迹象，但迟早会为了填饱肚子跑去袭击附近的居民。这可不是能在街上对决的魔物，因为造成的损失会非常巨大。

德兹也在场，如果我能拿出实力，应该有办法解决，偏偏现在是阴天。

「我们先设法让活着的人逃走，然后去向公会求援吧。卫兵们应付不了这家伙的。」

「也只能这么做了。我负责拖住它的脚步，你就带着公主殿下逃走吧。」

看来德兹也发现艾尔玟不太对劲了。

「那家伙没有脚就是了。」

德兹没有吐槽。也许是因为情况紧急，他才没发现我在搞笑吧。总觉得有点寂寞。

「慢着。」

艾尔玟叫住我们。

「我来对付那家伙。我想麻烦德兹先生在后方支援。」

「你没问题吗？」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要是让那家伙开始作乱，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我没问题的。」

「你现在脸色苍白，双手抖个不停，说这种话可没什么说服力。」

「……确实如此。」

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不过，要是我在这时候停下脚步，那珍娜又是为何而死？我必须在这一刻挺身而出，站在所有人的前方战斗。可是，现在的我光是面对那家伙，双脚就会发软。马修，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正当我准备回答艾尔玟这迫切的问题时，林德虫扭动巨大的身躯，从瓦砾堆上爬下来。它浑身散发出一股腥臭味，以及暴风般的压迫感，往我们这里冲了过来。

没时间让我们逃跑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但偶然就是这么可怕。阳光从云缝中照了下来。

我听着怒吼声、惨叫声与踢开瓦砾的声音，把手伸出去。

冲击力贯穿全身。果然很沉重，我的双脚都陷进地面了。

就算是我，想用双手抱住林德虫的头阻挡这种怪物前进，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这说不定比举起独眼巨人还要费力。不过，要是我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没命，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竟然……」

拉尔夫小弟弟惊讶得睁大双眼。真希望他不要放在心上。这种事其实很常见，不过就是火灾现场爆发的蛮力罢了。

「看我的。」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爆出青筋，将林德虫举了起来，然后翻倒在地上。地面剧烈震动，沙尘也随风飞舞。

「借我一下！」

德兹听到我说出这句话，瞬间就明白我的意思，把他爱用的战锤「三十一号」扔了过来。我单手接住战锤，对准林德虫白色下腭的底下使劲全力往下一挥。鳞片顿时碎裂，底下的肉往外掀开，里面的牙齿也被打断，鲜血四处飞溅。那里就是林德虫的要害。一旦遭到重击，它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林德虫口吐鲜血，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正当我准备再来一击时，身体又突然变得沉重。我再也拿不住战锤，让「三十一号」掉到地上。我抬头一看，发现太阳又躲到云层后面了。这家伙还真是善变，简直就跟小孩子的心情没两样。

林德虫利用这段期间跟我拉开距离，想逃进瓦砾堆里，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对了，我还没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重新看向艾尔玟。

要战胜恐惧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就算花上一辈子，也不见得办得到。可是，我倒是知道该怎么让人立刻鼓起勇气。

「这种时候只要这么说就对了。『吃屎去吧（Kiss my ass）！』」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讲理的事情了。大家都在参加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只能被压倒性的暴力打得落花流水。即便是前面一路获胜的家伙，最后也得打出名为死亡的鬼牌，就这样失去一切。在这个世界，人人都是失败者。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一直输下去。就算心里害怕，实在敌不过对方，再也撑不下去，也只能拼命挣扎。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狗屎，没必要规规矩矩做人。

「臭小子！谁准你乱教公主殿下的！」

「我可没有乱教。」

她现在需要的是能让自己坚持下去的斗志。不管是要骂脏话还是做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得到站起来的力量就行了。拉尔夫小弟弟，拜托你不要这样故意找碴行吗？

「你说得对。」

艾尔玟重新起身，然后拔出了剑。剑身发出镜子般的光芒，映照出阴暗的天空与她的侧脸。

像是要呼应她的行动，林德虫也动了起来。它痛苦地扭动巨大的身躯，艰难地移动身体，再次从瓦砾堆上爬下来。在那双发出不祥光芒的金色眼睛注视下，艾尔玟毅然决然地这么说：

「『吃屎去吧！』」

（插图013）

第一卷 第五章 保命绳的另一端

让「灰色邻人」陷入混乱的林德虫事件平安落幕了。「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与她的伙伴同心协力打败了敌人。虽然我也小有贡献，但这种事还是统统算成公主骑士殿下的功劳比较好。对我也好，对每个人都好。除了一栋宅第变成瓦砾堆，损失非常轻微。绝大多数的死者都被扔进「迷宫」，波莉也被当成身分不明的尸体处理掉了。我跟波莉重逢的事跟她的死讯，我都还没告诉凡妮莎。

把林德虫带进城里的罗兰失踪了。众人曾经一度抓住他，但据说他在趁乱逃跑的时候被瓦砾压住，目前还没找到他的尸体。

根据卫兵们调查的结果，他似乎是从这个城市的黑社会手中得到那个卷轴。卷轴应该是先从冒险者公会里被偷出来，然后才透过黑社会交给罗兰吧。这个事件让好几个交易现场受到调查，但对那群恶徒的事业根基毫无影响。因为造成的损害并不大，冒险者公会的会长也只在形式上受到领主的责备。这个世界就是只有恶人可以肆意妄为。

「那我要出发了。」

「再见，路上小心。」

今天又是要去挑战「迷宫」的日子。因为林德虫那件事，她这阵子都没去挑战，但她好像终于找到可以取代圣童贞骑士路特维奇的同伴，今后又要开始认真挑战「迷宫」了。直到取得秘宝，复兴马克塔罗德王国之前，艾尔玟的冒险都不会结束。

「对了，差点忘记。」

我把一个小袋子放到她手上。

「喔。」

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兴冲冲地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那是绿色的糖果。

「你最喜欢这个了吧？」

「是啊。」

艾尔玟装出严肃的表情。我很清楚她正在拼命演戏，因为拉尔夫等人就在她身后。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果。

「来，嘴巴张开。」

「不用你喂！」

艾尔玟红着脸怒吼。

「我可以自己吃。」

「哎，别这么说嘛。」

艾尔玟瞥了自己身后一眼，然后又注视着糖果。她有一瞬间露出饥渴的表情，但很快就注意到这件事，清了清喉咙，然后怯怯地张开嘴巴。

「来，啊～～」

为了避免碰到牙齿，我慢慢地把糖果拿到她的嘴唇旁边。绿色的糖果才刚碰到那对朱唇，就立刻被湿滑的舌头卷进嘴里。

「嗯……」

把糖果放进嘴里后，她还用舌头让糖果滚动。糖果在嘴巴里忙碌地左右滚动，逐渐被唾液和体温融化。端正的脸颊从内侧受到挤压，左右两侧轮流鼓起，喉咙发出吞咽的声音。她有一瞬间变得神情恍惚，但很快就恢复正常。

「我从以前就有点在意。」

拉尔夫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狐疑地眯起眼睛。

「那种糖果是在哪里买的？我从来没看过那种形状的糖果。」

「你当然不可能看过，因为这是我亲手做的。」

「你应该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你想太多了。这只是普通的药草，吃了对身体很好，她也很喜欢吃。」

「可以让我试吃看看吗？」

拉尔夫征求艾尔玟的同意。这家伙疑心病还真重。别抢主人的东西吃啦。

「你想要的话就给你吧。拿去。」

我从口袋里拿出用纸包着的糖果，轻轻扔了过去。拉尔夫接住糖果，犹豫了一下后才放进嘴里。

「……吃起来有点苦。」

「因为我没放太多糖。」

「不过，应该是没放什么奇怪的东西。」

「废话。」

我笑了出来。

「你要好好保护艾尔玟喔。」

「不用你提醒。」

拉尔夫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那我们要出发了。」

我在艾尔玟出发前拿到顾家期间的零用钱。那是一枚金币。

「祝各位武运昌隆。」

我面带笑容对他们一行人挥手，绝对不是因为零用钱变多了，离别的时候本来就该笑着目送对方。不过，我也不会想经常跑去娼馆，应该把钱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哈啰，矮冬瓜。」

我来到艾普莉儿常来帮忙的育幼院。

在被高耸围墙环绕的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到处奔跑，只有一个人独自坐在墙边。她抱着自己的腿，像是溶入阴影般一动也不动。

艾普莉儿有一瞬用责怪的眼神看了过来，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把脸别开。

「你不去陪他们玩吗？」

孩子们躲在远方偷偷看着我们。

「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这样啊……」

我才刚在旁边坐下，艾普莉儿就立刻远离我。

「……她今年才八岁。」

「是啊。」

「为什么？她明明没做任何坏事，今后就要跟母亲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样太残酷了。」

莎拉和玛姬死掉的事，艾普莉儿已经知道了。她不知道凶手就是波莉，只知道她们死在脑袋不正常的强盗手中。其实就是我这么告诉她的。那个臭老头竟然把这种讨厌的任务交给我去做。

「她好可怜……」

「是啊。」

「她当时应该很痛苦吧。」

「应该吧。」

「你到底是怎样啦！」

她总算转头看过来。

「只会一直说同样的废话！我可不需要别人安慰！」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只是有事情要拜托你。」

看到我递过去的书后，艾普莉儿小声叫了出来。那是一本专门给幼童学习文字的课本。

「请你继续教我读书写字。我也去请教过别人，但还是你比较会教。」

艾普莉儿紧握着自己的手。

「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那我只好拜托那边的小朋友们帮忙了。像我这种一把年纪还不太会写字的家伙，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我站了起来，向那群孩子招手。

「喂～～过来，小朋友们，这位大姊姊说要朗诵书本给你们听喔。」

听到我这样呼唤，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跑过来。

「等一下啦，马修先生。我可没说过要这么做……」

「再来就拜托你了。」

我不理会她的抗议，就这样离开育幼院。在走出育幼院的瞬间，我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艾普莉儿露出伤脑筋的表情，面对聚集过来的孩子们，翻开书本。

当人们悲伤的时候，忙碌也可以是一帖良药，因为这能让人不必胡思乱想。这可是过来人的建议，绝对错不了。因为做了这件事，让我刚拿到的零用钱都花光了，毕竟书本这种东西都是贤者大人在看的，价钱贵得吓人。

因此，我会为了省点酒钱，跑去找大胡子讨酒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早就知道他今天放假了。

「话说……」

傍晚时分，当我们在公会附近的酒馆里喝酒时，德兹难得主动开口了。

「你为什么会被人绑架？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这么说来，自从那天之后，这还是我头一次跟德兹见面。当我说完自己跟波莉之间发生的事情，德兹轻抚他引以为豪的胡须。

「『解放』啊……我最近确实也听说那东西又开始流通，但情况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

「卫兵有调查过那些药头，但结果不是一无所获，就是只能找到别种『禁药』。卫兵似乎认为是外地来的家伙想赚点小钱，才会把『解放』拿出来卖。」

「那应该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吧？」

这个罪恶城市里的坏人可没那么软弱且迟钝，绝对不会放任外人在这里肆意妄为。

「我也这么认为。我反倒觉得这是熟悉这个城市的家伙或是某个组织干的好事。如果要瞒着那些黑道卖药，就必须非常熟悉这座城市。」

「只要去问那些买过药的人不就得了？」

「卫兵好像有抓到几个，但没人直接见过那个药头。」

据德兹所说，购买的流程大致是下面这样。想买药的人会在街上随便找面墙，写上特定的暗语，例如「白鲇鱼一尾三枚切」或「无刺黑玫瑰三朵」这样的句子。看到这些暗语后，药头就会在墙上指定金额、时间与地点。据说通常是在「毒沼街」的桥上交货。只要在指定的时间从桥上把钱丢下去，不久后到桥下就会发现钱不见了，但可以在那里拿到买来的「禁药」。

「这家伙还真是专业。」

看来这位药头果然是这个城市的居民。

「这批『解放』该不会就是……」

「好像就是『三头蛇』制造的那批货。我听说他们制造的那批货全都跟仓库一起烧光了，所以应该就是你以前的女人所说的那些吧。」

我是不会分辨，但就算都是「解放」，材料好像也有些许不同。

「如果不是奥斯卡本人回来，就是从奥斯卡手中抢走『禁药』的家伙，等到风头过后终于开始卖药了。若非如此，就是有人偶然找到他藏在某个地方的『禁药』，然后拿出来卖吧。」

「或许是这样。」

如果真是如此，只要不晓得对方的身分，就无法继续追查下去。

「喂，你在盘算什么？」

德兹睁着他那浓密眉毛底下的眼睛，狐疑地瞪着我。

「前阵子才刚发生那种事，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我不是说过事情又要变麻烦了吗？」

我站了起来。在彻底喝醉之前，我想先去确认一件事。

「到时候就万事拜托了。」

「开什么玩笑！」

德兹在我身后叫喊。

「你想找死就自己去吧！我再也不会去救你了！」

「我倒是不管几次都会去救你喔，朋友。」

因为我再也不想失去同伴了。

「再见。这一摊就给你请了。」

离开酒馆后，我立刻听到震耳欲聋的怒骂声，害我摇摇晃晃了几步。

我来到名为「毒沼街」，位于「吞石蛇大道」东边的一个小角落。只有这一角是个盆地，让这里的建筑物很自然地有着高低之分，所以到处都是桥和墙壁。德兹刚才说过的那些用来留下暗语的其中一面墙壁，好像就在这附近。

「就是这里了吗？」

我拿着提灯走向一面跟我差不多高的石墙，发现上面写满连我这种笨蛋都看得懂的下流词汇。我还发现这面墙也被当成留言板，用来让人进行「禁药」这种危险物品的交易。我在这些毫不掩饰欲望的词汇、抱怨老婆的话语和对女人的诅咒中，找到了疑似「禁药」交易的暗语。

「『甜蛇酒』一次两瓶。这价钱是在坑人吧？」

「甜蛇酒」就跟「白鲇鱼」和「无刺黑玫瑰」一样，都是「解放」的暗语。一次就是一袋，一瓶是十枚金币，所以一袋就要二十枚金币的意思。这价钱大概是行情的两倍。在「甜蛇酒」的旁边还写着交货的地点与时间。好像曾经有人想擦掉这些文字，我猜八成是卫兵吧。可是，如果只是用水擦拭，似乎无法擦掉这些文字。这些文字写得歪七扭八，应该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笔迹。不过，我还是试着找寻线索，把脸贴近那些红黑色的文字，慢慢地用指尖一摸。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什么。

「……我的天啊。」

我用手捂着脸。

既然发现事情的真相，就没时间犹豫了。其他人迟早会发现这件事。我立刻前往「油画街」的「山猫黄昏亭」，听着醉汉吵闹的声音走上二楼，轻轻敲了敲门。当我怀着可能要破门而入的想法使劲敲门时，眼熟的文弱男子出来应门了。

「马修，怎么了吗？你怎么会在深夜跑来找我？」

我还没开口回答就走进史达林的房间，把门关起来。

「喂，你到底怎么了？你会不会太心急了？十二点都还没过呢。」

尽管感到困惑，史达林还是努力挤出笑脸。我没有理会他，直接掀开那块白布，把那些圆形石头一个接一个拿开。我在箱子底下找到许多小袋子。我打开其中一个袋子，白色粉末就撒了出来。我重新看向史达林，冷冷地这么说：

「你什么时候改行卖『禁药』了？」

他发出说不出话的声音，眼神到处乱飘，浑身冷汗直流。这家伙真的很好懂。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去看过『毒沼街』的那面墙了。有人利用那面墙交易『禁药』，写下那些暗语的人就是你吧？」

「才……才不是呢。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就是证据。」

我拿着提灯，照亮地板上的那块红色污渍。

「写在那面墙上的文字，用的就是这种墨水。你曾经说过这种墨水是你用宝石兽的血做的，我还记得这种颜色与味道。」

他可能以为不会被人认出笔迹，但还是留下了证据。他应该是想避免那些暗语被雨水洗掉才会使用这种墨水，然而这种墨水反倒成了铁证。

史达林完全吓傻了。我轻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我不打算把你交给卫兵。可是，那些道上兄弟正在找寻『禁药』的出处。如果不处理好这件事，你就会重蹈『伪币』事件的覆辙。」

我稍微说几句话威胁他，他就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这家伙明明是个胆小鬼，却总是喜欢冒险去赚眼前的暴利。真是学不乖。

「快说，你是从哪里弄到这批货的？还是说，你这次也是受人之托？」

「不……不是我喔。这是凡妮莎的东西。」

我听了只觉得傻眼。

「别说傻话了，她才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是说真的。这些『禁药』是凡妮莎的东西，我是在她家的地板底下找到的。」

听到这里，我才恍然大悟。这批货是奥斯卡藏起来的。他把从「三头蛇」那边偷走的「禁药」藏在女朋友的家里。虽然凡妮莎是个鉴定高手，一旦遇到恋爱的事就会变得盲目。只要随便找个理由让她离开家里，想把东西藏在她家并不困难。

凡妮莎在公会里是个优秀的人才，而且深受大家信任，冒险者们也都很喜欢她。如果有人想对她展开调查，就会与冒险者公会为敌。她家可说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说不定奥斯卡接近凡妮莎，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这批因为主人失踪而放着生灰尘的「禁药」，偶然被凡妮莎的现任男友发现，就这样被拿到市面上贩卖了。

「马修，别说那种不通情理的话嘛。这种事大家都在做，我也会给你分红的。」

史达林发出令人不舒服的肉麻声音。他应该以为我这次也会帮他解围吧。他就是怀着这样的期待才会想讨好我。这家伙绝对不是坏人，他只是意志不够坚定，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有什么关系嘛。『解放』跟其他『禁药』又不一样，这东西可是神的礼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咦？你不知道吗？」

史达林惊讶地这么说。

「最早制造出『解放』的人是一位神父。」

据说「解放」会开始流传，都是因为那位神父把「解放」拿给深陷烦恼的信徒使用。之后的事不用问，我也猜得出来。黑社会的人得到「解放」，把这种东西卖到这块大陆的各个角落。

「这世界没救了。」

「而那位神父竟然是因为听到神的『启示』，才会制造出『解放』。当他听到『汝今后就遵照吾的意思，四处散布这样的慈悲吧』这句话时，脑海中就浮现出『解放』的制作方法了。」

我抓住史达林的肩膀使劲摇晃。

「那位神父是谁？他人在哪里？快告诉我。」

刚才那句话我绝对忘不了。虽然内容有所出入，那种说话的口气就跟那个酒鬼太阳神一样。我还记得那家伙说过的一字一句，连声音都能清楚想起来。

「我不知道啦。我只知道他是萨尼黑兹的神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没骗你。」

史达林用快哭出来的声音抗议，让我放开了他。萨尼黑兹这个城市就位在那座「太阳神之塔」附近，是太阳神信仰的圣地。

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竟然命令自己的信徒制造「禁药」？让瘾君子变多对神到底有什么好处？

「而且他早就死掉了。听说他是上吊自杀的。」

「这样啊……」

那位神父应该是出于善意吧。为了拯救深陷苦恼的信徒，他听从了神的「启示」。可是，结果「解放」被黑社会的坏人拿到，让许多人因此受苦。他承受不住罪恶感的折磨，才会选择上吊自杀。

「这可是在神的指引下完成的『神药』，拿来卖应该没差吧？」

史达林好像还在舍不得这些东西。他已经尝过一次甜头，以后应该还会继续做这种事。他就是这种男人。

「不行。」

我把提灯放在地板上。

「凡妮莎家里还藏着这种东西吗？」

「多到不行，被我卖掉的只有其中一点点。我没骗人。」

我没时间听这家伙找借口了。

「你先带我过去再说。之后我再决定要怎么处理那批货。」

「咦～～现在过去吗？」

「如果你想在明天早上的某条巷子里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在路边，那我就不阻止你。」

「等我一下，我这就去换衣服。」

他转身背对我，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我趁机悄悄走过去，拿起摆在未完成的雕刻品旁边的凿刀。我用指尖轻轻抚摸刀尖，确认刀子是否足够锋利。我把凿刀藏到手腕内侧，从史达林背后慢慢靠近他。

「对了，关于那批『解放』，我还是觉得……」

我猛然举起凿刀，对准回过头来的史达林的喉咙刺下去。我靠着体重把凿刀深深刺进他的喉咙。史达林没有发出惨叫，在昏暗的房间里睁大眼睛，脸色苍白地倒了下去。他抓住插进喉咙的凿刀，露出痛苦的表情在地上打滚。摆在画架上的未完成画作接连倒下，掉落在地上。刚开始，他像是全身着火般激烈挣扎，但挣扎的力道很快就越来越弱，生命之火也逐渐消逝。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吵死人了！明明穷得要死，还一天到晚在那边发情！」

从楼下的酒馆传来怒骂声。看来史达林经常吵到别人。

史达林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爬到我脚边。他用被鲜血染成赤红的手在地上乱抓，因为无法呼吸的痛苦与对死亡的恐惧而流着眼泪。

「…………！」

他好像在说些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朝我伸出手，像是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拼命张着嘴巴，彷佛要向我求救。

当史达林终于爬到我脚边时，他好像用尽了力气，就这样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数到一百后，我发现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

因为他刚才已经把房间弄乱，我也不需要故布疑阵，把这里伪装成强盗杀人的现场。应该也不需要委托「掘墓者」来善后了吧。

我擦掉喷到身上的些许鲜血，又处理掉几样证据，然后戴上兜帽，缩着身体离开。

我并不讨厌史达林这个人。我有好几次都觉得他很烦人，他经常惹麻烦这点也让我觉得很难搞，但跟他在一起还算开心也是事实。然而，他跨越了不该跨越的红线。史达林应该只把这当成平常那种危险的小游戏吧。可是，对我来说就不是这样了。要是这次放过他，迟早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不能让在这个城市里散布「解放」的家伙活下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确认没人看到后，我关上提灯的灯罩，走下楼梯。尸体应该明天就会被人发现吧。没时间让我发呆了。

接着是凡妮莎的家。我很清楚她的班表，她今天会在公会里过夜。她家平常还住着一位帮佣的老太太，但老太太今晚去孙子家过夜了。我必须在今晚搞定这件事。我也想过要在白天没人时闯进来，不过我不想被人发现在这附近出没。

幸好她家离男友住的「油画街」不远。这是一栋两层楼的石造房屋，路上的行人也不多。

我用铁丝撬开门锁进到屋里。这里是我常来的朋友家，我很清楚格局。一楼是厨房跟老太太的房间，二楼则是凡妮莎的客厅跟卧房。屋子里鸦雀无声。我听着屋外的喧嚣声眯起眼睛，悄悄地走上楼梯。史达林说过东西是在地板底下找到的。

藏在一楼会被老太太看到，这间屋子又没有地下室，奥斯卡应该会把东西藏在自己容易拿到的地方。

走到二楼后，我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这种味道跟艾尔玟身上的香味不太一样。虽然我很想慢慢品味，现在也只能忍耐。我缩着身体走进狭窄的卧房，因为无法点灯，我只能趴在地板上，找寻床底下可疑的地方。史达林会注意到，但凡妮莎还没注意到的地方应该不是很多。我用指尖摸到微微隆起的地板。我把头伸到床底下，用手指抓住那块地板。因为连史达林都能掀开，让我太小看这块地板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很费力的事情。好不容易才把地板掀开后，我把藏在底下的东西拿到面前。那是个小袋子。

我从床底下爬出来，然后打开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掌上。白色粉末从我的掌中撒落。我定睛凝视，还闻了闻味道。这东西应该就是「解放」没错。再来就只能设法把这些东西全部处理掉，但我又该怎么做才好？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发现凡妮莎露出胆怯的表情，拿着点亮的蜡烛照着我。

这怎么可能？她也未免太早回来了吧？我不由得心生动摇，但又立刻瞥见凡妮莎用另一只手拿着袋子。袋子里装着肉和蔬菜，甚至连葡萄酒都有。我诅咒自己的愚蠢。我想起来了，明天是史达林的生日。为了亲自下厨帮他庆生，凡妮莎才会跟别人换班。

「马修，你竟然……」

「慢着，你误会了。」

我赶在她大声喊叫之前举起双手，让她知道我没有敌意。

「我愿意为擅自闯进来的事情道歉，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我努力调整呼吸，尽量放慢速度说话。要是我劈哩啪啦说个不停，听起来只会像在找借口，感觉更加可疑。

「史达林这次竟然跑去卖『禁药』。要是被道上兄弟发现，他就死定了。为了阻止这件事，我才会跑来这里。」

「你是说史达林吗？」

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声音里的戒心也稍微放下。

「原因就出在奥斯卡身上。就是你的前男友。那家伙把『禁药』藏在你家，这件事你应该也有头绪吧？」

她应该是真的有头绪。凡妮莎看向上方，皱起了鼻子。

「那个笨蛋偶然找到那批货，而且还偷偷拿去卖掉。要是不趁那些道上兄弟找到他之前，把那批货全部拿去处理掉，他就死定了。不光是他，你也一样。」

我没有说谎。要是让那些道上兄弟发现这件事，他们应该会把史达林当成抢走「禁药」的犯人。到时候就连身为他女友的凡妮莎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我才会代替那个笨蛋过来拿走『禁药』。」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你不相信，就自己看看床底下吧。这底下装满了能让人变开心的粉末。」

我把装着「解放」的袋子递过去，凡妮莎怯怯地接过袋子，把里面的白粉放到手上。

「……看起来应该是真的。」

「我就说吧。」

「真是的！他怎么连生日都要惹麻烦啊！糟透了！」

凡妮莎气得乱抓头发。

「先帮我把东西拿出来再说吧。」

「我明白了。」

凡妮莎点了头后，就把购物袋跟烛台摆在地上，探头看向床底下。我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刚刚才亲手杀死她的爱人，尸体就躺在画室里的血泊之中。凡妮莎对此浑然不知，还出于善意和想要拯救爱人的念头出手帮助我。

而且等我们处理掉「解放」之后，我还得跟她一起找到史达林的尸体。她肯定会哭得很惨吧。她总是搭上没出息的男人，也是因为她有着想要帮助那些家伙的温柔与包容力。她是个重感情的女人。

我不是没有罪恶感，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尽管我们成功处理掉「解放」，还是晚了一步，史达林被那些道上兄弟杀掉了。只不过是剧本稍有变化罢了，不会有问题的。

我没料到会被凡妮莎撞见，但还有办法补救。

「咦？」

从床底下传来疑惑的叫声。

「这是什么东西？」

凡妮莎爬了出来，手里拿着许多小袋子，还有一个小包裹。

「这东西跟袋子一起被放在床底下。」

凡妮莎打开包裹，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个更小的袋子。

「这封信已经封起来了，看起来应该是要寄给某人吧。」

收件者到底是谁？凡妮莎小声呢喃，把信翻过来看。虽然读书写字不是我的专长，我还是猜到那是谁写的信了。除了史达林之外，就只有奥斯卡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凡妮莎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收件者的名字是……罗兰·威廉·马克塔罗德。」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幅画。我想起来了。那个弱鸡男也认识奥斯卡。奥斯卡就是为了他背叛「三头蛇」，私吞了那批「解放」。他就是这么重要的一位客人。奥斯卡会为了什么事情写信给他？弱鸡男想除掉的阻碍是谁？奥斯卡握有的秘密又是什么？

「没时间了。那封信就放在我这边吧。」

我赶紧伸出手，想把那封信抢走。那封信可不能让她看到。如果我的直觉没错，那封信里肯定有不能被她看到的名字。虽然手段有些强硬，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我准备拿走那封信时，那个小袋子从凡妮莎手中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也掉了出来。

那是原本属于艾尔玟的翡翠项炼。

那个臭小子竟然把东西藏在这种地方，难怪我在他家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

「马修，回答我。」

当我回过头时，凡妮莎紧抱着那封信，往后退了几步。即便屋里只有蜡烛的微弱火光，我还是能看出她的脸色非常难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艾尔玟已经『解放』中毒了……」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别装傻。这封信里写得很清楚。你看，上面还有艾尔玟的名字。」

我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这句话，却连要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像她这种脑袋聪明的家伙，就连阅读文字的速度都很快。如果大家都能再笨一点就好了。

「那只是奥斯卡在胡扯。罗兰可是一个不惜用上林德虫在城里搞破坏，也想得到王位继承权的愚蠢贵族。只要是能损害艾尔玟名誉的情报，不管多少钱他都愿意买下。」

凡妮莎小心谨慎地盯着我，同时捡起那条翡翠项炼。

「可是，这是艾尔玟的东西吧？」

「那只是便宜货。只要去参加祭典，就能在摊贩那边用铜币买到。」

「你以为这种借口对我管用吗？」

我根本不可能骗过冒险者公会首屈一指的鉴定师。

「原来如此。马修，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你一直问我奥斯卡有没有寄放东西在我这边，就是在找这个东西吧。」

她亮出那条翡翠项炼。我没有回答。凡妮莎似乎把我的沉默视为肯定。她在一瞬间露出既像责备，也像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摇摇头。

「她得了『迷宫病』对吧？」

冒险者染上「解放」的原因，绝大多数都是这个。她不愧是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早就看过很多这样的人了。

「我不是在责备她。这是常有的事。任何人都会惧怕『迷宫』，就连『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也不例外，事情不就只是这样吗？」

我依然保持沉默。

「为了拯救马克塔罗德王国，她一直都很勉强自己吧？她好傻，竟然不惜依靠这种东西。」

凡妮莎紧紧握住手中的信纸。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能正确掌握艾尔玟目前的状况。这就是最可恨的地方。

「我这么说是为她好，她应该立刻退休。要是她继续做这种事，在复兴王国之前，她就会搞坏身体了。」

「……」

「就算不依赖『迷宫』里的秘宝，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复兴王国。她可以去开拓全新的土地，也可以跑去其他国家当官，请对方分点领地给她。还有就是……嫁给某个王族或大贵族也是一种方法。」

说到这里，她露出对我感到过意不去的表情，然后继续说下去。

「还有谁知道艾尔玟中毒的事？『女战神之盾』的成员知道吗？」

我一直没有回答，似乎让她感到焦急，口气变得激动了些。

「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无所谓。可是，我还是要给她一个忠告。千万不要再去碰『解放』那种东西。她应该把秘宝跟祖国的事交给别人，放弃当一个冒险者才对。还有，她必须好好接受治疗。虽然应该得花上许多时间，要是继续这样下去，艾尔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

「你应该有办法随便捏造出理由吧？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就算要说你搞大她肚子了也行。就算她身为王族，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牺牲。」

「是啊。」

凡妮莎说的这些话完全没错。从一年前直到今天，我自己也都是这么想的。她是发自内心在为艾尔玟担忧。

更重要的是，凡妮莎自己也是「禁药」的受害者。「禁药」害死她的父亲，还拆散他们一家人。她跟我一样痛恨「禁药」，想拯救那些因为中毒受苦的人们。正是因为这样，只要是为了拯救艾尔玟，她应该也会不惜说出这个秘密，就跟她不惜在众人面前抓住自己的同事一样。

她就是这种人。

「你说得对。」

可是，我还知道一件事。我知道艾尔玟的决心有多么坚定。尽管肉体与心灵都变得伤痕累累，她还是会继续前进。我很清楚她的愚蠢、脆弱与崇高，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无法回头。

我站了起来，低头俯视凡妮莎的背影，从口袋里拿出「片刻的太阳」。上次的事件结束后，我跑去教会把这东西捡回来了。我当时实在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用这个东西做这种事。

「『照射』。」

下一瞬间，吸收了阳光的小球浮到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全身立刻充满了力量。即便我因为「诅咒」，变得没有阳光就无法正常战斗，也能在晚上发挥原本的实力了。虽然时间不长，但不成问题。

「怎么回事？」

突然被强光照耀，让凡妮莎别过脸。我抓住这个机会瞬间冲过去，把她扑倒在地。她仰躺在地上，被我抓住双手，跨坐在身上。端正的脸庞因为恐惧而扭曲。虽然她激烈挣扎，却被我的体重与力量压制，完全无法挣脱。

「住手！」

我无视她的哀求，伸出双手使劲勒住她的脖子。要下手就得干净俐落，一瞬间就杀了她，别让她感到痛苦。我的手指深深陷进她的喉咙，压迫颈部的血管。

「啊、嘎……」

凡妮莎双眼充血，困惑、痛苦、恐惧……各种情感在变得赤红的眼睛里激烈地翻腾。自己为什么会被人勒住脖子呢？为什么他会想杀了我呢？是为了杀人灭口吗？拜托快来人救救我，我不想死。

凡妮莎的身体变得软弱无力，呼吸也停止了。我放开双手。

我把那条翡翠项炼放进怀里，并且把在头上飘浮的小球放进口袋。我拿出购物袋里的肉与蔬菜，把装着「解放」的袋子塞进去。虽然没办法全塞进去，这些「材料」已经足够让我拿来做糖果了。至于没能拿走的份，就跟这间房子一起烧掉吧。

我从厨房找来了油，在房间里泼洒。我在床底下洒了特别多。要是没有全部烧光就麻烦了。

「马……修……」

我回头一看，发现躺在地上的凡妮莎又醒了过来。她的颈骨应该早就被我折断，现在却流着眼泪看着我。

「为什么……马修，我……」

我摇了头，把剩下的油倒在她身上，然后把烛火移向地板上的油。

「这不是你的错。」

房间里变成一片火海。我赶在被火烧到之前快步离开凡妮莎的家。

走过好几个巷子转角后，我回头看向后方，看到黑烟与火花冲上夜空，随风飘舞越飞越高。

「失火啦！」

「快点灭火！不然会烧到隔壁！」

我听着吼叫声，重新戴上兜帽，缩着身体快步踏上归途。

走到没人的地方时，我放慢脚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种感触还留在手上。我不是没有罪恶感，但我并不后悔。

艾尔玟的成瘾症并没有治好。如果没有「解放」，她就无法战斗。照一年前那种步调继续用药的话，她应该很快就得去冥界报到了吧。可是，要是她突然停止用药，就会让众人看到她被戒断症状折磨的样子。她现在正靠着由我亲手制作，加了「解放」的糖果逐渐减少用量，让身体慢慢适应。为了骗过像拉尔夫小弟弟那样起了疑心的人，我还准备了普通的糖果。至于我设法弄到手的「解放」，全都藏在家里的地下室。

因为这个缘故，我不能没有「解放」，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手上有这种东西。我还得防止「解放」在这个城市里散布。要是公主骑士殿下输给诱惑，又碰了那种东西，我至今的努力就会全部化为泡影。因此，我在这一年里收拾了那些打听到艾尔玟丑闻的家伙，还暗中解决了那些卖「禁药」的药头。这条路沾满了鲜血，却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我想起自己过去曾经告诉艾尔玟的「小白脸」典故。小白脸就是在女人潜入海底的时候，帮她们抓着保命绳的男人。至于男人在这段期间做了什么事，女人毫不知情，也不需要知道。女人只知道男人绝对不会放手。她们只要相信这件事就行了，只要这样就够了。

「好啦，回家吧。」

我把双手插进口袋，缩着身体走在无人的巷子里。就在这时，我发现放在口袋里的「片刻的太阳」失去了光芒。

「时间到了吗？」

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看，我发现它又变回原本的半透明球体。

「嗯？」

我突然注意到小球里的图案变得比之前还要明显。

「这是什么？」

我把小球拿到月光底下，然后惊讶得睁大眼睛。因为球体里浮现的图案，正是那个无耻贱货太阳神的纹章。

第一卷 第六章 公主骑士的小白脸

教堂的钟发出悲伤的声响。凡妮莎的葬礼来了非常多人。教会里回荡着为她祈求冥福的祷告声，以及小小的啜泣声。

虽然凡妮莎的家勉强逃过全被烧光的命运，但她本人还是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她脖子上有着被人勒过的痕迹，犯人还没抓到。她男友史达林的尸体也被发现了。大家都说史达林八成是又惹出什么麻烦，才会被人拿来杀鸡儆猴，凡妮莎很可能只是被他连累。大家都心知肚明，史达林迟早会有这种下场。大家早就有这种预感了。

史达林的葬礼也一起举办了，但大家都在为凡妮莎的死哀悼，为她感到悲伤。

她的尸体将会葬在由冒险者公会管理的墓园，而史达林的尸体只会跟这个城市里的其他穷人一样，被拿去「迷宫」里丢掉。尸体会先拿去焚烧，连骨头都会被击碎，所以他也不会变成僵尸重新爬起来。这种差别待遇也反映了他们生前的为人与声望。

不光是我，艾尔玟、德兹与艾普莉儿也参加了这场葬礼。他们站在我旁边，闭上眼睛听着僧侣的祈祷。他们三个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要是他们知道了，我就会在那一瞬间失去友情与爱情。

那群平常总是满口脏话的家伙，现在也变得异常安分。艾普莉儿正抱着祖父小声啜泣。

（插图014）

葬礼结束后，德兹说他还有事情要处理，直接回公会了。

我跟始终低着头的艾尔玟一起踏上归途。

我们沿着大街，从城外的墓园走回家。

笑声、脚步声、饮酒作乐的欢笑声，以及孩子挨揍的哭声……这个城市里的各种声音很热闹，却总是让人觉得郁闷。

「我跟她……」

原本一直闭口不语的艾尔玟开口了。

「虽然没什么机会说话，但我觉得她是一位迷人的女性。」

「是啊。」

「来到这个城市后，我经历了许多跟冒险者的死别……我还以为自己习惯了，却还是会觉得难受。」

她自言自语般小声呢喃，还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翡翠，也就是那条项炼。我告诉艾尔玟，我是在赃物商人那边找到这条项炼。

「大家都一样，而且这种事本来就不该习惯。跟自己亲近的人死去了，无论何时都必须让人觉得悲伤。」

若非如此，跟对方建立起的交情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就是因为失去了会觉得难过，才会发觉自己爱着对方。生离死别就是这么回事。

「没必要哭泣，但也没必要忍耐。就算浑身是伤，身上满是泥巴，人类还是有办法活下去。只要还能挣扎，就会继续挣扎下去。毕竟想死随时都行。」

「你说得对。」

我没看到她的表情，却能隐约感觉到她原本紧绷的脸放松了。她现在肯定笑了吧。

「我们回家吧。下雨的话就糟了。」

天空刚才明明还很晴朗，却在不知不觉间冒出灰色的乌云。

「嗯？」

一名脸色苍白的男子混在人群里，从我们身旁经过。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搔了搔后颈。

我的脑袋立刻醒了过来。

「马修，怎么了？」

「抱歉。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你先回去吧。」

艾尔玟毫不掩饰地撇着嘴。

「你又要去喝酒了吗？还是要去找女人？」

「才不是那样。」我摇摇头。

「我是想起今天赌场有营业。别担心，等我输光了就会回家。」

「你最好输到连屁毛都被拔光！」

「你说话真没品。」

「还不是你害的。」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有反驳。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我也很过意不去，还是想请你通融一下。」

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艾尔玟的眼神却越来越冰冷。

「你这个人实在是……」

「拜托你啦。」

我把糖果塞到她的手掌上。

「你就吃着这个等我回去吧。」

「……好吧。」

艾尔玟不情愿地把糖果放进嘴里。顺带一提，那是加了糖的普通糖果。

「记得在晚上之前回家喔。」

「遵命。」

我潇洒地举起手，慢慢转过身去，跟艾尔玟分头行动。

我缩起身体，保持一定的距离偷偷跟踪那名男子。他走进巷子里，目的地似乎是某间酒馆后面。那里是出了名的「禁药」交易地点，现在应该也有药头待在那里。

男子走过转角。这一刻终于要到了。我想悄悄地走过去，却突然听到转角的另一头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喂，你是谁？」

「住手！别乱来！」

我听到惨叫声，还有某人倒在地上的声音。他们起内讧了吗？还是有「先来的客人」？我紧贴着墙壁，偷偷探头看过去，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在被房屋左右包围的暗巷里，有一名男子独自伫立。他手里拿着沾满鲜血的剑。还有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是刚才那位脸色苍白的男子，另一个是疑似药头的中年男子。他们两人都从正面被人砍了一剑，显然早就一命呜呼。

我认识那个砍人的家伙。

「马修，给我滚出来。我知道你躲在那里。」

罗兰没有回头，直接对我这么说。我听说他被压在瓦砾堆底下，但看来他平安无事。虽然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身体却不像是有受伤的样子。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他还活着让我很惊讶，然而他给人的感觉跟之前差太多了。他在几天前还是个自以为是的小鬼头，现在却完全变了个人。明明才刚杀人，却平静得不可思议，让人不寒而栗。

「哈啰，弱鸡男，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偶然遇到你。你该不会改行当强盗了吧？看来侯爵家的公子也堕落了呢。」

罗兰没有理会我的挑衅，就这样把沾着鲜血的剑收回剑鞘。他走到我面前，朝着天空伸出双手。

「听好了，我现在就要代为转达吾神的意旨。」

「啊？」

我还来不及开口，罗兰就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凡人啊，恭喜汝成功战胜考验。】」

我心头一紧。虽然那是罗兰的声音，但我绝对忘不了那种说话的口气。是太阳神。那家伙是太阳神亚力欧斯多尔。天晓得那个狗屎混蛋让我尝到了多少苦头。愤怒、杀意、疑惑、恐惧……各种想法像是灼热的黏液在我的脑海中翻腾。尽管脑袋里充满各种想法，我早就决定好该怎么做了。狠狠揍下去就对了。幸好阳光从云缝间射了下来，虽然只有一瞬，但已经足够了。谁教你要自己跑到有阳光的地方，要恨就去恨自己的愚蠢吧。

我沐浴着阳光，感觉从体内涌出的力量，同时举起了拳头。就算罗兰其实只是个跟太阳神无关的疯子，我也不会停手。谁教他要在我面前表演那种无聊的模仿秀。我原本打算一拳打烂他的脸，却无法如愿以偿。我使尽全力挥出去的拳头被罗兰用手掌轻松接住。

「什么？」

罗兰就这样握紧我的拳头，让我这个可以击碎岩石、打穿铁甲的拳头发出声响。我用另一只手挥拳打过去，也被他轻松接住。我们就这样开始比力气。我想把他的双手推回去，却完全推不动。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凭我现在的实力，罗兰应该跟鼻屎没什么分别啊。

罗兰不太高兴地眯起眼睛，把我轻轻丢了出去。我的背撞到墙壁。

「安静点。吾神还没把话说完。」

我动弹不得。虽然撞到墙壁不会很痛，但直觉告诉我轻举妄动恐怕会有危险。罗兰再次朝向天空伸出双手。

「【汝得到吾之神器，还用神器献上血肉。第二考验也合格了。】」

我听了有点头晕，感觉好像要吐了。既然有第二考验，就表示还有第一考验。第一考验应该是指我们成功征服太阳神之塔那件事吧。而所谓的神器好像是指「片刻的太阳」。虽然我没有打败魔物，也没有在头脑战中获胜，不过得到神器的过程似乎不是很重要。问题在于「献上血肉」这句话。换句话说……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我杀死凡妮莎可不是为了你这家伙。不管是勒住她脖子时的感触、这股压在心底的罪恶感，还是她临死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与泪水，统统都是我的错。绝对不是为了取悦你这家伙！

而且这家伙事前没有任何说明，就突然跑来对我说声「恭喜你合格了」是什么意思？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们不是你的信徒，也不是你的奴隶！赶快把我变回去！」

「【接着是第三考验。汝就专心等候吧。】……完毕。」

罗兰没有理会我说的话，就这样放下双手，单方面宣告结束。

「想不到你竟然是吾神选择的『受难者』。」

他面露冷笑。这张我已经看到不想看的脸，现在变得宛如人造的面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阳神大人贵为『战争之神』，同时也是『考验之神』。他会不断给予够格成为勇者或英雄的人考验，邀请成功战胜所有考验的人进到『太阳宫殿』，赐予他永恒的生命。而正在接受那些考验的人，就是所谓的『受难者』。」

「白痴喔。」

简单来说，不就是要永远当那个智障大便太阳神的奴隶吗？

「所以你就把屁眼献给太阳神，换到了那种力量吗？」

「注意你的措辞。」

罗兰充满杀气的眼睛发出寒光。

「当我在那栋宅第被瓦砾活埋的瞬间，我得到了神明的天启。他说：【汝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该死在这种地方。】当我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宅第外面了。」

罗兰抓住自己的领口往下一拉，露出刻在左胸上的太阳神纹章。

「这正是我身为『传道师』的证明。让信徒变得更多，在世上重现神的奇迹，有时候还得教导众人。这就是我被赋予的重责大任。」

这种职业简直就跟垃圾差不多。当个小白脸比这还要好上千倍。

「我深感喜乐。成为信徒过了三年，我的信仰终于得到认可了。」

是啊，我完全明白。太阳神真是瞎了狗眼。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凭那种力量复兴王国吗？还是说，你要去击败那群在自己故乡横行的魔物？」

「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

罗兰无所谓地摇摇头。

「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命运已经与我无关，我只想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要去巡礼吗？还是要剃度出家，宣扬你最爱的宗教？」

「我要『净化』这个城市。」

我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这个城市有多么污秽，城里的居民有多么堕落，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这片土地上有太多不需要的东西了。在太阳神大人降临的时刻到来之前，我必须先把这个世界打扫干净。而这个城市就是起点。」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这个城市的「黑暗势力」太过庞大了。就算实力比别人强一些，也无法改变现状。如果有办法改变，这里现在的支配者就是德兹了。

「办不办得到不是重点。我要去执行神的意旨，这就是我的使命。」

罗兰弄破从怀里拿出的小袋子，把白色粉末撒在自己的手掌上。

「那是『解放』吗？」

「你觉得我为何想得到这东西？」

罗兰静静地笑了出来，把白色粉末全都放进嘴里。下一瞬间，刻在他左胸上的纹章发出耀眼的光芒。罗兰的身体开始颤抖。

「就是为了这么做。」

下一瞬间，罗兰的肩膀膨胀，侧腹、大腿、腰部与右胸也在同时隆起又缩小，就像被人从体内出拳殴打，彷佛有只小恶魔在他体内捣乱。

「你们似乎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毒品，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让人得以接近太阳神大人的翅膀，也是把肮脏的肉体改造得贴近崇高灵魂的关键。」

当他停止变化时，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比我高一颗头的壮汉。不只这样，他的衣服都被撑破，皮肤变成血红色，骨头也从底下隆起，看起来就像斑纹。头发全都脱落，耳垂消失不见，膨胀变大的脑袋还长出三片鸡冠与尖锐的鸟喙，看起来就像个变得巨大的鸡头。他的双眼不再有虹膜，只浮现出太阳神的纹章。

「也就是名副其实的『解放』。」

变成怪物的罗兰严肃地这么说。

原来如此，他杀死那些药头，就是为了抢夺「解放」吗？

「我先提醒你，就算你吃下这种药，也无法得到力量。没有信仰的人是无法接近神的。这副模样是我身为被选召的信徒的证明。」

「我反倒觉得松了口气。」

幸好艾尔玟不会变成这种怪物。

「这个城市里也有许多太阳神大人的信徒。只要他们看到我这副模样，就会明白太阳神大人有多么伟大，信仰也会变得更坚定吧。」

我只觉得他们应该会想赶快脱离这种邪教。

「只要信徒……只要『传道师』变多了，只要能得到『解放』，只要有这种力量，想要完成净化也不是梦想。如果你想碍事，我也会把你杀掉。『受难者』不是只有你一个。假如你会死在我手上，也只代表你不够格罢了。太阳神大人可没叫我一定要饶你一命。」

「那可真是太棒了呢。咕咕鸡～～」

我把手伸进口袋。

「可是，我才不要听你的。」

我丢出手里的小球，同时咏唱咒语。

「『照射』。」

小球飞到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罗兰也忍受不住强光，转头别开视线。只要是可以利用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拿来利用。太阳神，给我等着瞧吧。我要用你给的「神器」宰了你的仆人。

「给我滚回地狱去吧！」

我出其不意地挥拳打过去，却被他轻松接住。

「没用的。我的力量已经……咦？」

当罗兰抓住我的手臂时，我趁机钻进他怀里，用肩膀抵住他的心窝，利用双脚撑地的力量一口气翻转他的身体。虽然他的身体变得庞大，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可是易如反掌。罗兰背部着地摔倒在地上。

他发出彷佛把肺部的空气全吐出来的声音。我趁机拔出他挂在腰上的剑，狠狠刺进他的心脏。鲜血喷了出来。转动剑尖几次之后，我把剑拔出来，然后再次刺穿心脏。罗兰身体抖动了两下，吐出大量鲜血，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你太掉以轻心了。」

就算得到神力相助，战斗经验也不会变多。像这种缺乏实战经验的大少爷，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对付。

「再来还得处理掉这家伙的尸体……」

看来只能请「掘墓者」帮忙处理了。不过，要是看到这个怪物，他说不定会吓到腿软吧。

当我准备拿出铃铛时，脚踝突然被人抓住了。我难以置信地往下一看，发现嘴巴变得跟小丑一样红的罗兰在笑。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当我板起脸孔的瞬间，我飞到了空中。

刹那间，我飞到了二楼的屋顶上，却又突然迅速坠落，撞进附近房屋的窗户。在撞碎窗户玻璃与窗框的同时，我的身体也狠狠撞在石头地板上。我赶紧伸手护住头部，贯穿全身的冲击依然让我头晕目眩。刚才那一击确实对我造成了伤害。

我记得这里应该是间废屋。据说这里是某位富豪的宅第，家道中落后就被丢着不管。这里似乎是大厅之类的地方，天花板很高，空间也非常宽广。头顶上吊着摆满蜡烛的烛台，烧得焦黑的暖炉里没有柴薪，感觉十分凄凉。这些东西全都覆盖着一层灰。因为这里有不少用来采光的窗户，我要看东西还不成问题。

罗兰跑去哪里了？当我试着在摇晃的视野中找寻他的身影时，脑海里敲响了警钟。

一道黑影突然盖在我头上。我赶紧滚到旁边，立刻就看到一把剑深深刺进地板。

看来他是从地面上直接跳到这里。这家伙明明这么大一只，身手却非常轻灵。

「你这家伙还真是耐打。」

罗兰又是佩服又是厌恶地这么说。仔细一看，他胸前的伤正在迅速复原。

「你该不会真的有不死之身吧？」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毕竟我被瓦砾堆压住的时候早就不省人事了。想不到心脏被人破坏会痛成这样。」

他半开玩笑地轻抚胸前的伤口。就算心脏被人刺穿，他也还能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那个垃圾无能智障贱货太阳神真是太可恶了，竟然给这个弱鸡男这么夸张的能力。我该怎么打败这家伙？尽管我被打飞出去，「片刻的太阳」还是有跟着飞过来，但使用时间一直持续在减少。

不巧的是，现在又是阴天。我无法期待阳光的帮助。

罗兰把剑丢了过来。我看穿那道有如闪光的飞行轨迹，勉强避开这一击，但也因此失去平衡。那家伙趁机像一头蛮牛般撞了过来。我赶紧伸手去挡，却被他轻易撞飞出去，整个人狠狠撞在墙上。我被迫吐出肺里的空气。当我屈膝跪地的瞬间，罗兰的拳头也挥了过来。我配合他大动作挥来的拳头，举起自己的拳头。

双方冲突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连骨头都麻痹了。我的手臂被他轻易弹开。罗兰挥出另一只手，打向我毫无防备的脸。我只能迅速往后倒，卸掉这一击的力量。当我回过神时，身体又撞到了墙壁。我还以为自己的脖子会断掉。

我差点就要昏死过去，但还是咬了舌头拼命撑住。在完全变暗的视野中，我看见一道银色的轨迹滑了过来。我滚向地面避开这一击，罗兰的剑也在下一瞬间插进地板。

我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结果第一眼就看到罗兰那张怪物的脸。难道就不能让我舒服地醒过来吗？

「别挣扎了。马修，你没有胜算的。」

「我才不要。」

虽然情况糟透了，我可不能认输。

「因为我已经跟她说好要在晚上之前回家了。」

如果我没有准时回家，那位公主骑士殿下会连蜡烛都不点，直接在昏暗的屋子里等我回去。

「不管你这臭虫如何挣扎，都无法逃出太阳神大人的手中。还是说，我应该叫你马德加斯比较好？」

我小声惊叹。

「你知道我的过去？」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原来如此。」

那他应该早就知道我受到的「诅咒」了。他从刚才便一直偷偷看向「片刻的太阳」，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外号叫『巨人吞噬者』吧。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难道你曾经击败巨人族？」

罗兰兴致缺缺地这么回答。我摇了头。

「那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其实那只是后来硬加上的理由。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

我让拳头发出声响，朝他招了招手。

「『巨人吞噬者』马修大爷真正的实力。」

「有意思。」

罗兰小声呢喃，准备拔出插在地上的剑。

「别想得逞。」

我踹中他握着剑柄的手。照理来说，这一脚应该会让人放开手，但因为他的臂力异于常人，反倒是剑无法承受冲击，从刺进地板的地方应声折断。

罗兰发出咂嘴声，连续挥舞变短的剑。原来如此，看来他的剑术还算不错，而且速度快得恶心，连我都无法看见他挥过来的剑。换作是普通人，应该早就被他大卸八块了。

「不过，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我抓住他举起剑的手腕。就算身体变得巨大，手腕的动作与目光也不会骗人。

「你之前揍了我好几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四次……不，加上刚才那一次，一共五次。」

我这个人向来有借有还。

「先来一拳！」

我挥拳打进他毫无防备的侧腹。我感觉得到自己打碎了骨头。罗兰的身体弯了下去。

「再来一拳！」

我这次由下往上挥出钩拳，狠狠揍了罗兰的下巴。他吐出血痰，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还没完呢！」

我使劲拉扯抓住的手腕，这次换成罗兰挥拳打过来。即便这一拳快如闪光，但因为动作太大，导致出手速度变慢，身体变大也让攻击路线容易被看穿。我挥出反击拳，正中罗兰的下巴。

「这样就四拳了！」

「你休想！」

罗兰迅速抓住我的手腕，让我们双方都握住彼此的一只手腕。罗兰露出得意的表情。现在就以为自己赢了，还太早了吧。我弯曲手臂，把罗兰拉向自己。

「看招！」

我对准他毫无防备的脸使出头槌。某种温热的东西飞溅在我的额头上。

「最后一下！」

我用膝盖猛击他的胯下。

罗兰脸色铁青，还发出呻吟声，放开了手里的剑。

「可恶！」

他应该是不想让我捡起来用吧。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就用脚尖踢开掉在地上的剑。剑猛然飞了出去，飞越坏掉的窗户往下坠落，在远方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样我们就都手无寸铁了。

「原来如此，你打算靠心理战与经验填补实力上的差距吗？」

罗兰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我们双方都抓住了对方的手。

「可是，纯粹比力量是我占上风。我不会再犯刚才那种错误。」

尽管我刚才出手攻击是打算取其性命，罗兰还是没有倒下，被我打碎的骨头与蛋蛋似乎也正逐渐再生。

「这可难说。」

从坏掉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变大了。我们的力量比拼依然难分轩轾，就算想压过对方，只要稍微放松力量就会被对方一口气压制。快撑不下去的肌肉发出哀号。罗兰的额头冒出冷汗。

「怎么啦？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你才是快要撑不住了吧？你看那边。」

我移动视线，发现「片刻的太阳」光芒减弱了。小球开始不停闪烁，光芒也越来越弱。

「只要时间一到，神器的效果就会消失，到时候你就得变回原本那个无能的废物。」

「你废话说太多了，弱鸡男。」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就跟你听太阳神说过我的事情一样，我也从艾尔玟那边听说过你的事情。我知道你在国内受到怎样的对待。」

罗兰的嘴巴微微扭曲。

「听说你是情妇的儿子，还因此受到兄弟霸凌，连父母都不理你。而且脑袋也不是很灵光，经常被家庭教师用鞭子教训。你就是因为这样觉醒的吗？死变态。难怪你没半个朋友，只能度过孤单的少年时代。」

「……给我闭嘴。」

罗兰的额头冒出青筋。

「别害羞嘛。那场魔物入侵事件发生的时候，你表面上说是外出视察刚好不在家，其实应该是抛弃家人自己逃走了吧？我还听说其中包括你的老婆跟儿子，他们还真是可怜。」

我听到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现在好像也能听到他们的惨叫声呢。『爸爸，爸爸，快来救我啊。你为什么丢下我，自己逃走了？你就这么害怕魔物吗？还是说，你只想追着艾尔玟姊姊的屁股跑，嫌我们太碍事了？』『对啊，爸爸最喜欢艾尔玟姊姊的屁股了，所以就算让你们都变成魔物的大便也没差啦，哈哈～～！』」

「我叫你闭嘴！」

罗兰大声怒吼。尽管手臂的肌肉撕裂，血管也爆开来，他依然不顾一切压了上来。我顶不住这股力量，身体逐渐平移后退，转眼间就被逼退到坏掉的窗户旁边。他应该是打算就这样把我推下去。我现在必须撑住，要是摔下去，我就没有胜算了。

「听起来怎么跟你刚才那种圣职者的嘴脸差这么多？我觉得这样比较像是你的为人喔。」

「我现在就要堵住你这个『嘴炮王』的贱嘴！」

「讨厌啦。」

我咧嘴一笑。

「如果是用美女的嘴唇，我倒是非常欢迎。」

「看来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我身旁传来硬物落地的声响。一颗圆球滚落在我脚边。

那是「片刻的太阳」。

时间到了。如果想再次使用，就得拿到阳光底下晒上半天。而且我当然没有备用品。

身体瞬间变得沉重。

又来了，全身就跟往常一样变得沉重。我彷佛被人推进深深的泥沼，不管怎么挣扎都没用，只能不断地往下沉。

太阳神的「诅咒」再次束缚着我。

我承受不住那股重量，单膝跪地。嘲笑声从头顶上传来。罗兰加强了力道，想将我一口气压垮。

「真是遗憾啊！你这丧家之犬！」

别说傻话了，弱鸡男。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没错，过去的我是一只被太阳神这个超级怪物屌打，只能夹着尾巴哀号逃跑的丧家之犬。不过，我可不会一直输下去。我不想这样结束。不管对手有多么强大，要是一直被看扁，我就会失去自己的存在意义。

什么狗屁烂神……

那种家伙「吃屎去吧！」

「结束了！」

「就是现在」！

我大口吸气，从丹田发出怒吼。

一口气「弹开」那股从我身上夺走自由，将我牢牢束缚住的力量。

我钻到罗兰怀里，利用脚踝与膝盖的力量，在一瞬间将他举起来。罗兰睁大了眼睛。

我一边发出怒吼一边把罗兰摔在地上。石头地板裂了开来。我一脚踩住趴倒在地的罗兰，用手指扣住他的下巴使劲拉扯。无声的惨叫化为震动传到我手上。

我脸颊发烫，手指颤抖，汗流浃背。可恶，比我想的还要硬。难道变成怪物就会变得比普通人还要耐打吗？因为皮肤破裂，鲜血也喷了出来，让我很难抓住他的下巴。不过，我还是不能松开手。我咬紧牙关，臀部使力，拼命往后仰起身体。只要一时松懈，我的身体就会再次变得沉重。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听到肌肉撕裂的声音。我早就忘记骨头折断的声音是在何时响起。我快要不行了。糟糕。去死吧。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快点给我下地狱！

「喝啊！」

当我使出全身之力倒向后方时，手突然松了开来。用力过猛的我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和脸都沾满鲜血。我很想洗掉这些血，但体力早就耗尽了。我好累。我就这样仰躺在地上。

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我看到罗兰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我脚边躺着一具无头的尸体，颈骨从被我扯断的伤口露了出来，鲜血像瀑布一样涌出，迅速流到地上。尸体只是不断痉挛，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

罗兰的头颅眼神空洞，难以置信地小声呢喃。

当我强忍着全身的痛楚爬向头颅时，头颅转了过来。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该不会是屁股痒吧？」

他没有回答，只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脖子断裂的地方慢慢化为黑色的灰。

说到击败不死身怪物的方法，从古至今一直都是斩下脑袋。看来这家伙也不例外。真是太好了。要是这招没用，我就只能把他活埋在土里，不然就是丢到海里，或是磨成粉埋进土墙里了。

「其实我是想拿剑或是斧头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可惜手边没有合适的利器，不得已只好用手硬拔。」

「为什么……你不是早就被太阳神大人……？」

「噢，你是说刚才那招吗？」

我并没有解开「诅咒」，身上也没有能帮我暂时解开「诅咒」的魔法道具。

「那是我的『骨气』。」

那个低能太阳神害得我无法「随心所欲」发挥实力。如果我原本的力量是一百，现在能使用的力量就只剩下一。反过来说，「只要我使出一万的力量」，就能暂时使出一百的力量了。

这招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身体也会变得满目疮痍。我全身上下都产生剧痛，连要站起来都办不到。如果不是遇到这次这种状况，我就算被小混混欺负也不会拿来用。说实话，这只是一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招数。不过，就算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我还是有办法反抗那个软屌太阳神的「诅咒」。这是我把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压榨到极限，拼命挤出的一丁点骨气。这招是我货真价实的最后王牌，甚至连德兹都不知道。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巨人吞噬者』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击败过许多『比自己更强的家伙』。」

这个世界很大，那种力量比我强、战斗技巧更出色、经验更丰富、拥有我没有的能力的家伙多的是。我也经历过完全看不到胜算的战斗。可是，我总是正面挑战那些家伙，一路赢了过来。不断演出令人跌破眼镜的「巨人屠杀秀」，才造就了现在的我。

「你是那个挫赛太阳神的使者对吧？记得回去帮我转告那家伙。」

我竖起拇指，做出割断自己脖子的手势。

「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把你这个混帐的脑袋扯下来，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我会让那家伙彻底明白，就算是丧家之犬也有爪牙。我一定会把他拖到地面上，跟全世界的各种大便接吻。

「『嘴炮王』，要得意就趁现在吧。」

罗兰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吾神重新降临的日子迟早会到来。你只能成为让他复活的祭品，不然就是在中途死去。」

「我也可以选择扭断那个臭虫太阳神的脖子。」

无视其他选项，强迫别人做出对自己有利的二选一，是诈欺犯的典型手法。

「其他『传道师』不久后也会来到这里。一切都结束了。不管是你，还是这片土地。」

「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到这个城市？」

「……因为这个地方有『迷宫』。」

就在这时，我终于想通了。原来是因为「迷宫」最深处的「星命结晶」吗？世界上还没被人征服的「迷宫」只剩下这里了。太阳神的目标也是「秘宝」吗？

「那就顺便帮我转告这句话吧。『呆子，如果想要秘宝，就自己去拿吧。』」

「没那个必要。」

罗兰神智模糊地这么说。他已经连下巴附近都开始变成黑色的灰。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那就好。我会顺便让他看看我拉屎的样子。我会保留贵宾席给他，记得帮我叫他快点滚下来。」

罗兰不发一语。他连脸的下半部都开始化为黑色的灰。他似乎想用眼神告诉我什么，但我已经无法问出他想表达的意思了。

最后，罗兰的整颗头都化为黑色的灰，随着寒风消失不见。他的身体随后也跟着化为黑灰消失，只留下衣服与鞋子。沾在我的双手与衣服上的血也化为黑灰，慢慢消失在风中。

「永别了，弱鸡男。」

耀眼的光芒突然射进眼中。

我转头看向窗户，原来是太阳从云缝里跑了出来。

「粪坑虫，你都看到了对吧？」

不管太阳神有何目的，我都不打算让他继续恣意妄为。神明大人这个头衔，还有夺走我力量的「诅咒」，都曾令我感到畏惧，所以我才会逃跑。我想逃离太阳神，还有自己心中的无力感。我就这样逃到大陆的角落，却依然被卷入莫名其妙的阴谋。既然无法逃离，就只能勇敢面对了。

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忍受那个混球的大屁股继续坐在我身上。如果发明「解放」制造法的是那家伙，他说不定也知道让艾尔玟复原的方法。

要我当你的奴隶？说什么傻话啊。

「这就是我的答覆。」

我对着天空高高竖起中指。太阳又躲在云里消失不见了。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需要处理尸体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我的衣服与身体都变得破破烂烂。而且我们刚才打得太激烈，很快就会有人赶来这里查看。要是被人发现就麻烦了。可是，我的体力还没恢复到可以奔跑的地步。然而，我已经听到有人冲上楼梯的声音。这么快就有人赶来了吗？拜托饶了我吧。这里无路可逃。我爬到坏掉的窗户旁边，探头往下一看，忍不住板起脸孔。

「没办法了。」

我做好觉悟，一个前滚翻跳了下去。

一瞬间的飘浮感后，我直接一头栽进垃圾堆里。这是用来处理垃圾的坑洞，这一带的剩菜剩饭、灰烬与厨余都被丢在这里了。那些薪水微薄的家伙每十天会来回收一次，在做过分类后送到焚化厂处理，或是卖给住在城外的农民当肥料。这些垃圾刚好变成垫子接住了我。我拿掉头上的菜渣与蛋壳，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喂，也未免太臭了吧。」

我可不能这样去见艾尔玟，要不然就算是百年之恋也会瞬间冷掉。不过，我就算立场对调也不会在意就是了。大概吧。

「呜哇，你这家伙是怎样？」

我回头一看，一名卫兵就站在眼前。是那个翘胡子男人。我之前被亚斯顿兄弟袭击的时候，也是他赶到现场。真是辛苦他了。

「看你整个人脏兮兮的，难不成还有受伤吗？」

「我不小心惹到几位可怕的老兄，被他们虐得很惨。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最后还把我丢在这种地方。」

听到翘胡子男人这么问，我装出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才刚拿到零用钱，现在钱包也变得空空如也了。」

我故意把钱包倒过来轻轻摇晃给他看，钱包里没有掉出任何东西。艾尔玟给我的零用钱还好端端地放在裤子的口袋里面。

「老大，可以拜托你帮我把零用钱拿回来吗？」

「放弃吧。」

我想要贴上去，翘胡子男人却冷冷地这么回答，还一把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地上。

「这个城市就是这种地方。要是你不喜欢，就赶紧滚出去吧。」

「我真是受够了。」

我沮丧地垂下肩膀。

「对了，你有看到可疑的人吗？」

「你说的应该不是抢劫我的那些家伙吧？」

「我们刚才在这里找到两具尸体，我猜原因八成是跟『禁药』有关的纠纷。犯人应该还没逃到很远的地方。」

他说的是罗兰制造出的尸体。那家伙竟然留下这种麻烦的东西。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疑惑地歪着头。

「对了，我好像听到上面有点吵。」

我往上一指，发现黑皮肤男子从窗户探出头来。原来那家伙也来了吗？

「不行，这里找不到半个人。不过，现场还留有奇怪的衣服与鞋子，我还找到了打斗的痕迹，或许跟刚才的尸体有某种关联。」

「我明白了。我立刻过去那边看看。」

翘胡子男人如此回答。当他准备跑过去时，正好跟我四目相对。他捏住鼻子，毫不掩饰内心的厌恶。

「赶快给我滚。不然我就送你去吃牢饭！」

「好啦～～」

我慌张地逃离现场，背后还能隐约感受到轻视与怜悯的目光。我稍事休息，等身体勉强可以走动后就走到大街上。路人看到我都发出尖叫赶紧逃开。看来我的模样比自己想的还要狼狈。我拍掉头上的菜渣，强忍着剧痛压低身子往前走。

「这家伙是怎样？脏死人了。」

「他也未免太臭了吧。」

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对我指指点点。

「那家伙不就是马修吗？」

「你是说那个公主骑士殿下的小白脸？不会吧。」

「脏死人了。他怎么不去死一死？」

大家都露出感到困扰的眼神，板起脸跟我保持距离。这也怪不得他们。

以前的我是人称「巨人吞噬者」的冒险者，拥有过人的武力，从来不缺名声、财富和女人。虽然因为许多事情让我失去了一切，但我也得到了其他东西，那就是世人的冰冷目光，以及在美丽的公主骑士殿下身边侍奉的权利。当她在黑暗深渊里迷路时，我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拉上来。

因为现在的我是公主骑士殿下的保命绳（小白脸）。

第一卷 终章 一年前，其后

「这样啊……你还没找到波莉是吗？」

听到我的回答，凡妮莎遗憾地垂下目光。

「自从她失踪之后，我就不曾见过她了。她的『同事』也都说没见过她。」

说完，我喝了一口麦酒。这酒喝起来跟马尿差不多。冒险者公会附近的这间酒馆，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

「她到底跑去哪里了？」

「害我现在一贫如洗，伤脑筋，要是她再不回来，我连要去喝酒都不行了。」

我看看自己的口袋里面，忍不住小声抱怨。凡妮莎露出客套的笑脸。

「你应该很快就能接到『客人』吧。我可以帮你介绍，有兴趣吗？」

「算了吧。我还是比较喜欢爱抚别人，而不是给别人乱摸。」

我板起脸孔后，凡妮莎瞪了我一眼，要我别乱说话。

「总之，要是她回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我知道。」

我装出感到遗憾的表情挥了挥手。波莉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觉得很难过，但也松了口气，才会不得不戴上面具。

「喂，你们在聊什么啊？」

正当凡妮莎准备离开时，废材画家史达林跑去搭讪她。

「哈啰，你是那个在冒险者公会上班的女孩对吧？我知道你是一位鉴定师。」

史达林还厚脸皮地握住她的手。

「算了吧。」

我好心给他忠告。

「她身边还有一个名叫奥斯卡的可怕老兄。要是敢对她出手，小心那家伙打断你的手。」

「如果断手就能跟这种美女交往，那我也心甘情愿。」

史达林依然嬉皮笑脸。这种人都得等到手真的被人打断，才会在那边大声哭喊吧。

我放弃劝说史达林，转头跟凡妮莎说话：

「这家伙叫史达林，是个赚不到钱的画家。坦白说，他就是既没有才华也没有出息的穷小子。我前阵子请他帮德兹的老婆画一幅肖像画，结果他画出一只头上长出蚯蚓的乌鸦，害我也跟着被打得半死不活。我不认为这男人值得你交往。」

「哦，原来你是一位画家啊。」

凡妮莎兴致盎然地看着史达林的脸，让他那张不正经的笑脸跟史莱姆一样逐渐融化。

「你都画些什么？抽象画吗？你是用哪种画法？你都是用什么样的颜料？」

「呃……其实……」

我不曾听说这家伙有认真学习过美术，那只不过是门外汉的消遣活动，画具也只是从二手商店随便买来的。尽管应该还是有人可以用那些画具画出杰作，但史达林的美感异于常人。

「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吗？」

可是，凡妮莎似乎误以为他是个未来的艺术家，对他很感兴趣。为什么她总是想跟这种没出息的男人交往？

「算了，随你高兴吧。」

毕竟一个没有才华的画家还是好过卖「禁药」的药头。

我留下那两个聊得很开心的家伙，独自离开酒馆。我不小心忘记付酒钱了，希望他们能把这当成介绍费，不要跟我计较。

当我走到外面时，刺骨的夜风也吹了过来。口袋里没钱比吹着寒风还要令人难受，房租也已经累积半年没付了。波莉还在的时候，我们就经常欠缴，自从她失踪以后，房东几乎每天都上门来要钱。凭我一个人根本付不出来，被房东赶出去也只是迟早的事。万一我真的无家可归，也可以跑去德兹家寄住，不过要是我去打扰他们一家三口的美满生活，总觉得会伤害到我们的友情。

「算了，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跟他拼了」和「顺其自然」是我的座右铭。不管是要当个乞丐，还是当「搜刮者」，我总有办法活下去的。

「原来你在这里啊。」

背后传来我原本以为再也没机会听到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应该才刚从「迷宫」回来吧。全副武装的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就站在我面前。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为什么」这三个字。我这种人对她来说应该早就没用了。还是说，她是为了除去后顾之忧，打算把我暗杀掉？

「嗨，原来是你啊。」

我隐藏自己内心的动摇，努力挤出笑脸。

「你是要问翡翠项炼的事吗？我正在四处向赃物商人打听，要是找到东西了，我会帮你寄放在凡妮莎那边。」

「这样啊……感谢你的帮忙。」

艾尔玟对我深深地低下头。

「不过，我今天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件事。」

「你是为了之前那件事对吧？我这边还有些问题，应该还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决。大概要再等一千年吧。」

「你是要我等到那时候吗？」

唉，公主骑士殿下应该听不太懂庶民的暗示吧。

「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只是开个玩笑。我当时是想试探你的决心，看看你是否会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去帮助一名娼妇。恭喜你，你合格了。虽然我无法给你奖品，然而你再也不需要跟一个无能的大块头扯上关系了。」

「你是说我被摆了一道吗？」

她的口气变得凶狠。

「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我愿意道歉。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这样总行了吧？」

「你打算让我变成一个骗子吗？」

心中的焦躁与烦闷让我搔了搔头。

「你这人真奇怪，竟然会主动要求跟我这种恶心的男人上床。」

她简直听不懂人话。明明是个让人心痒难耐的美女，难不成她是在自暴自弃？她的脑袋根本不正常。

「因为那是我们的约定。」

她的笑容非常美丽，却让我额头冒出冷汗。

「如果你不想跟我上床就算了。不过，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想请你当我的小白脸。」

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

「不就是只要收取微薄的酬劳，就会帮助、治愈并抚慰女性的引导者吗？」

听到她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害我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想不到她还在相信我随便乱掰的那些话。

「如果这位引导者是『百万之刃』的『巨人吞噬者』马德加斯，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原来你知道啊。」

「在我的祖国也能听到你的大名，而且能跟『移动要塞』德兹那样亲密交谈的人并不多。」

原来是德兹害我露馅的。那个大胡子没能顺利隐瞒自己的身分吗？

「因为那家伙没什么朋友，我才会不得不陪他聊天。」

「你这样算是承认了吗？」

我无力地垂下头。

「还是说，你已经决定要去当别人的小白脸了？」

「这倒是没有。」

毕竟我前阵子才刚跟客户解约。

「那就没问题了。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艾尔玟好像看上我了。我心里非常明白，要是「深红的公主骑士」殿下身边多了我这种家伙会发生什么事。那些感到嫉妒与充满愚蠢正义感的家伙都会跑来找我麻烦，绝对不会带来什么好事。而且艾尔玟身上隐藏着重大的秘密，我也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我八成迟早得再次弄脏双手吧。对方可能是社会底层的某个小混混，也可能是我身边的熟人。我反倒可以轻易想像自己死在巷子里，身上沾满小便的样子。不过，我现在心里完全没有拒绝她的想法。

反正这种人生也没什么意义。不管我身上沾了多少鲜血与屎尿，待在「迷宫」深处的公主骑士殿下也不会看见。

「好吧，那我们就先来谈谈条件。首先是住的地方……」

后来，我直接住进了艾尔玟家里。

然后就这样走到今天。

我跟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们两个有没有上床？这种问题经常有人问，我真的听腻了。可是，我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要是我继续给她添麻烦，真的会被她带到「迷宫」里面放生。拜托各位放过我，别再问了吧。

第一卷 后记

这次承蒙各位阅读这本《公主骑士的小白脸》，小弟不胜感激。这部作品是「第二十八届电击小说大赏」的「大赏」得奖作品。我开始写小说已经过了好几个年头，也幻想过好几次自己成为职业作家的样子，想不到「真的」可以得到这种奖，只能说我运气很好。我真的非常惊讶。

也许有人会觉得这书名很奇怪。一部小说发想的过程会因为作家与作品而异，但这部作品是从书名诞生的。

几年前，我在某个小说投稿网站随便翻看排行榜时，脑海中就突然冒出了这个书名。

直觉告诉我这个故事好像会很有趣。如果用这个书名写一部小说，不知道会写出什么样的故事。然后我就开始思考设定与剧情。因为我还在中途跑去工作和写其他作品，曾暂时停笔。不过，我觉得如果没写完这部作品就无法继续前进，所以还是决定写完拿去参赛。我没想过这部作品会得奖，只觉得如果可以通过初选就谢天谢地了。

因为这个缘故，我写了自己过去不曾写过的内容。我让马修做出不像正派人物的行为，还像煮黑暗火锅一样，把所有自己觉得有趣与帅气的点子统统放进这个故事。尽管书名曾让我陷入烦恼，最后还是决定直接采用这个书名。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书名，这部作品就不会诞生。我快马加鞭地写完这部作品，当我透过网站完成参赛的手续时，已经是截稿日当天的傍晚了。

结果就跟各位知道的一样。因为许多的偶然与幸运，让这部作品得以成功问世，而且还有许多作家前辈帮忙促销与宣传，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在此向帮忙写推荐文的三云岳斗老师、其他诸位担任评审委员的老师、电击MediaWorks编辑部与所有评审工作相关人士、田端责编、为本书画出美丽插画的マシマサキ老师，以及所有让本书得以出版的相关人士，致上我最深的谢意。

衷心希望这部作品可以留在各位的心中。

白金透

（插图015）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与姬骑士大人一起逛街》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farxinu

翻译：farxinu

那是经历一番波折后，我与阿尔文开始同居时的事。

阿尔文惊讶地看著我的家当。

「只有这样?」

我可是过著正港的情夫生活。行李顶多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小东西而已，一个袋子就能搞定。

「现在出门去买些你需要的东西吧」

「没事没事，用不著这样」

塞点钱钱给我的话，我自己也能安顿好。当个奥客杀价杀个过瘾还能赚到价差呢。

「首先是家具」

她驳回了我的意见，我们就这样结伴出门了。突然把人带到最顶规的家具店属实让小的大吃一惊。不过既然是给我用的，挑些适合庶民的就好。

唯独床垫是请店家特别订制的。

「如你所见我是个大块头，床大一点你也不用担心睡相太差，不小心滚到床下对吧」

「笨蛋 !」

阿尔文满脸通红地说道，同时一记肘击打在了我的胸口上。有点疼呀。

「接下来是衣服」

果然是面向贵族的高级裁缝店。

「容我拒绝」

穿著那种行头出门，只会落得全身被扒光的下场。即便是我也不想全裸被丢在大街上。屁屁会著凉的。

「那间就行了」

我们来到的是离大街稍微隔了点距离的旧衣店。从这成堆的旧衣中找出合身与便宜的衣服即可。服装设计什么的不重要。

「你一直都是在这种地方买衣服的吗?」

阿尔文好奇的在店内绕来绕去。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像寻宝一样很有趣对不? 愿意的话能从里头帮我挑一件吗?」

我明白了，阿尔文说完便开始在旧衣山中物色衣物。站在一旁看著她乐在其中的表情，不禁露出了微笑。她开心的话，像这样一起出门也不错。

「这个怎么样 ? 尺码也很合喔」

见她得意地抽出一件红黄相间的小丑套装。接过衣服的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默默的把衣服给塞了回去。

第一卷 特典《掰手的教训》

「真是的，都是马修先生的错啦」

刚进到冒险者公会，一位留著银发的可爱少女就往我这凑了过来。

她是公会会长的孙女．艾普利露。平常会跑来公会帮忙、及照顾养护设施里的小鬼头们。

「你知道我问他们『将来想做什么?』后，他们说了什么吗? 情夫啊，情夫。我真不敢相信!」

「前途光明呢。将来肯定能成为弄哭女人的帅哥的」

「别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呀。要是大街小巷都是马修先生，世界就要灭亡了喔」

「单有国王和贵族也一样喔」

若有骑士与卫兵的话，烘焙坊、商人与职人相当然也会存在。正因为有么多人挥洒汗水辛勤劳作，像我这样的『生意』才能成立。

「阿尔文小姐，明明今天也在『迷宫』战斗呀……马修先生也去工作如何? 」

「很不巧的是我没法干那些体力活呢。光是想到就起鸡皮疙瘩了」

「我要生气啰?」

「ok，那不然这样好了」

我掰起手腕说道。

「咱们来比掰手，你赢的话我就去工作。输的话……能借我点钱吗? 想说要去赌斗鸡结果忘记带钱袋了。迪兹今天又没上班，正好」

「好。我绝对要让你去工作」

尽管公会职员们纷纷跑上前劝阻，但今天的艾普利露非常强硬。选了张采光良好的的桌子当作场地，我握住了少女的手。

「要上啰。准备……开始 !」

本想说能轻松获胜，但很快就被打脸了。别说是跟13岁的女孩角逐了，根本是单方面的辗压。糟糕，不该是这样的啊……。

「看我的 !」

随著艾普利露充满气势的叫喊，我的手背也被压倒在桌上。

顿时欢声四起。不仅是职员，连冒险者们都在为她欢呼。我这完全就是反派了嘛。

「约好了喔。要好好去找工作呦」

「当然当然。百年以后再考虑吧，还没决定啥时开始呢」

「什么呀，太卑鄙了 !」

「这告诉你约定好的事一定要事先讲清楚才行喔。很有帮助对吧?」

就这样背对著身后群众冰冷的视线与谩骂声，我离开了公会。

第一卷 特典《鉴定士与情夫的末路》

「该不会，两位正忙著吗」

站在鉴定房内敲了敲门后，只见里头的男女吓得回过头来。是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士．瓦涅莎与她的男友。名字给忘了，不过是位相当帅的帅哥，应该是同行吧。眼见桌上的鉴定品凌乱不已，一旁汗水淋漓的瓦涅莎则慌忙整理自己的仪容。而男友君也不满的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拿开。

「我姑且说声。就算是两人独处，在这种地方干坏事会出大事的呀」

「今天先回去了喔瓦涅莎。我会再来的，要当个乖孩子呦」

男友君的语气像是在噜猫一样。只见瓦涅莎一言不发的撇开视线。

「欢迎回来? 抱歉呀。在气氛正好的时候的时候打扰两位」

男友君一面瞪著我想从从旁边走过。但是，谁叫我天生反应迟钝，不小心给他正面撞了上去。导致彼此双双跌坐在地上。

「哎呀，抱歉抱歉。没事吧」

在这里我又不小心犯错了。本想立刻伸手把男友君拉起来的，手却不自觉伸向他肚子上有些奇形怪状的膨胀处。从而衣服里掉出来的是，一把复古的短剑。剑柄上还嵌著一枚红宝石。

瓦涅莎叫了出来。焦急的比对了下桌上的物品与短剑。

「这是你的 ? 看起来有点年代了，难不成你是某国的王子之类的?」

「该死 !」

男友君迅速地站起身，连看都不看短剑便跑走了。

「等等，泰尼」

看瓦涅莎想追上去，我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现在最该做的既不是去追他也不是调查鉴定品是否遗失。而是该去看医生，瞧你一身汗的。乖乖给医生检查比较好喔。要是留下痕迹可就得不偿失了」

之后泰尼怎么样了，就让我先卖个关子吧。不过，那是个很适合耍小聪明，看准衣服上不起眼的缝隙动歪脑筋的垃圾，该有的末路呢。

几天后，瓦涅莎为了答谢我邀请我去喝酒。顺便安慰下因失恋而苦恼的美女，我是这么期待的……。

「前不久呀，我被一个很棒的人邀请了喔。虽然他是个冒险者……」

看她一脸兴奋的描述新男人的事迹，使我苦笑不已。

「你也是学不乖呢」

第二卷 序章 小白脸的灾难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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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深灰色的乌云静静地下着雨，我从怀里拿出半透明的水晶球。

「『照射（Irradiation）』。」

耀眼的光芒照耀着身体，我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我冲向那群被突然出现的光芒吓到，赶紧伸手捂着脸的男子。

事情一瞬间就搞定了。我折断其中一人的脖子，抓着另一人的头去撞墙，还掐烂最后一人的喉咙。确认他们都死光之后，我收回飘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水晶球，放进裤子的口袋。这是一种可以储存阳光的魔法道具，名叫「片刻的太阳（Temporary Sun）」。

我拿起对方带来的提灯，照亮那三具尸体。其中两人是「禁药」的药头，剩下的那人则是买家。我拿起他们手中的小袋子，确认里面的东西。绝对错不了，这是「解放」。

这东西对我来说是可恨的「禁药」，也是艾尔玟不为人知的天大秘密。

自从得到这个「片刻的太阳」后，我要取得「禁药」就变得轻松多了。

就算在大白天，只要跟现在一样遇到阴天或雨天，阳光无法照在我身上，我就会变成一个废物。

虽然时间不长，只要有这个东西，我随时都能发挥出过去的实力。如果这不是那个混帐太阳神的力量，我应该会更开心吧。为了对抗自己受到的「诅咒」，竟然得借助「诅咒」我的家伙的力量，这样不就等于完全任由对方摆布吗？

「嗯？」

我发现那名准备购买「禁药」的男子衣服底下好像有东西。我把手伸进去，拿出里面的东西，结果发现那是一条奇形怪状的项炼。我忍不住板起脸，因为上面有着太阳神的纹章。

「灰色邻人（Gray Neighbor）」里也有两间太阳神教会，但这可不是那两间教会的纹章。

最近在信仰太阳神的宗派之中，「神圣太阳（Sol Magni）」这个宗派的信徒增加了许多。虽然崇拜那个智障太阳神的家伙当然都不正常，但「神圣太阳」里都是些脑袋特别有问题的家伙。根据我四处调查的结果，他们似乎会用强硬的手段逼人入教，还会暗中从事走私与杀人这类不法勾当。

我可没忘记那家伙叫罗兰来净化这个城市的事情，看来那个呕吐物太阳神肯定有着某种企图。那家伙应该又打算给某个疯子「启示」，把自己操控的怪物派来这里了吧。尽管这个城市与这里的居民也很垃圾，我还是不打算让那家伙在这里肆意妄为。不管对方是神还是恶魔，我都不会让任何人阻碍艾尔玟。

无论对方是谁，有何企图，我都会把他宰掉。

当我在雨中藏身于巷子里时，有个戴着宽檐帽的黑衣男子现身了。

他是「掘墓者（Gravedigger）」布拉德雷，是一位棺材工匠，也是处理尸体的专家。我把服务费拿给他之后，他就开始默默地拿布裹住那三具尸体。要是这些尸体被人发现，难搞的黑社会组织也会有所动作。就算需要花钱，请人帮忙处理掉尸体也还是比放着不管来得保险。

我是在一年多前开始请他帮忙，现在早就变成常客了。我头一次请他帮忙处理的是某位「禁药」贩子的尸体。那家伙害我不得不亲手杀死朋友。虽然我不后悔，偶尔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默默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努力无视那种涌上心头的讨厌的感觉，布拉德雷依然让自己淋着雨，默默地处理尸体。不过，他本来就无法说话就是了。

「喂，我好歹是老主顾了，你偶尔也该给我一点优惠吧？」

听到我这么说，他还是毫无反应，只顾着动手打包尸体。

虽然态度不是很好，办事倒是可以放心。把三具尸体都打包好之后，他就把尸袋拖到停在路边的带篷马车里放好。他看起来很瘦，但很有力气，跟现在的我完全相反。

「辛苦你了。」

坐上马车之前，布拉德雷转过身来，把一个小袋子丢了过来。这个袋子刚好可以一手掌握，而且袋口绑得很紧。我把脸靠过去，结果闻到酸酸的怪味道。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布拉德雷举起自己的手臂闻了几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应该是用来消除气味的除臭袋。虽然今天有下雨，味道还不至于太重，但我上次可是把现场搞成一片血海，就算身上都是血腥味也不奇怪。

「不错，我很喜欢。谢谢你。」

听到我这么道谢，布拉德雷轻轻点头，然后坐上马车。我听着车轮滚动的声音，也跟着离开现场。走过几个转角后，我找了个有屋檐的地方躲雨。我先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打开拿到的除臭袋。我忍不住发出呻吟。因为袋子里装着虫子的尸体。这东西应该还有用药物或某种东西浸泡过。黄黑色的虫子有着两根触角，六条腿全都缩了起来。而且因为虫子的内脏都跑了出来，让袋子里充满酸味，害我忍不住皱起鼻子。

「喂。」

有人从后面叫住我。

我很自然地回过头，看到一名手臂上有着天使刺青的男子走了过来。刺青的天使原本应该刺得很好看，却因为他的手臂肌肉高高隆起，变得跟嘴里含着胡桃的松鼠一样肿胀难看。一道巨大的伤疤从他的右侧眉毛一直延伸到脸颊上。

「臭小子，雨下得这么大，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那家伙从身后拔出短剑，小心翼翼地环视周围。

「你看起来不像客人……凯尔跟威利跑去哪里了？」

这家伙是「禁药」贩子吗？原来那两个家伙还有同伴。

也许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什么，刺青男子露出冷笑。

「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大个子，看来我还是直接问你的身体比较快。」

他眯起眼睛，眼神充满杀意。我再次拿出「片刻的太阳」，同时咏唱咒语。可是，这个半透明的水晶球没有发光，只是在我掌中任凭雨水拍打。糟糕，时间用完了。一旦它不再发光，就得拿去太阳底下晒个半天。不过，就算这样也只能使用三百秒左右，实在很不方便。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要帮我占卜吗？」

「没错。」我这么说道。

「你的运势差到了极点。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趁现在立刻回家，准备把洗好的衣服拿去晾干，否则这将会是你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我以前好像也遇过一位占卜师。」

男子歪着头思考。

「他很喜欢翻卡片，还跟我说什么『你今天运气超棒，不管做什么都会很顺利』。我信了那家伙的鬼话，把所有财产都拿去赌博，结果输到脱裤子。你知道那位占卜师后来怎么样了吗？他被自己的卡片噎死了。」

我露出谄媚的笑容。

「至少你『杀人的时候』很顺利不是吗？」

「是啊，就跟把老婆的衣服塞进衣柜里一样简单。」

语音刚落，男子就扑了过来。我踢开脚边的垃圾转身就跑。

「给我站住！」

男子一边呐喊一边追了上来。虽然雨势减弱了，但石头路早就湿透，实在很难在上面奔跑。我不断溅起水花，好几次差点跌倒，就这样冲过转角。明明可以放弃，男子还是执着地追了上来。他好像跌倒了两次，但还是立刻爬起来，努力朝我逼近。「诅咒」也夺走了我的腿力。

「占卜师，你完蛋了。」

我突然发现前面是死路。回头一看，男子正拿着短剑走过来。

在我们玩鬼抓人的时候，雨也已经停了。尽管下雨的时间很短，还是把我们淋成了落汤鸡。狭窄的巷子里多了几个小水洼，而男子不慌不忙地踩过那些水洼。

周围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逃，我顶多只能逃到天上，但刚下过雨的乌云还覆盖着天空，逐渐往东方飘走。再这样下去，我应该不用一百秒就会长出翅膀飞向天空了吧。不过只有灵魂就是了。

我自暴自弃地挥拳打过去，却被对方用手掌轻松接住。也许是因为太过轻松，男子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惊讶。

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我突然变得无法呼吸。原来是男子做出反击，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就在我弯下腰时，他又像在踢球一样，重重地踢了我的脸一脚。我整个人撞到后面的墙壁，就这样瘫坐在地上。

「凯尔与威利跑去哪里了？快说，否则那颗水晶球就要变成你的眼珠子了。」

男子用短剑的剑身拍打我的脸颊，同时放话威胁我。

「拜托你放我一马吧。」

我把额头按在地板上，整个人跪倒在男子脚边。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碰巧路过那边。请你饶我一命。我身上的钱都给你，要我亲吻你的鞋子也行。」

我感觉得出来男子笑到浑身发抖。

「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就是那家伙吧？就是那个『深红的公主骑士』养的小白脸……」

男子抓住我的头发，让我抬起头来。

「想要我饶你一命吗？」

「是啊。」

「那你就去把那女人带来这里。」

「……你想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我要扒光那个臭屁女人身上的衣服，把本大爷的老二塞进去，让她哭着求饶。反正只要喂她吃点『禁药』，她就会自己扭腰了吧。」

男子沉醉于自己的妄想，脸上露出奸笑，裤档也搭起了帐篷。

「……」

「怎么啦？说话啊。」

「这就是我的答覆。」

我在男子眼前竖起中指。

「臭屁放完就赶快去死一死吧。你这个狗娘养的小屌人渣。」

男子挥拳揍了过来，害得我跟石头地板接吻了。

「真遗憾啊……亏我还好心想要饶你一命！」

男子露出丑陋的表情，高高地举起短剑。

「我也来帮你占卜吧……今天要下血雨啦！」

高举的短剑反射着阳光，照亮我的脸庞。

男子反手拿着短剑，笔直地挥了下来。我从侧面抓住他的手腕，就这样使劲握碎。男子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手腕怎么会扁掉，也无法理解为何会喷出鲜血。

「我……我的手啊！」

剧痛似乎总算传到这个呆子的脑袋。当他发出惨叫倒在地上打滚时，我缓缓站了起来。从云缝间射出的光柱，就这样照在我背上。

「我说过了吧？早就叫你快点回家准备晾衣服了。」

这只是雷阵雨，很快就会停，乌云也很快就会散去。

因为我平常就习惯观察太阳和云层，练就了能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天气的能力。

我举起拳头，揍向倒在地上护着断手的男子，然后听到头骨碎裂的声音。

男子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就这样变成躺在石头地上的尸体。

「今天果然是你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不管是「占卜」还是「预言」，对我来说都只是小儿科。

当我再次处理掉尸体，回到家里的时候，才发现有人站在门口。

「你全身都湿透了。」

原来是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回来了。不知道她站在家门口做什么。

「我忘记带钥匙出门，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说完，她拿手帕帮我擦干头发。

仔细一看，门旁还摆着一支雨伞。难道她一直在雨中等我回来吗？

「欢迎回来。你会冷吗？」

我打算给艾尔玟一个拥抱，却被她退开躲过。

「你刚才跑去做什么坏事了？」

「咦？」

我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是常有的事，刚才喷到身上的血应该也都被雨水洗掉了……我懂了，是因为我的衣服湿透了吧。

「这是什么味道？臭死人了。」

看来是我闻太久，鼻子好像变得不灵光了。这是刚才那个除臭袋的味道。

艾尔玟伸手捂住自己的脸，还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你快想办法处理一下，我的鼻子快要受不了了。」

「遵命……呜哇！」

也许是因为表皮被药物软化了，我拿出除臭袋的时候，不小心捏碎了那种黑色的虫子。手掌沾满黄色黏液，感觉恶心死了。我用墙壁擦了擦手掌，还是有味道残留在上面。

当我准备走向水井，想洗掉那种黏液时，突然有虫子从我眼前飞过。而且不是只有一只，同样的虫子越来越多。当我回过神时，身边已经聚集了几十只虫子。

「马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别过来！给我滚到一边去！」

难不成这种虫子有着会被同类体液吸引的习性？

「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已经在处理了啦！」

我把虫子的尸体丢到屋外，手上还是留有虫子体液的味道，让那些虫子再次朝我飞过来。

「没办法了。」

艾尔玟抢走我身上的家里钥匙，就这样冲进屋里。

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把门锁上了。

「喂！艾尔玟，拜托开门让我进去！」

「在你处理掉那些虫子之前，不准给我进来！」

公主骑士大人隔着门大声怒骂。

后来不管我洗多少次，都无法消除那种味道。结果一直到半夜，虫子才完全消失。

布拉德雷那个混帐竟然给我这种奇怪的东西……我会记住这笔帐的。

有点晚才自我介绍，在下名叫马修。

我过去曾是人称「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的冒险者。因为许多缘故，失去了原本的力量，最后流浪到这个名叫「灰色邻人」的城市。

我现在是公主骑士大人的小白脸，也是她的「救命绳」，而且偶尔还会变成危害公主骑士大人之人的绞首绳。

第二卷 第一章 公主骑士的决定

我今天也在冒险者公会的二楼，陪德兹这个大胡子矮人聊天。我们平常总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偶尔还是会聊比较正经的事。

「德兹啊，难道你就不打算复出吗？」

要是德兹可以加入艾尔玟的队伍，我就放心多了。毕竟他的实力与经验都无可挑剔，还是个爱妻的好男人，不会跟某个叫作拉尔夫的家伙一样整天对着艾尔玟抛媚眼。

「没这个打算。」

「这样啊……」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反正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看，本来就不打算勉强他答应。

「你怎么还会想问我这种事情？」

这次换德兹一脸狐疑地这么问。

「因为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心情很差。」

最近有不少外来的冒险者接连来到这个城市，他们的目的当然是世界上的最后一座迷宫「千年白夜」。虽然他们绝大多数都是跟小混混没两样的废物，其中还是有一些本领不错的家伙。

以擅长枪剑二刀流的「雷克斯」为首的「黄金剑士（Chrysaor）」，还有由魔术师「玛雷特姊妹」率领的「蛇之女王（Medusa）」，以及当过盗贼的斥候「尼克」所属的「金羊探险队（Argo）」，这些最近开始崭露头角的冒险者队伍，都不断往「迷宫」深处迈进。

相较之下，由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Aegis）」则是缺乏战力，只能继续待在前面的楼层原地踏步，不断被那些新来的家伙追过去。这想必让她不太好受吧。因为她的目标是复兴祖国，必须抵达迷宫的最深处，拿到名为「星命结晶」的万能物质。

「不是听说会有新人加入他们吗？」

「其实新人应该早就要到了。不过因为天气不好与其他原因，新人迟迟没有到来。」

据说这段旅程原本就长达好几个月，但老天爷也很不配合。那个恶烂太阳神竟然连这种时候都要扯别人后腿。

「你最好别把那种重要的东西拿来玩。」

听到德兹这么说，我才发现自己正在把玩「片刻的太阳」。

「那东西应该是你的保命绳吧？」

「保命绳？我完全不这么想。」

「那东西前阵子不是帮你捡回了一条命吗？」

我已经告诉德兹这东西是源自「太阳神」的神器了。我曾经想过这东西或许也能帮德兹暂时解除「诅咒」，就试着照他一下，结果只换来一句「太亮了，白痴」，还顺便被他赏了一拳。

我还告诉他原本应该早就死掉的罗兰变成太阳神手下的「传道师」复活了。包括我跟那家伙打了一架，还有太阳神企图在这个城市做些什么的事，我也都告诉他了。不过，其实我没告诉他的事情也很多。

「听过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我发现了一件事。」

德兹难得一脸严肃地开口。

「那东西该不会是你『专用』的神器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只有你身上的『诅咒』与阳光有关。」

「可是，又不是只有我能使用这东西。」

毕竟给我这东西的凡妮莎也用过，我之前让德兹试用的时候，这东西也能正常发光。

「如果太阳神为了制造『受难者』，到处对人下『诅咒』，那应该也有人受到同类型的『诅咒』，跟你一样只能在阳光底下发挥实力吧？」

也就是说，这是给同类型「受难者」使用的东西吗？德兹难得这么敏锐。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给人这种只能短暂使用的神器，实在很像那个下贱太阳神的作风。

「这就代表适合给你和其他人使用的神器，也存在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吗？」

「或许吧。」

「你知道『那些人』的下落吗？」

「我听说『老大』在东方当上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其他人就完全不晓得了。」

「我也是。」

不光是我，「百万之刃（Millions Blade）」的其他成员也有许多仇家。因为我们的名声太过响亮，还被卷进太多纷争之中。不过，他们也不是那种会被杀掉的家伙，现在应该都躲在某个地方安然度日吧。

「总之，只要你有找到疑似神器的东西，就跟我说一声。」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像是照着那家伙的计画在行动，想到就觉得不爽，但手边的武器还是越多越好。只要能取得神器，要是发生什么事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如果罗兰所说的话属实，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传道师』混进这个城市。要是你遇上了，就要立刻杀掉对方。他们的弱点是脖子，看你是要拿东西砍断，还是直接用蛮力扯断也行。」

当我忙着传授他这种既大胆又细致的战术时，楼下传来了巨大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阵欢呼声与吵闹声。一楼那边不知道在吵些什么，难道是那些愚蠢的冒险者又在发酒疯了？

「那些家伙还真闲。喂，懒惰鬼，赶快去工作。」

正当德兹露出不悦的表情，准备对我说些什么时，我听到某人冲上楼梯的声音，然后房门就被敲响了。

「德兹先生，大事不妙了！」

原来是艾普莉儿跑来叫人。她是公会会长的孙女，偶尔会帮忙做些公会职员的工作。

「有魔物在楼下的广场搞破坏！你快点过来！」

她心急如焚地拉着德兹的手臂。德兹的眼神也变了。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动身赶往楼下。艾普莉儿从背后推着他，一直叫他快点。我也跟着他们前往楼下。

「难道是哥布林从『迷宫』里跑出来了？」

冒险者公会就位在「迷宫」的入口旁边。虽然洞口平常都被厚重的门堵住，偶尔还是会有哥布林或狗头人这种弱小魔物跑出来。

听到我这么问，艾普莉儿摇头否定。

「是冒险者先生刚才带来的魔物突然复活……」

当我们来到一楼时，立刻有人从外面被打飞进来，打断我们的对话。那人还碰巧撞到一位公会职员，然后两个人一起撞上柜台发出巨响。他们好像还活着，但已经完全昏死过去。我转头一看，发现门外有一头长着人脸的巨大狮子在吼叫。

那是蝎尾狮。

蝎尾狮是一种人面狮身的魔物，有着跟黄昏一样不祥的红黑色皮毛，尾巴前端还长着无数毒针，体格也比我大上一倍。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杀掉那家伙了……」

一名打扮得像是战士的年轻男子站在柜台旁边，一脸难以置信地摇了头。这个蠢货居然被骗了。蝎尾狮非常狡猾，装死是它们擅长的伎俩。

蝎尾狮的皮毛与内脏都能卖到很高的价钱。看来是他们嫌宰杀麻烦，又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就让「搬运者」把蝎尾狮搬回来，才会酿成这次的意外。

蝎尾狮的身体与四肢都还在流血，但还是不断发出低吼声，摆出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威吓着周围的冒险者。因为身上受了伤，也让蝎尾狮变得更加凶暴。要是让这家伙跑到街上就糟了。

「德兹，该你上场了。」

「交给我吧。」

德兹扛起斧头走向外面。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他身边吹过。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年纪应该跟艾尔玟差不多。她有着一头及肩的整齐黑发，还有一双不大的蓝色眼睛。她穿着泛红的黑色披风与皮铠，那副黑色手甲特别巨大，与她的体格完全不搭。

这个城市里的冒险者我几乎都认识，但我从未见过她。

女子在奔跑的同时拿出一颗黑球，朝蝎尾狮扔了过去。蝎尾狮用尾巴轻轻拍开黑球的瞬间，一阵灰烟立刻从黑球的裂缝猛然喷出。

那是「烟雾弹」。

烟雾蒙蔽了蝎尾狮的视线。女子跳了起来，同时从手甲里拔出巨大刀刃。她高高举起那种像是柴刀的武器，从根部斩断蝎尾狮的尾巴。

鲜血四处飞溅，现场响起尖锐的惨叫声。

即便痛得在地上打滚，蝎尾狮依然鼓起斗志与怒火。它露出尖牙，扬起沙尘冲向那名女子。只要被它撞到，可能就会飞到屋顶上，但女子反而朝蝎尾狮冲了过去。就在双方即将撞上的瞬间，女子往右边一个闪身，然后踩着蝎尾狮的前脚，一口气冲到它背上。女子骑在蝎尾狮巨大的身体上，把刀刃插进蝎尾狮背后。蝎尾狮发出惨叫，巨大身躯也跟着仰起。

蝎尾狮想要把女子甩下来，故意让身体失去平衡，直接由脸部撞向地面。

女子抢先一步跳了下来，蝎尾狮的背后仍喷出鲜血。蝎尾狮似乎伤得很重，只能痛苦地躺在原地挣扎。它发出低吼声，倒在地上打滚，后脚还踢飞了刚被砍下来的尾巴。长着毒针的尾巴被轻易踢飞出去，眼看就要砸到那些在远方观战的公会职员。

「危险！」

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尽管那些人赶紧逃开，还是有一位跌倒的白发老人来不及逃跑。看着快要砸到自己头上的尾巴与毒针，他大声惨叫，忍不住转过头去。就在老人快被刺穿的前一刻，一把剑从旁边冲了进来，击落那条尾巴。

「这位老先生，你没事吧？」

那人有着正气凛然的声音。

现场响起了欢呼声。

这位拯救老人的英雄就是「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我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出现了，「女战神之盾」的其他队员也在她的身后。看来他们似乎刚从「迷宫」回来。

「谢……谢谢你。」

艾尔玟伸出手，老人立刻向她跪拜。

「这里很危险，你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

老人依然跪在地上，艾尔玟给了他这个忠告后就立刻冲向蝎尾狮。

「就算敌人受伤，也不能掉以轻心。大家小心点！」

接到艾尔玟的指示后，其他队员也跟着冲向蝎尾狮。

一道黑影从他们头上闪过。

「喝啊！」

刚才那名女子跳过艾尔玟等人头上，把刀子刺进蝎尾狮的额头。

红色狮子的身体不断痉挛，就这样侧身倒在地上。最后它闭上黑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

现场响起掌声与欢呼声。

大家称赞的对象当然不是公主骑士大人，而是那名身材娇小的女子。

「那个人好厉害喔，一个人就能击败那么巨大的魔物。」

艾普莉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兴奋地这么说着。

女子完全不把这些声音放在心上，准备把刀子收进手甲之中，结果不小心从怀里掉出一块金属牌。那是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会员证上都会刻着与等级相符的星星，但那个女人的会员证上「连一个星星」都没有。

也就是说，她是个才刚完成登记的新人。

不过，那可不是菜鸟会有的实力。她看起来很习惯跟魔物战斗，原本应该是佣兵或猎人，最近才转职成冒险者吧。毕竟只要没有登记为冒险者，就无法踏进「迷宫」。

「那家伙还挺有本事的。」

德兹不但姗姗来迟，还说出这样的蠢话。

「你到底跑去哪里鬼混了？」

德兹用下巴示意。我看到六名冒险者被五花大绑，把蝎尾狮带来的罪魁祸首也在里面。看来这些家伙是想趁乱逃跑，德兹才去把他们抓了起来。正是因为看出那女人的实力，他才会一句话也没说就自己跑去抓犯人吧。

后来，德兹准备回去工作，拖着那些被绑住的家伙走向广场深处。惩罚的时间到了。艾普莉儿也想跟过去，我赶紧拉住她的衣领。

「接下来是大人的事。你还是乖乖回家吃水果蛋糕吧。」

「别把我当成孩子啦。」

就是因为你会为了这种事生气，所以才是个孩子。在此同时，那位新人冒险者似乎被围观群众团团包围了。

「小妹妹，你好强啊。你叫什么名字？」

「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队伍？」

女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无视众人的赞美与邀请，就这样冲了出去。她拍掉身上的灰尘，整理好头发，小跑步来到艾尔玟面前，然后屈膝跪下。

「有幸拜见公主殿下，小女子真是不胜感激。」

「殿下就不用了。诺艾尔，在这里可以免去君臣之礼。」

艾尔玟扶起这位名叫诺艾尔的女子，露出温柔的表情，还给了她一个拥抱。

（插图007）

「我没想到那位援军竟然是你。你的本领又进步了呢。」

「我刚刚已经登记成为冒险者了，随时都能陪您踏进『迷宫』。如果您希望，我现在就能出发。」

「别这么着急。」

这女孩还真是气势汹汹。她一副随时都会跪下去亲吻艾尔玟鞋子的模样，让艾尔玟也忍不住苦笑。

「请您放心交给从小就侍奉公主的我吧。为了实现您的愿望，我会赌上性命，代替舅舅『带领队伍』。」

「我对你寄予厚望喔。」

「我会努力的。」诺艾尔大声回答。

「你远道而来应该也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也想跟你聊聊。」

「那就让我陪您回去宅第吧。不管是要当侍女还是仆人都行，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不需要。」

艾尔玟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不是来玩耍的，所以身旁没有侍女与仆人。自己生活上的事，我全都是独自打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我前几天做菜给她吃，把她的衣服拿去送洗，还帮她打扫房间，全都只是我在妄想。

我努力憋笑，结果被艾尔玟瞪了一眼。她好像注意到我了。我当然不是那种会说出实情，害公主大人颜面扫地的男人。我面带笑容走过去攀谈。

「这女孩该不会就是你说的新队员吧？」

「没错。她名叫诺艾尔，虽然还很年轻，但实力无庸置疑。」

这女孩应该是她引以为傲的家臣。艾尔玟挺起她那形状漂亮的胸部。

「她是路斯塔卿的外甥女。」

「你是说那位老骑士吗？他是个好人呢。」

虽然他暗恋艾尔玟，还雇用冒险者想杀掉我就是了。

听说他好像是诺艾尔的舅舅。诺艾尔不太高兴地注视着我。

「你是谁？」

「我叫马修，算是你们的自己人吧。虽然我不是冒险者，我会在各方面支援你们。」

要是我说自己是个小白脸，感觉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所以现在就暂时保密吧。反正迟早会有亲切的好心人告诉她这件事。

「我跟你舅舅的感情还算不错喔。我还曾经带他去看脱衣舞，结果他开心到不行，还把金币塞进脱衣舞娘的内衣。」

「别把他跟你混为一谈。」

艾尔玟从旁边轻轻揍了我一下。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顶多只会塞铜币而已。

「原来就是你……」

诺艾尔眯起眼，蓝色眼睛充满敌意。

「你舅舅是不是跟你提过我？就是我介绍给他的娼馆不但违法营业，还会敲客人竹杠的事。那件事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他，我下次会写信向他赔罪的，还会顺便寄对那种病很有效的药膏。」

也许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诺艾尔的目光越来越冰冷。

「够了。你先回去。」

艾尔玟推着我的背，就这样把我赶出公会。我回头一看，发现诺艾尔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她跟自己舅舅明明长得完全不像，却在奇怪的地方一模一样。

不过，她应该没发现吧。她后面也有三个人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她。

我认为她可能会跟圣童贞骑士大人一样，对我采取某种行动，结果她隔天就立刻登门拜访了。不知为何，拉尔夫也跟来了。

「艾尔玟刚好不在家。你们要进来坐坐吗？我想她应该傍晚就会回来了。」

「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他们两人就走进屋里。我跟诺艾尔面对面坐下，拉尔夫站在诺艾尔身后的墙边。我也拿了椅子要给他坐，但他完全不理我。

我问他们有何贵干，结果诺艾尔就把装满钱的袋子摆在桌上。

「这里有五十枚金币。请你立刻跟公主分手，拿着这些钱离开这个城市。」

我干笑了几声。

「你专程跑来这个城市，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

「我从舅舅那边听说过你的事情。」

「说我是天下第一的帅哥吗？」

「他说你是个需要提防的家伙，还叫我千万不能被你的语气与态度欺骗。」

看来他没说出自己丢脸的一面，只对外甥女说了些有的没的。真是个小家子气的家伙。不过，他好像不打算说出我的秘密。这也很正常，毕竟我都那样威胁他了。

「艾尔玟知道这件事吗？」

「我会负起全责的。」

没在这种时候回答「当然」，可见她还算诚实。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好失望。太失望了。」

「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何期待，但我……」

「我不是说你，是说你后面那小子。」

我用下巴指了过去，拉尔夫板起脸孔。

「想不到他竟然会盲目跟从一个刚认识的小女孩，做出这种蠢到不行的事情。那天那个赌上性命从坏人手中救出我的拉尔夫，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是为了公主大人！不是为了你！」

他发自内心感到厌恶地这么说。

「……更重要的是，你这人实在太可疑了。」

声音中还隐约带着畏惧。

「你平常只是那些冒险者想打就打的沙包，我还听说你连比腕力都能输给小孩子。不过，你又可以独自挡住冲过来的林德虫，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我不能让你这种可疑的家伙继续待在公主大人身边。」

我想起来了，他是说之前那场乱斗时发生的事。因为事出突然，我当时无暇掩饰。

「那只是火灾现场的蛮力。就算你要我再表演一次，我也做不到。」

「……」

「看你的表情，你好像还是不相信。我好难过。我们明明是曾经互诉衷情的关系……」

「那只是你单方面向我告白吧！再说……」

「总而言之……」

诺艾尔硬是把离题的对话拉回正题。

「你别无选择。请你闭上嘴巴在这里签个名。」

她把纸笔摆在袋子旁边，我连看都懒得看。反正那肯定是要我再也不准接近艾尔玟的誓约书吧。

「我拒绝。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赡养费，跟艾尔玟同居要来得划算多了。」

「我也可以直接把你赶出去。让你这种……」

「你是要说『让你这种龌龊的小白脸待在公主身边，我光想到就不舒服』吗？」

诺艾尔一脸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其实我并不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有个人也说过跟你完全相同的话。他叫路特维奇·路斯塔，是个很适合留胡须的大叔。我开始跟艾尔玟同居当天晚上，他就赶来了。他跟你之间的差别，大概只有他是在我和艾尔玟面前光明正大地说出这些话。」

他当时教训了我们好久，害我那天睡眠不足。

「……」

「抱歉，我这不是在挖苦你。你也有不错的地方。你准备了五十枚金币，但你舅舅只准备了三十枚，他比较小气。」

「我不允许你污辱我舅舅。」

诺艾尔的手指稍微靠向胸前。看来她是打算拿出藏在怀里的匕首。

「别冲动，我知道了啦。只要签名就行了吧？」

我可不想被人大卸八块。我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笔，在那张纸上随便挥个几下，然后就交了出去。拉尔夫看了上面的签名一眼，立刻面红耳赤，把誓约书狠狠甩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写成你的名字了。不过，我应该没搞错拼音。你仔细看清楚，我没写错吧？这里写着『臭小子』喔。」

「你开什么玩笑啊！」

他最后还是拔出剑来，拿剑指着我的鼻子。这家伙还真是冲动。

「我是无所谓啦。不过砍死我了，你会负责善后吗？你该不会是想让艾尔玟自己处理吧？」

听到我这么威胁，拉尔夫小弟吞了口口水。如果不敢杀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拔剑。

「总之，我拒绝签名。艾尔玟需要我，我也不打算跟她分手。如果你们要杀我，那就尽管动手吧。不过，到时候你们的公主骑士大人可能会遇到一点麻烦。她应该会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城市吧。」

「你这个卑鄙小人……」

拉尔夫恨恨地这么说，然后把剑收了回去。

他们似乎误以为只要杀了我，就会有人到处散布艾尔玟的丑闻。当然，我是绝对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好吧。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稍微想了一下后，诺艾尔站了起来。尽管我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但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她就无法轻举妄动。就算她可以拷问我，也无法保证能在艾尔玟回来之前让我说出一切，而且还会让鲜血弄脏房子。她应该是认为回去重新拟定对策比较有利，还把那袋金币也收了回去。那个明明可以放着就好。

「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当诺艾尔准备走到屋外时，我从后面叫住她。

「你来到这个城市，应该是为了帮助艾尔玟吧？比起我这种家伙，你更应该多注意自己身边的人。『迷宫』可没那么简单，不是空有一身本领就能顺利征服。」

从她在公会里战斗的样子看来，她的身手不错，也经过锻炼。如果只论实力，她应该还赢过自己的舅舅。但也就只有这样。她「无法成为下一个路特维奇」。

诺艾尔斜眼看了过来，不过一句话也没说就走出去了。

「拉尔夫，你也是。」

我还顺便好心给拉尔夫小弟一点建议。

「不会自己动脑思考的冒险者绝对活不久。行动之前多想一下吧。」

这家伙死在路边也不关我的事，然而他毕竟是「女战神之盾」的成员。要是他死了，慈悲为怀的艾尔玟也会伤心。

拉尔夫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就用力把门关上。这家伙真没礼貌，我一定要跟艾尔玟告状。

时间来到傍晚，艾尔玟也回来了，于是我立刻向她告状。

「真叫人伤脑筋呢。」

艾尔玟眉头深锁。

「我就说吧？我觉得你应该快点赶走那个臭小子，让本领更高强的家伙加入比较好。」

「我是说诺艾尔。」

她一脸疲倦地坐在椅子上。我把绿色的药草茶摆在她面前。那是先用火烤过药草之后，再拿去熬煮而成的药汁。为了让她容易饮用，我还加了蜂蜜。

「那女孩好像有点不谙世事。」

「比你还惨吗？」

「比我更惨。」

据说诺艾尔的父亲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顶尖武士，也是负责守卫边境的人。他好像一直在深山里的要塞与魔物战斗，诺艾尔也是在那里出生长大。

「因为她是女孩，她父亲没有让她参战，但她还是从会在要塞活动的斥候与武士身上学到了战斗的技巧。」

那些家伙应该只是想打发时间，然而诺艾尔刚好也有天分。随着时间经过，她逐渐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战士。她会跟野兽一样在山里四处奔跑，解决遇上的魔物。

「她从小就待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而且整天都在战斗，也没有同年龄的朋友。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难沟通，也无法溶入人群。」

「不过，我看她跟你很要好的样子。」

「我有几次跟父王一同前往那座要塞视察，我们也是在当时认识。起初是她主动向我挑战，被我打败之后就一直都是那样了。」

听说她后来还跟艾尔玟有过好几次书信上的往来。在王国毁灭之后，她听从路特维奇这位舅舅的命令，在旧王国境内四处讨伐魔物，还会帮忙回收遗物。而她这次则是为了填补舅舅留下的空缺，来到「灰色邻人」支援艾尔玟。

「总之，我会去跟诺艾尔与拉尔夫好好谈谈，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谢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艾尔玟扶着自己的脑袋，一脸为难地小声低语。

「不过，诺艾尔那边好像有点……」

「那位外甥女有什么问题吗？」

「不，诺艾尔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她的实力如你所见，还是个认真的女孩，肯定能在挑战『迷宫』的时候派上用场。她毫无疑问能成为战力。」

艾尔玟慌张地帮诺艾尔说话。可是在我看来，她这些话像是要说给自己听。

当天晚上，我来到冒险者公会附近的酒馆，跟三名男女一起喝酒。

「对了，艾尔玟最近状况如何？」

当我倒好第二杯酒时，一位年过三十的男子说了句「又要问这个啊」，还打了个酒嗝。他留着一头灰色短发，长着一张马脸，但体格还算不错。虽然比我矮一些，身材却是相当壮硕。

「没什么变化，就跟平常一样。不过，她好像有些焦急。我猜应该是因为挑战『迷宫』这件事毫无进展吧。」

他是名叫维吉尔的战士，出身自马克塔罗德王国，原本在其他国家当冒险者，后来被路特维奇邀请，就加入了这个队伍。他的经验算丰富，体力也很好，确实是个靠得住的家伙。

「才不是呢。我猜是因为那些新来的人太嚣张了。」

一名穿着绿色大衣的青年从旁插嘴。

「尤其是玛雷特姊妹那边的人，一直到处放话说要征服『千年白夜』。我不知道他们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只知道教育弟子的方式很失败。」

他红着一张脸，说着这种瞧不起人的话。我听说他今年二十四岁了，但他那双圆滚滚的绿色眼睛，还有整齐的浏海，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而且他的声音也像个孩子。他是名叫克里夫的魔术师。

魔术师是一群封闭的人，他们会组成名为「门派」的组织，只传授魔术给加入组织的人。这种师徒关系就是如此坚定。克里夫是在十四岁时拜师学习魔术，听说他会加入这个队伍都是因为他的师父与路特维奇是朋友，把他推荐给路特维奇。

「艾尔玟大人是个很会忍耐的人，我只希望她别太勉强自己。」

有着银色长发的女子说出这句话，把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她看起来像是二十岁左右，但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她穿着灰色长袍，把橡木杖立在椅子旁边。尽管她是个凤眼美女，但我不喜欢那种消瘦不自然的脸庞。她是负责治疗的赛拉菲娜。

在魔术师之中，只有那些钻研治疗魔法的门派算是例外，向来都是来者不拒，还会积极招募徒弟，所以都特别兴盛。治疗师可说是冒险者的保命绳，所以不管是在哪个队伍，本领高强的治疗师都能得到很好的待遇。

她原本是没有队伍的独立治疗师，因为得到路特维奇的赏识，参加了马克塔罗德王国骑士团的远征。她就是在那时认识了艾尔玟。后来，她听说王国毁灭与艾尔玟打算征服迷宫的传闻，就在路特维奇的推荐下志愿加入队伍了。

「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战士维吉尔、魔术师克里夫、治疗师赛拉菲娜，还有凑人数的拉尔夫，这就是「女战神之盾」目前的成员。

我偶尔会跟这些人联络感情，顺便收集情报。既然我无法踏进「迷宫」，就只能靠这些家伙保护艾尔玟了。我想尽量弄清楚他们是怎样的人，实力大概在什么程度，还有艾尔玟在「迷宫」里的情况。我会像这样跟他们三个人一起喝酒，也会跟其中一人单独喝酒。

唯一不曾跟我单独喝酒的人是拉尔夫。不管我邀请多少次，那家伙总是拒绝。

「你这人还真是爱操心。既然这么在意，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去啊。」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我笑着轻轻带过维吉尔的玩笑。

「毕竟他可是马修，能不能打赢哥布林都还是未知数呢。」

「不过，我觉得这样会很有趣。他在休息时间应该也能派上用场。」

克里夫与赛拉菲娜也跟着这么说。从他们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就能听出话语中充满对我的轻蔑，但我并不在意。

比起让他们把我当成寄生在公主骑士大人身上的碍事小白脸，选择跟我保持距离，这样要好多了。我会特地找他们一起喝酒，也是为了避免他们有这种想法。只要他们愿意认真地挑战「迷宫」，不要跟某个舅舅一样试图除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对了，你们觉得那女孩怎么样？我是说诺艾尔。她看起来好像颇有实力。」

我发现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现场气氛好像变得有些紧绷。

「她确实似乎有点实力。虽然个子娇小，但应该能成为战力。」

「是啊。至少在对付魔物这方面，她可说是几乎满分。」

维吉尔与克里夫接连给了她这样的评价。

「是啊，她跟艾尔玟大人好像还是老朋友，我想应该可以信任。」

赛拉菲娜也轻轻点头。

「没错，她可是那位路斯塔卿的外甥女，我想她肯定会立下大功吧。绝对错不了。」

他们三人突然陷入沉默，现场气氛也越来越尴尬。

「可是，我听说她还是个菜鸟冒险者，也是头一次准备踏进『迷宫』。」

「是啊，这也是我担心的地方。」

我不着痕迹地套了一下话，维吉尔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而且她还很年轻。听说她一直在边境战斗，有些不谙世事。」

「我也明白艾尔玟大人很信任她，但信任过头也是个问题。」

他们三人越聊越开心，话题也逐渐变成对诺艾尔的批判。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下子该如何是好？我暗自盘算着今后的对策。

隔天，艾尔玟带着多了诺艾尔的「女战神之盾」队员踏进「迷宫」。他们打算先在前面几层确认团队默契，等适应之后再前往未知的楼层。

结果很快就发现问题了。

「诺艾尔跟其他人合不来。」

几天后，艾尔玟从「迷宫」回来，在吃早餐时说出心中的烦恼。

「她很少跟其他人说话。她刚开始还会主动找人说话，但说话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天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那些家伙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乱搞。

「不光是这样，自从路斯塔卿离开后，大家就变得很少说话了。最近只要踏进『迷宫』，队伍的气氛就会变得很糟糕，我完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手肘撑在桌上。真没规矩。吃饭的时候可不能想东想西，不然食物会变难吃。

「答案很简单。」

我这么说道。

「因为『女战神之盾』『不是你的队伍』。」

艾尔玟惊讶地睁大双眼。

「真正的队长是路特维奇。『女战神之盾』其实是那个舅舅大人的队伍。」

实际以重振王国为名义，利用艾尔玟这面大旗招募队员，并且有效率地加以运用的人是路特维奇。

就我所知，各种繁琐的交涉与后勤工作全都是由担任军师的路特维奇主导进行。艾尔玟只负责决定方针，还有下达命令。这应该也是因为公主大人缺乏经验，无法负责实务工作。事实上，现在这些队员也都是路特维奇找来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杀掉他。我不能那么做。

「所以一年前发生绑架事件时，才会谁也不愿意出手帮忙。因为队长反对去救人。」

路特维奇或多或少都有恩于他们三人，所以他们也很难反对其方针。也许是想起当时的失望与无力，艾尔玟露出懊悔的表情。

「这种领导模式过去不曾出过问题，所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要是随便做出改变，结果反而搞砸一切就糟了。」

有些队伍是大家平起平坐，也有些队伍是让一位强大的队长任意指挥同伴。重点只有这样能否让队伍顺利运作，没有正确答案。

「路特维奇离开后，那些人都想接手空出来的队长宝座。他们想成为下一个路特维奇。」

路特维奇离开之后，战士维吉尔就是队伍中最年长的人，他认为自己最有资格担任队长。

魔术师克里夫仗着自己知识渊博，而且头脑聪明，总是反对别人的意见，想让队伍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

治疗师赛拉菲娜是队伍中认识艾尔玟最久的人，常会摆出一副自己深受信任的样子，但诺艾尔加入后，让她担心这个位子会被人抢走。

然而，他们三人都无法取代路特维奇。因为那个圣童贞骑士大人也颇有实力，不但经验丰富，人脉也广，而且深谙处世之道。

他甚至知道要雇用冒险者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小白脸。

「他们三人的地位几乎平等，但在他们互相牵制，队伍还能保持平衡的时候，那位外甥女出现了。」

诺艾尔明明是个新人，还是个没有星星的菜鸟冒险者，却想继承路特维奇留下的宝座。那些跟艾尔玟患难与共的人绝不可能容许这种事情。

「他们现在还只会做些不成熟的举动，但这种情况会随着时间经过不断恶化。如果要想办法处理，就只能趁现在了。」

要是没有处理好，这些队员也可能暗中争斗。

「那……只要我像路斯塔卿那样，对任何事都逐一下达指示就行了吗？」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那么做。」

我摇摇头。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你不适合处理财务，也不适合去跟商人交涉。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你最好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想拥有领袖风范有个前提，那就是「不能失败」。若她勉强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失败次数也会变多，这样只会让其他人更急着争夺队长的宝座。大家不需要她站出来处理琐事与管钱，只需要她凭着强大的武力率先冲向敌人。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艾尔玟懊恼地抱着头。老实说，我不是很想给她建议。「不给她建议才是对的」。一个连队员都不是的小白脸说的话，不该左右队伍的未来。要是这件事曝光了，队员都会对艾尔玟失去信任，还会让队伍四分五裂。而这正是路特维奇害怕的事情。所以，我一直避免在冒险与经营队伍这方面直接给她建议。不过，路特维奇已经离开，剩下的每个人都无视船长，抢着去握「女战神之盾」的船舵，根本不管海图与罗盘。这样船迟早会触礁沉没，不然就是被海贼船击沉。

「……我还真是没用。」

艾尔玟撩起头发，小声说着这句话。

「看来我还无法成为『卡麦隆的大树』。」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棵种在城里庭院的大树。」

据说那棵树是在马克塔罗德王国建国的日子种下，树龄达几百年之久，每年春天，粗大的枝干上都会开满白花。下雨的时候，大树会用叶子帮人挡雨；刮风的时候，大树会用树干保护人们。一旦顺利度过寒冬，大树又会再次开花。

「在城外也能清楚看到那棵大树，人民都很期待看到那棵大树开花。那棵树可说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象征。」

她露出怀念的表情望向远方。我猜她眼中肯定映着昔日的故乡。

「我想要像『卡麦隆的大树』那样保护国民，受到国民景仰。我想成为那样的人，那也是我练剑的初衷。」

「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艾尔玟摇摇头。

「我是在八岁的时候立志变强，把父王赐给我的短剑埋在树下。我当时心里想着，等我十年后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士，我就要拿起那把剑，为了国民挑战各种困难。」

「结果呢？」

艾尔玟露出自嘲的笑容。

「结果十年都还没到，魔物大军就来袭了。」

马克塔罗德王国毁灭了。艾尔玟同时失去双亲与故乡。

「也就是说，那把短剑还埋在树下吗？」

「前提是那把短剑没被魔物踩烂。因为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地又很硬，我没有埋得太深。」

「……」

「『卡麦隆的大树』应该也早就被魔物踏平，不然就是被吃掉了吧。如果我当初至少有带走一根树枝就好了。」

「那棵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巨大吧？只要花时间慢慢成长茁壮就行了。你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你真的这么认为？」

「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可是，我还有眼前的问题要解决，而且时间有限。我到底该怎么做？」

艾尔玟再次抱头苦恼。

没办法。尽管公主骑士大人忧郁的脸庞也很美，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种主导权之争，我在佣兵时代与冒险者时代已经看过不少。我曾经被牵扯进无聊的暗斗与互扯后腿，也曾经成功解决这种问题。我能得到「巨人吞噬者」这种夸张的称号，可不单纯是靠着武力。

「他们想当队长不是吗？既然他们想当，就让他们去当。」

当天傍晚，我出门来到街上。艾尔玟一直怀疑我又要跑去娼馆，但其实我另有目的。不，我真的没骗人。

我来到一间名为「五羊亭」的三层楼旅馆。一楼是酒馆兼餐厅，二楼与三楼则是旅馆。因为这里离冒险者公会很近，每天都有许多冒险者在这里走动。艾尔玟以外的「女战神之盾」成员也都住在这里。

我固然很想教训一下那三个害公主骑士大人烦恼的笨蛋，还有拉尔夫那个臭小子，但我今天不是来找他们的。我在楼下的餐厅喝酒打发时间，结果要找的人很快就出现了。当然，她现在没有穿戴大型手甲与披风这些装备。

「嗨，诺艾尔。」

看到她下楼，我立刻向她打招呼，而她也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

「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想邀你一起吃顿饭，顺便增进一下感情，不知你意下如何？当然，我请客。」

「我拒绝。」

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离去。这家伙还真是冷淡。

「别这么说嘛。我也想跟你们打好关系。我经常跟其他人一起喝酒，也曾经跟你的舅舅单独喝酒。」

这是事实。不过，他只喝了一杯就立刻离开了。

「拜托啦。我想听你聊聊艾尔玟的过去，难道你不想听听她最近的事情吗？」

「……」

「我没打算对你乱来。不管是要在这间餐厅吃饭，还是要换个地方都可以，由你来做决定。如果你不想吃饭，只陪我喝一杯酒也行。」

「……好吧。」

到了傍晚，从「迷宫」回来的冒险者变多了。店里的桌席都客满，我们只好并肩坐在吧台旁边。我把菜单拿给坐在左边的诺艾尔。

「你要喝什么？这间店的葡萄酒还不错，麦酒就不推荐了。虽然不能大声张扬，但这里的麦酒喝起来就跟马尿差不多。其他还能喝的大概就是兰姆酒了吧。」

「给我一杯水就好。」

她毫不考虑就要了一杯水。不知道她是不会喝酒还是担心被我灌醉，不过像她这种戒心很重的人，正好适合担任艾尔玟的护卫。我帮自己点了一杯兰姆酒。

「你为什么要找我吃饭？」

诺艾尔喝了一口送上来的水，然后向我如此问道。

「因为我是真心想跟你打好关系。你对我有所误会，而我想解开误会。」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其实我根本不想与你这种人扯上关系。」

她不太情愿地这么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真的吗？」

「是啊。」

「难道你舅舅没有叫你砍下我的脑袋？」

哎呀，她终于愿意转过头来了。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

「这只是我乱猜的。因为他就是能若无其事下达那种命令的人。你之前到家里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要来杀我的。」

可是，不知为何连拉尔夫都跟着一起去了。那家伙根本不适合做暗杀那种事，顶多只能被真凶拿来当顶罪的替死鬼。

「我感觉不出你有想要动手的意思。不过，我倒是可以感受到你的敌意。而你实际行动与态度上的落差，让我觉得莫名在意，才会跑来找你吃饭。」

诺艾尔眯起眼睛。我知道她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迅速提高警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舅舅没告诉你吗？我是天下第一帅哥，现在则是公主骑士大人的小白脸。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她激动地反驳我。我猜她应该是在听说我的事情之后才顺便得知这件事的。

「不就是女性公敌吗？」

「不，我自认是女性的伙伴。」

尽管有许多像艾尔玟这样的女人可以理解，但也有许多女人把我这种人当成眼中钉。我还曾经被当冒险者的大姊姊拿着武器追杀，现在也偶尔会梦到当时的事情。

「再说，你为什么要当小白脸？你怎么不去工作？」

「因为我不想工作。麻烦死了。」

「我不知道你信仰哪个宗派，但所有神明都说勤劳是一种美德……」

「如果想让我工作，你可能得把魔王请来。」

我可不想在酒席上聊起神的话题，而且我只相信一位女神。

「原因到底是什么？你不想要我的脑袋了吗？」

诺艾尔显得有些犹豫，低头看向杯子里的波纹。

「……我确实有接到那样的命令。」

我就知道。下次遇到那家伙，我一定要把石头塞进他的屁眼。竟然连要她暗杀的对象是谁都没说，这个舅舅还真是过分。不过，这可能是因为我的威胁真的有效，也可能是他觉得凭诺艾尔的本事足以除掉我，不然就是担心她听到「巨人吞噬者」这个名号之后，会因为畏惧而无法发挥实力。

「不过，其实我不是很确定。我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除掉你。」

说完，诺艾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摆在桌上。

「这是公主写给我的信。」

我记得艾尔玟好像说过她们曾经当过笔友。

「公主来到这个城市后，我还有收到几封她寄过来的信。她在信里都说自己平安无事，但我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了完全相反的情感。」

不管是谁都好，拜托来个人把「忍耐」这个词汇从艾尔玟的字典里删掉吧。

「那种情绪就是不安。如果情况允许，我真想『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尽快赶来这个城市帮助公主。」

我喝了一口兰姆酒，把冲到嘴边的话语随着热流一起吞回肚子。

「可是，大概在一年前左右，公主又变得不一样了。她变得跟以前一样开朗可靠，变回那个大家都崇拜的公主殿下。」

「就是她开始跟我同居的时候吧。」

诺艾尔点了头。

「她也有在信里提到你。」

「说她跟帅气完美的马修大人过着恩爱的生活吗？」

「不，她说你是个人品低劣又寡廉鲜耻，嘴巴与个性都烂到极点，一无是处且无可救药的男人。」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就连路特维奇都没有说得这么过分。

「我前几天冒昧问过公主了。我问她为何要让你这种男人待在身边，结果她说『就算马修是这种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保命绳，我希望你不要过问太多，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

不过，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她也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这位公主骑士大人还真叫人头痛，害我快要哭出来了。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公主，不是为了马克塔罗德王国，也不是为了人民，就只是为了她这个人。」

她应该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吧。明明说话时都很小心翼翼，就只有说这番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经过思考。

「如果你是让公主改变的原因，也是对公主来说不可或缺的人，那我就不能杀你。」

「所以你才故意用钱试探我吗？」

诺艾尔点了头。

「如果我选择收下那些钱，你会怎么做？」

「我会动手执行舅舅的秘密指令。当然，我会先对你严加拷问，问出你真正的意图。」

因为她觉得会被钱收买的人没资格待在艾尔玟身边，才会想在丑闻传开来之前，把这种人解决掉吗？

看来我们应该很合得来。

「原来如此。不错，我很喜欢你的忠诚与决心。」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应该可以变成不错的朋友。来，让我请你喝一杯吧。喝完我们再来慢慢聊。」

虽然有点不近人情，但她的忠诚是货真价实。这样她应该也会在「迷宫」里拼命保护艾尔玟，这点算是及格了。再来只要她能跟其他人好好相处，就无可挑剔了。我就陪她喝酒聊天，慢慢告诉她当一个冒险者的心得吧。

我帮诺艾尔倒好的兰姆酒让她皱起了眉头，不过她最后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她整个人靠着我的手臂睡着了。她应该不是酒量不好，而是根本没喝过酒。她大概没想过自己的酒量竟然差成这样。

她小声说着梦话，身体也稍微动了一下，让我闻到桃子般的芳香。可爱的睡脸充满稚气。

「我现在该怎么处理这家伙？」

以前的我会直接把她带进房间，就这样度过一晚，但凭我现在的臂力可能有些困难。而且我不能对艾尔玟的队员出手，这不是道义上的问题，而是攸关我的性命。

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叫醒诺艾尔，于是转头看了过去，结果因为身高有段差距，变成我低头俯视着她。我看到形状漂亮的胸部静静地上下起伏，不该看到的东西好像快从领口露出来了。

「嗯……」

为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勾开她的领口。

哎呀，真可爱。颜色也很漂亮。她该不会还是处女吧？

「看来我得给她点忠告，免得她被奇怪的家伙缠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我立刻冷汗直流。

「我会再三提醒她，免得她被你这种人品低劣又寡廉鲜耻，嘴巴与个性都烂到极点，一无是处且无可救药的男人拐走。」

我回头一看，发现亲爱的公主骑士大人面带笑容站在后面。

「马修，你不会反对吧？」

她在我右边坐下，大摇大摆地跷起二郎腿。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我拿开手指，小心翼翼地让诺艾尔趴在桌上，免得不小心吵醒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没有犯下你所想的那种过错，也绝对不会那么做。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好啊，我会听你慢慢解释，聊聊你对我重要的同伴做出猥亵行为的罪行。」

她一把抓住我的胸口，使劲往上揪。

「夜晚还很长，给我做好觉悟吧。别以为我今晚会让你睡觉。」

真希望她能用更温柔的语气，在床上对我说出这句话。

「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

几天后，艾尔玟再次从「迷宫」回来，脸上挂着放心的笑容。

我给艾尔玟的建议其实就是分工制。换句话说，让每个人都在某方面做队长的事情。

交涉、后勤、指挥、杂务……就是因为没把每个人的职责分清楚，才会产生纠纷。既然如此，只要把任务与责任分配给每个队员就行了。如果他们想要属于自己的地位，那就给他们吧。

分工制也能让大家发挥自己的专长。让他们拥有名为「负责人」的地位，应该能稍微满足他们对认同的渴望。这样也能增加他们交谈的机会，队伍也变得会互相配合了。

「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

「没事就好。」

竟然让公主骑士大人为了那种无谓的纷争担忧，真是群不识相的家伙。害得晚饭都变难吃了。亏我还对今晚的香草汤与药草酱鸡肉很有信心。

「可是，大家心里好像还有些疙瘩。」

「我想也是。」

毕竟这种办法只能应急。他们那种山大王心态，也会演变成排他的举动。如果大家没有敞开心胸好好谈谈，就不可能互相理解。

「你遇到这种情况都是怎么做的？」

「跟对方打一架。」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冒险者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想知道对方的实力，或是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实力，以拳交心就是最快的方法。不管是谁，在踏进强者的地盘时都会变得谨慎。只要能用实力让对方明白，要是敢冒犯我就会受到反击，对方便会收敛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也能得到对方的尊敬。会跑去当冒险者的人，基本上都是实力的信徒。那几个家伙也是冒险者，这个道理应该也能套在他们身上。

我在冒险者时代也经常跟别人打架。每当有战士或剑士那种自认厉害的家伙加入队伍，我都会故意跑去找碴，跟对方培养感情。我也会反过来被人找碴。只要觉得不爽，我就会直接把对方打到趴下。我有时也会故意手下留情，给对方一点面子。我从来不曾打输，全力以赴也只能打成平手的家伙就只有那个大胡子。

「不管是拿棍棒还是什么都好，只要把所有人都打趴就行了。给他们一点教训，他们就会明白谁是主人。这你应该办得到吧？」

事实上，诺艾尔也是因为在小时候打输艾尔玟才会效忠于她。

「姑且不论维吉尔，我不认为这种做法能让克里夫与赛拉菲娜服气。」

「或许吧。」

毕竟那种脑袋聪明的家伙自尊心都很强，而且每个都很阴险。就算表面上服从，应该也会一直怀恨在心。

「如果是这样，再来就只能……」

正当我准备说出下一个办法时，我听到了敲门声。

「公主大人，大事不妙了！」

是拉尔夫的声音。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就算要来夜袭，也不该这么大声吧。

「小子，怎么了吗？你该不会是染上了奇怪的病吧？我明明再三提醒你要慎选娼馆……」

我帮他开门后，他完全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话，脸色苍白地冲去找艾尔玟。

拉尔夫气喘吁吁地这么说：

「维吉尔先生他们……跟黑道打起来了……」

起因是常有的事情。当他们在冒险者公会附近的「奔跑树妖亭」这间酒馆喝酒时，有小混混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跑去找他们麻烦。冒险者不能出手对付善良百姓，因此经常被一些想试胆的臭屁家伙找麻烦。不过，那种被人殴打还能笑着原谅对方的圣人君子根本不会跑去当冒险者，而且想当也当不了。说起来，那些小混混经常搞不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冒险者是被允许为了自卫而抵抗与反击的。更重要的是，那种会跑去找别人麻烦的小混混在世人眼中也不算是善良百姓。

他们当然会毫不客气地揍人。如果是聪明点的家伙，还会先故意让对方揍一拳，再乘以十倍揍回去。

如果对方这样就夹着尾巴逃走，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有时候也会有真正的黑道找上门，说要帮他们的小弟讨个公道。通常在这种时候，只要请对方喝杯酒就能和平解决纠纷。不过，要是连这种人都揍下去，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

因为对方所属的黑社会组织很快就会成群结队地找上门来。

就算不论实力，人数也会是对方比较多，想对付并不容易。即使是单挑可以轻松打赢的对手，一次要对付几十个人还是有些不利。只要对方全部围上来，就会无法施展拳脚，最后只能被人五花大绑。到了这种地步就没救了。不管是要围起来痛殴一顿，还是把人带回去强奸，全都是对方的自由。

「他们三个是被什么人抓走？」

「是『群鹰会』的人。」

「他们怎么会惹上那种难搞的家伙……」

对方表面上是经营盐业的商会，私底下其实是以城里的东南一带为地盘的黑道。主要事业是走私、经营地下赌场与担任保镳。他们是知名的武斗派黑道，养了许多爱打架的笨蛋。我也有好几次被他们的人殴打，抢走身上仅有的一点零用钱。

「对方刚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有个名叫奥斯华的男子带着二十个人找上门，然后维吉尔先生他们就被抓住了。」

奥斯华是「群鹰会」的干部。他是个年过五十，长相凶恶的人，有着秃到头顶的白发与落腮胡，那对粗眉毛底下的黑色眼珠总是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对方的要求是什么？」

如果对方只是要杀了他们，拉尔夫就不会在半夜跑来求救了。这家伙就是负责传话的信使。对方应该是提出了不合理的要求，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才会跑来讨救兵吧。

拉尔夫怅然若失地这么回答：

「……是公主大人的脑袋。」

「那就不用谈了吧。」

那三个蠢货的命跟艾尔玟根本没得比。

「说不定可以拜托公会帮忙调解。」

「想也知道公会不可能出面吧。」

拉尔夫小弟的想法太天真了。冒险者公会很不喜欢处理麻烦事，尤其是跟黑道扯上关系的纠纷。因为处理起来很费力，又得不到太多好处。公会才不会主动插手这种事，所以我也无法请德兹出面。

「艾尔玟，放弃吧。是那些家伙运气不好。你可以再去拜托路斯塔卿帮忙招募新同伴。」

「我不能这么做。」

艾尔玟站了起来。

「我要去跟对方谈谈。」

她应该是打算去把他们带回来吧。她明明只要袖手旁观就行了。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应该也听不进我的劝告。

「我跟你一起去。」

我不太情愿地说要一起去，让拉尔夫露出厌恶的表情。

「算了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如果你比我还要熟悉这个城市的『江湖事』，我当然不会出面。」

如果他们熟悉这些事情，这种纠纷应该就不会发生了。不光是艾尔玟他们，那些整天窝在「迷宫」里的冒险者，其实意外地都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情。

「那你就知道了？」

「知道不少。」

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就开始积极收集那方面的情报。因为要是跟奇怪的家伙起冲突，我就死定了。只要对那些老人说几句好听话，顺便请他们喝点酒，对方就会在自我吹嘘的时候顺便告诉我许多事情。这也让我变得很熟悉这个城市的黑社会。在我找寻「禁药」的交易地点时，这些情报也派上了用场。

「我不会碍事的。你只要把我当成顾问就行了。」

「那就随便你吧。」

这家伙明明没有决定权，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原本以为维吉尔他们已经被带到对方的巢穴，但听说他们还在酒馆里面。他们现在应该是在一大群黑道的陪同下，苦苦等待公主骑士大人的到来吧。我倒是希望他们三个干脆一点，直接咬舌自尽算了。这样我们也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请跟我来。」

忠犬拉尔夫走在前面带路，艾尔玟也神色紧张地走在他后面。因为没时间让她穿上铠甲，她只穿着便服与披风，还带着自己的剑。

我走到艾尔玟旁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你有什么计画吗？或是能解决这件事的想法？」

「没有。」

「我就知道。」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如果可以用钱解决倒还好，但我想应该不可能。」

冒险者与黑道有不少共通之处。他们都是法外之徒，靠着武力讨生活，而且很重视同伴与面子。

要是队员被黑道打得落花流水还付钱求饶这种事传出去，「女战神之盾」就会名声扫地，今后恐怕永远都会被其他冒险者瞧不起。

「而且『群鹰会』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你，那几个只是落入圈套罢了。」

如果这是突如其来的纠纷，对方实在是准备得太过周到了，奥斯华赶到现场的速度也很快。对方从一开始就是以「深红的公主骑士」为目标，才会对她的队员设下圈套。

「你是说，他们想要我的命？」

「不，你错了。」

对方应该不是认真想要艾尔玟的首级。虽然这种可能性不是零，但如果对方想要艾尔玟的命，让小混混在她从「迷宫」回来时动手，成功率还比较高一些。

「对方的老大应该是想得到你的名号与身体吧。」

毕竟艾尔玟以前是王族，还是既强大又美丽的「深红的公主骑士」。如果可以跟她打好关系，肯定很有利用价值。当然，对方应该也想跟这种美女共度春宵。听说奥斯华是个好色之徒，现在也是妻妾成群。

「据说他跟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势同水火。也因为这样，他好像从以前就很讨厌冒险者。」

他会盯上艾尔玟，八成也是因为想羞辱公会的名人吧。

「开什么玩笑。」

「就是说啊。」

我叹了口气。

「公主骑士大人明明已经有我这个男人了。」

我走到艾尔玟背后，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柳腰，还把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紧贴着她的脸颊。因为我们的身高有段差距，我必须弯着腰。我闻到甜甜的香味，脸颊也碰触到她那头红发，柔顺的触感让人心旷神怡。

艾尔玟羞红着脸，用手肘揍了我一下。有点痛。

「放开我。这样我不好走路。」

「啊，抱歉。那这样可以吗？」

这次我走到她旁边，温柔地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拥入怀中。因为我有配合她的步伐，应该不会让她不好走路。

艾尔玟瞥了我的手一眼，轻轻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再次迈出脚步。夜风从街上呼啸而过。

「冷不冷？」

「还好。」

「我们是不是应该贴得更近一些？那样应该比较温暖。」

「那你可以走在前面，正好帮我挡风。」

「你要不要干脆从背后抱住我算了？」

「这样我看不到前面。」

「不然这样吧，我们可以面对面拥抱，然后横着走路……」

「你给我适可而止！」

一直走在前面的拉尔夫激动地大声怒吼。

「我们可不是要去玩的。如果你要胡闹就给我回去！」

「我只是想善尽自己的『职责』，才会认真地跟艾尔玟打情骂俏。要是我不够常碰她，她反倒会骂我呢。」

「笨蛋。」

她这次揍了我的侧腹。

拉尔夫不甘心地皱起脸，踩着大步往前走。他打算丢下重要的公主不管吗？真是个欠教训的小子。

最后我做出妥协，再次走在艾尔玟旁边，搂着她的肩膀。她问了这个问题。

「那你有什么计策吗？」

「要不要用美人计试试看？」

「认真听我说。」

艾尔玟依然朝向前方，在我的手背上捏了一下。就算她这么说，我连对方有什么底牌都不知道，很难给她具体建议。

「对方手上有我方的三个同伴可以拿来当成筹码。即使要跟对方交易，我们应该也很难拿出来吧。如果真的要交易，我们也只能拿出更多筹码，但这并不容易。」

尽管我有想到几个办法，还是只能先到现场看看情况，再决定该怎么做。

当我们忙着想办法时，人已经来到了「奔跑树妖亭」。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也许是被「群鹰会」的人赶出来了，有些人还拿着酒瓶与盛着料理的盘子。拉尔夫怯怯地站在门口等我们。

「怎么了？快点进去，我让你打头阵。」

「那个……」

拉尔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现在才开始感到害怕吗？真没出息。

「我先进去吧。」

结果是艾尔玟率先推开大门，我跟拉尔夫跟着走进去。

「奔跑树妖亭」的一楼是酒馆，二楼是给冒险者住宿的旅馆。烛台以同样的间隔摆在石墙旁边，绽放烛火的光芒。

一楼的酒馆变得一片狼借。木桌都被搬到角落，椅子也被随便丢在旁边。唯一还剩下的那张桌子后方，坐着一个油腻大叔。那个人就是「群鹰会」的奥斯华，我之前曾经见过他，所以绝对错不了。

他身旁还站着许多长相凶恶的手下。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三个手脚都被绑住，只能坐在地上的笨蛋。

「这下糟了……」

我小声叫了出来。

因为诺艾尔就站在奥斯华面前，隔着桌子与他对峙。

「其实诺艾尔小姐先一步过来了……」

这种事应该先说吧。

桌上有个装满钱的袋子。不用想也知道她打算怎么做。

我还知道这样会让奥斯华不高兴。

「这样你们满意了吧？这些钱都给你们。」

即便面对一群心情不好的凶神恶煞，诺艾尔依然不为所动。

「那我要把人带走了。」

「等等。」

奥斯华双臂抱胸，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们可不是乞丐。你该不会以为只用钱就能摆平这件事吧？」

「不然你们还要什么？这不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世上有着真心话与场面话这种东西。对方想要钱应该也是事实，不过，那种人很重视面子，要是自己肤浅的真实想法被人点破，就绝不能乖乖承认。诺艾尔八成无法体会那些黑道的心情与立场。她应该是想赶快帮艾尔玟解决这件事，只是结果完全适得其反。

这样我们就不可能用钱摆平这件事了。

「照理来说，我们根本不需要付这笔钱，但我好心给你们了。快点拿去吧。」

「小妹妹，你说话最好放尊重点。」

奥斯华不屑地笑了出来，然后动了动下巴，对身后的手下做出指示。

手下们拿着刀剑抵住那些笨蛋。

「既然你摆出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我也不能就这样放你们回去。」

「那你到底有何目的？嫌这些钱太少吗？你到底要我付多少钱才愿意放人？快点说吧。我们可没有时间陪你们这种人胡闹。」

奥斯华怒吼一声，同时伸手抓住桌子。他应该是想翻桌，却只能让桌脚浮起来一些。因为诺艾尔迅速跳到桌上，用匕首抵住奥斯华的喉咙。汗水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诺艾尔的匕首上。

手下们接连拔出刀剑。这下糟了。要是放着不管，肯定会有人流血。就算我们能杀掉奥斯华，也绝对来不及救维吉尔等人。

「住手。」

艾尔玟再也看不下去，只好站出来。

众人的目光同时看向我们……更正，是看向艾尔玟一个人。

「诺艾尔，放下武器。」

「可是……」

「这是命令。」

诺艾尔静静地收回匕首，一个后空翻从桌上跳下来。

艾尔玟代替她走过去，在奥斯华的对面坐下。当然，帮忙拉椅子的人是我。

「我的部下失礼了。承蒙您的邀请，我就是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感谢你如此郑重的自我介绍。我是『群鹰会』的干部奥斯华，大家都叫我『鳞云』。」

这个外号听起来很风雅，其实由来有些血腥。据说是因为他这个人只要动手，就会跟暴风雨一样破坏周围的一切，只留下鲜血与肉片。只要在秋天看到鳞云（注：即卷积云），之后就一定会刮风下雨。因为这个缘故，这名经常掀起腥风血雨的男子才会得到这个外号。

「如你所见，你的家臣跟我的人起了点冲突，我们这边有许多人挂彩。而且那位大姊不但拿钱羞辱我们，还用刀子抵住我的喉咙。」

说到这里，他挥拳敲在桌子上。

「你打算怎么摆平这件事？」

「如果你们想打架，我们也不是不能奉陪，但那样又会有人受伤，你们应该也不乐见吧？」

说完，艾尔玟斜眼看向我。看来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那我有个提议。」

我轻轻拍手，让众人看向我。

「这原本就是在酒席上发生的争执，不就应该用这个来一较高下吗？」

然后把酒瓶摆在桌上。

「游戏规则很简单。你们两位喝酒对决，喝到其中一方醉倒为止，先醉倒的人输。而且输家要帮赢家付酒钱，这样也能作为给店家的赔偿。」

「小白脸，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讨回面子吗？」

奥斯华像肉食野兽一样，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我们这还是头一次交谈，但他好像也认识我。吓死人了，我好怕喔。

「我们可是被那个小妹妹当成乞丐羞辱。这样就想摆平这件事，难道不会想得太美了吗？」

「可是，就算我们在这里大打出手，也只会有更多人受伤，卫兵也迟早会赶到。要是大家最后手牵着手一起去坐牢，不是也很搞笑吗？」

「所以我就要当卒仔吗？」

「你这个老大可能觉得无所谓，但这对整个组织真的是好事吗？组织里有没有你这个人，也会影响到整个组织的地盘。」

「群鹰会」从以前就跟「斑狼」与「魔侠同盟」关系很差，经常与他们在许多地方展开地盘争夺战。要是少了奥斯华这个武斗派大将，肯定会陷入劣势。

「如果你为了一点小钱与面子，害整个组织的根基动摇，难道不会对不起组织吗？」

奥斯华眼里闪过些许犹豫。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说下去。

「要是我们赢了，你就放过那三个家伙；要是我们输了，那三个家伙就任你处置，不管你要卖掉还是强奸都行。」

三个笨蛋出声抗议，但我当然没有理会。

「对付这种家伙，只要打垮他们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跟他们比赛？」

诺艾尔也不太服气，小声抱怨了一句。

「只要把坏人全部打趴，事情就能圆满结束──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观众都想看到更加曲折离奇的情节。」

假如这是一场戏，我们只要把这些家伙全部打败就能开开心心落幕，但在现实中就不能这样了。如果只是有人受伤也就算了，要是有人因此丧命，接下来就会是永无止尽的复仇。

奥斯华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就算我们要比喝酒，你们拿出的筹码难道不会太少了吗？」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要跟公主骑士大人单挑。如果我赢了，公主骑士大人就得成为我的女人。这样才说得过去吧？」

艾尔玟皱起眉头。

「你是要我当你的妻子吗？」

「不，我已经有老婆了。不过我们结婚超过三十年，她早就是个老太婆了。」

奥斯华自嘲地笑了出来。

「情妇、小妾、小老婆……如果改用那些大人物的说法，大概就是侧室吧。当然，我还要你跟那个小白脸分手。」

真的要这样玩吗？

「你不要的话就算了。那我们就不比了。」

我看穿奥斯华的企图了。他故意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想夺回快要被我们抢走的主导权。我们不需要理会他。正当我打算随便应付过去时，艾尔玟开口了。

「我无所谓。」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艾尔玟……？」

「简单来说，你就是要我们提高赌注对吧？我答应你。」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当赌注的。

「公主大人，你不能答应他。」

「公主，不可以。不然干脆让我来代替你吧。」

拉尔夫与诺艾尔赶紧出面劝阻。虽然我这次也站在他们那边，但公主骑士大人根本不把家臣的苦恼与焦急放在心上。

「对方指名要找我单挑，更何况……诺艾尔，你应该不会喝酒吧？」

说完，她还瞪了我一眼，让我赶紧别过头去。

「你也帮忙劝劝她吧。」

也许是觉得自己劝不动，诺艾尔甚至不惜拜托我帮忙。

我询问艾尔玟：

「你要比吗？」

「我要比。」

「……你也听到了吧？」

她这个人只要说出口，就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公主的酒量很好吗？」

诺艾尔小声这么问我。

「不算差。」

我如此回答。

「不过，我觉得她应该很难赢过奥斯华。」

因为不想对冒险造成影响，就算是放假的时候，艾尔玟也很少喝酒，顶多就是跟我一起喝掉一瓶葡萄酒。相较之下，奥斯华可是知名的酒豪。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提议比喝酒？」

「因为如果我不这么说，对方也不可能点头。」

没有人会蠢到接受不可能赢的挑战。我当然打算亲自对付他，但是当我准备慢慢谈条件的时候，对方就先出招，而艾尔玟也立刻答应了。

「别担心。」

诺艾尔面色铁青，让艾尔玟笑着鼓励她。

「我一定会赢。」

「你有什么计策吗？」

「只要喝得比那个男人多就行了吧？就这么简单。我可不会当卒仔。」

她说得一派轻松。这样我们就无论如何都输不得了。要是最坏的情况发生，我恐怕只能杀光这些家伙。不过，这样我的真实身分应该会曝光，无法继续待在这个城市。更重要的是，既然已经接下挑战，艾尔玟大概不会允许我违反约定。拜托你别闹了。

正当我觉得心好累的时候，艾尔玟轻轻拉扯我的袖子。

「对了，当卒仔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夹着尾巴逃跑的意思。」

比赛规则很简单，只要翻转沙漏，双方就要各自喝下一杯酒。一旦有其中一方醉倒，或者把酒吐出来，还是没在沙漏里的沙子掉完之前把酒喝光，就算输了。顺带一提，输家还得负责付酒钱。

对方是由一个名叫赫克托的手下负责倒酒；我们这边则是诺艾尔。而我负责翻转沙漏。

酒馆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等着看谁输谁赢。

「我们先从葡萄酒开始吧。」

奥斯华一声号令，红色液体就倒进双方的杯子里。为了公平起见，双方都是喝同一个酒瓶里的酒。

「那么，干杯。」

双方的杯子互碰，比赛也正式宣告开始。

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只要杯子空了就会重新倒满酒。

在喝掉两三瓶酒之后，差距慢慢开始显现。

当他们喝完二十瓶酒时，差距就变得很明显了。

「沙子就快全部掉光了喔。」

「你给我闭嘴！」

奥斯华激动地叫了出来，把杯子里的酒全部喝光。他用力把杯子摆在桌上，吐出充满酒臭的气息。他眼神恍惚，脸也完全红透，还打了个酒嗝。

「再来。」

艾尔玟也脸红了，但眼神还没恍惚。她看起来已经相当醉。可是，她说话还很清楚，也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把酒喝完。

她把空酒杯摆在桌上。相较之下，奥斯华杯子里的酒还有一半。

「有机会喔。真不愧是公主大人。」

拉尔夫傻傻地称赞艾尔玟，那几个被绑起来的家伙也用期待的眼神看过来。奥斯华赶在沙漏里的沙子全部落下之前，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他喘着大气，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再来。」

看到对手把酒喝光，艾尔玟静静地递出杯子。诺艾尔在杯子里倒满白葡萄酒，然后把酒瓶交给对方的手下。

「糟糕……」

手下一个没接好，不小心让酒瓶掉到地上。液体弄湿了地板，桌子周围弥漫着酒味。

「喂，小心点。」

「对不起。」

手下频频低头道歉，同时弯腰捡起酒瓶。酒瓶里还有酒。他怯怯地拿着酒瓶，在奥斯华老大的杯子里倒满酒。

「再来。」

「抱歉，稍等一下。」

正当艾尔玟打算继续比下去时，我跳出来喊停。

「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你们喝酒，害我都口渴了。也让我喝一点吧。」

「臭小子，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要这样做。」

我拿起眼前的酒瓶，直接对着嘴喝。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我的喉咙发出声响，差不多喝了两口后，我用手背擦了擦嘴巴。

「好喝。这酒不错，口感也好，喝起来很顺口。」

我把酒瓶放回桌上。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里面大概还剩下一杯酒的量。

「来，两位继续吧。保证好喝。」

「……」

「你们不喝吗？如果你们不要了，这瓶酒可以给我吗？诺艾尔，这种酒你应该也喝得了，非常顺口喔。」

「不用了！」

诺艾尔严词拒绝，奥斯华也在同时打翻杯子，让酒洒了一地，然后杀气腾腾地瞪着手下。

「喝掉在地上的酒太不吉利了。再拿一瓶酒过来。」

手下连忙跑去拿酒。奥斯华重新看向我。

「……你们那边也把杯子里的酒倒掉。我们另外开一瓶酒继续比吧。」

「了解。」

重新倒满酒后，比赛再次开始。双方后来又喝了几杯，但比赛突然就结束了。酒才倒了一半，奥斯华就连人带椅摔倒在地上。当他的手下们冲过去时，他已经在大声打呼了。

「看来是分出胜负了呢。」

听到我这么宣布，酒馆外面立刻发出欢呼。真是的，害我捏了一把冷汗。

拉尔夫立刻跑去帮同伴松绑。

维吉尔等人一脸尴尬地来到艾尔玟身边，跪下来低头道歉。

「这次给您添了麻烦，属下真是万分抱歉。请您原谅。」

「……」

他们一脸歉疚地这么道歉，但艾尔玟一句话也没说。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紧握着空酒杯。

「公主，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听到诺艾尔这么问，艾尔玟迅速递出杯子。

「再来。」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那个……公主大人，比赛已经结束了……」

「再来。」

她好像听不见拉尔夫这句话，再次要求我们倒酒。我探头看向她的脸，还在她面前轻轻挥手，但她毫无反应，就只是摆着臭脸看向远方。

「你……该不会早就醉倒了吧？」

「再来。」

最后是由诺艾尔负责背烂醉如泥的艾尔玟。因为艾尔玟比较高，诺艾尔背起来不太轻松，但我可不想让其他男人碰她，拉尔夫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我原本是想自己背她回去，然而现在可是半夜，我应该走不到五步就会倒下。

「她睡得还真香。我可是吓得心脏都要停了。」

她在诺艾尔背上睡得香甜，害我很想直接亲下去。

拉尔夫抱着艾尔玟的剑，摆出一张臭脸给我看。

「你当时明明还抢酒来喝，怎么有脸说那种话。」

「那不是酒，只是普通的水。」

眼看形势不利，对方就决定出老千了。当我们这边专心比赛时，对方让手下把酒瓶里的白葡萄酒偷偷换成水。对方故意弄倒酒瓶，趁乱拿出装着水的酒瓶。因为当时是半夜，而且现场光线昏暗，对方才会认为应该不会被发现。不过，他们还是骗不过我的眼睛，因为水和葡萄酒的黏稠度不一样。

「可是，同一瓶酒之后也得倒给公主大人喝，这样不是很快就会被识破吗？」

「所以对方才会趁着瓶子里快要没酒的时候动手。如果瓶子里的酒剩不到两杯的量，就得另外开一瓶酒了。」

「那你怎么不当场说出这件事？」

「因为那种人不可能这样就乖乖认输。要是我随便追究这件事，对方肯定会破罐破摔，直接动手跟我们打起来。」

明明是为了避免有人受伤，我们才提议要比喝酒，那样可就本末倒置了。所以我才会让对方彻底明白我已经掌握他们作弊的证据，避免他们继续乱来。对方愿意乖乖把三个人质还给我们，应该也是害怕自己作弊的事曝光吧。毕竟酒馆周围有许多看热闹的观众。

「小子，你最好学着点。想要威胁别人的时候，可不是只能拿刀子抵着对方，重点是能不能让对方怕你。」

「不过就是抓到一次对方作弊，你少给我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你依然是个废物。」

「别这么说。」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发现艾尔玟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露出微笑。

「这男人还是派得上用场的。」

「早安。你现在感觉如何？」

（插图008）

听到我这么问，艾尔玟缓缓摇头。

「……糟透了。」

「谁叫你要那么乱来。」

看来回家之后得立刻准备水桶了。

「……我还记得自己跟那个男人喝酒的事，但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那场比赛应该是我赢了吧？」

艾尔玟放心地吐了口气后，三个笨蛋接连开口道歉。艾尔玟轻轻拍打诺艾尔的肩膀，要她停下脚步，然后从她身上跳下来。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面前，展开双手。

「在你们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拉尔夫一直说着「您很伟大」和「我很尊敬您」这种蠢话，我只好帮忙说出正确答案。

「就是个酒鬼。而且还醉醺醺的，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答对了。」

艾尔玟笑了出来。

「我根本站不稳，脑袋里醉茫茫，连话都说不好。别说是战斗了，我应该连要自己回家都很困难。如果没有别人帮忙，我就什么都办不到。这就是现在的我。」

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却没有任何自卑与轻视的意思。

「我不是路斯塔卿那样的武士，也没有马修那么善于处世。我深知自己是个不可靠的家伙。不过，我还是发誓要为了人民与复兴王国赌命战斗。我不是强者，但是会继续变强。如果各位不介意，希望你们可以继续跟随我。」

诺艾尔等人全都愣住了。他们现在应该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我别无选择，只能亲自示范给他们看。

我在艾尔玟面前跪下，轻轻拉起她的手。

「遵命，我的主人。」

如果这里是王宫，这幅光景应该会更好看些，可惜这里只是肮脏的路边。不过，这完全无损她的威严。她就是这样的人。

诺艾尔率先做出反应。她来到我旁边，深深地低下头。

「我愿意效忠公主殿下。」

维吉尔等人也跟着低头鞠躬，最后连拉尔夫也摆出奇怪的姿势。这样就对了。这样他们应该稍微明白了吧。眼前这个人不是应该保护的公主大人，而是他们应该侍奉的主人。如此「女战神之盾」大概也会在真正的意义上慢慢变成艾尔玟的队伍。

这就叫作因祸得福。虽然发生了一点意外，但结果还算圆满。

这样事情就结束了。接下来我只要回到家里，帮公主骑士大人脱掉衣服，在她身上轻轻抚摸，好好享受……更正，是好好照顾她就行了。可是，有一群人跑来碍事。

小混混从巷子里的各个角落冲了出来。不用问也知道，这些人都是「群鹰会」的手下。尽管没看到奥斯华，但对方至少有二十个人。

「这是奥斯华的指示吗？想不到他是这种小人，竟然做出让自己蒙羞的事。」

「吵死了！」

对方举起手上的棍棒与刀剑，朝着我们发动攻击。这应该是手下们擅自做出的决定吧。如果是奥斯华，绝不会在这种巷子里动手。因为假如不是光明正大地挑战我们，就无法帮他自己讨回面子。

结果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看来观众还是喜欢直截了当的情节。虽然我想尽办法要和平解决这件事，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就没办法，只能反击了。

「这里很危险。你现在只会碍手碍脚，还是快点逃跑比较……」

我轻轻拉扯艾尔玟的袖子，但她没有回答，而是就这样倒在我身上。我探头一看，发现她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我们的公主竟然睡着了，还真是悠哉呢。」

因为现在是晚上，我也无法成为战力。

「你快点带着公主大人逃跑，我们会在这里挡住敌人。」

拉尔夫拔出剑，还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那就交给你了。」

「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保护公主大人。」

「那样就好。」

就算他叫我快点逃走，凭我现在的臂力，连艾尔玟一个人都抱不起来，只能勉强把她拖到暗处。

就在这段期间，双方也展开乱斗。

「别让敌人跨过这里一步。准备应战！」

众人按照维吉尔的指示摆好阵型。维吉尔与拉尔夫站在前面，克里夫站在他们后面用魔法支援。而诺艾尔就直接冲进敌阵之中到处打游击，她抢走对方的棍棒，拿来打在那些小混混身上。就算敌人反击，她也能灵活地左右闪躲，诱使对方打到自己人。当敌人一棒敲在同伴头上，整个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她便出现在对方身后，从头上一棒打下去。

尽管她大显身手，但对方的人数太多了。她在落地的瞬间挨了一记扫堂腿，整个人趴倒在地上。

「去死吧！」

小混混举起棍棒。诺艾尔缩起身体，然而对方迟迟没有攻击。

「要死的人是你。」

因为赛拉菲娜从背后狠狠踢中小混混的跨下。

「诺艾尔，你没事吧？」

她还伸出手把诺艾尔拉了起来。

「谢谢你出手相救。」

诺艾尔笑了出来，向她如此道谢。

「别发呆。右边还有敌人，准备应战！」

听到维吉尔大声下令，其他四人也换上认真的表情。

他们五个人发出吼声，一起冲向「群鹰会」的那些人。

看来他们也慢慢培养出一支队伍该有的默契了。

想让一群关系不好的人团结起来，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们一个共通的敌人。

这场架就是一个好机会，毕竟现在刚好有个清楚明白的坏人。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随便准备一个坏人给他们，但奥斯华等人刚好在这时跑来找碴，让我省去了这个功夫。真的很感谢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能做的事就不多了，顶多只能丢石头牵制一下敌人。因为地上都是小石头，没什么杀伤力，但还是可以让敌人停下动作。

虽说敌人都是武斗派，那也只不过是跟其他黑道比较的结果。而且这些小混混能在酒馆里打赢只是因为地方太过狭窄，才能靠着人数优势取胜。如果双方认真打起来，这些小混混根本不算什么。

当我回过神，已经有将近一半的小混混倒在地上。

就在战况逐渐明朗时，一名年近四十的男子慌张地下令，要其他人赶快逃跑。看来那家伙就是主谋了，他的手臂上还有疑似山羊头恶魔的刺青。他正是刚才站在奥斯华身边，那个名叫赫克托的男子。他还知道要带走昏倒的同伴，这点倒是令人佩服。

不过，我猜他明天就会被奥斯华亲手变成尸体，被丢到「迷宫」里去吧。

赫克托跟手下们分头逃跑。

「站住！」

明明不需要去追，拉尔夫还是追了上去。那个笨蛋又得意忘形了。

「喂！别追了！」

他无视我的劝告，跑去追逃走的赫克托。他不愧是年轻人，跑起来非常快，转眼间就绕到前面挡住赫克托的去路。

「该死！」

赫克托怒骂一声后，现场便响起女子的惨叫声。赫克托抓住刚好路过的娼妇，把她拿来当成人质。他用一只手从背后勒住女子的脖子，又用另一只手拿着小刀抵住女子的脸。拉尔夫的表情动摇了。我就说吧，你看看你。

「卑鄙小人！快点放开她！」

「谁理你啊！智障！」

拉尔夫想叫对方放人，却换来一阵痛骂。赶到现场的诺艾尔也在找寻机会，但赫克托背靠着墙壁，还把女子当成自己的盾牌。要是我们轻举妄动，只会伤到那名女子。这种情况通常都是由公主骑士大人负责处理，但她依然醉得不省人事。

「给我让开。不然这女人的脸就要开花了！」

赫克托是认真的。要是随便刺激他，他真的会动手，我们只能让开一条路。

「听好，谁也不准乱动。在我还没说好之前……」

赫克托威胁的话语被一阵响亮的脚步声盖过。

我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看到一名长得很高的男子沿着夜晚的巷子走过来。

他的年纪大概二十岁后半，有一双猛禽般锐利的栗色眼睛，还把浅棕色的长发绑成马尾。虽然脸型与体格都偏瘦，但又不算柔弱，给人一种彻底排除多余赘肉的感觉。他看上去无懈可击。看起来像是一名冒险者，却是一张陌生的脸。不管是配在腰间的那把剑，还是那件白色外套，全都要价不菲。那种举止与姿态必须经过长年的训练和教育才能练就。

他应该是一位骑士，不然就是贵族阶层的人吧。

我们毫无疑问是初次见面，我却莫名觉得好像遇过他。

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还是说，他长得跟我认识的某人很像？

当我忙着思考时，男子默默地走向赫克托。

「喂，别过来！你不管这女人……」

赫克托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男子就拔剑了。银光闪了两次。当他将那把类似军刀的细剑收回剑鞘，赫克托的双手手腕早已掉在地上。红黑色的鲜血喷出，掉在地上的手也放开了小刀。

赫克托这时才总算发出惨叫，躺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痛苦打滚。

浑身是血的女子大声尖叫，一脸害怕地逃走了。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我们这边。

「你们几个是冒险者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年轻。声音低沉，但很清楚。

「正是如此。」

我代表众人出面回答。毕竟艾尔玟还在休息，其他人也都愣住了。即使我其实是个外人，也没必要跟他解释得那么清楚。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请问由冒险者公会负责管理的墓园在哪里？」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我疑惑地歪着头。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去扫墓吗？你该不会是守墓人吧？还是说，你是专门盗墓的那种人？」

「我打算明天过去扫墓，却想不起来地点在哪里。我只记得城外的墓园要怎么过去。」

我还以为他会生气，但男子完全没把我的「嘴炮（Wisecrack）」放在心上。

「就在从城外墓园正中央的那棵大树笔直往西边走过去的地方。墓园前面有许多生锈的剑与酒瓶，很容易就能找到。」

「原来如此。谢谢你。」

「顺便告诉你，那里有两种墓园。一种是个人墓园，另一种则是共同墓园。只有对公会有贡献的人与知名冒险者会葬在个人墓园，其他人通常都是葬在共同墓园。不过，我也不知道你朋友葬在哪边就是了。」

反正只要把酒洒在那附近，故人应该就会感到开心了。

「这倒是不成问题。我是要去个人墓园。」

男子对我深深一鞠躬。

「我妹妹就在那里长眠。」

男子反射性地又说了一次「妹妹」之后，眼神便燃起了怒火。看来他妹妹并非善终。

「啊，找到人了。」

「卡莱尔大人，我们一直在找您呢。」

几名卫兵慌张地冲了过来。其中也有我的熟人，那就是翘胡子与黑肉男。看来他果然是个身分尊贵的人。

「抱歉。因为很久没来，我想在街上逛逛，结果好像不小心迷路了。」

这位被称为卡莱尔大人的男子随口道歉后，很快就做出指示，要人把浑身是血的赫克托带走。赫克托流了许多血，应该还来不及审问就会死于失血过多，然而男子毫不在意。

「来，请往这边走。领主大人正在等您呢。」

翘胡子努力说着好听话，请男子快点动身。

卡莱尔大人走了几步后，重新转头看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报上名号。

「我叫马修。你问这个做什么？」

「原来就是你啊……」

男子心领神会地点了头，眼里似乎在一瞬间闪过憎恨的火光。难道这家伙认识我？

「我叫文森特。再见。」

文森特？

也许是发现我心生动摇，男子露出得意的微笑，就这样跟着翘胡子等人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同时感觉到自己背上冒出冷汗。我总算想起那名男子是谁了。

那位名叫文森特的男子，正是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凡妮莎的哥哥。

第二卷 第二章 守护骑士的煎熬

小白脸是一种全年无休的辛苦职业，但活动时间几乎都在半夜，所以早上总是很晚才起床。通常当工匠与商人都起床干活一段时间后，我才刚要起床，早餐也经常跟午餐一起解决。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我今天赶在太阳升起前就起床了。

「感觉如何？」

听到我这么问，趴在餐厅桌上的艾尔玟吃力地转过头来。她脸色苍白。「深红的公主骑士」正饱受宿醉之苦的折磨。她表情僵硬，慢慢举起手。

「……我没事了。」

「看来你还不太舒服。我明白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杯子摆在她的脸旁边。

「你先喝下这杯水吧。我在里面加了果汁。」

艾尔玟向我小声道歉，然后直接喝光杯子里的水。

「……好喝。」

她放松地吐了口气。

因为昨晚跟黑道老大比酒量，她一回到家里就倒在床上，而且当然没换衣服。

这让我从昨天就忙得要死。我先让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喝水，还帮她脱下衣服，让她在洗衣盆里洗澡，把水全部擦干，最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因为这份工作实在太累，我无法交给别人来做。牺牲者有我一个就够了。

不过，我当然还得做些帮忙处理呕吐物，或是烧开水这种无聊的工作。

「你今天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应该没什么事情要处理吧？如果都是一些杂事，叫其他人去做就行了。我会去帮你传话。」

「对了。」

喝下第二杯果汁水后，艾尔玟开口了。

「昨天那位男子好像说他叫卡莱尔对吧？」

「原来你当时醒着吗？」

我还以为她完全睡死了。

「我记得那是这个国家的一个骑士家族，对方好像认识你。他是你朋友吗？」

「我只知道他这个人，昨天还是头一次见面。」

我这么回答。

「他是凡妮莎的哥哥。」

他的全名是文森特·巴力·卡莱尔，是效命于列菲尔王国，而且还是王家直属的骑士。他比凡妮莎大两岁。虽然他是艺术品商人的长子，但从小就有着出色的体格，也擅长剑术。因此，他被据说是骑士家族的远房亲戚收养了。凡妮莎曾经告诉过我，那个家族的家名就是卡莱尔。

「他父亲怎么会让负责继承家业的长子给人收养？」

「听说是因为他完全没有鉴定艺术品的眼力与知识。而且他跟父亲的关系本来就很差，他父亲似乎想让凡妮莎讨个女婿，让女婿继承家业。」

就结果来看，他父亲的计画算是成功了一半。虽然家里的艺术品生意没落了，然而文森特在养父家里不断累积实力，十九岁就获选成为王家直属的骑士。

「他现在似乎隶属于负责守卫王城的部队。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到这个城市，总觉得不只是来扫墓的。」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要放下身分前来寻仇，但是看到卫兵恭敬地帮他带路的样子，感觉又不是那样。他看起来也不像是遭到贬职，或是做了贪污与盗用公款之类的事。他五官端正，又是骑士，应该会是不少女性心仪的对象，却也不像是好色之徒。他当时甚至没把艾尔玟与诺艾尔放在心上。

「我想应该是为了『圣护队』的事情吧。」

艾尔玟抬起头来，用手梳开自己凌乱的头发。

「我之前就略有耳闻，看来王国那边应该是要认真行动了。」

艾尔玟以前毕竟是个公主，经常会从大人物那边得到情报。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列菲尔王国直属的治安维持部队。」

据说国王与那些贵族从以前就对「灰色邻人」的治安恶化感到不安。对那些人来说，「迷宫」是为他们带来世间少有的珍贵宝物的金山，看到那些利益与宝物流入黑社会手中，成为那些坏人的财富，应该让他们很不开心。

「那是个独立于领主大人之外的调查机构。城里的警备工作跟过去一样由卫兵负责，至于调查犯罪……特别是买卖赃物与走私这类组织犯罪的工作，则会由他们负责进行。」

「哈哈。」

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大人物在脑袋里与桌子上想出来的事。这个计画肯定会失败。只准备那一点战力，怎么可能扫除这个城市里的恶势力？

「那种事绝对办不到吧。他们最后只会跟其他卫兵一样被脏钱收买，我敢跟你打赌。」

「你别说这种话。」

艾尔玟露出寂寞的笑容。

「只要能让这个城市变得宜居一些，我们就应该支持。至于我这种被这个城市染黑的家伙会变得如何，就先别管了吧。」

「……」

我给艾尔玟吃的糖果里面加了名为「解放」的「禁药」。

我告诉她我是透过住在这个城市的老朋友，拿到制作糖果的材料。一旦这里的治安变好，犯罪就会跟着减少，违法的「禁药」买卖也会受到限制，让「禁药」变得难以取得。她就是在说这件事。

即便是多数人都乐见的事情，也会给某些人带来麻烦。能避免她再次犯错这点固然很棒，但这对她来说还太早了，她还没恢复到那种程度。

「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你不需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要心里感到不安，她的「迷宫病」就有可能复发。为了隐瞒病情，她就得服用更多「解放」，我们过去的努力将会化为泡影。这不但算是犯罪，她的寿命也会因此缩短。不过，想要得到「禁药」的人不会轻易消失。正因为人类是一种愚蠢又软弱的生物，我绝对能找到取得「解放」的管道。

艾尔玟握住我的手。

「你千万别太乱来。我不想看到你为了我这个蠢货死掉的样子。」

「我完全没那种打算。」

我这么说道。

「毕竟『保命绳』可不能先断，所以我不会死，也不打算去死。」

我同样握住她的手。要是我死了，又有谁能保护她？

「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马修……」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从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偏偏选在气氛正好的时候，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白目？

我心怀不满地走向玄关。听到这种敲门声，我就猜到对方是谁了。我开门一看，果然看到熟悉的面孔。

「马修先生，大事不妙了！」

她现在应该相当慌张吧。艾普莉儿拼命动着娇小的身躯，手舞足蹈地这么说：

「有一群自称『圣护队』的人要找你。他们说要向你打听有关凡妮莎小姐的事情。」

我被带到冒险者公会附属楼房里的鉴定室，而且还是凡妮莎曾经用过的房间。这里在她死后就没人使用了。听说公会要找新的鉴定师，但好像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我走进房间，发现有三名男子坐在玻璃窗后面。中间那人正是文森特。他们三人都穿着同样的服装，看来那就是「圣护队」的制服。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就看到四个「圣护队」队员手拿长枪站在墙边。

「感谢你专程跑这一趟。来，请坐，不用太过拘谨。」

有别于口中的话语，他感觉不是很友善。看来这件事会有点麻烦。我一边暗自感到厌烦，一边在文森特面前坐下。

「嗨，谢谢你昨天出手相助。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叫马修。请多指教。」

我伸出了手，但对方似乎不想跟我握手，我只能把手收回来。

「我都听说了。你是凡妮莎的哥哥对吧？文斯，如果你想打听有关妹妹的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去酒馆，而不是来这种地方。」

「叫我文森特。」

骑士大人一脸严肃地纠正我。

「如果要用昵称叫我，也应该先等我们更熟悉彼此。」

「我明白了，卡莱尔大人。」

我正襟危坐。

「听说你跟凡妮莎交情不错。」

文森特单刀直入地这么说。

「是啊。」我直接承认。

「不过，我们不是男女朋友那种亲密关系，比较像是朋友。」

虽然我们曾经在这个房间单独谈话，但连接吻都不曾有过。

「我就直接问你了。对于杀死我妹妹的凶手，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睁大眼睛。

「我听说她是被某个黑社会的家伙杀死。」

「卫兵们调查的结果也是这样。不过，那只不过是从间接证据做出的推测。」

因为她男友史达林擅自贩卖「禁药」，无视黑社会私下分配好的地盘，对方发现这件事之后就杀死史达林作为惩罚，还在前去湮灭证据与回收「禁药」的时候碰巧遇到凡妮莎，于是也杀死了她。

「负责验尸的人说，史达林是被他自己持有的凿刀一击刺穿喉咙，凡妮莎则是先被勒住脖子，然后才淋上油点火烧死。」

「太残忍了。」我伸手掩面，小声呢喃。「简直就是恶魔干的好事。」

「可是，卫兵到现在都还没抓到凶手。他们查不出实际下手的人是谁，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个组织下令杀人。虽然有不少传闻，但每种传闻都只能算是推测。于是，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说到这里，文森特眯起眼睛。

「那个黑社会凶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真凶其实另有其人。」

如果是黑社会组织下手行凶，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找不出凶手是谁，也是很正常的事。只要能让王国这么认为，就绝对不会查到我身上，至少也能让我摆脱嫌疑。

「我就坦白说了吧。我会来到这座城市，就是为了逮捕杀死凡妮莎的凶手。」

这个平静却强而有力的宣言在屋里回荡。

「不是为了『圣护队』的任务吗？」

「我当然也会努力维持并改善这个城市的治安，毕竟这是陛下的命令。这跟我要逮捕杀害凡妮莎的凶手并不冲突。」

只要能抓住杀人凶手，这个城市的治安也会变好。这家伙还真是贪心。

「对于你刚才的问题，我的答案是没有。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也想逮住那个凶手。不过，如果问我还有谁可能杀死凡妮莎，我想应该是她交往过的男人吧。毕竟他们全是些可疑的家伙。就算可以排除掉史达林，也可能是那些家伙盯上了她。」

「那你觉得黛安·克拉克这个人怎么样？」

「谁啊？」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只是有点想不起来。

「听说凡妮莎在遇害前不久，曾经告发她服用『禁药』。」

我想起来了，他是说那个女人。我还记得她拒绝接受凡妮莎的好意，乱挥刀剑大闹了一场。我不知道她被德兹抓住，关进地下牢房之后怎么样了，然而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那种屈辱，就算怀恨在心也很正常。

「她就是凶手吗？」

「她有不在场证明。她那天一直待在这里的地下牢房，现在已经被移送到『更生院』了。」

「那又是什么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负责治疗『禁药』中毒者的设施。」

我倒抽口气。

「原来还有那种地方吗？」

「还在试行阶段。目前是把『圣护队』的部分设施拿来当场地使用。毕竟光是逮捕那些药头与毒虫，这场鬼捉人游戏永远不会结束。如果计画能顺利进行，中毒者数量应该也会减少。」

「这样啊……」

毕竟凡妮莎也痛恨「禁药」。他大概是想继承妹妹的遗志吧。

「你说的那个『更生院』都在做些什么？会让中毒者服用治疗药吗？」

「基本上就是一直把人关在里面，直到他们戒掉『禁药』为止。」

那不就没屁用吗？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有治疗药，我就可以去偷出来用了。

「据说王城里的药学院已经在研究治疗法。只要那边有了成果，就会立刻交到我们手上。」

「这是件好事，凡妮莎也会很开心的。」

「再来只要能逮住凶手，她的灵魂应该就能得到救赎了吧。」

「……是啊。」

这明明是个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却害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这让我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厌恶。

「我们回到正题吧。证据这种东西总是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时候只是刚好被人遗忘，一点小事也可能是真凶下手的动机。」

文森特用猎人般的冷酷口吻这么说。

「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毫无头绪吗？」

「要是我想到了，一定会立刻告诉你的。」

我伸了个懒腰，然后站起来。

「该说的应该都说完了吧？你下次要喝酒的时候，记得找我一起去。如果可以，最好是三天前就先跟我说一声。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

「马修，你以前好像是个冒险者对吧？」

文森特又问了其他问题。

「我以前都在东方那边混，结果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就逃到这边来了。」

冒险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见不得人的经历。不管我是欠钱不还，还是被黑道追杀，只要是在其他国家犯下的罪行，文森特都没有告发我的权利。

「我听说你退休了，但你看起来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其实里面已经千疮百孔了。别说是要挥剑了，我连要拿起刀叉都有困难。」

「所以你在流浪到这个城市之后就一直没去工作，整天到处玩吗？我听说你在认识艾尔玟小姐之前，也曾经住在几名女子家里当小白脸。」

「不是小白脸，是迷途女子的引导者。」

要是这点没说清楚，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我听说波莉也是其中之一。」

我惊讶得睁大眼睛。

「你认识她吗？」

「她是我的老朋友。」

我想起来了。波莉与凡妮莎是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就算波莉认识她哥哥文森特，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他们应该算是青梅竹马吧。

「我听说你跟波莉好像闹翻了。」

「所以我才会被她抛弃。她搭乘马车离开这个城市后，我们就再也不曾联络了。」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从确认。就在这一年里，你身边有一个人失踪，一个人死去。这又该如何解释？」

「只是偶然罢了。」

不然就是因为名为命运的可笑指南书。

波莉前阵子已经死在这座城市，被当成身分不明的死者扔进「迷宫」，现在应该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凡妮莎一直都很关心波莉。她还曾写信给我，提到这件事。」

我似乎看穿文森特的想法了。他怀疑是我杀死波莉，因为这件事被凡妮莎发现，我才会为了灭口，连凡妮莎也一起杀掉。

真可惜，这推理只有七十分，离真相还有一段距离。

「我知道。她一直把『我或许有机会多为她做些什么』这句话挂在嘴边，为此烦恼不已。」

「……」

文森特突然陷入沉默。他刚才明明还在用犀利的言辞追问我，现在却像是被责骂的孩子一样毫无霸气。

「我明白了。」

文森特轻轻摇头后，彷佛宣告话题结束，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要是你有想到什么，请告诉我一声。虽然我们的总部位在城北那边，之后还会在其他地方设立几间办公室，冒险者公会附近也会有一间。」

正当我丢下一句「我知道了」转身准备离开，一根细长的棒状物体就落到眼前。我发现那是「圣护队」使用的长枪时，用双臂接住那把长枪，就这样往前扑倒。痛死人了。我整张脸都撞到地板了。这根长枪相当重，看起来很细，但里面可能灌了铅或其他东西。

「啊，抱歉。他好像手滑了一下。请让我代替部下向你道歉。」

这绝对是故意的。他应该是想在我没有提防的情况下，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如果你要道歉，就先把这东西拿开。」

文森特一声令下，「圣护队」的士兵就单手拿起长枪，比某个小白脸强多了。

「不好意思，我之后会好好教训部下的。」

他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对付这小子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我一边轻抚刚才接住长枪的手臂，一边重新起身。当我准备推开门的时候，文森特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姑且问你一下。凡妮莎遇害的那天晚上，你人在哪里？」

「我记得我那天跟德兹喝完酒，就在半夜的街上到处闲逛。至于我当时曾经走过哪些地方，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你当时应该没有经过『油画街』吧？」

凡妮莎的男朋友史达林就住在那边，凡妮莎的家也在那附近。

「应该吧。不过我当时喝了酒，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你有经过『毒沼街』吗？」

想不到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调查得比我想的还要清楚。

「那里经常被人拿来交易违法药物。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我可没有服用『禁药』。如果你不相信，想确认看看也行。」

文森特摇摇头。

我还以为他死心了，结果他又从其他方面展开攻势。

「从颈骨断裂的方式可以得知，勒住凡妮莎脖子的凶手应该是个体格高大的壮汉。」

「凶手也可能是女人吧。毕竟巨人族里也有些高壮的女人。」

文森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马修，我看你的体格也相当高壮呢。」

「文斯，你的体格也不错啊。」

如果只论身高，他几乎跟我一样。

「再见。」

我这次总算走出房间。虽然待在里面的时间应该不是很长，我却感到莫名疲倦。

走廊上空无一人，我背靠着墙壁，在不知不觉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马修，你该不会是后悔了吧？我好像听到有人这么问。

「哈，这怎么可能？」

不管遇到同样的情况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差别只有我下次会做得更好。只要有那个必要，不管要我勒住凡妮莎的脖子多少次都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过没多久，「圣护队」就正式驻扎在「灰色邻人」了。据说王家直属的守护骑士文森特就是他们的队长，为了消灭城里的犯罪，他总是站在第一线努力奋斗。街上也变得到处都能看到穿着「圣护队」制服的人。他们的第一步是加强取缔走私「禁药」的行为，那些涉嫌收贿的官员都受到了惩处。对于「神圣太阳」那种可疑的宗教团体，他们也有加强取缔。

尽管目前为止都有取得成果，我同时也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他们只能抓到一些小弟，完全抓不到背后的大哥。

虽然也有抓到黑社会的人，但都是一些底层的小弟。他们甚至无法威胁到那些干部。那些干部连贵族都收买了，应该不会被轻易逮捕。

如我所料，「圣护队」跟卫兵之间的关系也很差。我看过他们双方敌对的样子好几次了。看来他们应该前途坎坷吧。

「不知道那位仁兄再来打算怎么做。」

就算遇到这种情况，他也要不顾一切贯彻正义吗？还是说，他要跟其他卫兵一样收贿贪污，只抓些小弟就交差了事？

我无法断言哪种选择比较好。毕竟贯彻使命与信念也是一种人生，善恶兼容也是一种处世之道。

艾尔玟今天早上又踏进「迷宫」了。因为队伍终于有了默契，他们好像要从今天开始认真挑战「迷宫」。我看她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看来我应该有好一段时间都得顾家了。

因为拿到了零用钱，我打算立刻冲去娼馆，家里却偏偏在这时有客人上门。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然后厌烦地叹了口气。

「这里可不是赌场，也不是餐厅。」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两位客人也算是我的熟人。他们正是翘胡子与黑肉男。他们明明应该是负责在街上巡逻的卫兵，却不知为何穿着「圣护队」的制服。

「你们两个是跳槽了吗？」

「只是调职罢了。」

黑肉男开口回答我的问题。我也经常模仿他那种很有特色的菸酒嗓。

「因为『圣护队』里都是些外来的家伙，需要熟悉这座城市的人，就从卫兵队里调了几个人过去。」

「薪水倒是没有改变。」

翘胡子自嘲地笑了笑。

「同伴也把我们当成叛徒。而且还得穿着这种可笑的制服，在满是呕吐物与尘土的街上走动，感觉像是变成艺人了。」

「请节哀。」

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入官门」吧。

「马修，这是上头的指示。」

因为他们两人拿长枪指着我，我便举起了双手。

「卡莱尔大人指名找你，请你跟我们到『圣护队』总部走一趟。听说你可是主宾喔。」

黑肉男语带同情地这么说。

「不好意思，我还没决定好要穿什么礼服过去，而且我还没穿上马甲。」

「放心吧，今天是变装派对。听说你负责扮演一个『可悲的小白脸』。」

他们拿长枪轻轻戳了我的侧腹，让我不得不迈出脚步。

「骑着白马的骑士大人正在等你过去。你最好趁现在想想华尔滋该怎么跳。」

「圣护队」总部就位在城北地区，离领主的城堡很近。那里原本是一座老旧的要塞，但他们好像重新改建过了。我们穿过只有坚硬这个优点的大门，走进这栋石造建筑物，然后立刻沿着旁边的楼梯往下走。那里似乎就是审问犯人的地方，门是由钢铁打造而成，是一间半地下室，阳光从天花板附近的细长型格子窗射入，里面还摆着桌椅。而文森特就端坐在桌子后方，身后还站着四个人。

「以宴会的余兴活动来说，我觉得这样好像有些太夸张了。」

我被迫在他对面坐下，身上的东西与钱包都被拿走，双手还铐上了手铐。当然，凭现在的我根本无法挣脱。

文森特无视我的玩笑话，把一叠皱巴巴的文件丢到桌上。我对那些文件没印象，却认得出上面的内容与笔迹。

「我听说你有向凡妮莎借钱。」

「是啊。」

因为没理由说谎，我很干脆地承认了。我不会特地写借据，所以那大概是凡妮莎自己留下的纪录。我通常都是跑去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室向她借钱，她应该是把这份资料放在那边了。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因为还不出钱就杀了她吧？」

如果要为了这种理由杀人，德兹至少被我杀掉三十次了。虽然我很怀疑他会不会死就是了。

「我还会向其他人借钱，也都有慢慢还钱。」

「确实，虽然你每次都只还一些，还是有在还钱。不过，你很快又会再次向她借钱。」

文森特用指头在那些文件上敲了几下。

「你说凡妮莎不是你的女朋友，然而，有没有可能是你单方面在追求她？」

「毕竟她长得很漂亮啊。虽然在你这个哥哥面前说这种话不太好，不过我是曾经想与她共度春宵，但也就仅止于此。我可不是后宫之王，不是每个看上的女人都要硬上。」

「难道不是你硬要与她发生关系吗？」

「这只是你的妄想。」

「你试图强暴她，但她大声求救，结果你就勒住她的脖子，不小心用力过猛杀了她。」

「你这话是一种污辱，对我和凡妮莎都是。你是想拿心爱妹妹的死状打手枪吗？死变态。」

我快要压抑不住怒火了。我很清楚他是故意要惹火我。他应该是在等我因为生气而露出马脚，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

「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

当文森特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呢。刚才明明还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

「我不想听你说出她的名字，因为那是一种玷污。」

「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们好像正在跟『群鹰会』那些人大打出手对吧？」

「那你还不赶快把那些家伙统统抓起来，看是要关进牢里还是送上处刑台。那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老实说，在那场乱斗之中，我看到你在保护她。」

「看到『善良』市民陷入危机，你没有出手相救，而是在旁边看好戏吗？你这份工作还真是轻松呢。」

文森特无视我的挑衅，兴致盎然地盯着我。

「我认识几个当小白脸的家伙，但你看着艾尔玟小姐的眼神中既没有情欲，也没有贪念。你把她当成必须赌命保护的对象，简直就像是她的父亲或哥哥。」

「我倒是希望你说我是她的情人或丈夫。」

「你可能确实没有杀凡妮莎的动机，不过，如果是为了艾尔玟小姐呢？只要是为了心爱的人，就算要杀人也在所不惜。世上也有这样的人。」

「你白痴喔。」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艾尔玟跟凡妮莎之间才没有那种问题……」

「我想应该没有吧。我调查之后也没发现。」

文森特很干脆地承认了。

「当然，她们之间也没有金钱与感情上的纠纷。不过，我之前就说过了，『证据这种东西总是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时候只是刚好被人遗忘，一点小事也可能是真凶下手的动机』。」

说到这里，文森特向身后的部下做出指示。接到命令之后，部下有一瞬间板起脸孔，然后就随手把一叠文件摆在桌上。那叠文件大概有一本辞典那么厚。

「这些都是关于艾尔玟小姐的证词。因为她是名人，证人也很多。尽管绝大多数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相信其中必定隐藏着真相。」

正因为她是个名人，一举一动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她很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某人看到对她不利的事情。过去的我就是这样。

当我沉默不语时，文森特故意用手指在那叠文件上敲了几下。

「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些还不是全部，今后还会越来越多。你敢说艾尔玟小姐来到这个城市之后，真的完全没做过亏心事？真的『一直清廉洁白吗』？」

「……」

她的秘密很可能早就被某人发现了。不过，对方可能马上就忘记这件事，不然就是没有放在心上，或是以为自己误会了，才没有人感到奇怪。就是因为这样，艾尔玟才能一直平安无事，至今都没有人像奥斯华那样威胁她。

可是，如果有人跑去向他们征求证词，他们可能又会想起那些事情，心想：那位公主骑士大人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她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如果又有人来威胁她，那我还有办法处理。不过，想要把多达几十位的证人全部解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谁也不晓得能推导出真相的线索藏在什么地方，可是，如果要认定他找不到任何线索，不确定因素也实在是太多了。

要是她的秘密曝光，我们就完蛋了。

我开始觉得口干舌燥。难道没有办法帮我度过这关吗？至少也得让艾尔玟得救才行。我偶然瞥见手上的手铐。这个用来束缚罪人的东西，感觉既坚硬又冰冷。

「怎么了？你很在意那副手铐吗？还是说，你想起杀死凡妮莎时的情形了？」

也许是发现我在看哪里，文森特探出身体，用狡猾野兽的眼神俯视着我。

「马修，你说话啊。」

「文斯，你可以不要问那种无聊的问题吗？」

不管他是要在处刑台上把我吊死，还是要砍下我的脑袋，我都不在乎，随他怎么处置我都行。我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打算说。我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甚至是来世。下定决心之后，我也想到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保护艾尔玟是理所当然吧？」

我这么说道。

「要是她不在了，我就会失去依靠，到时我迟早会饿死在路边。如果是这样，不管对方是黑道还是什么人，我都只能挺身战斗了吧。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就是了。」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不打算把艾尔玟让出去，也不打算跟别人一起服侍她。

「为了重要的女人赌上性命，应该是骑士大人的拿手好戏吧？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就在这一瞬间，文森特露出痛苦难受的表情。

他好像无法呼吸，虽然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场突然陷入沉默，疲劳迅速向我袭来。

我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虽然对你这个复仇心切的家伙过意不去，我还有负责看家这重要的工作。我们应该聊够了吧？快放我出去。记得顺便把钱包跟那东西还给我。我是说你们刚才拿走的那颗水晶球。」

「这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文森特从怀里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球。那是「片刻的太阳」。

「冒险者公会的职员都告诉我了，这是公会交还给凡妮莎的东西。」

文森特的眼神闪烁着杀意。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

「因为凡妮莎给我了。」

「原因呢？这东西好像没什么用，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魔法道具。只要拿去卖掉，应该能换到不少钱吧。而且你还欠她钱没还，她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你？」

「因为她男朋友史达林跟黑道之间有些纠纷，当时是我出面帮忙摆平。这东西是她给我的谢礼，我才会心怀感激地收下。」

「你有办法证明这件事吗？有没有人可以作证？」

「没有。也没人可以作证。」

当时就只有我跟凡妮莎两个人。因为那件事关系到「伪币」，不能被别人听到。身为当事人的史达林也已经去冥界报到，不可能帮我作证。

「你该不会要说，我是为了偷走那东西才下手杀死她吧？那东西就跟你说的一样，根本没有太大的用处。」

「如果我说是，你又要怎么办？」

文森特把「片刻的太阳」拿到我眼前。那颗半透明的水晶球里浮现出太阳神的纹章。

「我还在想你怎么会一直把这东西带在身上，想不到你竟然是太阳神的信徒。」

「我才不是！」

我大声反驳，同时站了起来。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

文森特用冰冷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是哪个宗派的人？你有在捐钱给『神圣太阳』吗？」

「我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了！」

我探出身体大声怒吼，但立刻就被「圣护队」的人制伏。

文森特低头俯视着被压在桌上的我，继续说下去。

「法律并没有禁止民众信仰太阳神。可是，有许多人相信所谓的『启示』与『神之宫殿』，因为过度沉迷信仰而犯罪也是事实。尤其是『神圣太阳』的那群人，他们最近做了不少危险的事情。」

他们会走私违法药物与武器，也会利用「卷轴」走私魔物，最近甚至连绑票跟杀人都敢做。他们真不愧是把屁眼献给垃圾虫太阳神的疯子，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而他们特别重视的圣物，就是上面有太阳神纹章的魔法道具。他们把那称作『神器』。只要是为了得到『神器』，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在其他城市甚至有人为此杀人。换言之……」

文森特把「片刻的太阳」拿到我面前。

「『这就是你行凶杀人的动机』。只要是为了得到这东西，就算要你们勒死一个女人，你们也在所不惜。」

「你要说蠢话也该有个限度吧！」

我大声吼叫。

「好啊，那我就证明给你看。不管要我痛骂那家伙几百万遍，我都没问题。不然我也可以在那些家伙的教会拉屎放尿给你看。」

「只要你相信『日蚀』，就算你想放火烧掉教会，也无法证明什么。」

「那又是什么东西？」

「别想装傻。那是『太阳神』信仰的教义。我记得好像是说『太阳总是高挂在天上，就算躲在云层后面，或是被月亮挡住，也会如影随形跟着我们』。根据这项教义，信徒可以为了逃离迫害而隐瞒自己的信仰。」

简单来说，就是秘密信徒的意思吗？我可不知道还有「那种家伙」。

「我没有说谎。我绝对没有信奉那种臭秃驴。」

「既然这么讨厌太阳神，你又为何要带着这东西？只要拿去丢掉或卖掉不就行了吗？」

「要是我能这么做，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想说这东西是被诅咒的道具吗？这东西完全没有受到任何诅咒。你毫无疑问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把这颗水晶球带在身上。你就是为了抢夺这东西，才会动手杀了凡妮莎对吧？」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起身准备扑向他，但很快就再次被制伏了。我的上半身被紧紧按在桌上，双手也被两个人牢牢抓住。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动机。」

文森特动手整理乱掉的衣服，同时一脸意外地小声呢喃。

「把他带下去。只要稍加拷问，他应该还会招认不少罪状。」

文森特轻轻拍手后，「圣护队」的人就把我拉走了。我注视着逐渐离我远去的文森特，无力地笑了出来。

虽说是为了保护艾尔玟，我还是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主动自称是太阳神的信徒。当然，文森特刚才提到的「神圣太阳」教义，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就算我直接承认自己是太阳神的信徒，文森特那家伙应该也不会相信，所以我故意否认。

我越是否认，他越会想找出背后的隐情。脑袋好的家伙都是这样。尽管我顺利让他中计，成功保住艾尔玟的名誉，却让自己背负了臭名。不，这种结果还算是比较好的。

凡妮莎，难道这就是你给我的报应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你还真聪明呢。这招确实挺有效的。

之后就是老套的拷问时间。我才刚被扔进狭窄的小房间，就立刻被四个人围上来拳打脚踢，还被他们摔来摔去，一下子被用脚猛踹，一下子又被勒住脖子，不然就是被木棍或鞭子打在身上。即便受到诅咒，我还是对自己耐打的程度很有信心。当我无聊到快要睡着时，又被他们泼了冷水，还被大声怒骂，把脸按在墙壁上摩擦，简直惨到不行。我都要哭出来了。

因为我到了半夜也没有认罪，结果那四个人好像累坏了。我就这样被他们丢进地下牢房。当我趴倒在充满屎尿味的石造牢房里时，听到了脚步声。

我还以为是文森特来了，结果却是那个翘胡子。

「喂，你没事吧？」

我只把脸转过去，对他说道：

「我不行了。小马修好有感觉。不行，要去了。」

「看样子你还很有精神。」

翘胡子走到我旁边，在铁笼的对面蹲下。

「找我有事吗？你这个无良的狗官。」

「别这么说嘛，我可是专程来探望你的。来，这是你的晚餐。」

他打开牢房的小窗口，把摆着面包和水的餐盘放了进来。

「这些食物应该没有下毒吧？」

「应该吧。要是真的下了毒，你就认命吧。」

他还真是好心。如果他能顺便帮我试毒就好了。

「找我有什么事？你要放我出去吗？」

「这个我做不到。卡莱尔大人拼命想把你送上处刑台，要是随便帮你说话，连我都会被拖下水。」

他轻轻用手刀砍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还真是可怕啊。」

「是啊，大家都吓坏了，尤其是我们这些来支援的。」

这个城市的卫兵或多或少都有拿黑社会组织与富人给的脏钱，对犯罪视而不见，从中谋取利益。对这些家伙而言，文森特的方针等于破坏他们的既得利益，就跟把沙子倒进面粉里差不多。

「我们的收入已经为此减少了，他还准备建立起『更生院』那种莫名其妙的机构。你觉得那种机构能让那些毒虫改过向善吗？」

他先是用嘲讽的口气这么说，然后又笑了出来。不过我没有笑。

「所以我也只能劝你死心，不过……」

翘胡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你的表现，我或许可以帮你传个话。不过这得看你怎么做了。」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灵光一现。

「你是要问明天在『毒蜘蛛广场』的比赛吗？」

「没错。」

「第几场？」

「最后一场。」

「那你就押『智多星』赢吧。虽然『皇帝』的实力比较强，但这次的比赛场地有障碍物，对擅长跳跃与灵机应变的『智多星』比较有利。」

「智多星」与「皇帝」都是在斗鸡场拼搏的斗鸡。因为我很擅长找出实力强大的斗鸡，偶尔会做这种类似报明牌的事情。

「不会有错吧？」

「那当然。」

翘胡子这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是个赌鬼。他的薪水几乎都花在斗鸡与赌骰子上了。他明明已经老大不小，却还是只能当个底层小兵，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会对这个城市的地理这么熟悉，也是多亏了在城里各个角落经营的赌场。

顺带一提，黑肉男是个大胃王。他会以收保护费为名义，要求各地商家免费提供食物给他。因为他都只是拿走一些小点心与下酒菜，「至今」还不曾有过问题。

「只要帮你传话给那位矮人就行了吗？」

「不，请你帮我传话给矮冬瓜……我是说艾普莉儿。」

虽然德兹是个好人，但脑袋不太灵光。如果要他想办法救我出去，他应该只会把这里变成一堆瓦砾吧。而艾普莉儿肯定会去拜托她爷爷帮忙。如果是她那个担任冒险者公会会长的爷爷，应该握有足以让「圣护队」释放我的权力。我固然不想欠那个老头子人情，但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不用告诉公主骑士大人吗？」

「我会被骂，还是算了吧。」

虽然我觉得她知道这件事之后，应该会立刻赶来救人，但她人在「迷宫」之中，而且让她接近文森特也很危险。这样我让自己背负臭名就失去意义了。

「你就告诉她『温柔的马修哥哥被坏人抓走了，快来救他』吧。」

「我会一字不漏地转告她的。」

留下这句话后，翘胡子就迫不及待走上楼梯。想不到他竟然会为了这种事特地跑来找我，看来他已经满脑子都是斗鸡了。

队伍里竟然有这种家伙，我看「圣护队」堕落果然只是迟早的事。不，他们应该早就堕落了。至于那位守护骑士大人有没有发现这件事，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隔天，我也是从早到晚都在接受审问与拷问，没有片刻安宁。这些家伙还真闲。

又到了隔天早上，太阳才刚升起没多久就有一大群人跑来找我，把我从地下牢房拖了出去。他们把我带到昨天与前天都在举办拳脚派对的游戏会场。只不过，文森特今天也出现了。他似乎也想参加，手里还握着棍棒。

「你想认罪了吗？」

「……差不多有两年半吧。」

听到文森特这么问，我用手铐与手背擦了擦脸颊，开口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跟凡妮莎就是认识了这么久。虽然你努力扮演一个整天把妹妹挂在嘴边的好哥哥，但你在这段期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给她。她过世的时候也一样。冒险者公会应该有通知你才对。没办法赶来参加葬礼就算了，你甚至没有跟公会联络。」

「这件事跟你无关。」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亚曼达婆婆这个人吧？」

「……她是凡妮莎雇用的佣人。」

她原本是住在凡妮莎家里当帮佣，现在已经回到孙子家里了。我曾经去探望她一次，她当时还哭着告诉我如果她没有出门，凡妮莎就不会死了。

「正当她为了凡妮莎的事伤心难过时，有个自称凡妮莎哥哥的人跑去找她，一副把老婆婆当成杀人凶手的样子，对她百般责难。真是可怜。当时受到的打击，让她直到现在都还卧病不起。你觉得那位连腰都挺不直的娇小老婆婆，看起来像是勒死你妹妹的凶手吗？」

「看来你这个『嘴炮王』今天还是一样厉害。」

文森特不屑地笑了出来。

「那也是太阳神的教义吗？」

「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对着那张蠢脸竖起中指。

「去死吧，你这个恶心的乱伦妹控。」

「……马修，我很遗憾。」

他握紧手中的棍棒，发出嘎吱声响。

「看来我们永远没机会一起去喝酒了。」

文森特随手丢掉裂开的棍棒，把一张画着复杂图案的纸拿到我面前。

「『圣护队』也握有处刑罪犯的权力。你应该要高兴，你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一号死刑犯。」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罪状是什么？因为我说出你是个变态妹控吗？」

「强盗杀人与纵火。光是这两项就足够判你死刑了。」

而动机则是太阳神信徒想夺取「神器」吗？我好想哭。

「证据呢？」

「有人在犯罪现场附近看到疑似你的人物，你也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只要让凡妮莎喝下安眠药，就算是你这个没力气的家伙，也有办法勒死她。」

「你只凭这种不明确的证据就要判我死刑吗？因为死的人不是自己，你就想随便交差了事是吧？」

「把他带下去。」

文森特一声令下，部下们就从左右两边架住我。

「两天后处刑。在那之前，你就待在牢房里向太阳神祈祷吧。」

我被他们逼着起身，就这样硬拉着走。两天后处刑是吗？我只希望他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那样我就还有一线生机。

艾普莉儿还没有联络我，说不定是她爷爷反对出手救我。一年前发生绑架事件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既然他都可以对娼妇母女见死不救，应该也能轻易舍弃一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现在只剩下德兹可以救我。他八成已经从艾普莉儿那边听说这件事了。只要那家伙出手，「圣护队」根本不算什么。可是，如果他动用武力帮助罪犯逃狱，他也会变成罪犯。他好不容易才跟妻儿建立起平稳的生活，我可不想让他变成被通缉的亡命之徒。拜托，你千万不要乱来啊。

正当我为此抱头苦恼的时候──

「来人啊！」

我听到有人在屋子外面大声喊叫。「圣护队」那些人开始四处张望，最后看向用来采光的窗户。

「来人啊！」

我再次听见呼喊声。我原本以为是幻听，现在可以确定了。会这样大声求见的公主骑士，全天下只有一个。

不久后，屋子里热闹了起来。脚步声与劝阻的声音也逐渐逼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部下们慌张地冲出去确认情况。他们开门冲出去，但很快就整个人往后滚回房间里面。

「打扰了。」

艾尔玟绕过那些人，发出响亮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我来接我的小白脸回家。」

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原本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从「迷宫」回来。

「不好意思让你专程跑这一趟，但这里可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请你回去。」

有人突然闯进来，然而文森特依旧若无其事地请对方离开。

艾尔玟没有反驳。她大摇大摆地走过文森特旁边，从怀里拿出白布放在我头上。

「还好吧？赛拉菲娜很快就会赶到，你要撑到那时候。」

「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来接你回去。」

艾尔玟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拔剑砍断我的手铐。

「我们走吧。」

「谢……谢了。」

我拉着艾尔玟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站住。」

文森特当然挺身挡住我们的去路。

「这里是列菲尔王国。一个来自别国，而且早就亡国的公主，可没有任何权力。」

艾尔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在文森特眼前摊开来。

「这是『片刻的太阳』的交还证明书，是我向公会借来的。」

那是公会发还鉴定品时的纪录文件。文森特的表情扭曲了。虽然我这边看不到，那份证明书上当然也会有凡妮莎这个领收人的名字。

「上面有列出这东西的特征与效果，却完全没提到太阳神的纹章。换句话说，当公会把这东西交还给凡妮莎的时候，上面还没有纹章。」

「那又如何？」

「如果是这样，那个纹章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你无法证明那是马修拿到这东西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你认为他是因为这东西上面有太阳神纹章，才会动手杀人的推理就无法成立。更何况，这东西上面有没有纹章并不是问题。」

文森特的脸越来越臭。推理被人推翻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审问犯人的笔录泄漏出去，应该让他很生气吧。

艾尔玟接着又拿出一本小册子。

「我应该不需要特地对你这个哥哥说明吧。凡妮莎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听说她以前曾经遇过鉴定品失窃的案件，所以习惯对鉴定品留下详细的纪录。这上面也有她留下的纪录，明确写着『给马修的谢礼』。」

「可是……」

「这毫无疑问是凡妮莎本人的笔迹。如果你怀疑，之后可以自己去冒险者公会确认。」

换句话说，「片刻的太阳」无疑是凡妮莎自愿送给我的礼物，跟太阳神的纹章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管太阳神的纹章是在给我之前还是之后出现，都不足以成为处死我的理由。

「顺便告诉你，我早就『办好』释放这个男人的手续了。所以我刚刚才会说我是来接他回去的。」

「……」

推理被人彻底推翻，让文森特忍不住伸手扶额。我还以为他已经完全无法反驳，但他的眼神看起来还没放弃。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艾尔玟收好那些文件，大声地宣言。

「马克塔罗德王国还没有灭亡，我一定会重新回到那片土地。『我说到做到』。」

「……」

「那没事了吧？我要告辞了。」

「艾尔玟小姐。」

我们刚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文森特就从后面叫住她。我们没必要理他，直接走吧──我正准备说出这句话，他就继续说了下去。

「听说在距今一年前左右，你经常在『夜光蝶大道』出没。」

艾尔玟停下脚步。「夜光蝶大道」是这个城市的红灯区，不但到处都是娼馆，还有许多人在那里买卖「禁药」。

在一年多以前，她确实曾经出现在那附近。

「当然，这没有违法。不管你要花钱跟什么男人上床，都是你的自由。就跟你包养那个小白脸一样。」

「……」

「我记得你好像常去『红棺』这间娼馆，但那里可没有男娼。难不成你去那里是为了其他事情吗？」

「不好意思。」

艾尔玟缓缓转过身，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那可真是抱歉。」

文森特假装恭敬地低头鞠躬。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你见面。」

艾尔玟没有回话，直接迈出脚步。她拉着我的手，率先走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我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周围回荡，我紧紧握住她颤抖的手。

「马修，你这次还真是倒楣。」

当我们走到外面时，艾尔玟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不是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吗？」

「当我们在『迷宫』里扎营的时候，传令员跑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就提早回来了。」

为了应对紧急状况，冒险者公会有专门负责前往「迷宫」内部将讯息传达给冒险者的传令员。从翘胡子那边得到消息后，艾普莉儿跑去拜托她爷爷帮忙，而她爷爷为了把我的事丢给艾尔玟处理，就派人到「迷宫」里把她叫回来。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原委我都听那位『圣护队』队员说了。他说『那个没出息的小白脸犯下过错被关进牢里，还哭着向我求救』。」

这些话跟事实有很大的出入。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你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

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帮我拿回来了。艾尔玟把「片刻的太阳」交还给我。

「我记得你很讨厌太阳神。」

「我现在也很讨厌。」

而且连那家伙的名字都不想听到。

「不过，这东西已经变成朋友留下的遗物，我想丢掉也没办法。」

「这样啊……」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

「对了，你不需要理会那个叫文森特的臭小子。」

「我知道。」

艾尔玟垂下目光。

「他应该是在调查犯罪组织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一些传闻。别放在心上，他没有证据，只要我装傻到底就不会有事。」

那你就不要露出那种畏惧的眼神，不然我会觉得你只是在逞强。

「要是真有个万一，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等等，那是……」

「话说回来，你的伤还真严重。」

艾尔玟不想继续聊这件事，硬是转移话题。

她又拿出一块白布，擦掉我脸上的血渍与脏污。

「好痛……」

「忍着点。」

艾尔玟露出怜悯的表情。

「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现在必须忍耐。你总有一天会洗刷冤屈的。」

你误会了，艾尔玟。

我会挨揍都是自作自受，有时候就算要我笑着原谅对方也行。

不过，我也有绝对无法退让的时候。要是有人敢危害我重视的事物，我就只能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就算对方只是打算出言威胁，危害这女孩的家伙就是我的敌人。

抱歉了，凡妮莎。

看来我好像得让你哥哥过去陪你了。

隔天，艾尔玟与「女战神之盾」再次踏进「千年白夜」。艾尔玟一脸担心的样子，但我还是硬把她送走了。他们挑战「迷宫」的进度本来就落后了，我不想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其他人也会恨我。

更何况，要是她没有离开，我也很难下手杀文森特。

不过，对方毕竟是王国的骑士大人，无法跟路边的小混混相提并论。

要是我直接杀他，「圣护队」应该会为了保全颜面，尽全力追捕凶手吧。如果情况允许，我想把整件事伪装成一场意外。为此，我就必须掌握那家伙的行动模式。

首先，他就住在「圣护队」总部附近的宿舍，通常都是待在总部里工作。

他偶尔会出来巡逻或是逮捕犯人，不过身旁当然会有部下陪伴。

到了傍晚时分，他会在下班后去喝酒，独自走过没什么人的马路，喝个两杯就回到宿舍。看到他的生活如此规律，让我无法不体认到一件事。

这是陷阱。

他应该是认为只要故意刺激艾尔玟，我就会有所行动。这就是他当时说那些蠢话的目的。虽然我感觉不到有别人躲在附近，但他应该是有胜算吧。他想让我傻傻地自己出现，再反过来解决掉我吗？这家伙真是卑鄙。

既然知道是陷阱，自己也应该放弃跟踪他，但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他在黄昏时分走出总部，然后选择走不同于平时的另一条路。他可能是发现每次都走同一条路不太好，才会改走另一条，不过也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结果来到一条熟悉的道路。这是通往凡妮莎家的路。

当太阳完全下山，黑暗笼罩着城里时，文森特跟我想的一样，来到凡妮莎的家。不过，房子早在火灾时付之一炬，现场只剩下变成瓦砾的烧焦地基、柱子与墙壁。听说这些瓦砾再过不久就会被搬走，这里也会开始盖新房子。他应该是来这里找寻妹妹留下的痕迹吧。他踏进房子的废墟，走没几步就蹲了下去，捡起化为焦炭的家具碎片。从我这边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现在大概很感伤吧。

正当我想着可以趁现在杀掉他的时候，听到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脚步声。

我心想这果然是陷阱，躲起来准备应战时，一群人拿着刀剑从巷子的各个角落现身了。对方应该有十个人。他们身上的服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蒙着脸，二话不说就杀向文森特。

文森特突然遇到袭击，内心似乎有所动摇，但他看起来并不害怕。他拔出挂在腰间的剑，想趁被人包围之前转身逃跑。

「站住！」

其中一名蒙面客追了上去。对方叫喊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地痞流氓，追赶文森特的步伐也跟军马一样强而有力。他们利用人数优势，挡住文森特的去路。只要一度停下脚步就会立刻被追上。对方成功包围了文森特。

「你们是什么人？强盗吗？还是某个组织的手下？」

文森特一边大声质问对方的身分，一边不断迅速移动视线。他是想用话语牵制对方，同时找寻让自己活下去的方法吧。他故意大声喊叫，应该也是希望有人发现。不过，这个城市里可没有太多愿意主动替自己找麻烦的好人。事实上，虽然附近就有好几间房屋，却没有人要出来查看情况。现在明明才刚入夜，还不到人们就寝的时间。

其中一个蒙面客发出不像是刺客的吼叫声，挥剑砍了过去。文森特用熟练的手法把剑架开，然后顺势砍中对方的手腕。在喷出鲜血的同时，手腕也掉在地上。对方发出惨叫，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他才刚让一个敌人失去战斗力，第二个人与第三个人立刻同时冲了过去。文森特努力挥着剑，试图找出一条生路，但那些蒙面客的行动毫无迷惘，而且正确无比。只要有人受伤就会立刻后退，由其他人补上挥剑砍向文森特。

文森特拼命抵抗，但场地太恶劣了。当他的上臂挨了一剑开始流血，动作就变得越来越迟钝。看来他已经没救了吧。这些蒙面客不是普通的小混混，而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刺客，也可能受过训练。

如果放着不管，他很可能会在自己妹妹死去的地方丧命。这个乱伦妹控应该会爽到绝顶升天吧。我甚至不用亲自下手，省去了不少麻烦。

永别了。永远没机会跟你一起喝酒，我也觉得很遗憾呢。

正当我准备走掉时，发现自己又低头看着双手了。

「……」

我的决心没有改变。如果有那个必要，不管要我勒死凡妮莎几次都行。

我也不是那种会想帮自己赎罪的人。文森特是个高高在上的讨厌鬼，死了正合我意。为了艾尔玟好，他死掉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不过，让他在这个时间点这样死掉，或许有些不妙。要是正在怀疑我们的文森特突然死掉，艾尔玟会怎么想？我过去都是背着艾尔玟暗中处理掉对方，但这次可不一样。就算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公主，要是对自己不利的人每次都正好消失，她不会觉得奇怪吗？

还不只这样。虽然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但那些刺客似乎不打算把这件事伪装成意外。「圣护队」里的人都知道我跟文森特之间的纠纷，我这次很可能被当成杀死文森特的嫌犯遭到逮捕。而且要是让文森特现在就死掉，还在试行阶段的「更生院」也会化为泡影。为了今后着想，我应该尽量保留希望的幼苗。

所以，这只是我考量过利害得失后做出的选择。就只是我欠凡妮莎的人情、让艾尔玟发现我秘密的风险、我自身的安全、「更生院」与研究中的治疗法这些因素，让天秤稍微倾斜罢了。

「在这边！卡莱尔大人有危险！」

我捏着鼻子伪装成别人的声音。这是我擅长的技能，也就是模仿黑肉男的菸酒嗓。

那些蒙面客回过头来。他们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吓到，而是互相使了个眼神，派出三个人往我这边过来。我的模仿技能居然不管用？当我为此感到慌张的时候，对方也逐渐走向躲在暗处的我。这下糟了。

我背对着敌人拔腿就跑，冲过两个转角，还越过躺在路上的醉汉，一边确认文森特等人是否看不到这里，一边从怀里拿出半透明的水晶球。

「『照射』。」

在我喊出咒语的同时，「片刻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

三名蒙面客有一瞬间畏缩了，但他们很快就低着头朝我冲过来。一群蠢货。

结果当然是秒杀。我先是一拳把对方的脸打到陷进去，又躲开砍过来的剑，伸手握碎另外一人的喉咙。最后一人完全吓傻，被我抓住脑袋塞进墙壁。

确认对方完全不会动之后，我把手伸进他们的衣服，结果找到了眼熟的东西。是警笛。我先用衣服擦干净，然后吹响警笛。

我短暂地连续吹了几下。这是卫兵请求支援时的信号。

我突然听到吵闹的声音。我回到现场一看，发现那些蒙面客已经快步逃走了。文森特茫然望着那些家伙的背影，然后就屈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嗨，好久不见。」

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后，我走过去向他搭话。虽然文森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他很快就皱起眉头，重新跪了下去。

「别勉强自己了。反正巡逻的卫兵很快就会赶到，你只要向那些家伙求救就行了。」

「刚才大声求救与吹警笛的人是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是我实话实说，感觉又会惹上麻烦。毕竟我是个含蓄的好男人，不喜欢拿救命之恩来讨人情。

（插图009）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怎么可能？」

我耸耸肩膀。

「被你们打伤的地方还在痛呢。因为我实在睡不着，才会在晚上出来散步。」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鬼话吗？」

「信不信是你家的事。不过，我们可以巧遇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我想给你一点忠告。其实我原本都会收一笔不算少的费用，但你不用担心付款的问题。因为你妹妹已经给我了。」

我对不起她一次，但也帮了她一次。再来只要能让负债一笔勾销，我就不需要继续对她感到亏欠。

「你要给我忠告？」

「一共有两个。」我先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是关于你刚才被人袭击这件事。那应该是你『同伴』干的好事吧？」

看动作就知道对方是受过训练的人。就算我会模仿黑肉男的声音，对他们「自己人」也不会管用。就是因为他们听到声音之后，马上就认定我是冒牌货，才会毫不犹豫就派人过来杀我。

「你有想到对方可能是谁吗？不过，我猜对方应该是有跟黑社会组织拿钱的家伙。」

「……你说的那种人不存在。」

文森特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却露出正在努力回想的眼神，拼命试着找出真相。

「……还有一个。」

我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说你来到这个城市是为了复仇。不过，那应该是骗人的吧？」

「你说什么？」

文森特激动地叫了出来。

「你是在十九岁那年正式当上骑士。换句话说，凡妮莎当时是十七岁。就在那一年，你们兄妹遇上了天大的灾难。」

家里的事业失败，父亲也身败名裂。文森特那个曾经是艺术品商人的父亲，因为灰心丧志而染上「禁药」，行为与想法都变得不正常了。文森特当时已经被人收养，母亲也在家道中落之后就卧病在床。这让凡妮莎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的父亲。

「凡妮莎好像有写信给你，但你没有回信。听说你后来几乎没写信给她，理由当然是为了骑士的爵位。毕竟你就快要当上荣耀的骑士了，一定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亲父成了毒虫。」

「给我闭嘴。」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你就快要出人头地了，当然不希望被感情不好的父亲扯后腿。」

所以他无视妹妹的请求，把她跟亲生父亲一起舍弃掉了。最后他父亲因为「禁药」而死，凡妮莎也为了还债，跑到满是笨蛋与莽夫的冒险者公会上班。

「尽管结果算是皆大欢喜，但你的良心过意不去。你觉得自己对不起凡妮莎。」

虽说是逼不得已，他还是一度对妹妹见死不救。这股内疚一直在折磨文森特的心。就算想要当面道歉，但双方的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文森特可能也很忙碌，于是就完全没跟妹妹联络，迟迟没有去做这件事。他甚至没想过要来跟妹妹见面。

「凡妮莎在这段期间也忙着工作，总是跟一些奇怪的男人交往。不管是奥斯卡这个『禁药』贩子，还是史达林这个没出息的画家，她会跟这些男人交往，应该都是因为你不在她身边。至少你是这样认为的。」

她每次都跟那种人渣交往，应该有一半是因为父亲与哥哥的影响，但另一半就是她本人的喜好了。

「可是，在你道歉之前，凡妮莎就过世了。你永远没机会向她道歉了。」

要是可以重新回到那时候，他说不定可以让父亲受到妥当的治疗；说不定家里的店也不用倒闭，可以让凡妮莎找个女婿继承下去；说不定凡妮莎也不需要扛着债务到冒险者公会上班，现在也在这个城市里安稳度日。这些不确定的推测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肯定的答案，最后变成文森特心中的枷锁。

凡妮莎也是这样。她也一直对沦落为娼妇，最后下落不明的波莉感到歉疚。这对兄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还真像。

「不要再说了。」

「罪恶感日渐膨胀。就在这时，你得知『圣护队』的事情。你心想至少要替自己妹妹居住的城市做些什么，才会为了赎罪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你懂什么！」

他大声呼喊，抓住我的领口拉向自己。

「说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样子！你有什么证据……」

「因为你眼中只有怒火，几乎没有热情。」

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原本就不感兴趣。

「你想帮她报仇，也只是为了逃离罪恶感，才会做做样子罢了。所以你才会故意对管理纪录视而不见。难道不是吗？连艾尔玟这位公主大人都能找到的证据，你应该不可能找不到吧！」

照理来说，贵重品的管理纪录应该是第一个要找的证据。他会盯上我，只是因为我最可疑，也最适合「担任犯人」，而不是为了找出真相。就连他推理中的犯罪动机，也只是观察我的反应之后才挑选出来的。

文森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查出真相。他只想得到妹妹的「原谅」。他只是想要被妹妹原谅罢了。

「别怀着罪恶感做事，因为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

「给我闭嘴！」

他情绪激动地揍了我的脸颊。我整个人倒在瓦砾与灰烬上面，然后又被文森特骑在身上。他一手抓住我的脖子，不断挥舞着另一只手。

「人是你杀的！杀死凡妮莎的人就是你吧！」

我仰躺在地上，眼里只有文森特的脸庞与拳头。他端正的五官早就变得扭曲，看起来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在发怒。我突然很想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不知道凡妮莎看着我的脸死去的时候，我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

「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就算你把我送上处刑台，你心中的罪恶感也不会消失。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比起对付我这种人，你更应该去帮她扫墓不是吗？你应该还没去过吧？」

拳头在我眼前停了下来。

「你怎么会知道？」

「我今天早上去过了，但那里还是跟之前一样。至少我没看到你给她的祭品。」

既然他会打听地点在哪里，就表示他应该想去，只是拿不出勇气吧。真是个懦夫。

文森特不再使力，我趁机从他身体底下爬了出来。

「你必须先面对自己心中的凡妮莎与父亲。报仇这种事之后再做也不迟。」

我缓缓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文森特没有继续挥拳打过来。

「我的忠告都说完了。这样我的负债也算是一笔勾消了。」

我背对着他迈出脚步。

「你要去哪里？」

「回家。」

明明才刚请人用治疗魔法帮忙治好，结果我又被人打成猪头了。我可不想再让艾尔玟为我操心。

「再见。夜游也该适可而止喔。」

挥手道别后，我就这样离开了。

「原来你在这里。」

几天后，我在白天来到「夜光蝶大道」闲逛时，某人叫住了我。那人正是文森特。

「那是你干的好事对吧？」

「你是指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被人袭击的事情吧？」

「你是说我被你痛殴一顿那件事吗？」

虽然我好心帮他更正，但文森特没有向我道谢。

「那些跑去袭击我的家伙已经被抓到了。」

犯人果然是「圣护队」里的家伙。在那些被派去支援的队员之中，并不是只有卫兵，还有曾经在这个城市的领主底下任职的骑士。那些家伙全都成了以文森特为首的王国骑士的部下。

就算双方主人的身分有段差距，一个外来的家伙不但跑来侵犯自己的地盘，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也难怪那些家伙会感到恼火。而且他们也很难跟过去一样，继续向商人与黑道要钱和女人了。就算那些家伙都是些人渣，一旦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与钱财同时受到侵害，也会想要找机会报仇。

「在那些跑去袭击我的人之中，除了被我斩杀的人，还有三个人也死了。他们全是被超乎常人的蛮力杀死。」

也许是看过那些尸体，文森特面露惧色。

「那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凶手？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软脚虾吧？」

「我们审问犯人之后才知道，那三个死掉的家伙当时都跑去调查可疑的声音。后来有人吹响警笛，然后你就出现了。如果要说这是偶然，也实在太过凑巧。」

说完，文森特一把抓住我的上臂。

「照理来说，你有这种体格，力气不可能小成那样。就算要说你身上有伤，你的动作看起来也很正常。换句话说，你是在故意隐瞒自己的蛮力。」

「你是说，我宁愿被那些小混混痛扁，抢走身上的钱财，也要隐瞒自己的实力吗？」

「如果是为了艾尔玟小姐，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我比艾尔玟还要早来到这个城市。我当时就经常被人殴打抢劫了。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可以随便抓个小混混打听一下。」

「不然就是你的同伴……」

「你说的同伴又是谁？先说好，艾尔玟他们那天都在『迷宫』里，德兹也在冒险者公会上夜班。那种人根本不存在。」

文森特一言不发。他仔细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想知道我有没有在说谎。真是烦死人了。

「更何况，那些家伙都想要杀了你不是吗？为什么你需要找出杀死他们的犯人？要当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这就是所谓的秩序。」

「真了不起。」

这我实在无法理解。我把手一甩，结果很轻易就让文森特放手了。

「你问够了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办。」

「喂，我话还没说……嗯？」

文森特突然转头看向巷子里面。

「喂，艾尔玟小姐应该还在『迷宫』里面对吧？」

「是啊。她有说要到傍晚才会回来。」

在我们眼前，有一位留着红色长发的女性背对着我们走在路上。

我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文森特就冲了过去。

「可以请你留步一下吗？」

文森特自鸣得意地叫住对方。女人回过头来。

「咦？」

他惊呼一声。尽管发型与服装都很像，但对方毫无疑问是别人。虽然她也算是一位美女，然而长得跟艾尔玟完全不像。

文森特大吃一惊，但他很快就清了清喉咙，重新振作了起来。他摆回「圣护队」的骑士大人该有的表情。

「你是谁？为什么要把自己打扮成『深红的公主骑士』？这不可能是个偶然。」

「你是说这个吗？这是我们店里的制服。」

女子用棉花糖般娇滴滴的声音如此回答。

「因为那位公主骑士大人很受欢迎，但大家又没机会一亲芳泽，所以只要我们打扮成这样，客人就会觉得很开心。」

她拿下假发，露出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

「其实店里有要求我们不能穿成这样出来，但刚才有客人忘记把东西带走，我才会急忙冲出来。」

「……你们做这种事情多久了？」

「让我想想……大概有一年多了吧。公主骑士大人之前不是曾经帮忙解决绑架事件吗？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位大哥，你要不要也来我们店里玩玩？我们的店离这里很近，就在『红棺』这间娼馆隔壁而已。」

文森特露出失望的表情，然后就让那名女子离开了。看着那位打扮成艾尔玟的女子走进巷子之后，他转过头来。

「你知道这件事吗？」

「拜托你不要告诉她本人。」

我语带不耐地这么说。

「要是让她知道在那间娼馆里面，有人打扮成她的样子在男人身上扭腰，肯定会发生腥风血雨的惨剧。」

「难道你就不想让那间店停止这种行为吗？」

「我劝过他们了。结果他们要我付钱，弥补他们为此损失的营业额。真是听不下去。」

「这样啊……」文森特露出疲倦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得没错，这么做真的不会有好结果。对不起，我会找机会向艾尔玟小姐道歉的。」

看来我的计画成功了。

刚才那名女子当然是我安排好的演员。我算准文森特出来巡逻的时间，事先请她刚好在这时候经过这里。我以前就知道她会穿成那样接客。虽然这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情，但我觉得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才会故意「留她一命」，结果真的奏效了。

「你话都说完了吧？那我要走了。记得去跟艾尔玟道歉喔。」

「慢着。」

「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去。文森特略显尴尬地别开目光，说出了这句话。

「……我去帮凡妮莎扫墓了。」

「感觉如何？」

「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心里的大石头好像变轻了。」

事实上，文森特好像终于找回平常心，表情变得轻松多了。

「我在凡妮莎坟前再次发誓了。我绝对不会放弃，一定要帮她报仇。」

「随你高兴。」

虽然留下了一个麻烦的家伙，但现在就先不管了。我就暂时饶他一命吧。不过，我可不会放过他第二次。

事情办完之后，我来到冒险者公会。之前安排好的事情遇到了点麻烦，所以我跑来拜托德兹帮忙。

「奇怪？」

附属楼房那边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有一群冒险者聚集在房子周围看热闹。我记得那边应该是鉴定室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

我随便在旁边找了个冒险者打听。

「该不会是有漂亮的金发大姊姊在扭腰吧？」

「小白脸，你猜对了。」

眼前的肌肉壮汉笑着这么说。

「这次新来的鉴定师又是个美女，屁股超级大。虽然跟你家的公主骑士大人不同类型，但也算是相当漂亮。」

「我也要去看看。」

只要听到有美女，我就会想要见识一下。当我从人群上方探出头，努力找寻美女的身影时，附属楼房的门打开了。

「不错喔。」

她有着一头披在背后的柔顺金发，还有眼角上扬的蓝色眼睛，鼻梁高挺，嘴唇也很厚，给人一种艳丽的感觉。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只要稍有动作，挂在脖子上的蓝宝石项炼就会跟着跳动。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底下则是红色连身迷你裙，裙摆高过膝盖。总觉得只要她稍微蹲下，别人就能看到她的内裤。这身打扮实在太色情了。她的双手都戴着白手套。

她还拿着一个疑似装着鉴定品的小木箱。

这群白痴冒险者立刻对她说出下流的话语，但她似乎不以为意。她随口说了几句话，轻易就打发掉那些人了。看来她很习惯应付那种笨蛋，应该不会遇上麻烦。

当我顺利一饱眼福，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正好跟她对上视线。

「喂。」

她绕过围观的人群，用有些低沉的甜美嗓音对我这么说：

「你该不会就是那位小白脸吧？我记得你好像叫作……马文对不对？」

「我叫作马修。」

「对，就是这个名字。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她小声笑了出来。

「你该不会是要找我去约会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的，不过我愿意为了你……」

我想搂住她的肩膀，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你答对了。」

她低头看着差点就要往前扑倒的我，说出了这句话。

「我的名字叫作葛罗莉亚，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你可以陪我一下吗，小白脸先生？」

第二卷 第三章 鉴定师的放逸

我们来到附属楼房里的鉴定室。我和葛罗莉亚隔着透明隔板，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热情地邀请我，结果竟然把我带到这么没有情趣的地方。」

我斜眼一看，发现左右两侧也摆着用来阻隔视线的木板。这样不但让人觉得很狭窄，还有种强烈的压迫感。不过，这才是正常情况。

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通常都是三个人共用一个房间。房间内部被均分成了三个区块。

「我可是直接被公会长挖角过来，结果竟然被人当成菜鸟对待，这样实在太过分了，让我有种受骗的感觉。」

就只有凡妮莎那种实力得到肯定的优秀鉴定师，才能拥有个人办公室。

「你说自己是被挖角过来，所以之前是在其他公会当鉴定师吗？」

「是啊，我是从『歪曲灯塔』过来的。」

那是位在西北方的港都。我是没去过，不过听说那里的贸易活动非常兴盛。那种城市的冒险者公会总是会收到各种物品。当然，鉴定师的工作量也很惊人。

「为什么你要来到这里？」

「因为薪水吧。公会长说要多给我一倍的薪水。」

冒险者公会也会努力抢夺优秀的人才。尤其是鉴定师这种拥有专业技能的人才，更是经常被人挖角。凡妮莎还在世的时候，就曾经被其他公会挖角好几次。

「我从昨天开始上班，现在正忙着交接。听说我的前任突然死掉，留下许多有待鉴定的物品，让我从昨天忙到现在。」

她轻轻搓揉自己的左手腕，身后还有堆积如山的木箱与小木桶。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我这么说道。

「真叫人同情。」

「就是说啊，鉴定师就是这么辛苦的工作。可是，那些冒险者总是说我们不用战斗，工作非常轻松。想到就让人不爽。」

她整个人趴了下去，把下巴摆在桌上。

「如果你要发牢骚，我们去酒馆聊不是更好？」

我愿意陪她聊到早上……啊，不行。今天是艾尔玟要回来的日子。

「我忘记正事了。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葛罗莉亚拿出一块年代久远的破布。那块布差不多跟小孩的披风一样大，中间有超过一半的地方都被染成红黑色。那八成是血迹。其他地方也变成褐色，还有着像是被虫子啃过的破洞。

「那是什么东西？在初夜用过的旧床单吗？」

「这是『贝蕾妮的圣骸布』。」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这不就是典型的「诈骗商品」吗？

传说的内容大致上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山的村子里，有一位名叫贝蕾妮，虽然生活贫苦但心地善良的女孩。父母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她独自靠着耕种一小块田地过活。后来，贝蕾妮也长大成人，跟村子里的年轻人结婚了。某一天，当她在屋外收晾干的衣物时，她看到一道耀眼的光芒坠落在村外。她赶过去一看，发现一位俊美的青年流着鲜血倒在地上。贝蕾妮赶紧用手上的床单帮青年擦掉身上的鲜血。然后青年醒了过来，向贝蕾妮道谢之后，就重新回到天上了。其实那位青年就是神。神离开之后，贝蕾妮抱着床单回到村子里，撞见这一幕的年轻人愤怒不已。

「那块血迹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跟其他男人上床了？」

年轻人指责贝蕾妮，然后就把她赶出村子。

正当绝望的贝蕾妮抱着床单，准备从悬崖上跳下去时，留在床单上的神血引发了奇迹。贝蕾妮的背后长出了翅膀，就这样飞到天上。后来，那件沾着神血的床单又引发了许多奇迹。有时候是凭空创造出面包与葡萄酒，有时候是帮人疗伤，有时候是变成巨大的盾牌保护贝蕾妮。贝蕾妮在世界各地旅行，靠着床单的力量引发奇迹，拯救了许多人。最后，贝蕾妮成了人们口中的圣女。在她过世之后，人们把那件床单与她的尸体一起葬在坟墓里。而那件床单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称为「贝蕾妮的圣骸布」。真是可喜可贺啊。

那件圣骸布应该是跟她的尸体葬在一起，但后来好像被盗墓者偷走了。偶尔会有号称是圣骸布碎片的东西被人拿来挂在某间教堂之中，或是被可疑的宗教人士拿来当作施展奇迹的道具，不然就是变成赃物店里在卖的破抹布。我从来不曾听说过有真货出现。

「这是冒牌货吧？」

「这东西的年代相当久远。而且还能感觉到魔力，就算不是真货，也可能是相当贵重的魔法道具。」

不过，在我眼中只是块破布就是了。

「这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请你帮忙找出把这东西拿来鉴定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这东西拿来鉴定的人突然失踪了。」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多月前。某个男人把这块破布拿到公会，还说这块破布可能是「贝蕾妮的圣骸布」，希望公会帮忙鉴定。不过，因为负责鉴定的鉴定师隔天就突然身亡，让这东西就这样被丢在一旁。负责接手的葛罗莉亚立刻做了鉴定，却无法证实这东西到底是真是假。她想要联络委托人，告诉对方目前的鉴定结果，但对方已经从原本居住的旅馆退房。虽然对方好像还没离开这个城市，却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既然那人就这样跑掉，就代表他不需要这东西了吧？直接让公会据为己有不就得了吗？」

「就是没办法这么做啊。」

根据冒险者公会的规定，如果要处理掉鉴定品，至少得等到联络不上委托人超过半年之后，不然就是要拿到委托人的签名。因为冒险者公会以前经常发生鉴定品失窃的案件，才会有这样的规定。

「要是委托人死掉该怎么办？」

我从凡妮莎那边得到的「片刻的太阳」，好像也是这样来的。

「那就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定，不过我也无法证明委托人死掉了。这样我就不能处理掉这个东西，只能等到半年之后再来处理。」

「那你也只能等了吧。」

「鉴定品不是经常失窃吗？」

「是啊。」

因为有人会偷走鉴定品。不过，就算是我也不会去干那种事。

「要是东西失窃了，结果委托人又突然跑回来，那我不就有麻烦了吗？而且公会长还说过，只要我把这些鉴定品全都处理完毕，就会让我搬到个人办公室。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工作，那会让我无法专心。」

她一脸不耐烦地轻轻敲打旁边的木板。

「我知道你想找出那位委托人，但你怎么会找上我？你应该也能拜托那些冒险者或同事帮忙找人吧？」

「我问过那位矮人先生，结果他说你比较擅长找人。」

看来是德兹那家伙嫌麻烦，就把这件事推给我。这里的冒险者确实只会动粗，不擅长找人，男性职员也全都是那种粗人。不过，如果拜托女性职员帮忙，结果害对方出什么意外就糟了。

「如果酬劳够丰厚，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

反正我很闲。

「先说好，我的价码可不便宜。我好歹也是某位大人物的专属小白脸，你必须拿出配得上我的……」

「我可以陪你一晚。」

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你是指男人跟女人会做的事情，而不是射飞镖或玩牌对吧？」

「做爱、性交、交媾、行房、陪睡、炒饭、上床……反正就是那种事情。我也不是很有钱，你又是个小白脸，应该很喜欢做那种事吧？」

「我超爱的。」

「只要你愿意做好避孕措施，我可以让你做到最后。」

真的假的？我再次仔细观察葛罗莉亚的身体。她的长相完全是我的菜，虽然屁股很大，形状倒是不难看。胸前的双峰也快从衣服里蹦出来了。她的身材实在让人欲火难耐。

「喜欢吗？」

葛罗莉亚向前弯腰，主动拉开领口露出胸部。赞喔。我爱死这种姿势了。要是拜托艾尔玟这么做，我应该会被她杀掉吧。

（插图010）

「那你可以配合这种玩法吗？」

我隔着透明隔板在葛罗莉亚耳边说悄悄话。最近就算是去娼馆，也有很多地方都要另外加钱才能这样玩。

「……好吧，我答应你。」

「那我们就说定了。」

尽管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冰冷，但我得到她的承诺了。这让我变得充满干劲。

「那就麻烦你了。这是那位委托人的资料。」

我收下她拿过来的两张纸，然后揉成一团塞进裤子后面。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一下吧。可以请你预先付款吗？」

「不行。」

「至少也该给我保证金吧。」

「你把脸靠过来一下。」

她摆出要小声说话的姿势，让我把脸靠过去。我把脸紧贴着半透明的隔板，葛罗莉亚的脸逐渐逼近。

她隔着玻璃板亲吻我的脸颊。

「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些。」

「又不是给小朋友的零用钱。」

我忍不住苦笑，但其实我并不讨厌这种小把戏。

「虽然没有期限，我还是希望你尽快搞定。小白脸先生……不对，我应该叫你马歇鲁姆（Mushroom）先生才对。」

「我叫马修。」

我走出鉴定室。

虽然接下了意料之外的麻烦任务，报酬却非常诱人。只要一个晚上就够了，她以后就会主动来找我了。

当我沉浸于令人心荡神驰的妄想世界时，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拜托别发出那种恶心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大胡子就站在我面前，摆着一张臭脸瞪着我。

「德兹，原来是你啊。你长得实在太高了，害我把你误认成柱子了呢。」

他这次又往我的侧腹揍了一拳。这个胡子恶魔是想要打碎我的肝脏吗？

「不要一直揍我啦。我才刚帮你擦过屁股耶。」

我说出从葛罗莉亚那边接到委托的过程。

「她说她来自『歪曲灯塔』，但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她应该不是普通的鉴定师吧？」

她的一举一动毫无破绽。那是学过武术的人才有的身手。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听说她在那里还当过『看门狗』。」

「这样啊……」

冒险者公会的每个分会都会雇用冒险者。这些冒险者的工作是找寻失踪的冒险者，以及帮他们收尸，有时候也会负责制裁违反规定的家伙。这些人就叫作「看门狗」或是「猎犬」，需要具备一定程度的实力。德兹也算是「看门狗」，但他的脚太短了，应该不能算是狗，而是山猪才对。不过，要是我说出这件事，肯定会被他杀掉，所以我不敢说出来。

「她的鉴定技术也是一流，但那边的人都说她是个怪人。据说她很喜欢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可别告诉我她在收集尸体。」

「不是尸体，是贗品。」

德兹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据说她喜欢收集知名艺术品的冒牌货。」

「那可真是奇怪。」

她会那么在意冒牌货满天飞的「贝蕾妮的圣骸布」，也是因为这个兴趣吗？

「那你又是来这里做什么的？该不会又要来借钱了吧？」

「我是要来告诉你一个赚钱的好机会。」

我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我原本就是要来找德兹的。

我们来到德兹的休息室，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又要跟矮冬瓜来场扳手腕比赛了。」

我们前阵子聊着聊着，不知为何就决定要来比腕力，结果我输给了一个年约十三岁的女孩。

「你当时不在现场，其实我差一点就要赢了。」

「可是我听说你输得很惨。」

「那家伙是乱说的，他是个骗子。我劝你最好赶快跟那种人绝交。总之，艾普莉儿赢过一次就得意忘形，又向我下挑战书了。要是我赢了，她就会给我钱；要是我输了，就得在冒险者公会工作。」

「这是件好事。」德兹扳了扳手指。「把手伸出来。」

「你根本就是想要折断我的手吧！」

「我只是开个玩笑。」

这家伙绝对是认真的。这个大胡子真是太可怕了。要是他改变心意就糟了，于是我继续说下去。

「结果我答应了这个条件。不过，比赛时间与地点可以由我来决定。」

德兹似乎看穿了我的计画，露出傻眼的表情。

「比赛地点就在公会外面，比赛时间则是白天，而且当然是在晴朗的日子比赛。换句话说，我稳赢不输。」

「你这根本就是作弊吧。」

「我只是让自己能发挥出原本的实力，怎么能算是作弊？」

打仗的时候也是一样，不能只比双方士兵的人数，还得把地形与天气这些对己方有利的因素也考虑进去，才能跟别人开战。

「接下来就是正题了。我跑去找赌博业者西蒙，请他帮忙当这场比赛的庄家。可是他说根本没人要赌我赢，这样赌局根本无法成立。」

「我想也是。」

「所以呢……德兹，你就赌我赢吧。你应该也很明白吧？这种稳赚不赔的好事可不多。」

「每个骗子都是这么说的。」

「拜托你啦。因为我们两个是朋友，我才会告诉你这件事。你就顺便赚点小钱，买个礼物送给老婆吧。」

「你去拜托公主大人吧。」

「我已经向她拜托过了。」

不过我没告诉她比赛的赌注是什么。

「结果你知道她怎么说吗？她说我『不知羞耻』。」

「我也这么认为。」

德兹这家伙竟敢这么嚣张。

「而且你这小子运气很差，就算是在稳赢不输的牌局，也还是可以抽到鬼牌。」

「平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这人总是会在紧要关头抽到王牌。」

德兹难掩疲倦地叹了口气。

「算了，赌就赌。庄家是西蒙对吧？我晚点就去找他。」

「德兹，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不过我要赌大小姐赢。」

德兹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她是想要让你去工作不是吗？那我也只能帮她一把了。你就给我努力流着汗水，为世人做出贡献吧。」

我被老朋友背叛，心灰意冷地从冒险者公会的楼梯走下来。那个大胡子太可恶了，我好心告诉他赚钱的门道，但他竟然不肯领情。到时候他输到脱裤也不关我的事。

「啊，马修先生！」

当我来到一楼时，艾普莉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你来得正好。请你在这上面签名。」

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把一张誓约书拿到我面前。虽然格式跟冒险者公会使用的定型誓约书很像，但只要看笔迹就知道，那是艾普莉儿亲手写出来的东西。她做得很完美。

「因为你这个人只要输了比赛，绝对会想用奇怪的借口或谎言毁约。」

这女孩竟然学聪明了。真不知道是受到谁的影响。

我决定先看看誓约书的内容。看完之后，我小声叫了出来。

内容很简单。要是我输了，就得在冒险者公会工作一段时间。工作内容是在冒险者公会里打杂，以及担任专属冒险者的助手。简单来说，就是要我在德兹底下做事。

拜托饶了我吧。要是让我去当那家伙的部下，我肯定会更常挨揍。

「我跟爷爷商量之后，他帮我想到了这个办法。他说这种工作应该连你也做得来。」

宠孙女也该有个限度吧。

「来，快点签名。要签自己的名字喔。」

「好啦。」

她就这样监视着我，还把笔硬塞到我手上，让我只能乖乖照做。我照着她的指示签名了。不过，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个不是本名的签名是否有效。

「这样就行了。等你决定时间跟地点之后，就跟我说一声吧。不准作弊喔。」

「没问题，这会是一场真正的全力对决。」

等着瞧吧。我要赢得这场比赛，把矮冬瓜的零用钱全部拿去赌斗鸡。

我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摆在一边，先去帮葛罗莉亚找人。我看了鉴定委托书上的资料，得知那人名叫柯迪，今年十八岁。他是为了挑战「迷宫」，才会来到这个城市。不过，他并不打算像艾尔玟那样认真挑战，只想待在比较前面的阶层，靠着收集魔物的皮毛与鳞片赚钱。

他曾经住过的旅馆的主人告诉我，把东西拿去鉴定的那一天，他也跟平常一样跑去冒险者公会。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就面色铁青地说要退房，还多付了一点钱，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换句话说，柯迪在那天遇到了一些事情，而且是让他不得不躲起来的事。

因为这个城市的出入口都有人负责盘查，无法轻易外出。公会这边做过调查之后，也没发现他有离开这个城市。

柯迪还躲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问题就在于他躲在哪里，但其实我心里大概有个底。

我猜柯迪应该是在畏惧某种东西，他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可是，他才刚来到这个城市，身边没人可以依靠。他没有求助于冒险者公会这个原本的靠山，这也可能是因为他无法这么做。既然如此，那他肯定会逃到教会。

明明自己就有手有脚，也有可以思考的脑袋，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成为神的奴隶。因此，就算是在这个疯狂的城市里，也还是存在着宗教。所谓的宗教家，就是一群自认是「半个」圣人君子，把自己的地盘当成圣地的家伙。如果有人跑去求救，他们应该都会愿意收留对方。听说柯迪的故乡是南方的帕拉迪王国。那里也有好几种宗教，但人民主要都是信仰大地母神。我决定先把那些教会全部找过一遍。这个城市里有三间信奉大地母神的教会。城北教会的信徒都是些有钱人，应该不会理会柯迪那种穷人。我只要去城南那两间找找看就行了。

「哎呀，我不认识你要找的那个人。」

我在城里西南靠近外墙的地方，找到第二间大地母神教会，也就是「灰色邻人」城南分会，但那里的神父一脸遗憾地对我摇了摇头。

「他也可能是换了个名字。他有着一头黑发，还有一双茶色的眼睛，体格也相当不错。他的皮肤晒得很黑，看起来可能更像是乡下的农夫，而不是一位冒险者。」

我说出在旅馆打听到的柯迪特征，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每天都会有许多迷途的羔羊造访这里，我实在想不起来他们每个人的名字与长相。」

这间教会只能用小巧玲珑来形容。我从需要低头才能进去的门口探头一看，结果只能看到装饰着大地母神纹章的墙壁，还有摆在讲台后方的神像，以及为数不多的几张椅子。我转头看向旁边，在跟我的腰差不多高的围墙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菜园。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间住着许多信徒的教会。更何况，如果记不得别人的长相与名字，怎么可能有办法当一个神父？这家伙显然是在装傻。

教会旁还有一间色彩鲜艳的两层楼房屋。因为没有招牌，我猜那是没有执照的违法娼馆。现在明明还是大白天，就已经开始传出像在杀猪的喘气声，以及让人听不下去的宏亮娇喘声。

「不管你怎么问，我也只能说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如果你不相信，自己进来找找看吧。」

「不用了。」

这种时候就算进去调查，通常也不会有收获。就是因为对方很有信心，才敢摆出这么强硬的态度。而且我看这位神父的眼睛闪闪发光，一副很想向我传教的样子，也让我不想进去调查。要是我随便跑进去，他一定会反手把门锁上，一直把我关到入教为止。

「他的家人很担心他。如果你有见到这个人，麻烦跟冒险者公会联络。只要你报出马修这个名字，大家就会知道了。」

毕竟我也算是个名人，只是毫无信用可言。

「再见。愿大地的祝福与你同在。」

我说出大地母神的祷告文，然后就转身离开。我假装走掉了，其实是绕到另一边，就这样从教会旁边经过，来到那间发出响亮娇喘声的房屋后门。虽然从对面看得不是很清楚，其实从教会的后门走过菜园，就能直接来到隔壁这间房屋的后门。

我来到房屋后方的暗处，敲了敲那扇小门。

「我是神父派来的人。」

我尽量用最恭敬的语气这么说，然后门就稍微打开了。小小的眼睛从门缝中看了出来。我立刻把脚伸进门缝，同时把手指伸了进去，一口气把门打……可惜我办不到，因为女孩也使劲想要把门关上，让我无法如愿，只开了露出半张脸的程度。

「小妹妹，不好意思。大哥哥我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事要找住在这里的柯迪哥哥。」

一位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拼命想要把门关上。她有着一头乱翘的金发，还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也许是因为都没有吃饭，她的手脚与身体都很瘦，但长得还算可爱。而这位小女孩正与我展开难分轩轾的力量比拼，也难怪我会连艾普莉儿都赢不了。

「回去！给我滚！你这个可恶的大块头！」

她说话很不客气，拼命想要把我赶走，从门缝中使劲推开我，让我觉得她非常可爱。不过，我是个肮脏丑陋的大人，所以还会用这种贱招。我伸手抓住女孩的手腕。女孩吓得脸色发白，上半身也倒向后方，想要把手抽回去。

「柯迪，快点出来，不然这只纤细的手臂就要受伤了。说不定还会让人痛到哭出来喔！」

我对着门缝大声呼喊。我没有骗人。我现在这么用力，明天早上肯定会肌肉酸痛，我一定会哭出来的。

「住手！」

一名有着黑发与茶色眼睛的青年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的皮肤晒得很黑，体格也很不错，但不像是冒险者，更像是乡下的农夫。他手上还拿着一把破剑。

「放开那女孩。你到底是什么人？」

「嗨，柯迪，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作马修，是冒险者公会派来的人。」

「真亏你能找到这里。」

我们来到那间色彩鲜艳的房屋阁楼。这里似乎就是柯迪的藏身之处。

「还好啦。」我这么回答。

「这里也是『教会的一部分』对吧？」

就算逃到神的居所，也可能会遇到我这种没有信仰的追兵。可是，如果在教会旁边盖一间无关的房屋，让人逃到里面躲藏，就能骗过那些追兵。只要真的雇用娼妇开门做生意，就不会有人怀疑了。这个城市里有许多没有执照的娼馆，但那些娇喘声让我起了疑心。没有执照的娼馆应该都会尽量做好隔音，这间娼馆反倒让人能清楚听见里面的声音。简直就像是故意要让人知道这是一间娼馆。

「这里本来是专门给女人与小孩藏身的地方。」

听说这里是让那些被丈夫或亲父母家暴，无家可归的女人避难的地方。她们会在大地母神教会的帮助下，从这里前往其他城市避难，找到得以谋生的手段。这里可说是她们的临时住处。

就在这时，某人重重地把茶杯摆在我面前。我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女孩正一脸不悦地瞪着我。我向她打了声招呼，但她没有理我，静静地把另一个茶杯摆在柯迪面前。

「要是他敢乱来，你就立刻叫我。」

然后她就别过头去，没有理我就走下楼梯了。看来我被她讨厌了呢。

「那个小女孩也躲在这里吗？」

「她差点被亲生父亲卖掉，结果就跟妹妹一起逃到这里了。」

这世界还真是烂透了。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应该不是因为怕老婆，才会跑来这里避难吧？」

柯迪短暂陷入沉默，但他最后还是铁青着脸，开始说明他逃走的原因。

「那块破布被恶魔盯上了。」

柯迪是偶然找到那块破布的。他在来到这个城市的路上跑去河边休息，结果看到那块破布被水冲到河岸旁边。他原本想要丢掉那块破布，但又想起曾经在故乡听说过的「圣骸布」传说，才会决定把破布拿走。他好像认为只要随便编个故事，把那块破布拿去赃物店卖掉，就能赚到一点小钱。

不过，就在柯迪抵达这个城市之前，有个穿着全身铠甲的诡异男子从马路旁边现身了。他穿着生锈的老旧铠甲，虽然看不到长相，但柯迪还是勉强靠着声音认出对方是个男人。

「那家伙伸出了手，发出彷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叫我把那块破布还给他。」

柯迪心生畏惧，当下立刻就逃走了。他很后悔捡到那块破布，但也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穿着全身铠甲的家伙追了上来。他慌张地逃进城里，然而没能放心太久，因为那个铠甲怪物会出现在各种地方。他会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柯迪身边，拜托他把那块破布还给他。当柯迪跑去向别人求救的时候，那个铠甲怪物又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这种事情不断发生，让柯迪逐渐无法保持平常心。

「为什么你不丢掉这块破布，也不干脆交给对方？」

「因为我觉得会被诅咒。就算可以丢掉，我也担心把东西交给那种诡异的家伙，可能会造成可怕的后果。我想让冒险者公会去想办法处理，才会把东西丢在那里就逃走了。如果可以顺便请他们帮忙鉴定，说不定也能查出那块破布到底是什么。」

因为他离开冒险者公会之后还是有遇到那个铠甲怪物，才会慌张地从旅馆退房，在慌乱中弄丢钱包与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那张会员证同时也是这群痞子的身分证，要是不小心弄丢了，就连想住在旅馆都有困难。尽管不是完全找不到住处，但几乎都是没有执照的旅馆或黑店。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起故乡的大地母神教会，才会跑来这里求救。后来那个铠甲怪物就再也不曾出现了。

「原来如此……」

虽然有不少可疑的地方，反正我已经找到他本人了，剩下的事情与我无关。

「我要请你做的事只有一件，麻烦在这上面签名吧。反正你也不要那东西了吧？」

我拿出鉴定品的权利抛弃书。只要把这份文件拿到葛罗莉亚那边，我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看到这份文件后，柯迪露出不安的表情。

「那个……不能请公会买下那块破布吗？」

「如果要让公会买下来，就得另外收取鉴定费才行。你要吗？」

如果那只是块破布就算了，既然上面被人施展了某种魔法，调查的时候就需要用到触媒与药品，需要花上不少费用。

「我没有那种钱。」

「那你就放弃吧。还是说，你要自己走到外面，去公会把东西领走？希望那个铠甲怪物不会在这段期间找到你。」

「你不会保护我吗？」

「那可不是我的工作。」

我是跟十岁女孩拼得不相上下的男人，拜托别对我抱有期待。

「你想要就这样一辈子让那家伙追着跑吗？我劝你还是回乡下种田算了。」

「可是，我身上没有钱。就算要回去，也得先稍微赚一点旅费吧？」

这个臭小子……那个铠甲怪物一阵子没出现，就让他贪心起来了。

「反正你这家伙不适合当冒险者。赶快给我签名，不然我就让你尝点苦头。」

我故意在他面前让拳头发出声响，柯迪立刻变得脸色铁青。虽然我当了很久的大块头软脚虾，这身外表还是可以拿来威胁完全不认识我的家伙。不过，要是我们真的打起来，肯定是我会尝到苦头。柯迪用颤抖的手握住笔，慢慢地开始签名。

「快点签名，签你的名字。不准给我签什么『臭小子』，玩那种低级的小把戏……」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宏亮的惨叫声打断。声音的主人好像是刚才那位小女孩。

「莉塔！」

柯迪铁青着脸冲下楼梯。我也跟了过去。来到一楼后，我赶往声音传来的地方。

我倒抽了一口气。

一副全身上下都是红褐色铁绣的黑色铠甲就站在狭窄走廊的另一边。就连关节与脖子周围这些原本没有铠甲覆盖的地方，也被黑布紧紧裹住，让人无法窥见里面的东西。这家伙就是柯迪口中的铠甲怪物吗？我还看到脚软的莉塔瘫坐在那家伙脚边。

「你快逃！」

柯迪大声喊叫，把花瓶丢向那个铠甲怪物。花瓶砸中那家伙的身体，碎片也四处飞散。可是，铠甲怪物完全不以为意，朝向我们伸出了手。

【可以把那东西交给我吗？】

那家伙的声音既低沉又平静，听起来不可思议地悦耳。

「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柯迪刚才想要拯救莉塔的时候，不小心大声叫了出来。不过这也是我造成的。

【拜托了。把东西还给我。】

铠甲怪物像是被某种东西引导一样，摇摇晃晃地逐渐逼近，看起来就像是僵尸。

柯迪吓到腿软，只能瘫坐在地上慢慢后退。

真拿他没办法。

我挺身走到铠甲怪物面前。那个吓到腿软的蠢蛋就算了，我可不想眼睁睁看着小孩子死在自己眼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想要得到那块破布？就算要拿去帮你女儿做婚纱，应该也不够用吧？」

【我不能没有那块圣骸布。】

铠甲怪物努力走向柯迪。我懂了，原来这家伙以为圣骸布还在柯迪身上。

「你要拿来做什么？」

【只要有那东西，我应该就能「变回人类」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早就不当人类，变成一个怪物了吗？」

对方陷入沉默。这就代表肯定的意思。拜托饶了我吧。

「你干了什么好事？难不成你跟恶魔订下契约了吗？」

【……差不多吧。】

铠甲怪物的话语中夹杂着不知道是悲叹还是憎恨的情感。

不晓得那副铠甲底下躲着什么样的怪物。我可是以胆小闻名的马修先生，要是害我吓到尿裤子，小心我拿圣骸布来擦喔。

【……我就让你看看证据吧。】

铠甲怪物把手摆在头盔上，让我很自然地吞下口水。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

我赶紧扑到柯迪身上。一阵风从他头顶上吹过。

我感到寒毛直竖，抬头一看才发现，走廊尽头的木板墙壁上插着一个金属圆环。

那是战轮。敌人使用的武器相当罕见。战轮就是一种金属圆环，但圆环外围是刀刃，可以拿来斩杀敌人。那不是铠甲怪物丢过来的东西。

「是谁！」

我大声质问对方，同时转头看向战轮飞过来的方向，结果看到一名白衣男子站在铠甲怪物对面。

他的年纪应该是四十岁左右吧。他有着一头整齐的金色短发，还有蓝色的眼睛。他穿着黑色长裤与衬衫，以及长度直达脚踝的白色大衣。他的两只手臂上套着好几个金属圆环。左右两手圆环的数量不一样，应该是因为他刚刚才掷出一个圆环吧。他还戴着一条项炼，上面有着大地母神的纹章。

白衣男子先是盯着我们，然后不耐烦地伸出手。

「把『贝蕾妮的圣骸布』还来。」

怎么又来一个了？

「在命令别人之前，你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太过性急的男人会被讨厌喔。就算这里是娼馆，也不能一进来就脱裤子吧？」

铁环立刻从我身旁飞过去。因为我早就知道他会射过来，才能轻松躲过。

我身后的墙壁再次发出声音裂成碎片。柯迪被木头碎片击中，痛得叫了出来。

「娼妇都还没出现，你怎么就射了两发？这也未免太快了吧？」

「你是什么人？」

他好像总算对我这个人感兴趣了。不管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想要吸引别人注意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如你所见，本人就是天下第一帅哥。那个铠甲怪物也叫我交出圣骸布，所以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

「那原本就是吾神的东西。」

「你是说大地母神吗？」

「我名叫贾斯汀·鲁宾斯坦，是一名『异端审问官』。」

又来了一个难搞的家伙。

就算同样都是宗教，也存在着各样不同的派系与教义。在主流派系眼中，也有一些偏离正统教义，错误且邪恶的派系。因此，他们会找出那些被视为异端的教义与其信徒，重新教导他们正确的教义。

简单来说，就是主流派在欺负少数派，而「异端审问官」就是其尖兵与走狗。他们拥有极大的权力，甚至还握有宗派内部的司法权与调查权。

尤其是大地母神的「异端审问官」，更是以连其他宗教的人都会毫不客气加以制裁而闻名。他们似乎认为光是信仰其他宗教就已经算是一种邪恶了。真是有够可怕。

「那块圣骸布原本就是供奉在大地母神教会的东西，可是被人偷走了。犯人就是那家伙。」

贾斯汀伸手指向那个铠甲怪物。

「我要从贼人手中夺回神圣的宝物。我就是为此而来。」

「对方是这么说的。你这边有什么主张吗？」

【我不能没有那东西。】

伤脑筋，犯人竟然自白了。

「把东西还给我。」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贾斯汀把手往旁边一挥，利用这个动作掷出套在手腕上的战轮。铠甲怪物无法闪躲，就这样被铁环接连击中。虽然他没有被大卸八块，但那股冲击力道还是把铠甲打到陷进去，让他跳起奇怪的舞蹈。

铠甲怪物似乎再也忍受不住，突然转过身体，从我跟柯迪旁边跑过去，就这样趴到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贾斯汀在这时候跳了起来，一口气缩短双方的距离，还在空中从腰际拔出短剑。他举起那把厚重如柴刀的短剑，把铠甲怪物的背部劈了开来。

铠甲怪物无力地倒下，还发出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手脚弯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头盔也掉了下来，在地上滚动。

「奇怪？」

声音太小了。更重要的是，那副铠甲明明被砍出很深的裂缝，但对方完全没有流血。我从裂缝里看进去，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空无一物，连血迹都找不到。我还把头盔与手甲拿起来检查，但里面同样空空如也。

「被他逃掉了吗？」

贾斯汀懊悔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就开始回收战轮，重新套回自己手上。

「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知道，但我不觉得自己干掉他了。」

那家伙是幽灵吗？还是利用魔术或某种东西躲在远处操纵这副铠甲？

「不过别在意。反正你就要死了，这件事与你无关。」

说完，他用那把厚重的短剑指着我。我举起双手。

「圣骸布不在那家伙身上，该不会是在你们手上吧？交出来。」

「圣骸布刚才已经被某位大姊拿去当抹布……」

一阵风划过我的鼻尖。

「不准骗我。」

我闻到了血腥味。我用手指擦去鼻尖流出的血，轻轻发出咂嘴声。贾斯汀眯起眼睛，紧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看来我应该无法轻易骗过他。

「在冒险者公会。现在暂时寄放在冒险者公会那边。」

「……你没骗我吧？」

「要是你不快点赶去，圣骸布就要被拿去厕所当抹布用了喔。」

贾斯汀发出咂嘴声，把短剑收回腰际。他不再理会我们，就这样走向出口。在走到外面的前一刻，他回过头来，有礼地向我们道别。

「再见。愿大地的祝福与你们同在。」

我等了一下，但对方没有回来。看来他是真的走掉了。我突然觉得很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我知道自己不该报出公会的名号，但在那种情况下也别无选择。保住我这条小命比较重要。而且就算是「异端审问官」，也无法对冒险者公会祭出强硬的手段。因为要是一个弄不好，就可能会害得大地母神教会与冒险者公会开战。他应该还有这种程度的判断力才对。虽然他就像是一条疯狗，但真正的疯狗可无法成为「异端审问官」。

「话说回来……」

那个铠甲怪物的身体到底跑去哪里了？我们交谈的时候，我明明还感觉得到里面有人，但里面的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难不成他用了魔法吗？

我再次拿起那副铠甲检查，但就只是一副普通的铁制铠甲。很老旧，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嗯？」

铠甲内侧好像黏着某种东西。我拿起花瓶碎片，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挖了起来。

这是一种紫色的黏液。我用手摸了一下，发现指尖的皮肤有点刺痛，感觉就像是碰到了酸液。这东西到底是……

「柯迪，你来看看这……」

我回头一看，却找不到柯迪的身影。他刚才明明还吓到腿软，到底跑去哪里了？听到我这么问，莉塔突然从楼梯那边探出头来。

「他刚才就出去了喔。」

看来他是趁乱逃走了。我问了莉塔与店里的娼妇，她们好像都没有头绪。他也没有拿走行李，就这样不知去向。

「算了。」

我看了看那张权利抛弃书，发现他已经签好名了。这样就算那小子横死街头，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这是一点赔礼，给你和你妹妹吃。」

我把糖果跟杏仁塞到莉塔手上。她本来不太放心，但我证明过那些东西没毒之后，她就怯怯地吃了下去，随即露出笑容。

「再见。」

挥手道别后，我就这样离开了。

接下来可是我的享乐时间。我得在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先喝杯蛇酒再说。今晚要彻夜苦战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莉塔把糖果拿给一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小女孩。那应该就是她妹妹吧。莉塔把我给她的礼物塞到妹妹手中，看着妹妹开心吃着糖果的样子，轻轻抚摸妹妹的头。

我在黄昏时分快步回到冒险者公会，然后冲进葛罗莉亚的鉴定室。

「拿去。」

我拿出签了名的权利抛弃书，还顺便回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样圣骸布就是公会的东西了，随你高兴怎么处理。不过，你可能还得顺便收下疯狂僧侣与怪物就是了。」

「这算什么？我可没有要你带回那种东西。」

「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对方坚持只能整组卖给我。这就是所谓的捆绑销售。」

「真伤脑筋。」

葛罗莉亚抱头苦恼。这也怪不得她。因为她才刚解决毫无意义的文件手续，就立刻遇到更麻烦的问题。

「别担心。」我轻轻握住她的右手。虽然隔着手套，我还是能感觉到柔软的触感。

「你会害怕也很正常，晚上应该更是会感到不安与寂寞。我今晚会陪着你的。」

「我并没有要你……」

「这只是顺便。我们不是早就约好，今晚要让我在床上仔细鉴定你了吗？」

「可是……」

为了不让她把手缩回去，我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脱掉她右手的手套，轻轻抚摸裸露在外的白皙小手。她的手背很光滑，摸起来舒服极了。

「我会很温柔的。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最擅长鉴定女性了。我会把你当成用玻璃细心打造的女神像，小心翼翼地温柔对待。」

我会先拿掉外面的包装，仔细检查内容物有没有损伤，接着再用指尖与舌头鉴定知名工匠的手艺，最后好好品尝女神像内侧的感触……

「真想知道你的『鉴定价』会是多少。你说不定会是我鉴定过最昂贵的女人。」

「是吗？那就请你顺便帮我鉴定看看吧。」

就在这一瞬间，丧钟在我的脑海中发出声响。

我的脖子被某种冰冷且坚硬的东西抵住。

「这是马克塔罗德王国代代相传的宝剑。好几次有人拜托我把剑卖给他们，但我都说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宝物，一直婉拒至今。不过，趁这个机会搞清楚这把剑到底值多少钱，或许也不是坏事。来，别客气，你就用自己的身体鉴定看看吧。」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对方是谁。会这样全身发出强烈杀气，拿剑抵住我脖子的公主骑士大人，全天下也就只有一个。

我都忘记了。这间鉴定室是三个人共用的，所以当然还有其他鉴定师在场。肯定是他们之中的某人跑去向刚从「迷宫」回来的艾尔玟告状。而且葛罗莉亚也在不知不觉中躲起来了。

「等等，你先冷静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免得刺激到她。嗯，我这次可能真的会没命。

「那不是你祖先传下来的重要宝剑吗？那是用金钱买不到的宝物。价值得由你自己来决定，千万不能相信别人的评价。」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很擅长鉴定女性吗？」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最近眼里只有你这个独一无二的超一流顶级女人，其他女人看起来就跟猴子差不多。」

「你不用这么谦虚。我们要先从哪里开始？手吗？还是脚？」

艾尔玟举起了剑。

「看来我还是先砍了那根毫无节操的东西吧。你放心，一瞬间就会结束了。」

那里很敏感，拜托你温柔一点，千万不要用刀子乱碰。

后来，我完全不顾面子，拼命地跪地求饶，我跟儿子才勉强逃过被人活活拆散的命运。

我久违地想起了生命的宝贵。活着真是太美好了。

「你这个男人到底要烂到什么地步？」

就算我们回到家里吃晚饭，艾尔玟也还是一样生气。这让餐桌上的药草汤、调味鸭肉与香草沙拉吃起来全都味如嚼蜡。

我们隔着餐桌坐着用餐，这其实根本就是一场审问。

「竟然抓住女性的弱点，要求对方献出身体，简直无耻至极！」

「那是对方主动提议的事情。」

「既然你点头答应了，那还不是一样的意思！」

话不是这么说的──我正想说出这句话，却被她瞪了一眼，最后只能闭上嘴巴。

「你这变态、淫虫、色魔、卑鄙小人、色情公爵、没出息的小白脸！」

她在桌子底下踹了我的脚，还一直骂个不停。

终于骂完之后，艾尔玟用手撑着自己的脸，就这样别过头去，还像是闹脾气般噘起嘴唇。

「谁叫我不是那种美艳的女人。」

「哎呀，你吃醋了吗？」

「绝对不是！」

艾尔玟羞红着脸，使劲敲打桌子。

「我只是无法容许那种卑鄙下流的行为……」

「不需要害羞。你应该也明白吧？我的宝物就是你。」

我站了起来，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正当我享受着那股甘甜的体香，还有她肌肤的触感时，侧腹突然挨了一记肘击。痛死人了。

「我的宝物是这把剑，还有并肩作战的同伴，以及王国的人民。你不算在里面。」

毕竟保命绳可不能算是宝物。

「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被人夺走了。我失去了一切。」

父母都死了，王国也被魔物毁灭。惨遭魔物蹂躏的国土，至今还没能成功夺回。

她还失去了许多同伴与家臣。来到这个城市之后又死了一个，废了一个。

艾尔玟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不管我如何珍惜，只要无力保护就会失去那些宝物。我早在七岁时就学到这个道理了。」

「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艾尔玟露出苦笑。

「我母后曾经有个很珍惜的珠宝盒。因为那个盒子实在太漂亮，我就硬是拜托她送给我。」

据说艾尔玟在里面放了她心爱的缎带，还有捡到的小石头这些她当时心目中的宝物。

「不过，后来我又说要成为一名骑士，结果生气的母后就把珠宝盒拿走了。我哭着求她，她最后还是没有还给我。」

就算没能拿回珠宝盒，她还是选择成为骑士，可见她当时是个相当顽固的孩子。不对，她现在也一样顽固。

「后来又过了十几年，还留在我手上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不过，为了夺回失去的东西，也为了不再失去更多东西，我还是继续战斗。」

「所以呢？」

因为听不出她的结论，我忍不住这么问道。

「我是要告诉你，想要夺回失去的东西非常困难，想要保护现有的一切，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

艾尔玟往我身上靠了过来。

「你应该更珍惜我。我不是你的宝物吗？」

「我当然会。」

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这次她没有反抗。

「我会珍惜你。真的，我发誓。」

「先说好，所谓的『珍惜』，也包含不对其他女人出手的意思。」

「……我尽量。」

我很想回应她的心情，但经验告诉我，我绝对撑不过三天。毕竟我从以前就很容易喜新厌旧，兴趣也只有玩女人。一个人的本性可没办法轻易改变。

等我从葛罗莉亚那里拿到报酬之后，我再来考虑看看吧。

隔天早上，我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

葛罗莉亚应该是打算就这样蒙混过去，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我会把迟缴的利息也算进去，让她把欠我的报酬彻底结清。给我做好觉悟吧。顺带一提，艾尔玟还在休息。毕竟我昨天直到深夜都在努力讨好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干劲十足地来到公会，却发现柜台前面有一道人墙。

我好奇地探头过去一看，结果看到昨天也见过的面孔。那人正是「异端审问官」贾斯汀。柜台上摆着堆积如山的金币。

「这样还不够吗？我手边只有这些钱，如果你们给我时间，我愿意再拿出一倍。」

贾斯汀平静地这么说。

「钱不是问题，请把『贝蕾妮的圣骸布』卖给我。我知道东西在这里。」

原来如此。看来他选择了正面进攻。冒险者公会会收购冒险者带来的贵重物品，然后用高价卖出去。他们会从中挑出有价值的东西，拿去向收藏家兜售，不然就是在自己主办的拍卖会上拍卖，或是让有合作关系的商人收购。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一旦有冒险者得到贵重武器或魔术道具的消息传了出去，客人就会在东西交到公会手中之前，主动向公会表达收购的意愿。

只要遇到这种情况，公会就会跳过各种繁琐的步骤，直接把东西卖出去。这应该就是贾斯汀的目标吧。因为竞争对手越少越好。

柯迪才刚把「贝蕾妮的圣骸布」的所有权转让给冒险者公会，还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货。可是，他还是准备了这么多钱，可见他应该相当确信那是真货。贾斯汀回头看了过来，对我露出恶狠狠的眼神。我耸耸肩膀。

如果他是以客人的身分前来，那我也没资格说三道四。他想买就让他去吧。反正那笔钱应该是大地母神教会给他的，而且还是信徒流着汗水努力工作，拿去奉献给教会的血汗钱。不过，那些钱最后被人拿去买一块破布，让我觉得很不值得就是了。

艾普莉儿那个身为公会长的爷爷从里面走了出来，葛罗莉亚也一起出现了。这应该是因为现在是由她负责管理「贝蕾妮的圣骸布」吧。公会长跟贾斯汀寒暄了几句后，就叫人把「贝蕾妮的圣骸布」拿过来。

就在这时，葛罗莉亚总算注意到我了。她有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露出温柔的微笑，对我轻轻挥了挥手。哎呀，她还真是可爱呢。我也向她挥了挥手。

不久后，公会职员拿来一个小木箱，摆在柜台上打开来。我立刻跟着踮起脚尖。

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

箱子里是空的。贾斯汀才刚把箱子拿起来，紫色黏液就滴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贾斯汀把木箱摔在地板上。木箱被砸成碎片，这股震动还让那堆金币垮了下来。

「『贝蕾妮的圣骸布』在哪里！」

公会长无法为自己辩解，露出十分恼火的表情。

葛罗莉亚轻轻碰触那种紫色黏液，转头看向我这边。

「小白脸先生，这是不是你跟我提过的那个铠甲怪物留下的液体？」

「应该是吧。」

那家伙大概是从某个地方溜进来了。被他抢先一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贾斯汀跑过来质问我，我只好说明昨天在全身铠甲里面发现紫色黏液的事情。

「犯人应该还没跑太远。只要分头去找，应该还有机会找到吧？」

「那你们就去找，找到就通知我。」

贾斯汀把金币装进袋子里，然后把袋子背了起来。

「找到东西我就付钱。别忘了，那是属于我们教会的东西。」

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贾斯汀就离开公会了。他八成是到外面找人了吧。公会长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就要谈成的生意不但告吹，还让他颜面扫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后来，公会长拿出自己的权力，派人在公会内部展开调查，结果当然找不到圣骸布，只能在柜台桌上堆满看起来很像的抹布与破布。葛罗莉亚被迫把那些破布全都鉴定过一遍，最后一脸厌烦地趴在桌上。

「全都不是。这些都是普通的破布。」

「我想也是。」

我们来到凡妮莎过去使用过的鉴定室。因为葛罗莉亚使用的鉴定室正在接受调查，我们才会临时借用这个地方。顺带一提，还有两位负责监视的职员在房间角落紧盯着我们。

「你不是很喜欢冒牌货吗？可以被这么多冒牌圣骸布包围，难道不是件好事？」

「我喜欢的是贗品，这些不过就是普通的破布。贗品这种东西，必须能让人找到努力仿冒真货的痕迹。」

「你还是别说话了，赶快动手比较实际吧？」

「我真是受够了！」

葛罗莉亚自暴自弃地拿起发出腐臭味的破布，板起了脸孔。

「那我先走了。」

今天应该是没机会泡她了。不知为何连我都被抓去到处调查，实在是有够累人。虽然我很想让女性职员仔细检查我身体的每个角落，结果却是由两个粗壮的臭男人一起动手。我一直担心自己会被他们强暴，差点就要尿裤子了。

我走出鉴定室，经过广场走向后院。这里是垃圾场，不但可以用来烧垃圾，也是业者前来取货之前暂时放置物品的地方。

「找到了。」

我找到贾斯汀刚才亲手砸烂的木箱。虽然木箱已经彻底坏掉，无法用在原本的用途上，但还是可以派上用场。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挖起沾在木箱内侧的紫色黏液。黏液在拇指与食指之间拉出一条丝线。

结果跟我想的一样。

后来，我想要用裤子擦掉黏液，但这些黏液实在太黏，让我很难擦掉。我用清水洗了好几遍，最后才总算成功弄掉。这东西的黏性还真强。

当我来到外面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上。我明明一大早就过来，结果竟然待到中午。计画完全被打乱了。我现在也不想去娼馆，艾尔玟应该也起床了。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

「啊，马修先生。」

有人从我对面走了过来。那人就是矮冬瓜艾普莉儿。

「发生什么事了？」

「公会里遭小偷了。」

「是这样吗？」

她惊讶得睁大双眼。她急着要赶回去，但我从背后叫住她。

「你刚才跑去哪里了？」

「我一大早就去帮公会跑腿了。」

仔细一看，她还背着一个扁掉的袋子。

「今天的东西有点多，真是累死人了。」

「那不是你该做的工作吧。太危险了。」

艾普莉儿根本不是正式职员，就只是一个想帮助爷爷的女孩。考虑到这个城市的治安，这可不是值得赞许的行为。虽然她身边还跟着保镳，但要是出了差错就来不及了。

「是这样没错啦……」

艾普莉儿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可是，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毕竟我也喜欢在街上散步。」

「你也不能一直帮公会做事吧。你将来想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我是有在思考各种可能性就是了。」

「那就好。」

选择多到让人烦恼是件好事。我就没有那种烦恼。

「要是遇到危险，你就要立刻大声求救。疼爱孙女的爷爷肯定会脸色大变迅速赶到。」

听到这里，艾普莉儿歪着头，像是要观察我的表情。因为我们的身高有段差距，她很自然地抬头仰望我。

「马修先生，你不会来救我吗？」

「我顶多只能代替你挨揍。」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耐打都是我的优点。

「真拿你没办法呢。」

艾普莉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到时候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那就万事拜托了。」

至少她应该比现在的我有用多了。

「不过，扳手腕比赛的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为何这么想要让我去工作？是为了艾尔玟吗？」

公主骑士大人的同居男友是个游手好闲的小白脸，这种事传出去实在不好听。我明白这个道理，但这终究是我们两个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太爱管闲事，就只能算是强加于人的自我满足。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你绝对是个很厉害的人。虽然没有力气，不过长得很高，也很会说话，还有很多优点。」

「……」

「所以，我觉得你只是有许多不适合与不想做的工作，只要实际去做做看，绝对能找到适合你，你也做得到的工作。让我们一起努力看看好吗？」

「这样啊……」

我忍不住移开目光。我无法直视这样的眼神。这种纯真的信赖会让我觉得难为情，还会感到无地自容。艾普莉儿应该也是在为我着想吧。虽然她很多管闲事，但我并不讨厌。

「再见，我要回去了。要是我不快点回去，艾尔玟肯定会骂我。」

开口道别之后，我迈出脚步，但马上被她从身后叫住。

我回头一看，发现艾普莉儿朝着天空举起了手。

「这次的扳手腕比赛，我还是会赢的！」

「到时候还请你手下留情。」

我同样举起手，然后再次背对她迈出脚步。

既然已经跟这件事扯上关系，让我很烦恼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其实这不过就是件无聊的小事，对我跟艾尔玟也毫无害处。我也曾经想过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觉得还是做个了断比较好。「这也是为了矮冬瓜好」。

几天后，我来到一间不算宽敞的公寓。这是一栋石造的两层楼房屋，二楼就是葛罗莉亚的家。这间房屋似乎是最近盖好的，还能看到石块被削过的痕迹。

我敲了敲门后，从里面传来应门的声音。我早就知道她今天休假了。

「咦？小白脸先生，你怎么来了？」

看到我出现在门外，葛罗莉亚露出厌恶的表情。

「想不到你竟然会找上门来。你就这么想要跟我上床吗？」

「这个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想先解决自己该做的事情。否则我可无法放心跟你上床。」

我无视葛罗莉亚的抗议，就这样走进房间。房间里比我想的还要整齐。门边摆着两个面对着房间中央的架子，架子上放了小木箱。架子前面有疑似用来处理事务的桌椅与水瓶。在还没生火的暖炉旁边，摆着刚好把房间一分为二的及腰矮架。矮架后方好像是她的私人生活空间，摆着床铺与书架，还有镜子与像是宗教画的画作。

「这房间挺不错的，采光也很好。」

我指着屋里的画作这么问：

「那些画都是贗品吧？」

「是啊。全都只是贗品、冒牌货与复制画。」

葛罗莉亚不开心地这么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来警告你这个骗子的。」

「什么意思？」

「偷走『贝蕾妮的圣骸布』的人就是你吧？」

葛罗莉亚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你拜托我去找柯迪，只不过是偷走『贝蕾妮的圣骸布』之前的准备工作。」

我从屁股后面拿出一叠纸，上面写着冒险者公会的内部规定。因为上面有很多难懂的措辞，让我费了一番功夫才看完。

「这是我向德兹借来的东西。我本来不知道，其实从事鉴定师这份工作需要遵守的规定比我想的还要严格多了。」

客人寄放的鉴定品最容易失窃。因此，鉴定师必须遵守许多关于随身携带物品的规定，无法轻易把东西带出公会。所有者失踪的鉴定品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想要让公会发还鉴定品，就需要提出好几份文件与签名。凡妮莎算是例外，但这也是拜她长年累积下来的信用与成绩所赐。

「不过，如果东西是我偷的，那我一开始直接偷走不就得了？毕竟东西本来就在我手上。」

「原因你早就说过了。要是你把东西偷走，结果柯迪又跑回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虽然她也能用冒牌货掉包，宣称鉴定之后发现东西是假的，但她不确定柯迪对圣骸布了解到什么程度，这么做的风险太大了。如果她的谎言被人拆穿，下场就是身败名裂。

「只要能拿到权利抛弃书，剩下的都不是问题。再来只要找个看起来差不多的冒牌货把东西掉包，问题就解决了。可是，其他想要得到圣骸布的人在这时出现了。」

听我说出铠甲怪物的事情后，她就开始盘算要嫁祸给那家伙了。不过，贾斯汀比她预料中的还要早出现，还拿出大钱想要买下「贝蕾妮的圣骸布」。情急之下，葛罗莉亚只好随便找来一些紫色黏液放在空箱子里，假装东西已经被铠甲怪物偷走。

「只有我跟你知道那种黏液的事情。你本来应该是想要在之后让我出面作证，但我碰巧在早上跑到公会，你就故意让我说出这件事。」

然后，在把东西交给贾斯汀之前，她抢先一步拜托艾普莉儿帮忙跑腿。在这间公会里，那女孩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不会有人想要仔细检查她身上的东西。那女孩也不会怀疑公会的职员，对他们百分之百信任。

「你想要得到那种肮脏的破布，其实不关我的事。不管你最后会被砍下手掌，还是会被德兹痛打一顿，也都是你自己要负责。你高兴就好。可是，有件事让我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那就是你利用了艾普莉儿。」

一个弄不好，可能会害她被两只怪物盯上。葛罗莉亚明知如此，还是让艾普莉儿以身犯险。

「可是，她最后不是平安无事吗？」

「那只是结果论。」

前面明明可能会山崩，却还是让不知情的人走过那条路，然后说一句反正对方没事就好。这种道理可是说不通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不趁现在阻止你，你还会不断做出同样的事情。换句话说，矮冬瓜每次都有可能因此遇到危险。」

葛罗莉亚轻声笑了出来。

「小白脸先生，原来你喜欢那种小女孩吗？」

「我最痛恨别人跟我开这种玩笑了。」

那种强暴小孩的混帐东西没资格活在世上。

「你这人明明总是在开玩笑。」

「因为我看过『太多』有那种遭遇的孩子了。我这样说总该行了吧？」

竟然害我想起那种不愿想起的事情。

「如果你下次还敢这么做，我就要去跟那个老头告状。他肯定会开开心心地把你大卸八块，就跟拿来占卜的花一样，一片一片撕下来。」

我做出手撕花瓣的动作，让葛罗莉亚板起脸孔。她应该是在想像自己的下场吧。

「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那块破布就随便你怎么处置吧。只要手上有真货，想要收集与找出贗品都会变得更容易吧。」

发现自己被我完全看穿，让葛罗莉亚露出懊悔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收起那种表情，用魅惑的眼神看了过来。

「小白脸先生。」

她脱下上衣，整个人朝我靠过来。

「拜托了，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如果这件事被公会长知道，我就死定了。」

「我想也是。」

她用脸颊在我的胸口磨蹭，同时轻抚我的肚子与胸膛。我闻到了香水的味道。

「对了，我们上次说好的报酬，我今天就给你吧。这也算是给你添了麻烦的赔礼。你想要挑战的那种玩法，我也愿意配合。」

「听起来还真不错。」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可真是叫人烦恼呢。」

「你不用跟我客气。反正我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公主骑士大人应该也还在『迷宫』里不是吗？」

她伸手绕过我的脖子，把湿润的嘴唇靠了过来。当我准备把嘴唇凑上去时，某种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喉咙。

「所以……」

葛罗莉亚咧嘴一笑。她在不知不觉中用手指夹着类似剃刀的刀刃。

「你去死吧。」

下一瞬间，她迅速吸气又吐气，把刀刃横向一挥，在我的喉咙划出一道血痕。

「咦？」

葛罗莉亚惊讶地叫了出来。也许是怕被我的血溅到身上，她在挥刀的同时跳向后方。不愧是在上一个公会当过「看门狗」的人。可惜她想得太简单了。

我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难得你好心想要帮我刮胡子，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皮肤不是很好，经不起剃刀的摧残，就像这样。」

我轻抚喉咙，虽然有些刺痛，但也就只有这样。我甚至没有流血。葛罗莉亚最大的失算，就是我身体坚韧的程度。而且这里照得到阳光，想要割断我的喉咙，只凭剃刀可能还不够看。

「小白脸先生，你真的是人类吗？」

「如你所见，还是个大帅哥呢。」

我耸耸肩膀。

「放马过来吧。你想堵住我的嘴巴不是吗？来，我可以吻你喔。这样你就能堵住我的嘴巴。如果你还能把舌头伸进来就更棒了。」

葛罗莉亚丢掉刀子，从怀里拿出像是钉子的巨针，眼神也变得像野兽一样专注。看来她从鉴定师变身成「看门狗」了。不过，一个负责取缔违规行为的执法者主动违反规定，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可是我不喜欢被舔（注：原文「舐められる」，有被人看不起的意思）。」

「我很喜欢喔。不管是我的奶头还是老二，你都可以尽情舔个过瘾。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我先涂点蜂蜜上去？」

「恶心死了！」

葛罗莉亚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向我怀里。她假装要用手上的针攻击我的脸，其实是要用身体冲撞我的双腿。她应该是想要顺势让我失去平衡，但我的双腿动也不动，让她只能就这样抱着我的脚。我伸手抓住她背后的衣服，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你真没礼貌。」

我轻轻一丢，让她撞在天花板上。在发出巨响的同时，木屑也飘了下来。我还以为她会就这样摔落，但她在空中转过身体，踹了墙壁一脚，往我这边扑了过来。她像蛇一样缠住我的手臂，同时举起双脚，整个人骑到我的肩膀上。她就像是坐在我的肩膀上，我的一只手臂被她用双脚固定住，所以无法随意行动。

葛罗莉亚用手肘固定我的脑袋，另一只手握着针刺向我的眼睛。

这针刺下去应该会很痛吧。

我把手臂往下一挥，葛罗莉亚从我身上被扯了下来，整个人摔在墙壁上。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受到的伤害好像意外地大。听说她在上一个公会里当过「看门狗」，但她应该比较擅长暗杀，而不是对付魔物。

「小白脸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该不会是公会的『牧羊犬』吧？还是『羊』？」

所谓的「牧羊犬」就是负责揭发冒险者公会内部犯罪的密探。他们平常会伪装成普通职员，暗中监视其他人，只要发现舞弊行为，就会向上头报告。所谓的「羊」则是「牧羊犬」为了进行调查而雇用的助手。他们会伪装成冒险者或委托人，暗中协助调查。

「都不是。我只是随处可见的流浪狗。」

只是现在戴着公主骑士大人给的项圈。

「是吗？」

葛罗莉亚朝向门口冲了过去。她想要逃走吗？她应该是打算先逃到屋外，告诉别人自己差点被我强暴，伪装成一个被害者吧。就算我想要追上去，也非得跟着跑到暗处不可，所以肯定会被她逃掉。

可是，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我抓起手边的布条，塞到水瓶里面，然后把吸水后变硬的布条朝向她扔了过去。在葛罗莉亚开门的前一刻，变得像是鞭子的细长布条成功缠住她的右手。确认布条紧紧缠住她之后，我使劲一拉。葛罗莉亚从我旁边飞了过去，整个背部撞在窗框上才停下来。

「欢迎回来。」

我绕到葛罗莉亚背后，捡起她丢掉的剃刀，抵住原本主人的喉咙。再来只要我稍微用点力，瞬间就会喷出充满铁锈味的番茄汁。葛罗莉亚丢掉武器举起双手。

「你会从『歪曲灯塔』来到『灰色邻人』，也是因为侵吞鉴定品吗？」

「那是古代英雄曾经使用过的魔剑。我实在忍不住。」

她冷笑一声。虽然对自己的本性感到傻眼，她似乎并不后悔。

「真亏你还能保住一命。」

「但也不是毫发无伤就是了。」

葛罗莉亚缓缓脱掉手套。当她脱下左手手套时，我看到了一只金属义手。

「哎呀。」

我头也不回就抓住葛罗莉亚的右手。外型有如锥子的刀刃在我眼前停下。她打算趁着我把注意力放在左手上时，用暗藏的刀子刺进我的眼珠。真是个大意不得的女人。

「看来你这人注定不会长命。」

「抱歉。刚才那是最后的反抗，我身上没有武器了。真的，我不会再反抗了。拜托你饶我一命。小白脸先生，我最喜欢你了。」

她丢掉刀子，自暴自弃地向我求饶。

「那块破布真的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废话。」

葛罗莉亚恨恨地说。

「不枉费我辛苦拿回来调查。那是真货，是沾着神血的圣遗物。」

「你是指大地母神吗？」

「有许多种说法。除了大地母神之外，也可能是蛇神、水神、『太阳神』，还有……」

「……我改变心意了。你还是把东西还来吧。」

「咦？可是……」

我加重了指尖的力道。

「我明白了。」

葛罗莉亚慢慢走向架子，把手伸向上面的一个木箱。

「别以为我分不出真假，就想拿冒牌货蒙混过关。」

葛罗莉亚瞬间看了我一眼后，把旁边的另一个木箱摆在桌上。

「这就是真货。绝对错不了。」

葛罗莉亚把手摆在桌上，打开箱子的盖子。我们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箱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圣骸布，只剩下些许黏在角落的紫色黏液。

「你这人实在是……」

「你误会了。我没有说谎，这也不是冒牌货。东西是真的被偷走了。」

她一脸茫然地小声这么说，还无力地跪了下去。看起来不像是在演戏。

我用手指碰触那些紫色黏液，指尖有种彷佛碰到酸液的刺痛感。我当初没有把这种黏液的触感告诉葛罗莉亚。换句话说，这确实是那个铠甲怪物干的好事。

「你知道东西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吗？」

「今天早上确实还在。我确认过了，绝对错不了。可是，我根本没看到什么可疑人物，而且就只有你一个人来过这里。」

对方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了吗？

「这还真是伤脑筋呢。」

就算我想要追上去，却连对方怎么进来又怎么出去都搞不清楚。贾斯汀应该会气疯吧。虽然公会长也颜面扫地，但那跟我毫无关系。我只在意那个铠甲怪物的目的。如果沾在圣骸布上的神血真的是那个屎蛋太阳神的血，而他也跟罗兰一样，都是那个疯子太阳神的手下，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总之，这件事我会保密，你也要假装不知道。没问题吧？」

我本来是想要杀了她，但这次的事情与艾尔玟无关。而且要是又有鉴定师遇害，我这次肯定会变成嫌犯。因为其他鉴定师都有看到我跟葛罗莉亚交谈的样子。

「……我答应你。」

她很干脆地答应了。因为心中感到沮丧，她现在应该也无力反抗了吧。

「那我要走了。报酬下次再给我就行了，到时候我会帮你准备好蜂蜜的。」

「我不需要！」

葛罗莉亚把破布朝我丢来。

几天后，我跟艾普莉儿的扳手腕比赛开始了。

我们把一张桌子搬到冒险者公会的广场，面对面坐了下来。

桌子周围还用绳子围起一个大圆圈，让观众无法靠得太近。

我原本以为赌局无效，但有人在最后一刻押注在我身上。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这种喜欢反向操作的家伙。赔率是九比一。真是太感谢了。准备沉醉在大爆冷门的狂喜之中吧。

而且现在还是大晴天，万里无云。

顺带一提，艾尔玟也还在「迷宫」里。这样就没有任何不安因素了。

因此，比赛当然也会是这种结果。

努力挤出的气势响彻广场。

「真是遗憾啊。只要我拿出真本事就是这样，你太小看大人的力气了。」

（插图011）

「嗯～～！」

艾普莉儿喘着大气，使出全力想要击败我。可是凭我原本的臂力，她根本动不了我分毫。被蚊子叮到可能都还比较有感觉。

「来啊，矮冬瓜。怎么啦？你不是要击败我吗？」

「不准叫我矮冬瓜！」

她紧咬着牙，红着脸鼓足力量，可惜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

「大小姐，别输啊！」

「干掉那个作弊的小白脸！」

观众几乎都站在艾普莉儿那边。他们挥舞着拳头，发出吵到不行的加油声。

「我不会输的！」

我只是轻轻压过去，她的手背就快要贴在桌上了。即便如此，艾普莉儿还是拼命撑住了。看来她明天肯定会肌肉酸痛吧。她的手臂这么细，却还是为了我这种人使出全力。

担任裁判的德兹给了我一个白眼。就算他没有开口，我也知道这位老朋友想说什么。

大小姐明明这么柔弱，还是为了你拼尽全力，你这样拿出全力欺负她很有趣吗？这就是他想说的话。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好心到愿意故意输给她。抱歉了，艾普莉儿，今天就是让你体验到世间残酷的日子。我差不多该结束这场比赛了。

正当我准备把她的手腕扳倒时，现场发生了意外。情绪激动的观众跨越绳索，全都跑到我们旁边了。

「上啊！别放弃！」

「干掉这个小白脸！」

他们没有直接碰触我们，但来到几乎要碰到我们的地方，替艾普莉儿加油打气。仔细一看，连在我身上下注的人也站在艾普莉儿那边。竟然被现场的气氛影响了。

因为人群不断从后面挤过来，让人墙也变得更厚更高。

「喂，别过来。给我滚到一边去！」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道黑影盖在我的头上。因为有个特别高大的家伙从桌子上方探头看了过来。

我突然使不出力量，身体也变得沉重。而艾普莉儿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嘿呀！」

她大喝一声，同时把我的手背压在桌上。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比赛结束。艾普莉儿获胜。」

「好耶！」

德兹无情地这么宣布，艾普莉儿立刻跳起来欢呼。观众也都非常兴奋。

「慢着。刚才那样不算数吧！这些家伙在旁边扰乱，这是妨碍比赛！」

「他们只是有些激动，完全没有碰到你跟大小姐。」

德兹很快就驳回我的抗议。这家伙太偏心了吧。

「我们说好了，你以后要乖乖工作喔。」

艾普莉儿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但是她太天真了。

「那可不行。文件这种东西不是只要写好就算数，还需要负责人，也就是你爷爷盖章才行。否则那就只是普通的废纸。」

「真是遗憾呢。我有请爷爷盖章了。」

「那真的是印鉴章吗？不是只要盖了章就行。毕竟你不是正式的公会职员。他也可能只是陪你这个孙女玩玩，随便盖个章不是吗？」

「才没有那种事。我爷爷真的……」

她从摆在桌子底下的包包里拿出文件。

「他真的有盖章。你看，就在这里……」

「拿到了。」

我从艾普莉儿手中抢走那份文件。

「喂，还给我啦！」

艾普莉儿拼命伸出手，想把文件抢回去，但我们的身高有段差距，让她无法如愿抢到。

「我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这种文件都要提交给相关单位才会生效。以这次的情况来说，负责办理相关手续的单位意外出包，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我把文件折成一小块，然后摆在手掌上张大嘴巴。

「啊啊……！」

艾普莉儿绝望地叫了出来，我激烈地咀嚼给她看，还发出喉咙吞下东西的声音。

「真可惜呢。希望你再接再厉。」

艾普莉儿涨红了脸。

「你这个……大烂人！笨蛋！没出息的废材！」

她气得踢了我的小腿好几下。我赶紧逃了开来。要是继续待在这里，我可能会被矮冬瓜的粉丝围殴。

「学着点吧。只要直到最后都不放弃希望，任何困难都能迎刃而解。」

留下这句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之后，我就快速逃离现场了。

「给我回来！你这个笨蛋～～！」

第二卷 第四章 「巨人吞噬者」的失算

窗外的黄昏天空逐渐从红色转为群青色。

艾尔玟今天休假，但她去冒险者公会办事情了。

她应该再过不久就会回来。我今天也忙着拿出全力为她做菜。因为太晚开始动手，我得加快速度才行。

尽管我想去接她回来，但我前阵子才刚惹火公会长的孙女，在她气消之前，我只能暂时与她保持距离。

我听到敲门声。公主骑士大人回来了。

我赶紧出去迎接，但艾尔玟一言不发，摆着臭脸走上二楼。看来我得听她发牢骚了。从炉火上面把锅子拿走后，我也跟着上楼。

虽然她没有说话，我还是能从背影感觉到她的心情有多差。就算问她怎么了，她也只会叫我闭嘴，让我只能默默地在旁边帮忙。等她想说的时候，应该就会开口了吧。

「饭菜都做好了。」

「我晚点再吃。」

艾尔玟脱掉装备坐在床边，然后就这样躺了下去。如果她是在诱惑我，我当然是很欢迎，但要是我直接扑上去，毫无疑问会被她痛扁。我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站着不动。艾尔玟看着天花板开口了。

「十九层……」

「什么意思？」

「他们好像已经抵达十九层了。我是说『蛇之女王』与『金羊探险队』的联合队伍。」

他们双方都是最近开始崭露头角的冒险者队伍。尤其是玛雷特姊妹率领的「蛇之女王」，甚至有过挑战其他「迷宫」的经验，大家都说他们会超越艾尔玟等人，一跃成为征服「千年白夜」的急先锋。

「『黄金剑士』好像也要加入他们。这群人要认真开始挑战『迷宫』了。」

大家都团结起来了吗？真了不起。

「对方也有邀请我们，但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分配报酬的时候一定会谈不拢。」

艾尔玟的目的是取得「星命结晶」，把占据故乡的魔物一扫而空，复兴马克塔罗德王国，不可能与别人共享宝物。

「……要是就这样被他们抢先就糟了。」

「你想太多了。」

「我也明白。可是，这一仗我非赢不可。我绝对不能输。」

「那你要说出这些话，把拉尔夫或诺艾尔叫来打屁股，嘴里喊着『给我拼命工作，你们这群饭桶』吗？」

我感觉得到艾尔玟倒抽了一口气。要是上头的人失去冷静，底下的人就不会跟随。我能体会她看到强力的竞争者出现，不由得感到焦急的心情，但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紧张。「千年白夜」可没有简单到能让人短短几天就完全征服。

「你要先一步一步确实前进。想要走捷径只会摔个四脚朝天。只要你慢慢前进，总有一天能抵达最底层，也能得到『星命结晶』。」

而且还能让太阳神吃瘪，好处不胜枚举。

「到时候……」

艾尔玟突然挺起身体，往我这边看了过来。

「你有何打算？就是……等我成功征服『迷宫』之后……」

我待在这里是为了帮助无法独自战斗的艾尔玟。到时候我应该就派不上用场，也没理由继续跟她在一起了。

照理来说，我跟艾尔玟之间根本没有交集。一个没用的小白脸与亡国的公主，原本应该不可能相遇，却因为奇妙的机缘碰在一起。这只不过是回到常轨罢了。觉得寂寞与不想分开的心情只是一时的感伤，迟早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我应该会离开这个城市吧。」

一旦魔物从王国里消失，艾尔玟就会回到自己的国家，登基成为女王。可是，我不可能当上王夫，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更重要的是，她身边的大人物们不可能容许这件事发生。他们肯定会硬生生拆散我们，不然就是派人暗杀我。

不过，如果我独自留在这个城市，肯定会有许多想知道她丑闻的无聊家伙不断找上门。他们应该会把我抓去关起来，逼我说出许多不想说的事情。

我可不想拖累努力追寻幸福的她。

「反正我不管在哪里都活得下去。」

我打算在那种事发生前离开这里。我无意回到故乡，因为我连亲手足是否还活着都不晓得。我会四处旅行，找寻住起来还算舒适的地方。我从以前就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就算我要工作，应该也找不到正当的职业。反正我只需要养活自己，总是会有办法的。跑去投靠其他女人，继续过着小白脸生活也不错。我以前也是这样勉强活下来的，到时候不过就是回去当孤独的一匹狼罢了。

不过，我应该会再次改名吧。曾经跟艾尔玟同居的马修必须消失。

这次我要给自己取个更像是王子殿下，充满气质的名字。

就在这时，我发现艾尔玟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你的秘密。我发誓。」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她让那头红发轻轻摆动，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你可以接受这种结果吗？」

「没什么接不接受的问题。我打从一开始就准备这么做了。」

就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会有那种两个人永远幸福生活的结局。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离别的日子迟早都会到来。我们只能在那天到来之前，好好珍惜现在的两人时光。这样就够了，也只需要这样。

我尽量假装开朗地说着这些话，但艾尔玟还是低着头。她看起来像是觉得懊悔，也像感到害羞。我在她面前跪了下来，轻轻牵起她的手。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目前还会暂时待在这里，毕竟我得照顾你的身体。」

「迷宫病」与「解放」同时侵蚀着艾尔玟的心灵与肉体，我不能放着这样的她不管。

「你现在不需要管我，只要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就好。要是你只顾着烦恼，才真的会被其他人抢先一步。」

「你说得对。」

艾尔玟露出微笑，一副勉强压抑着自己情感的样子。

「不然我也可以在那些家伙的食物里加点驱虫药，这样他们就得在『迷宫』里拉肚子了。」

不过若是真的要动手，我就会放毒药，而不是泻药。如果在他们踏进「迷宫」之前，在他们的食物里加一点缓效性麻痹药，他们应该就会自己变成魔物的大餐。

「别这样。」

艾尔玟一脸严肃地训斥我。

「就算你要开玩笑，也不能说出这种话。」

「遵命。」她这种认真的个性，我并不讨厌。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们去吃饭吧。你放心，我没有放驱虫药。」

「那还用说吗？」

艾尔玟总算笑了。她站了起来，意气风发地走出房间。看来她的心情终于变好了。走下楼梯后，她面带笑容回过头来。

「我肚子饿了。不管是什么东西，我现在都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今天的菜色是什么？」

「我把茄子、番茄与香菇做成炖菜，还做了猪肉炒茄子，还有一道烤茄子。」

「我们去外面吃吧。」

她直接走向门口，但我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逼她转过身体。

「挑食是不对的。」

「你说要煮一顿大餐，我才把钱交给你的，结果你偏偏弄了满桌那种紫色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

「当然是因为茄子很好吃。」

茄子不但颜色好看，而且又有营养。我还在市场学到不少简单的烹调方法。

「你这人还真是喜欢乱花钱。」

「我不想吃那种东西，那是我讨厌的食物──在这种艰难的时期，你敢在自己心爱的国民面前说出这种话吗？顺便提醒你，在你心爱的国民之中也有农民很用心在种植那种紫色的东西。」

我拿出这张王牌后，艾尔玟立刻把脸别过去，故意跟我耍脾气。我现在可以体会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宫廷厨师有多么辛苦了。

「你以前也会这样耍任性吗？」

「我以前都有乖乖吃掉。只是都要捏着鼻子。」

「那你也吃吃看我做的茄子料理吧。那些都是我为了你费心做出来的料理。」

我这人不会挑食。只要是能吃的东西，我什么都会吃。因为要是我不这么做，就无法活到现在。

「你要多吃一点补充体力，这样才能征服『迷宫』，尽快在王宫里举办茄子派对。」

「我绝对不要！」

艾尔玟心不甘情不愿地在餐桌旁边坐下。我好不容易才做好这些料理，真希望她不要捏着鼻子吃掉。

就在这时，从玄关大门传来敲门声，打断了我们两人的欢乐时光。到底是谁会在这种时候跑来？

公主骑士大人正在跟烤茄子苦战，应付客人就成了我的任务。要是我突然把门打开，杀手有可能会直接冲进来。我小心翼翼地从门缝中看出去，结果看到了诺艾尔与拉尔夫。不过，我感觉访客不是只有他们两个，旁边还有别人。

「怎么了？你们怎么会在这种时间过来？」

「其实是……」正当拉尔夫准备开口回答时，一名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休息了。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跟公主骑士大人谈谈。」

不久后，餐厅里聚集了八个人。料理已经照着艾尔玟的指示收走了，四名男女并肩坐在我们面前。两名长相相同的女子坐在中间，她们戴着帽檐很宽的帽子，身上穿着黑色长袍。充满光泽的金色长发绑了起来，自然地披在背后。眼尾略为上扬的紫色眼睛，看起来就跟猫一样。长袍底下还穿着红色上衣与黑色长靴。这两位衣着打扮完全相同的女子，就连坐姿也一模一样。

她们是赛希莉亚与碧翠丝。这对双胞胎就是玛雷特姊妹，魔术师与冒险者队伍「蛇之女王」的队长。坐在她们左右两边的男人是雷克斯与尼克，他们分别是「黄金剑士」与「金羊探险队」的队长。也就是说，三支队伍的队长全都到齐了。

坐在他们对面的人当然是艾尔玟。诺艾尔跟拉尔夫站在她身后，而我则是站在墙边。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吃晚餐也没什么意思。拉尔夫瞪了过来，一副「你怎么也在这里」的眼神，但我当然没有理他。

「如果是要谈联合队伍的事情，我应该早就拒绝了。」

艾尔玟劈头就一脸不悦地这么说。

「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碧翠丝率先开口。她好像是玛雷特姊妹中的妹妹。虽然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赛希莉亚是把头发绑成一束，碧翠丝则是绑成两束。

「我们今后遇到的魔物只会更强。反正不管找来多少弱者都没用，而且强者也不会想要被人扯后腿。所以，我打算从各个队伍中挑选出高手，打造出一支精锐队伍。」

「至于剩下的人，就让他们负责从旁协助队伍是吧？」

简单来说，碧翠丝就是想要打造出一个「冒险者同盟」，先让几个冒险者团队加盟，然后视需要派人参加联合作战，或是重新编组队伍。

最常见的做法就是从各个队伍中挑选出高手，让他们到最前线挑战「迷宫」，然后让剩下的人担任预备军，负责对付其他弱小魔物，以及补给运输这些后勤工作。这应该就是碧翠丝想要的做法吧。

「顺带一提，我们这边会派出我和赛希莉亚，『黄金剑士』与『金羊探险队』则会派出雷克斯与尼克。至于你们那边……应该就是你跟后面那个娇小的女孩吧。」

看来她还算有眼光。虽然维吉尔他们也不差，但她们两个的实力还是比其他人强上一截。我也会这么选择。拉尔夫就不必考虑了，他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

「我的答覆还是一样。不管本领多么高强，我都不打算跟无法信任的家伙组队。」

虽然感觉很合理，其实同盟的成功率并不高。如果是骑士与士兵就算了，但冒险者都是些个人主义很重的家伙。毕竟那种愿意为了组织与团体粉身碎骨的人，根本不会跑来当冒险者。如果只有几个人倒是还好，一旦人数变多，分配利益与协调意见都会更为困难。而且只要牵扯到个人情感的问题，不满的情绪也会不断累积，最后导致破局。

如同艾尔玟所说，能否信任对方也是一个问题。毕竟冒险时必须把自己的命托付给背后的队友，想要彻底信任初次组队的人并不容易。更重要的是，艾尔玟身上还藏有一个重大的秘密。

「如果只是要暂时联手，我是可以考虑看看。不过，如果是要同盟，不管你来说多少次都一样。」

「你要当新队伍的副队长也行。」

「那我不就自贬身价了吗？」

艾尔玟不屑地笑了出来。

「不好意思，你们去找别人吧。我们要用自己的做法挑战『迷宫』。」

桌子震了一下。因为碧翠丝把脚摆到了桌上。

「你到底在臭屁什么？虽然你以前是公主，现在不就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冒险者吗？」

「……」

「现在是五星级的我们好心要邀请你加入，难道你不该心怀感激吗？」

先不论实力与知名度，艾尔玟在冒险者公会里还只是三星级冒险者。如果想要继续升级，就得完成公会规定的委托，以及满足其他条件，但艾尔玟全都拒绝了。因为她的目标是复兴王国，而不是以冒险者的身分闯出名号。

相较之下，玛雷特姊妹可是五星级冒险者。听说她们才二十二岁，这么年轻就升上五星级，算是相当少见。她们应该闯过不少生死关头了吧。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而且我也不想执着于那种井底世界的排名。」

「哈，真臭屁。」

「先不说这个了。」

艾尔玟抓住桌缘，一口气把桌子抬了起来。碧翠丝发出惨叫，身体也失去平衡，差点就要往后翻倒，但被她身旁的赛希莉亚及时伸手扶住了。

「把脚放在桌子上实在很没礼貌。就我所知，这应该是世间的常识，看来你们似乎连这点教养都没有。」

「你这家伙……！」

碧翠丝激动地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拿出形状古怪的魔杖指着艾尔玟。萤光聚集在魔杖周围，但很快就烟消云散。

「要是你敢继续乱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我会把你当成贼人，从这里赶出去。」

因为艾尔玟拔出剑来，用剑尖指着她的喉咙。碧翠丝的脸庞因为屈辱而扭曲，只能抬起下巴动也不动。

剑拔弩张的气氛让雷克斯与尼克站了起来。诺艾尔与拉尔夫也摆出随时都能拔出武器的姿势，就只有我和赛希莉亚毫无动作。

沉默笼罩着现场。尽管只看人数是四对四，然而我算不上战力，拉尔夫又是个半吊子，所以实际上应该是四对二点五。虽然情势很不利，但我们的公主骑士大人可以弥补这点。对方应该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们回去吧。」

赛希莉亚·玛雷特用手撑着脸颊，小声说出这句话。

「大家今天好像都有点太过激动，还是改天再谈吧。」

「可是，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让人看扁……」

「碧。」

她打断妹妹的话站了起来，发出温柔的呼喊声，还用双手捧住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让妹妹转头看向她。

「你是最棒的。真的很棒。不管是身为冒险者还是女人，你都是超一流的。可是，只要你一生气，脑袋里面就会变得跟妈妈洗过的衣服一样白。」

她把脸贴到几乎要亲到妹妹的地方，好声好气地这么劝她。

「如果你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让公主骑士大人点头，要继续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如果你没有办法，就应该先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来讨论其他方案。」

「那我就用实力让她……」

「在那之前就会闹出人命了。我们明明是为了提升战力而来找她谈判，这样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碧翠丝发出咂嘴声，然后推开姊姊的手，重新看向艾尔玟。

「我今天就看在希的面子上放过你。我们还会再来的。」

单方面丢下这句话后，对方就走向出口。虽然成功避免了最坏的情况，紧张的氛围还是没有得到舒缓。

「对了，我有点事情想要请教那两位小姐。」

我无视现场的紧张氛围，开口叫住对方。

「你们两个还有其他姊妹吗？」

「没有。」赛希莉亚回答了我的问题。

「玛雷特姊妹就只有我和碧两个人，从出生到现在都是这样。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我点头如捣蒜。「这样我就放心了。」

因为要是在危急时刻，又一直有三兄弟或四兄弟跑出来捣乱，实在是很烦人的事情。

碧翠丝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但她好像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就这样走到屋外。雷克斯与尼克也跟着离开。赛希莉亚在最后回过头来。

「那我们就下次再谈吧。」

我听到关门的声音，过了十秒左右，拉尔夫大大地叹了口气。

「真是好险。那些家伙可不好对付。」

「白痴，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向拉尔夫小弟抱怨。

「竟然在晚餐时间带那种客人过来，你怎么不自己想办法搞定？」

「我也不想带那些人过来啊！是他们硬要我带路！」

「算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

善良的艾尔玟帮愚蠢的家臣说话了。

「不管他们来几次，我的答覆都不会改变。我的同伴要由我自己来决定。」

不过，我还是觉得她应该把拉尔夫踢掉。无能的同伴才是最麻烦的问题。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那我们也要离开了。」

「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诺艾尔低头道歉后就准备离开，但我叫住了她。

「我做了很多菜，多一个人吃饭还不成问题。今天可是茄子大餐。」

「咦？」

艾尔玟发出尊贵之人不该有的叫声。

「我不是叫你收拾掉了吗？」

「所以我把那些茄子料理都暂时摆到旁边，这样晚点就能继续吃了。」

「这样啊……」

她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但在诺艾尔等人面前，好像不敢随便耍任性。如果诺艾尔也在场，艾尔玟应该也会津津有味地吃下茄子。虽然这些料理是真的很好吃就是了。

「我可以留下来吗？」

「……当然可以。」

被双眼闪闪发亮的诺艾尔这么问，艾尔玟也只能点头。而且拉尔夫也顺便留下来吃饭了。给他吃我做的大餐实在让人很不爽，但这样总比没吃完要来得好。

「那我现在就去拿过来。对了，你敢吃茄子吗？」

「我最喜欢吃茄子了。世上没有讨厌吃茄子的人。」

诺艾尔精神十足地这么回答。我转头看向艾尔玟。

「……听到没有？」

「那是因为这女孩比较不谙世事……」

拜托别把挑食与不谙世事混为一谈。

隔天早上，艾尔玟等人从今天开始又要踏进「迷宫」好一段时间。随便吃了点早餐后，她就穿上铠甲准备出门了。她跟诺艾尔他们约好在冒险者公会碰面。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

公主骑士大人一大早就不太开心。她好像不是很喜欢早餐里的起司茄子。

她还对我说「在我回来之前，你要负责吃光那些紫色的东西」。看来我之后得去市场一趟，向太太们学习更多烹调的方式。

「那至少让我跟你吻别……」

我才刚打算这么做，她就走掉了。

「啊，糟了。」

我忘记把今天的糖果交给她了。要是那种糖果吃完，艾尔玟就会失去战斗能力。

我急着要追上去，把门打开一看，结果立刻停下脚步。

艾尔玟还站在门外。她就站在玄关外面，背对着我动也不动。

「怎么了吗？」

我从后面探头一看，发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还用颤抖的手握着一张纸。我伸手拿走那张纸。上面用潦草的文字这么写着──

我知道你过去的事。

不管你如何伪装，都无法逃过自己的罪行。

就算假装自己是个英雄，但你的本性既丑陋又低俗。

不过就是只吃腐肉的乌鸦。

「你是在哪里找到这张纸的？」

「……我是刚刚才看到的。这张纸被压在围墙内侧的石头底下。」

既然有人故意让这张纸不会被风吹走，就不可能是偶然从其他地方飞过来，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我最后一次看到摆放这张纸的地方，是在昨天下午出门之前。这张纸沾到夜晚的露水，上面还带有些许湿气，应该放在那里超过半天了吧。也就是说，对方是在我昨天傍晚出门的时候把纸放在这里。

「你知道犯人可能是谁吗？」

艾尔玟看着前面摇了摇头。这些文字应该也是故意写得这么潦草，让我们猜不出到底是谁写的。至少我毫无头绪，艾尔玟似乎也是一样。某个不知道身分的家伙故意威胁艾尔玟，让她担心害怕。正当我差点被怒气冲昏头的时候，我想起了眼前的女人。

「马修，我……」

「放心吧。」

我从后面抱住她彷佛受冻般颤抖的身躯。

「这只不过是恶作剧。上面根本没写出任何具体的事情。」

同时还用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好声好气地安慰她。

上面都是过去与罪行这些对任何人都管用的词汇。如果对方真的知道艾尔玟的秘密，又打算借此威胁她，应该会写出暗示性更强的词汇。例如她祖先留下的项炼，或是药头的名字等。

「因为有人嫉妒你的名声，才会故意这样捉弄你。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我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这么说，不断抚摸她的头。当她终于停止颤抖，我说出了这个建议。

「你今天还是好好休息吧。反正『迷宫』也不会逃走。」

「可是……」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要是踏进『迷宫』里面，也只会变成魔物的大餐。今天还是待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我会负责去跟诺艾尔他们说一声。我不在的时候，你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进到家里。如果对方硬要闯进来，那他肯定是个坏人，可以直接砍了。懂了吗？」

再三叮嘱她之后，我拿出糖果。

「这是今天的份。只能吃一个喔。」

「……是吗？」

「不然要我嘴对嘴喂你吃也行。」

「别这样。」

她从我手中抢过糖果。默默盯着绿色糖果看了一下后，她握住糖果。

「我自己会吃。」

「好吧。」

虽然脸色还是一样难看，但她好像已经稍微恢复冷静，至少可以跟我斗嘴了。

「那我要走了。」

确认艾尔玟走进家里，从里面把门锁上后，我动身前往冒险者公会。刚才那张可疑的信，已经在我手中变成纸屑。

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竟然敢这样戏弄我们。我得先找出那个写信的家伙。就算对方只是要恶作剧，我也不会放过他。如果这只是他要威胁我们的第一步，那就更不用说了。为了让艾尔玟保持内心的平静，我绝对要找出那家伙。

「先去那里看看吧。」

第九位是个留着银色长发的美女。

「这位小姐，你是旅行者吗？你是不是正准备去吃饭？这附近有很多黑店，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顿饭……啊，后面这位是你男朋友吗？不好意思，我立刻离开。再见。祝你们永浴爱河。」

因为对方用可怕的眼神瞪了过来，我赶紧快步离开。

又失败了吗？正当我准备再接再厉时，看到八个「圣护队」的家伙走了过来。带头的人正是文森特。

「嗨，文斯。一大早就出来巡逻吗？你还真是认真。」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他用感到傻眼的语气这么问道。

「你看不出来吗？当然是把妹啊。」

这里是城东的大街。从城东大门进来之后，只要走一小段路，就能找到许多以旅行者为客群的餐厅与旅馆。这里不但人潮众多，只要走进巷子里，就能找到爱情宾馆。因此，那些想要跟路过的女子打好关系的绅士，以及想要从那种男人身上讨钱的淑女，很容易聚集在这里。

「啊！那位小姐刚才还跟我说没兴趣，结果现在竟然跟那种帅哥走在一起……」

我为此感到不甘心，让身旁的文森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自己不去工作，却让艾尔玟小姐去战斗赚钱吗？」

「所以我才会努力把妹啊。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为了避免公主骑士大人玩腻，我必须不断磨练自己哄女人的技巧。这算是我的武者修行。

文森特板起脸孔，一副看到脏东西的样子。

「文斯，要跟我一起把妹吗？凭你那张脸，如果跟十个女人搭话，应该会有一个上钩吧。」

「我已经有老婆了。」

「真的假的？她长得漂亮吗？」

「与你无关。」

啊，我懂了。我猜应该是家族之间的政治联姻吧。

「孩子呢？」

「有一个男孩，今年五岁了。」

「你没把家人带来这里吗？」

「我不可能那么做吧。」

「我想也是。」

要是把他们带到这种危险的城市，很快就会被黑社会的人绑架，用来威胁文森特。换句话说，我也用不了这招。真可惜。

「听好，我得让你明白一件事。」

正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文森特伸手指着我的鼻子。真没礼貌。

「我现在只是暂时放过你，你依然是杀死凡妮莎的嫌犯。只要我找到证据，就会立刻把你送上处刑台。还有，不准叫我文斯。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

他情绪激动地说个不停。

「文斯，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件事。文斯，艾尔玟上次早就推翻你的推理了。文斯，你该不会忘记这件事了吧？文斯，拜托你学聪明点行吗？」

他一把揪住我的胸口，用恶魔般的表情瞪了过来。

「要是你敢继续跟我打嘴炮，我就把你关进牢里。」

「遵命，卡莱尔大人。」

这家伙的脾气还真是火爆。这应该才是他真实的一面吧。

文森特发出咂嘴声，使劲把我推开。我往后退了几步，结果不小心撞到人了。

「啊，抱歉。你没事……大叔，原来是你啊。」

「马修，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年约六十岁的浓眉老头抬头仰望着我。因为他长得不高，还背着一个大笼子，看起来像是一直驼着背。可是，其实他的体格相当壮硕。

「如你所见，我正在把妹。大叔，你要来凑一脚吗？来场黄昏之恋也不错喔。」

「我早就没那种力气了。身体与老二都是。」

他用嘶哑的嗓音这么说，还轻轻挥了挥手。那是老年人特有的自嘲笑容。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来，这些也给你拿回去。」

他从笼子里拿出红色与黄色的甜椒。向他道谢后，我接过这些礼物，但这也是艾尔玟不敢吃的东西。真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能让她乖乖吃下去。

「你给太多了，我以后会找机会回礼的。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那你就快点跟那位公主骑士分手吧。」

大叔好声好气地这么劝告我。

「你这种人可配不上那位公主殿下。」

「你说话还真不客气。」

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再见。你也不要只顾着玩乐，赶快去工作吧。」

「有机会再说吧。」

大叔向我举手挥别后，就走进人潮之中了。文森特立刻这么问我：

「他是你朋友吗？」

「他原本是冒险者公会的『搬运者』，偶尔也会带着蔬菜来市场叫卖。」

「搬运者」一如其名，就是公会雇用的搬运工人。他们会帮忙搬运冒险者击败的魔物尸体，还有魔物身上的素材与宝物这些战利品，有时候也会帮忙搬运冒险者的尸体。在这个城市里，他们也会跟冒险者一起踏进「迷宫」。因为他们基本上不需要战斗，那种空有蛮力的家伙与退役冒险者也会来做这种工作。他们平常只需要跟冒险者一起行动，负责回收冒险者得到的东西，但有时候也会被恶劣的冒险者拿来当成肉盾或诱饵。

这份工作很危险，收入却不高。虽然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工作，但做的人并不多，所以连那种老人都还无法退休。

「他昨天在城南的市场被小混混找麻烦，是我替他解围的。」

不过，其实我只是代替他挨揍罢了。幸好卫兵很快就赶到，让大叔免于受伤，我的钱包也没被抢走。

「……看来我该重新研究市场的巡逻路线与时间了。」

这家伙还真是认真。

「快滚吧。要是你继续在街上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我真的会把你抓起来。」

「对了，我偶然听到了一点风声。」

丢下那句话后，文森特快步走过我身边，但我从后面叫住了他。

「听说『圣护队』正在重新编组是吗？」

据说这是由文森特发起的整顿纲纪行动。那些违法官员以及与黑社会勾结的家伙都被赶出去了。过去支援的卫兵有半数都被开除，回到他们原本的工作岗位。

「要是你连站稳脚步都做不到，就别想整顿好这个城市的治安。」

而且留下来的家伙也没好到哪里去。我看向文森特身后的黑肉男与翘胡子，结果他们竟然瞪了我一眼，一副要跟我呛声的样子。连那种货色都能留下来，看来那些被开除的家伙应该是烂到流汤了吧。

「所以我没空理你这种人。你可不要给我惹事生非。」

再次警告我之后，文森特就走掉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搔了搔头。

犯人应该不是这家伙。

我还以为他握有某种情报，才会在他可能经过的地方堵人。不过，就算我说出艾尔玟的名字，他也毫无反应，也不像是有事隐瞒的样子。看来我可以认定他与这件事无关了。

虽然昨天来过的玛雷特姊妹那群人也很可疑，但诺艾尔说他们今天早上就再次踏进「迷宫」了。就算我想要去找他们问话，他们也要再过两三天才会回来。

只要能找出那个留下纸张的家伙，事情就好解决了，但当时是晚上，也没有目击者在场。据我所知，我们家附近都是些身分没问题的人，唯一有问题的就只有我。

我也找不到有可能看到犯人的「路边绅士」。这里离有钱人的居住区很近，所以也是卫兵加强巡逻的地方。只要有人躺在路边，就会因为挡到那些大人物的路，立刻被卫兵赶走。

为了保险起见，我跑去向距离最近的路边绅士打听了一下，但他也没看到可疑的人物。

那些路边绅士看起来过得很自由，其实都有各自的地盘。而且还有「绅士同盟」这个公会负责管理那些地盘，公会的上头则是黑社会的家伙。那些出于善意与怜悯施舍给他们的金钱与食物，有一部分都会被那种家伙拿去，真是让人想到就讨厌。

换句话说，我目前算是束手无策了。我有点担心艾尔玟，还是先回去一趟吧。

「嗨，这位大哥。」

当我准备打道回府时，有人叫住了我。她是一位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像是江湖艺人的小姐。胸部也超大。

「你是本地人吗？能不能带我到处逛逛？」

她用娇滴滴的语气这么说，还往我身上靠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情要忙。下次再说吧。」

轻轻挥了挥手后，我就这样走掉了。就算搭讪失败，那位小姐也不以为意，立刻跑去向一位头发稀疏的壮汉搭话。

我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中午了。为了去看看艾尔玟的状况，我走向她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后，就听到她叫我进去。

艾尔玟就坐在椅子上读书。她脱下了铠甲，但还穿着早上出门时的衣服。

「你不用去睡个觉吗？」

「我现在毫无睡意，怎么可能睡得着。」

所以她才会看书转换心情。我看她的脸色似乎好多了，应该是没问题了吧。

「你在看什么书？」

「这是帕西·摩尔杜豪斯的诗集。」

「好看吗？」

「这本书已经流传超过百年了。」

她叫我看看，就把书拿了过来。

「你这个人就只会说些下流的玩笑，偶尔也该看看诗集。」

「谁叫我是个没教养的家伙。」

不过反正机会难得，我就稍微读读看吧。

「那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公主，与对自身的丑陋感到羞耻，躲在洞窟里不敢出来的骑士交谈的场景。」

「我是个怪物，有一张满是伤痕的丑陋脸庞。」

「不，那是你比任何人都勇于战斗的证据。我只想把自己的爱献给那张脸。」

「我这副身躯早就被魔物的毒彻底侵蚀，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就算时间所剩无几，你依然拼命保护大家，到底有谁能取笑这样的你？」

「我早已失去踏上战场的灵魂与勇气，没有任何能献给公主的东西。」

「不是让古代都市熠熠生辉的黄金或满天的灿烂星辰，你的爱才是我无可取代的宝石。」

我忍不住捧腹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我本来不想笑的，只是真的忍不住。这种东西我实在看不下去。」

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些华丽的词藻，就只有「屎」、「尿」、「屁股」和「打炮」，还有其他意思差不多的词汇。

「够了！」

艾尔玟从我手里抢走诗集。

「让你看这本书是我错了。」

她把诗集摆在边桌上，然后就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外面吃饭。我肚子也饿了。」

毕竟她今天早上没吃多少，也许是刚才生气刺激了她的食欲吧。

「我也要去。」

「你要负责吃掉那些紫色的东西。」

「别生气嘛。好啦，我再也不会让你吃茄子了。」

顶多就三天吃一次吧。

我后来也继续道歉，努力讨她欢心，好不容易才让她息怒。

当我们吃完午餐，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还叫住我们。

「艾尔玟小姐！」

马车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下，一位银发少女跳了下来。那人正是艾普莉儿。

她开心地抱住艾尔玟，然后用轻蔑的眼神瞪了过来。

「……笨蛋马修，你也在啊？」

因为前阵子的那场扳手腕比赛，让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降到了谷底。我花了将近一年慢慢建立起来的信用也化为泡影。可是，这都是我自作自受，所以也只能笑着接受。更何况，我现在可是艾尔玟的专属小白脸。我绝对不要变成冒险者公会的走狗。

「其实……我正准备去请人帮忙做一件新礼服。因为领主大人要在家里举办建国祭庆祝晚会，我跟祖父都要去参加。」

毕竟这女孩姑且算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突然看到一位老妇人在马车旁边向我们鞠躬。她是艾普莉儿的侍女，名叫诺拉。带着妇女出门的时候，果然还是搭马车比较合适。

「你直接请裁缝师到家里不是比较快吗？」

「智障马修闭嘴啦。」

因为我又被她瞪了一眼，只好闭上嘴巴。

「这种事就应该去店里做不是吗？毕竟在自己房间里挑衣服也很无趣。」

她摇了摇头，一副觉得我完全不懂的样子。她应该是想换个环境，享受那种跟平常不一样的新鲜感。不过我只觉得她在乱花钱。

「对了，艾尔玟小姐，你要不要一起去？我们可以一起挑礼服。」

「不，我就不用了。」

毕竟她喜欢剑与武器胜过礼服。对了，还有莫名其妙的诗集。

「那你可以帮我挑礼服吗？我想要公主大人穿的那种礼服。」

「我劝你还是不要比较好。」

「垃圾马修闭嘴啦！没人问你的意见！」

我发自内心给她忠告，却被她一句话就打发掉了。你真的确定要这样？

结果我们说不过艾普莉儿，就这样跟着上了马车，跟她一起前往服饰店。

我们来到城西大街上一间专门为上流人士服务，名叫「白雏菊」的服饰店。这里不但可以订做衣服，还能让人直接购买做好的成品。艾普莉儿原本是要在这里量好身体的尺寸，再从大量样本中挑选衣服的布料与款式，最后请裁缝师帮忙缝制，可是……

「这件怎么样？毕竟是女孩子，花朵图案应该很适合。」

艾尔玟喜形于色地高举着一块有着黑色与紫色花朵图案的粉红布料，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看向镜子，发现我跟艾普莉儿都露出同样的表情。

「这个嘛……」

「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毕竟要穿那件衣服的人可是你。」

只要说一句「凭公主大人高贵的眼光挑选出来的衣服，我们这些庶民根本配不上」就行了。

艾普莉儿不知为何用责难的眼神看了过来，对我小声问道：

「为什么艾尔玟小姐会『那样』？她不是公主吗？」

「就因为她是公主啊。」

她几乎不曾帮别人挑选衣服。而且她对自己的服装也毫不关心，听说都是母亲与侍女给她什么就穿什么。她现在也都只穿我和服饰店还有身边的人推荐给她的衣服。因为这个缘故，她的眼光从未受到世俗的影响，依然是颗原石。

「那这件怎么样？你看，上面有很多荷叶边喔。」

她充满自信地拿来一件百年前流行过的衣服，让艾普莉儿的脸悲惨地僵住了。因为这是她主动提议，她现在也很难推辞，但她又不想穿那种用独特眼光挑选出来的礼服，在责任感与真实想法之间陷入天人交战。

「换人。我来帮你挑吧。」

如果不帮她想想办法，矮冬瓜就太可怜了。她会在晚宴上被那些三姑六婆说闲话的。

「小人马修要帮我挑衣服？」

「你不会是想要挑些奇怪的衣服吧？」

女性们的眼神刺痛了我。还有，你没资格说我。

「我会帮艾普莉儿挑一件适合她的礼服。先从颜色开始挑起吧。」

「颜色？」

「先让我猜猜看。你现有的礼服应该都是黑色、蓝色与白色的对吧？」

「啊……是啊，我以前告诉过你吗？」

「如果要搭配你那头银发，通常都会选择那几种颜色。」

凭她爷爷的眼光，肯定都是选些不容易出差错的颜色。事实上，她平常也都是穿黑色衣服。

「每次都穿同样颜色的衣服没什么意思，你应该也厌倦了吧？这次不妨试试其他颜色。」

我从陈列出来的布料样本之中，挑选出一块自己看上的布料。

「你觉得红色怎么样？」

我用双手拿着这块布料，摆在艾普莉儿的头发旁边做比对。

「还不错，再稍微偏亮一点的红色应该会更好。这颜色很适合你。」

「喔喔……」艾普莉儿发出赞叹声。

艾尔玟不发一语，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欲言又止地玩着头发。

决定布料之后，再来就是礼服的款式了。

「机会难得，我想帮你挑一件成熟点的礼服。最近很流行那种露胸礼服，但对你来说还有点太早了。要是看到你穿着那种礼服，你爷爷应该会昏倒吧。我们可以选择这种露肩的款式。」

我从礼服样本之中，挑选出看起来最符合我要求的款式。

「不过，裙摆也得盖过脚踝。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要是跟平常一样到处乱跑，可是会踩到裙摆摔个四脚朝天的。你要挺直背脊走路才行。如果鞋子也穿红色的，看起来就会更平衡，但我们还是挑鞋跟比较低的鞋子吧。要是你穿不习惯，很容易扭到脚。」

「好厉害……感觉还不错耶。」

每当我选好一样配件时，艾普莉儿的眼睛都会跟着闪闪发亮。

「礼服大概就是这样了。再来就是脖子上要戴的项炼，如果要搭配礼服，那就是红宝石项炼了吧。虽然钻石与珍珠也不错，但这就得看你爷爷的钱包够不够深了。不过，只要你去拜托他，就算要把冒险者公会卖掉，他也会想办法弄到手的。」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懂穿搭。你自己明明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

如果要讨女性欢心，就不能不懂服饰与美容。此外，我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是因为我经常被小混混围殴，如果身上有值钱的东西，会跟钱包一起被抢走。要是我都穿高级的衣服，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够用。

当我帮艾普莉儿打点好全身上下的行头时，她的气也完全消了。再来只要等礼服做好就行了。回程的时候，她还决定先让马车送我们回家。

在这辆四人座的马车里，我和艾普莉儿面对面坐着。

「谢谢你，马修先生。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信用也总算是成功赢回来了。

「……」

不过，坐在我身旁的公主骑士大人似乎不太开心。自从上了马车之后，她就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你下次也要帮我挑衣服喔。」

「只要是为了你，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好痛！」

我的脚被人踩了一下。我转头一看，艾尔玟没有正眼看我，恨恨地这么说：

「你少得意了。」

「你别闹别扭嘛。」

「我才没有闹别扭。」

你鼓着脸颊说这种话，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只要我有心，一样挑得出好衣服。」

「那我们要来谈谈你上次坚持要我穿得像小丑，害我走在街上被人指着嘲笑的事吗？」

「他们是在笑你的脸。」

「是啊，所以那些小孩子指着我说『那个叔叔穿得好奇怪喔』，也全都是我听错了对吧？」

「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到底要拿出来讲几次？」

「没办法，我就是这种婆婆妈妈的男人，所以才会当一个小白脸。」

虽然艾尔玟一脸不满地这么说，但我还记得她当时原本是跟我并肩走在一起，结果也逐渐跟我保持距离。

「别生气了。你不适合臭着一张脸。」

我搂住她的肩膀，但她立刻拍开我的手。

「别碰我，恶心死了。」

「你真不诚实。」

我这次把她的头轻轻抱过来。因为我们的身高有段差距，结果艾尔玟的头靠在我的胸口上。

这样她还会反抗，我只好轻轻抚摸她的头，同时用手指梳着那头亮丽的红发。

（插图012）

「我下次也会帮你挑衣服的。」

「……反正还是我付钱不是吗？」

「我好想看看你穿上我挑选的礼服会变得多美。」

我在她耳边小声说着甜言蜜语。

还用另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硬是让不肯正眼看我的她把脸转过来。

「让我想想该选什么颜色才好。不管是白色还是红色，应该都很适合你。」

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慢慢把脸靠了过去，却在这时听到咳嗽的声音。

「这种事还是请两位回到自己家里再做吧。」

侍女诺拉冷眼看着我们这么说。

艾尔玟这时才回过神来，赶紧跟我保持距离，整个人躲到马车的角落。

尽管刚才气氛正好，但我们毕竟是在别人的马车里面。

「抱歉，我忘记我们不是在自己家里了。」

「没关系。」

艾普莉儿红着脸摇了摇头。也许这对小孩子来说太过刺激了吧。

「我只是觉得有点惊讶。因为……艾尔玟小姐平常总是很帅气。」

「其实她也有可爱的地方。你下次来我们家玩吧，我叫她穿着轻飘飘的礼服跳舞给你看。」

艾尔玟骂了我一句笨蛋，还揍了我的侧腹一拳。

后来我们又闲聊了一会，马车就抵达我们家了。

「那我要走了。明天见。」

艾普莉儿在马车里向我们挥手道别。天空也在不知不觉间转为橘红色。

「我们也该准备吃晚餐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还拜托马车先绕到市场一趟，所以早就买好食材了。

当然，公主骑士大人也没有忘记提醒我，叫我千万别买那种紫色的东西。

「那我立刻就去……」

就在这时，我突然在门边蹲下。

「怎么了吗？」

「我发现狗屎了。我猜应该是有野狗跑进来拉屎。我拿去丢掉，你先进去吧。我晚点会在这里洒上水和沙子弄干净的。」

「要记得洗手喔。」

艾尔玟先一步开门走进屋子。

确认她把门关上后，我把第二张可疑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子的口袋里。

这张纸条八成是在我们下午出门的时候，被人偷偷放在这里的。

第二张纸条上写着这些话──

你没有可以安息的地方。

我必定要让你为自己赎罪。

你这个堕落成瘾的疯子，

也只有现在能沉浸于酒色之中。

内容本身几乎都一样。虽然充满恶意的中伤，但没有任何具体的指控。

我原本是怀疑犯人就在玛雷特姊妹那群人之中，但那些家伙还在「迷宫」里面。虽然对方也能请别人代笔，但我还没找到足够的证据。

不过，犯人没过多久就留下第二张纸条，还是能让我感受到对方的怨念有多深。总之，我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要是让艾尔玟看到这种东西，她的心情又会变差。

隔天早上，我大大地打了个呵欠，结果被艾尔玟赏了白眼。

「这样很没规矩喔。」

「谁叫你昨晚不陪我睡，害我整晚欲火难耐，根本睡不着觉。」

「……不管你想睡多久都行，不然我也能让你永远沉睡不醒。」

我道歉就是了，拜托你不要笑着拔剑。

「快来吃早餐吧。我今天一定要补上落后的进度。」

因为身体状况恢复正常，让她现在充满斗志，喊着今天一定要踏进「迷宫」。

她很快就吃完早餐，也换好衣服，准备要出阵了。

我拿出一颗糖果。

「来，嘴巴打开。」

「不需要。」

她拿走我手中的糖果，放进自己怀里。

「我要出发了。」

艾尔玟打开家门，斜眼看向自己脚边，然后松了口气。

「路上小心。」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同时也叹了口气。枉费我监视了一整晚，结果竟然没有任何收获。

要是犯人敢出现，我就能立刻宰掉他了。

当我回到餐厅准备收拾餐具的时候，在桌上发现一个小袋子。那是装着糖果的袋子。难道她忘记带走了吗？要是在「迷宫」里吃光「禁药」，可是会害她没命的。我赶紧锁上家门，赶往「迷宫」入口所在的城中地区。

「拜托要让我赶上啊。」

当我来到公会门口时，我看到房屋前面围着一道人墙。

我探头从上面看了过去，结果在人墙后面看到艾尔玟的脸。太好了，她还没踏进「迷宫」。

不过，她的脸色很难看。她是在跟别人争吵吗？

「不好意思，借我过一下。」

我努力想要在人群之中前进，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被那些体格高壮的人挡住去路。我站在远处看过去，发现那些跟艾尔玟等人对峙的家伙，正是由玛雷特姊妹率领的「蛇之女王」一行人。她们不但实力高强，而且六名成员都是年轻女性，是一支充满魅力的队伍。我也想要加入她们。我干脆重操旧业算了。

当我挣扎着想要走过去的时候，艾尔玟声音里的怒气也逐渐高涨。

「我可以接受联合作战。如果敌人是塔拉斯克，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可是，我们只能拿到一成报酬是什么意思？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看来她们是因为分配报酬的事情起冲突。顺带一提，塔拉斯克是一种巨大的乌龟型魔物。不过，塔拉斯克有着狮头、熊脚与蛇尾。我以前也跟那种魔物交手过，那种魔物颇为耐打，实力还算强大。如果要对付那种魔物，多找些人手一起围殴应该是最好的做法。「蛇之女王」提早回来，应该也是为了招集人手。

「这也是理所当然吧？你们顶多就只有三星级，而我们可是五星级。连小孩子都知道谁比较厉害不是吗？」

即便艾尔玟如此抗议，碧翠丝也完全不当一回事。她姊姊赛希莉亚坐在不远的椅子上，大白天就开始喝起红酒。

「跟星星的数量无关，原则上不是应该按照人数或队伍数量均分报酬吗？」

「凡事都有例外。我们这三支队伍各拿三成，这样就九成了，剩下那一成给你们。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你看，召集令上也是这样写的。」

碧翠丝亮出她手上那张纸。所谓的召集令，就是冒险者公会出于必要征招冒险者时所使用的文件。平常不会连分配报酬的规则都写进去，这应该是碧翠丝硬要公会加进去的条件吧。她也可能是用美色拉拢了公会职员。

因为这是公会的正式请求，如果没有理由就拒绝，会受到惩罚。视情况而定，甚至有可能被禁止踏进「迷宫」。虽然「迷宫」的所有权在国家手上，却是由冒险者公会全权负责管理。

「当然，例外始终是例外。这点就要看我们怎么谈了，明白吗？」

言外之意就是要艾尔玟加入同盟。简单来说，碧翠丝打算凭着公会的权力让艾尔玟屈服。

「你真的认为这样就能让我们接受？」

「我已经阻止过她了喔。」

赛希莉亚微微歪着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却看不出有要认真阻止的意思。

「说吧。你想怎么做？不谙世事的公主大人。还是说，你要去让那个小白脸安慰一下？」

如果她愿意跑来向我哭诉，我还比较好处理，但她偏偏很爱硬撑。

现在正是其他人站出来帮助艾尔玟的时候，然而每个家伙面对公会的权力都吓得不敢说话。真是群废物。

「我有个问题。」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诺艾尔一脸疑惑地站了出来。

「我最近才刚加入公会，请问五星级真的有那么了不起吗？」

「这不是废话吗？」

碧翠丝轻声冷笑。

「那如果七星级冒险者提出同样的合作方式，你也会乖乖接受对吧？毕竟七星级冒险者比较伟大。」

「这不只是星级的问题，还得看整体实力与成绩才能做出判断。」

「成绩就算了，实力又该由谁来决定？你吗？还是公会？」

「那还用说……」

碧翠丝还来不及把话说完，身体就突然悬空了。因为诺艾尔压低身体，紧贴着地面对她使出扫腿。碧翠丝整个人趴倒在地上，诺艾尔立刻骑到她身上，伸手绕过她的脖子。同时她还让身体转了半圈，用自己的背贴着地面，从后面勒住仰躺在地上的碧翠丝的脖子。

「这样我从今天开始也算是五星级冒险者了吗？不对，既然我比你还要强，那应该是六星级才对吧？」

诺艾尔难得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说话。最重视的公主大人从前天就一直被人欺负，应该让她早就静静地怒火中烧了吧。

「你竟敢……」

愤怒与屈辱让碧翠丝变得满脸通红。

「让我们重新谈谈吧。这次必须是对大家都公平的条件。还有那张召集令也是，这次要让我们一起参与讨论。」

「放开我！臭女人！可恶，快给我滚开！」

碧翠丝一边骂着脏话一边努力挣扎，但身体几乎无法动弹，就像是一只完全翻过来的乌龟。因为诺艾尔还用双腿夹住她的腰，让她无法行动自如。

「你们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点杀掉这矮子！」

她向同伴求救，但其他人都愣在原地不敢出手。因为诺艾尔身材娇小，还躲在碧翠丝背后，让她们无法出手攻击。而且这种姿势，只要诺艾尔认真想要动手，也能折断碧翠丝的脖子，或是立刻拿出暗藏的匕首割断她的喉咙。

碧翠丝的脸色变得铁青。因为她被勒住脖子还一直大声喊叫，开始喘不过气了。要是诺艾尔再不快点放手，她可能真的要去冥界报到了。

「希……救救我……」

听到自己的名字，赛希莉亚默默站了起来。她一手拿着空酒瓶，边走边挥舞手臂，从袖子底下拿出一根短杖，然后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妹妹，用短杖指着她。

「『飘浮（Floating）』。」

被发光的颗粒包住之后，碧翠丝的身体就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也许是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诺艾尔放开了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赛希莉亚在她背后挥下酒瓶。

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板上，红色液体也滴落在上面。

诺艾尔痛苦地打滚，赛希莉亚一把抓住她的脑袋，逼她把脸转向自己。

「不准用那种脏手碰我的碧。」

宛如黑色火焰的杀意与彷佛发自地底的声音，让公会里安静下来。

「碧，你这样不行喔。」

赛希莉亚的表情变了。她像个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用双手捧着飘在空中的妹妹的脸颊，让她转头看向自己。

「你很冷静，行动力与判断力也不错，是一个最强最棒的队长，但总是很快就掉以轻心，才会跟爸爸搞丢婚戒的时候一样变得脸色苍白。」

「诺艾尔！」

艾尔玟用身体撞向赛希莉亚，却被她用轻盈的步伐不断躲过。看来不光是魔术，她也锻炼过体术。赛希莉亚丢掉原本握在手上的酒瓶瓶口，从袖子下拿出另一把短杖。她的目标是艾尔玟。

「『屏障』。」

魔术在艾尔玟周围创造出透明的墙壁。艾尔玟对着墙壁拳打脚踢，但墙壁完全不为所动。

「你就在特等座看我表演吧。」

她用戏谑的语气这么说，然后再次看向诺艾尔。拉尔夫等人被「蛇之女王」的其他队员挡住，双方陷入胶着。不能让她们继续打下去了。我想让德兹出来劝架，大声呼喊他的名字，但围观群众告诉我，他今天早上就去「迷宫」里找寻失踪的冒险者了。真不凑巧。

「『飘浮』。」

赛希莉亚再次施展魔术。碧翠丝被放下来，换成诺艾尔飘到空中。她还没昏死过去，却因为被酒瓶打到而无法动弹。赛希莉亚在这段期间用脚踢着玻璃碎片，让碎片集中到诺艾尔底下。

「住手！」

艾尔玟看穿赛希莉亚的意图，大声叫了出来。诺艾尔擅长靠敏捷的身手战斗，所以只穿着轻便的防具。要是被刺到糟糕的地方，就算只是玻璃碎片也会让她大量失血。赛希莉亚挥舞短杖。

下一瞬间，包覆着诺艾尔的光芒消失无踪，让她摔向地面。

玻璃碎片四处飞散，东西在地板上翻滚的声音也在下一瞬间响起。

「诺艾尔！」

「她没事。」

艾尔玟叫了出来，我举起手这么告诉她。

我刚才迅速冲了过去，在地板上滑行，及时接住诺艾尔了。因为我是先让双脚滑过地板，玻璃碎片几乎都被我踢开了。不过还是有几块碎片刺进屁股。

「你还好吧？」

诺艾尔无力地倒在我怀里。她还在流血，眼神也有些涣散。

「怕不怕？如果你不小心漏出来了，现在就自首吧。我原谅你。」

「从头上漏出来的算吗？」

「只要你不是那种怪人就不算。」

正当我打算把诺艾尔交给「治疗师」时，这次换成我的脑袋挨揍。

我抬头一看，结果看到碧翠丝一脸愤怒地举起椅子。我赶紧趴到诺艾尔身上保护她。我感受到一阵冲击，脑袋都麻掉了。碧翠丝疯狂地拿着椅子敲在我身上。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女人，但其实她的力气相当大。或许她用魔术强化了自己的臂力吧。就算我想要逃走，诺艾尔也还在我怀里。虽说我早就习惯挨揍，但也差不多该有人出手帮忙了吧。即使是拉尔夫也行，要我下次亲他也没问题。

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木头碎片掉在我头上。看来是椅子先承受不住了。碧翠丝发出咂嘴声，把椅脚随手一扔，然后恼怒地把魔杖对准我们。这位大姊不会是认真想要杀掉我们吧？

「住手！」

我听到疑似陶器破裂的声响。艾尔玟靠着自己的力量打破了魔术防壁。艾尔玟像是野兽般扑过去，一拳揍在碧翠丝脸上，然后又接连挥拳击中她的肚子与下巴。这招快速连打让碧翠丝摇摇晃晃地倒在墙边。当她勉强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又立刻挨了一记头槌。

「碧翠丝大人！」

「蛇之女王」的成员从维吉尔等人旁边钻过去，直接扑向艾尔玟。对方两个人一起从背后抓住她的双手，其他人也从正面挥拳打过去。艾尔玟大吼一声。在被拳头击中的前一刻，她硬是转动身体，把背后的女人当成盾牌。然后，她抓住对方打到自己人而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的机会，对着敌人一阵拳打脚踢，还赏了对方一记过肩摔。

「贱货，不准给我乱来！」

赛希莉亚骂着脏话，在她们旁边举起短杖。艾尔玟随手抓起椅子扔去，然后整个人跳过去。

赛希莉亚的魔术遭到打断，忙着打掉飞过来的椅子，艾尔玟抓住这个机会踢中她的头。虽然这一脚把下巴都踢到抬起来了，但赛希莉亚还是没有倒下。赛希莉亚反过来扑到艾尔玟身上，把她推去撞墙。这股冲击几乎撼动了整个公会。她一把抓住艾尔玟的红发，高举着被摔烂的椅子的碎片。扭曲尖锐的碎片在艾尔玟眼前停住了。因为艾尔玟抓住她的手腕，硬是擒住她的手臂。

「不准……碰我的头发！」

她一手抓住赛希莉亚的头，直接对着墙壁砸过去。撞个两三下之后，赛希莉亚就变得眼神涣散了。艾尔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挥拳打在她脸上。赛希莉亚流出鼻血，四脚朝天倒在地上。艾尔玟大声吼叫骑到她身上，继续挥拳打在她脸上。别说是反击了，赛希莉亚连防御都做不到，只能任她殴打。

「喂，住手！够了。你赢了。」

要是艾尔玟继续打下去，真的会出人命。虽然公会原则上不会介入这种事，但如果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人，还是免不了会受到惩罚。可是，她似乎没听见我的声音，依然继续殴打对方。她到底怎么了？就算她很生气，做到这样还是太超过了。

「艾尔玟，快点住手。」

我离开诺艾尔身边，从后面抱住艾尔玟的身体。

「放开我！」

她硬是甩开我，还用手肘打中我的脸。我有一瞬间眼冒金星，但现在可不是喊痛的时候。我再次抱住艾尔玟。

「冷静点。你现在失去理智了，拜托你冷静下来。」

「闭嘴！」她扭动身体，把我的手臂甩开。自己的无力让我感到悔恨。

下一瞬间，我有种身体在摇晃的感觉。不光是我，整栋房子都在摇晃。

这是地震吗？

简直像是整间公会被巨人举起来挥舞一样。现场响起像是低吼的地鸣声，让围观群众蹲下来惨叫。

「大家快点躲到桌子底下，护住自己的头。拉尔夫，你负责保护诺艾尔！」

当我难得站出来下达指示时，我听到东西裂开的声响。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天花板出现裂缝了。那里正是某位大胡子之前教训愚蠢冒险者的时候，不小心打破的大洞。因为那个破洞还没完全修理好，才会变得脆弱。这可不妙。天花板要塌下来了。

「喂，艾尔玟。快逃吧。」

不行。她现在太过亢奋，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我只好扑到她们两个身上。下一瞬间，我发现好像有坚硬的东西掉在背上。好痛。看来是石头碎片掉下来了。

这似乎就是地震的高峰，之后晃动就逐渐减弱了。因为掉下来的天花板碎片比想像中的还要轻，让我没费多少力气就钻了出来。

「你有受伤吗？」

被我压在底下的艾尔玟一脸茫然。怒火从她眼里消失，看来她恢复理智了。赛希莉亚好像也没事。

「马修……」

虽然很想让她给我一个感谢的吻，但我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跟我过来。」

我拉着艾尔玟的手，让她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迈出脚步。

「我想确认艾尔玟身上的伤势，跟你们借个房间。」

随便找了个借口后，我无视吓到腿软的公会职员，把手伸到柜台里面，拿走房间钥匙就走上二楼。

「马修，我……」

艾尔玟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我不想回答。顺带一提，我现在头很痛，背后应该也流血了，但这只不过是小伤罢了。如果不念她几句，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老实说，我现在早就气疯了。走进二楼的密谈室之后，我把门锁上，让艾尔玟坐在椅子上。她无力地垂着头，看起来非常疲倦。她缩起身体，表情就像是个害怕挨骂的孩子。可是，我会生气不是因为她差点杀死玛雷特姊妹，也不是因为她用手肘打我。

「多久了？」

「……」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吃糖果了？」

我应该早点发现才对。我最近都没亲眼看到她吃下特制糖果。就算我把糖果拿给她，她也会找借口说要晚点吃，把糖果放到口袋里面。我还以为她只是害羞，但事实并非如此。

艾尔玟偷偷看了我一眼，然后坦诚自己的罪状。

「……前天。」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其实我气到快要爆炸了。

其实只要稍微回想，就能发现征兆了。她在别人面前明明总是戴着「深红的公主骑士」这张面具，却一直摆出我们两人独处时那种幼稚的态度。我还以为这是她慢慢敞开心胸的征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其实只是戒断症状让她无法控制情感罢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今天这场乱斗。

「……抱歉。」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这关系到你自己的命。」

要是「迷宫病」再次发作，她就会失去战斗能力。

我能理解她不想服用会摧毁自己的「禁药」的心情。可是，既然没有解毒药与「迷宫病」的特效药，那就只能慢慢减少剂量，让身体逐渐适应。如果只靠精神与毅力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她就不需要我帮忙了。

虽然我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师，但我为了艾尔玟在这一年里不断接触自己讨厌的「禁药」，也做过不少研究。只要听说有对身体很好的药草与香草，就算是做起来很费事的料理，我也会做给她吃。而且我还为了守住她的秘密，亲手杀死与我无冤无仇的人。

结果就是换来这样的回报。不管我多么努力，只要艾尔玟不愿意配合，无论我做什么都没用。自己的愚蠢让我非常火大。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早点说，我随时都能离开这个城市。」

「不是这样的！」

艾尔玟哀求般地叫了出来。

「……我们认识以后的这一年，你真的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我真的觉得你很可靠。不，你可靠过头了。」

「可靠过头？」

「我想过了。如果我们成功征服『迷宫』，你不是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吗？到时候我身体的问题又要怎么解决？」

如果身体能够康复，那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是，如果身体还没康复，她就先一步征服「迷宫」，那她就得带着脆弱的心灵与身体回到故乡，而且不会有我这个同伴。天晓得她到时候能否独自取得「禁药」，并且彻底守住这个秘密。

还不只是这样。艾尔玟应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到时候也没人能帮她处理掉碍事的家伙了。

「所以你才想要尽快戒掉毒瘾，让自己能够独自战斗吗？我不知道你这个人竟然这么自以为是。你连『千年白夜』到底有几层都不知道不是吗？」

那可是还不曾有人征服的「迷宫」。就算穷尽一生，也不见得有办法完全征服，现在就烦恼征服「迷宫」之后的问题根本毫无意义。

「抱歉。」

艾尔玟一脸愧疚地垂下目光。翡翠色的眼睛蒙上一层阴影，她无力地低着头，就像是等待处刑的罪人。

「别向我道歉。」

听到她这么说，我怎么还有办法生气？我无心的一句话，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把艾尔玟逼得走投无路，这让我有种想要勒死自己的冲动。

「我觉得你对每件事都太过心急了。」

「或许吧。不，你说得没错。我想要让自己快点变强。」

艾尔玟露出寂寞不安的微笑。

「你知道我的全名吧？普林罗斯是我母后的名字。」

「这名字很适合你。」

「可是我很讨厌。」

她毫不客气地这么说。

「正确来说，是我讨厌那个柔弱的母后。」

然后，艾尔玟小声说起自己的过去。

「母后是个温柔婉约的女人。她身为侯爵家的公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后来被父王看上，就当上王妃了。」

可是，虽然马克塔罗德王国只是小国，但王宫里依然是个魔窟，充满着嫉妒与怨恨，以及毫无意义的唇枪舌剑。那是各种恶意与欲望全都混在一起，有如魔女大锅般的世界。而她母亲承受不了身为王妃的责任与压力，身心都出现状况，也经常缺席各种公务。

「身边的人不但没有安慰她，还说她太过散漫。某人还说『生不出男孩的王妃就是废物』。你猜那人是谁？就是罗兰的父亲。」

我只能说，有其子必有其父。

「不管在女儿面前被别人说了些什么，她都只会微笑，连一句反击的话都说不出来。这让我非常懊悔，所以才会拿起了剑，想要让自己变强。这是我在七岁时做出的决定。」

后来就是我以前也曾经听说的事情。虽然她父亲欣然同意了，最重要的母亲却反对这件事，还告诉她「女人不该拿剑」，为此斥责她好几次。因为艾尔玟不肯听话，所以也受到了处罚，还被打过一次。

「我当然反抗了，还对她说『我绝不要变成你这种人』。后来，我跟母后就一直处得不是很好。我很少跟她交谈，就只是一昧挥着剑。拜此所赐，我成了众人公认的全国最强剑士。」

可是，因为魔物大量出现，让她失去了双亲，国家也灭亡了。

「你叫我不要心急，但时间是不等人的。重要的人事物转眼间就会消逝。」

艾尔玟怀念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那双眼睛应该正看着过往事物的幻影吧。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打破沉默。

「你选择战斗这件事，最后有得到母亲的认同吗？」

「我也不确定。」

艾尔玟不太有信心地摇了摇头。

「自从我开始练剑以后，她曾经对我说过：『只要你没忘记自己的志向，总有一天能亲眼看到答案。』但我最后还是等不到那一天，我永远无法得知母后真正的想法。」

「……」

「说不定我别问这个问题才是对的。」

要是被她母亲否定，艾尔玟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

「总之……」

我把手放在艾尔玟的肩膀上。

「你以后想做什么事情，都要先跟我商量。我不是你的保命绳吗？要是你太过乱来，不管我这条保命绳有多么强韧，也还是会断掉。」

还用另一只手抚摸她那头亮丽的红发。因为她的头发在刚才打架时弄乱了，我顺便用手指帮她梳理。她小声说话了。

「你说得对。」

艾尔玟把自己的手摆在我手上。

「马修，我就指望你了。」

后来，从外面赶回来的公会长对「女战神之盾」与「蛇之女王」做出惩罚。虽然公会原则上不会介入冒险者之间的纠纷，但她们在公会里大打出手，还破坏了椅子与墙壁，所以还是受到了处罚。不过，因为公会这边只凭着一介冒险者的命令就发出召集令，也有站不住脚的地方，所以惩罚内容就只有公会长的铁拳制裁与罚金。顺带一提，因为诺艾尔已经被打破头了，我只好替她挨揍。这真是太没道理了。

那张召集令被公会撤销了。后来我们先替诺艾尔疗伤，还被之后赶来的艾普莉儿教训，接着又帮忙整理公会，结果时间就这样来到下午，让他们今天也只能放弃踏进「迷宫」。我留下还要与其他人讨论今后计画的艾尔玟，自己先一步回家。因为我成功让她吃下糖果了，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为了给她点惩罚，我决定今天要吃茄子大餐，还要顺便来点甜椒，而且我绝不允许她剩下。当我回到家门口时，看到一张白纸贴在门上随风飘舞。我使劲撕下那张纸。

这是第三张可疑纸条。

你这个被神遗弃的食尸鬼，

我会让你见识一个胆小鬼该有的下场。

准备迎接正义的铁锤吧。

太阳再也不会照在你身上。

我低头看向脚边，结果找到一组别人留下的脚印。我叹了口气。

看来我好像完全猜错了。

当天晚上，我承受着充满恨意的目光吃完晚餐，确认艾尔玟睡着之后才走出家门。

我拿着装有蜡烛的提灯，走过几个转角，来到狭窄的巷子里。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就能看到路边躺着几位绅士。这附近是路边绅士的「社交场所」。我走过去之后，他们就往四面八方逃走了。只有一位待在角落的绅士没有逃走，而是看似疲倦地蹲坐在地上。他的裤子松了，袖子与衣摆也被扯破，应该是被人围殴了吧。我把提灯拿到旁边一照，很快就看到他脸上的瘀青。

「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他还是个年轻人。他一看到我的脸，就露出彷佛遇到恶魔的表情。

「怎么了？我长得太帅，让你吓到腿软了吗？」

绅士脸上冒出冷汗。我把提灯摆在旁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在我家放那些无聊纸条的人就是你吧？」

「我……我不懂你在……」

他还来不及反驳，我就抓住他的脚踝，直接转了过来。他的鞋底沾着白色粉末。

「其实我在门口偷偷撒了磨碎的贝壳，也就是你脚上的这种白粉。」

绅士脸上浮现出动摇与恐惧。

「你……你怎么……」

「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吗？答案很简单。三张纸条都是在我们出门时留下的。也就是说，犯人肯定躲在某个地方监视我们。」

附近邻居都是些身分没问题的人，那最适合暗中监视我们的地点就是路边了。换句话说，犯人就是那些路边绅士。心里大致有个底，之后就好解决了。只要向卫兵打听就行了。我问他们最近是不是有乡巴佬想要跑到我们家附近做生意，结果就打听到有个完全不懂地盘与营业场所这些绅士规矩的新人了。

「你的目标应该是我吧？所以我才会过来找你。」

没错，那些可疑纸条全是写给我看的。因为艾尔玟直接认定那是给她的东西，让我也跟着这么认为，但只要仔细看过那些纸条，就能发现那些话也能套在以前的我身上。尤其是「被神遗弃」与「太阳再也不会照在你身上」这些字句，套用在我身上反倒更合适。

「我认得你这张脸。你是以前跟我有过节的家伙的亲人吗？」

「我是『屠熊者』迪鲁的弟弟。」

虽然这名号很可怕，但我毫无印象。我根本记不住被自己杀掉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我一直在找寻你这个杀害我哥的凶手。自从我听说你在『太阳神之塔』惹火神明，再也不当冒险者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你。然后，我在前阵子看到你为了保护老人家，在市场被人猛踹的样子。」

原来那在他眼中是英雄的行为吗？其实就只是打不过小混混罢了。

「结果你偷偷跟踪我，找到了我家，却没有胆量上门叫战，只好写些烂诗骚扰我是吧？」

我加重抓住他肩膀的力道，让绅士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

他明明一直追着杀死哥哥的仇敌，却没有任何本事与胆量。仔细一看，他长得还算有气质，应该是出生在不错的家庭。他跑来寻仇，也许是出于对亲兄弟的情分吧。

「你……你要杀了我吗？来啊，你动手吧。我早就做好觉悟了。」

「把手伸出来。」

我拿出一个小钱包，放在这位用颤抖的声音虚张声势的绅士手上。因为钱包是打开的，发出了银币与铜币摩擦的声响。

「我不是那种屁眼狭窄的男人，不会因为别人写几张纸条就杀人。你还不值得让我弄脏双手。那些钱给你，拿去当作回故乡的旅费吧。还有，这个也给你。」

我拿给他一把入鞘的短刀。

「虽然这不是什么宝刀，你在旅途中还是需要防身的东西。」

说完，我站了起来。

「要是下次再让我见到你，你就死定了。赶快回去吧。」

我拿着提灯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差不多十步之后，我回头一看，发现那位年轻绅士拿着钱包，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站起来，还对我低头鞠躬。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我，缓慢地迈出脚步。

我对着他的背影这么喊道：

「那把短刀磨得很锋利，你拔出来的时候可要小心一点。」

当绅士回过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旁边扑了上去。黑影跟绅士一起倒下，喘着大气抓住绅士的裤子，想要抢夺那个钱包。那人也是他的同行。

「让开！给我滚！」

绅士拼命想要守住钱包，但其他同行从旁边出现了。对方一脚踹在绅士脸上，然后又给了他两三拳。绅士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正当他准备从刀鞘里拔出短刀时，第三个同行现身了。绅士被对方抓住双手，身体无法动弹。第二个同行从巷子的暗处搬来一块大石头，用双手高高地举起来。沉闷的声音不断响起。每当石头砸在身上，绅士的脚就会跟着抽搐。我看到贝壳碎片从他鞋底掉了下来。

当他变得动也不动的时候，同行们就拿走钱包与短刀，消失在巷子里面。

我故意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装出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我探头一看，那位绅士已经死了。

「我的老天爷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跪在地上，装出嚎啕大哭的样子。这个城市的路边绅士没那么好心，不会轻易放过身上有钱的乡巴佬。如果身上只有钱，那顶多被抢钱就没事了，但如果身上还有武器，这群绅士也会变得更为凶残。因为谁也不想受伤，不想被人杀死。

尽管他不值得让我弄脏双手，要是让他活着回国，告诉别人我还活着，我也会很伤脑筋。更重要的是，让公主骑士大人惊慌失措可是重罪。我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但他做错选择，运气也不好。事情就只是这样罢了。

「抱歉，请你原谅我吧。」

展现出肯定能在大剧场里博得满堂彩的演技之后，我就难过地踏上归途了。

隔天晚上，我跟艾尔玟正在吃着晚餐。顺带一提，今晚的菜色是绞肉炒茄子与腌茄子，还有茄子、番茄与小黄瓜沙拉。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快吃吧。」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了……」

艾尔玟一脸厌倦地垂着头。她明明把茄子都挑出来不吃，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要吃饱一点补充体力，这样才有办法战斗。」

因为诺艾尔的伤势没有大碍，他们明天又要去挑战「迷宫」了。关于那些可疑纸条的事情，我告诉她犯人是我过去的仇家，我给了对方一点钱，对方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我没有说谎，只是对方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就被别人杀掉了。

「我反倒觉得这会让我消耗体力……」

当我无视公主骑士大人的丧气话，准备把茄子拿到她嘴边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我去应门。」

她做出尊贵之人不该有的反应，猛然站了起来，笑容满面地走向玄关。现在明明是用餐时间，这样实在很不得体。我也跟着追了上去。

「公主，大事不好了。」

打开家门一看，看起来有些慌张的诺艾尔就站在门外。不会又来了吧？

「什么事？不会是那对姊妹又找上门了吧？」

「正是如此。」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家门也完全打开了。两张同样的脸孔出现在门外。她们就是玛雷特姊妹──赛希莉亚与碧翠丝。她们昨天被艾尔玟痛打一顿时，脸明明肿了两倍大，现在已经完全复原了。

「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来做个了断的。」

碧翠丝把一瓶价值不菲的葡萄酒拿给艾尔玟。

「酒里当然没有下毒，你就放心喝吧。昨天真是不好意思。老实说，我误会你这个人了。因为听说你是个公主，让我以为你是那种讨人厌的大小姐，没想到你其实很凶悍。那一拳真的很猛。我喜欢。」

「啊……噢。」

碧翠丝兴奋地说个不停，让艾尔玟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要向那位小妹妹道歉，抱歉，我不该敲破你的脑袋。下次让我请客吧。」

虽然语气轻佻，但赛希莉亚也开口道歉了。

「联合队伍的事情就先暂时保留吧。等你改变心意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随时欢迎你。」

「你这样就要我们相信你吗？」

一旁的诺艾尔说出自己的疑惑。她们双方明明昨天才打了一架，结果对方今天突然就说要和好，这应该让她不敢相信吧。不过，其实原因很简单。

「我喜欢强悍的家伙。」

因为碧翠丝也是个冒险者。只要对方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她就会收起那种看不起人的态度，也会开始尊敬对方。所谓的冒险者，就是一群实力至上主义的信徒。

「你也是这么想吗？」

「如果碧觉得无所谓，那我也无所谓。」

面对诺艾尔的问题，赛希莉亚别过头去这么回答。她看起来不像是无法接受，而是给人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她应该没有怀恨在心，那我也不打算出手。要是我在这种情况下杀了她，艾尔玟就会变成嫌犯。

「我们这边才应该道歉，毕竟是我们先动手的。请容我再次向两位道歉。」

「真……真的很抱歉。」

艾尔玟低头鞠躬，诺艾尔也跟着道歉。

碧翠丝笑着鼓掌。

「那我们这样就算是和好了。大家以后好好相处吧。」

「这不太可能吧？毕竟宝物只有一个。」

「希，你还是一样不够坦率。」

「碧，是你太温柔了。」

赛希莉亚从背后抱住碧翠丝。

「你心胸宽大，宅心仁厚，胸怀就跟老祖母一样广阔。」

她把下巴摆在妹妹的肩膀上，娇声娇气地这么说。

「差不多该走了吧。我想去喝酒。」

「真是的，如果没有我在，你就什么都办不到呢。」

碧翠丝无奈地轻抚姊姊的头。

「总之，我们从明天开始又要去挑战『迷宫』了……记住吧，率先征服『千年白夜』的人肯定是我们。」

碧翠丝露出自信的笑容，就这样转过身。

「我们要走了。下次再见。」

「赛希莉亚·玛雷特、碧翠丝·玛雷特。」

听到自己的名字，两姊妹同时回过头来。

「虽然我不能答应联合队伍的事情，联合作战倒是可以考虑。当然，报酬要平分才行。」

碧翠丝说了一句「我会考虑的」，然后就再次转身离去。赛希莉亚也抱着妹妹，像是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出院子。

「那我们就回去吃饭吧。诺艾尔，你也要留下来吃饭吗？」

「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公主，我想跟你讨论明天的事情……」

因为艾尔玟与诺艾尔开始讨论明天挑战「迷宫」的事情，于是我先一步回到餐厅，为继续吃晚饭做准备。

不久后，我再次听到关门的声音。艾尔玟回到餐厅，脸上挂着愉悦的笑容，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诺艾尔都告诉我了，听说你前阵子在城南市场保护了一位老人家。」

「是……是啊。」

我含糊其辞地这么回答，心脏也跟着狂跳。因为我最不希望被知道这件事的人，问了我这个最不想被问到的问题。该死的诺艾尔，竟然说了这种不该说的话。我该不会是遇到最糟糕的状况了吧？

「这是件好事。马修，你做得很棒。我必须称赞你。可是，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件事？」

她把脸靠过来。如果她是要跟我接吻，我当然非常欢迎，但我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她现在是要质问我。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地告诉你。毕竟我只是倒在地上给对方踹。」

「所以，那位老人家给你许多『紫色的那个』当作谢礼，也没必要特地告诉我是吗？」

我突然眼前一黑，脑海中浮现出一座处刑台。

「等等，你先听我解释……」

「听说其他见到那一幕的人，也送了肉与其他蔬菜给你。你还真受欢迎呢。」

「……」

「现在问题来了。既然那么多『那个』与其他食材都是免费的，我交给你的伙食费到底花去哪里了？你应该不会告诉我，你没把那些钱拿去乱花，现在还放在身上吧？」

我被人绑在处刑台上。再来只要处刑人挥下斧头，马修先生的人生就要结束了。

「给我从实招来，你拿去做什么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蒙混过关已经不可能了。我只能把心一横。

「……我花在女人身上了。她好像有看到市场里发生的事情，还说要算我便宜一点。」

「换句话说，你逼我吃那些免费拿到的紫色东西，还用省下来的钱跟其他女人上床是吧？」

艾尔玟不断点头，一副瞭然于心的样子。我脑海中浮现出处刑人的斧头。

「那你有何感想？」

我现在应该说些好话，尽量讨她欢心才对。我可以说那个女人不怎么样，也可以说果然还是你比较棒。虽然我应该努力保住这条小命，但与生俱来的反骨精神，还是让我失去了理智。

「超爽的。」

如果现在去照镜子，我应该笑得很灿烂吧。

「是吗？很爽是吧？」

「嗯。」

「这样啊……」

艾尔玟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我们两人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

最后笑声终于停下。艾尔玟擦去眼角的泪水，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转头看向我。

「马修。」

「什么事？」

「给我下地狱去吧。」

公主骑士大人亲自为我执行死刑。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是很想说明，也不打算说明。拜托别让我再次想起来。

你们只要知道我还活着就够了。

如果要说我从这次的事情学到什么教训，那就是「既然连自己都控制不了，那世事无法尽如人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话虽如此，随波逐流的人生也没什么意思。

如果选择趴在地上投降，也只会任人践踏。

后来，我彻底体认到了这件事。

而且还是因为那个酒鬼太阳神与「迷宫」。

第二卷 第五章 圣职者的弃教

虽然发生了些意外，但艾尔玟等人的「女战神之盾」正顺利地往「千年白夜」深处前进。玛雷特姊妹与其他人也在后面追赶，努力挑战「迷宫」。

不光是最前线充满干劲。只要那些高手有好表现，底下的人也会不愿认输，跟着努力挑战。

这让整个公会忙成一团。职员们全都忙着应付冒险者，以及处理接到的委托。艾普莉儿也跑来帮忙，替那些不识字的人代笔，还帮忙到处跑腿与配送东西。

因为公会急需人手，最后就连我这个与公会无关的小白脸都被叫去帮忙。我的任务是帮忙拿东西，身上背着背袋，双手还拿着手提袋。

「马修先生，反正你经常在公会出入，不是早就跟这里的职员一样了吗？」

艾普莉儿抱着茶色的袋子，噘起嘴唇这么说。如果我们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在旁人眼中应该就像是一对父女，但其实是大小姐与她的仆人。

「我猜你也只是在喝酒，帮我拿点东西又没差。」

「你要我做白工？」

「既然你不想做白工，当初就不应该耍赖，乖乖来公会工作就好了。」

原来她还在记恨吗？可是，我可不想变成德兹的部下。毕竟那家伙一点分寸都没有。

「而且你这个人……」

艾普莉儿还想继续教训我，这时脚下突然开始摇晃。我赶紧从上方抱住矮冬瓜，伸手按住她的脑袋。

「别乱动。快点低头蹲下。」

在地鸣声传来的同时，周围的房屋也开始微微晃动。

是地震。

周围响起几声尖叫。石墙都裂开来了。

屋顶的瓦片掉下来，在我们眼前摔碎了几块。艾普莉儿放开袋子，抱着脑袋大声尖叫。

「别怕。不会砸到我们的。」

这里是马路中央，离路边的房屋有段距离。只要不是整栋房屋垮下来，就不会有危险。这种程度的地震很快就会停了。

如我所料，晃动逐渐变小，最后完全停下来了。安心的氛围笼罩着我们。

「可以站起来了。你吓到了吧？」

「嗯，谢谢你……我没事。」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脸色相当难看。

「你今天就先回去吧。公会那边现在肯定乱成一团，你爷爷应该也在等你回去。」

我捡起那个茶色袋子，然后就迈出脚步。艾普莉儿小跑步追了上来，用双手抓住我的袖子。这样让我很难拿东西，但我没那么不识相，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叫她放开。

路边的店家都忙着把掉下来的商品放回架上，不然就是在清理掉下来的瓦片与墙壁碎片。虽然有人吓到跌倒，也有人被掉下来的瓦片砸伤，不过好像没有闹出人命。

「刚才的地震好大喔。」

艾普莉儿突然说出这句话。

「是啊。我差点被吓到腿软。」

「不久前也有一次大地震，前天也有一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天晓得，毕竟谁也无法掌控自然现象。」

过去从来不曾发生过的天灾，也可能会在明天突然降临。

「不过，如果这不是自然的地震，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样会有什么麻烦？」

「就是『大进击』啊。」

这是一种魔物大举出现的现象。原本的名称还要更长，但通常都是简称为「大进击」。据说原因可能是魔物为了找寻食物而大举迁徙，也可能是因为恐惧而集体奔逃。

这种现象在世界各地都可能发生，但如果起因与「迷宫」有关，危险度就会升高许多。虽然同样都是魔物大举出现，许多「迷宫」的周围都会住人，发展成所谓的「迷宫都市」。一旦魔物大军突然出现在城镇中央，那里就会变成人间地狱，牺牲者的数量将会非同小可。而据说「迷宫」将要发生「大进击」的前兆就是地震。

「所有『迷宫都市』都跟这里一样，用城墙围住整个城市。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就是为了避免魔物从外面闯进来吗？」

「正好相反。」我摇了摇头。「是为了把从城里涌出的魔物关起来。」

因此，「迷宫都市」城墙上的石弓发射台与投石机才会同时设置在城墙的内侧与外侧。

「除此之外，『迷宫都市』还会修建好几道城墙，主要通道上也会设置好几道门，把城市分成好几个区块，让魔物无法出去。因为这里同时也是魔物的监牢。」

「可是，这样城里的居民不就……」

「国家还是会发出避难通知，但要是有人来不及逃走，也不会派人去救援。」

「怎么这样……」艾普莉儿忍不住伸手掩嘴。如果让魔物跑到城外，损失就会变得极为巨大。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就算要牺牲一些人也是在所难免。这就是那些大人物的想法。选择住在这种「迷宫都市」，就等于自愿接受这种对待。

「不过，我记得『灰色邻人』没有用来区隔各个城区的门。」

「确实没有。」

我不晓得这个城市建成多久了，但我从未听说这里曾经发生过「大进击」。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让这里的防御措施建得比其他地方来得缓慢。

这个城市没有用门隔开各个街区，尽管城市周围的城墙很厚，但也只有一道。我曾经听说原因是这个城市发展得太快，让这些防御工程来不及先做好，才会导致城市分区工作无法顺利进行，但这八成是借口。王国只是不愿意为此花费金钱与劳力罢了。

「那要是『大进击』真的发生……」

「别再想了。」

矮冬瓜露出不安的表情。我轻轻抚摸她的头。

「我们已经到了。」

眼前就是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如我所料，因为地震的影响，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我要先去把东西放在那边。房屋里的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要是地震又发生，你就赶快躲到桌子底下。记得要等地震停止才能逃跑。」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但似乎已经转换好心情，对着我点了点头。

「还有，你最好不要跟别人提起我刚才那些话。因为我没有证据。」

我可不想因为散布危言耸听的传闻，被卫兵抓去教训一顿。就算艾普莉儿不会有事，我也肯定会被抓去坐牢。

「尤其是在艾尔玟面前，请你千万不要提起『大进击』的事情。」

「我知道了。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因为据说毁灭她故乡的那群魔物，也是『大进击』造成的结果。」

马克塔罗德王国被魔物大军毁灭，害她失去自己的祖国。

问题来了，那群魔物「来自何方」？

而且那群魔物至今依然待在原地，没有要走出国境的迹象。

有人说这是因为马克塔罗德王国周围都是山地，但这个推测并没有确切的根据。

虽然还不知道正确答案，目前最有力的说法就是「大进击」论。

马克塔罗德王国可能藏有尚未被人发现的「迷宫」，而那个「迷宫」因为某种原因失控，才会导致「大进击」发生。城市因此毁灭，国土也被魔物践踏。

不过，这种说法也存在着不少疑点。「大进击」终究只是一种暂时性的现象。随着时间经过，魔物也会平息下来，回到原本的栖息地。如果那些魔物来自「迷宫」，据说绝大多数都会回到原本的「迷宫」。可是，马克塔罗德王国里至今依然有许多魔物在四处徘徊。

就算想要确认情况，也没有那种不要命的家伙敢闯进魔物大军之中。虽然可能有过那种人，但应该没人能成功回来。

到头来，真相还是无人知晓。

「那……这个城市说不定也会变得跟马克塔罗德王国一样吗？」

「我的祖国怎么了？」

某人突然从身后向我们搭话。回头一看，原来是我心爱的公主骑士大人回来了。

「嗨，欢迎回来。平安就好。」

艾尔玟点了点头。

「对了，艾尔玟小姐，刚才有大地震，你那边还好吗？」

「没事，我这边没什么感觉。不过，我知道地面上好像摇得很厉害。」

听到艾普莉儿这么问，艾尔玟环视周围，一脸同情地这么说。

「先不说这个了，你刚才说马克塔罗德王国怎么了？」

艾普莉儿略显困惑地垂下目光。她应该不知道该对亡国的公主骑士大人说些什么吧。于是我只好帮她一把。

「我刚才正在跟这女孩聊天。她想知道你的祖国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只知道那是个被山环绕的小国，但从未去过那里。虽然历史长达几百年，好像没有什么特产与观光景点。最知名的东西，顶多只有「深红的公主骑士」吧。

「那是个好地方。」

艾尔玟笑着这么说。

「虽然实在算不上富裕，但农产十分充足，很少有人饿肚子，犯罪者也不多。湖水闪闪发亮，森林柔和宜人，城市充满活力。那是我深爱的故乡。」

她原本还在一脸怀念地说着，却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

「正是因为这样，我绝对要夺回祖国，不惜任何代价。」

「你的表情很可怕喔。来，放轻松点。」

我从背后帮她揉了揉肩膀。尽管隔着护肩按摩几乎等于无效，但她好像明白我想说的话了。

艾尔玟微微一笑，牵起艾普莉儿的手。

「如果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事，随时都能问我。对了，如果我将来成功复兴国家，我就招待你来玩吧。到时候我会亲自带你去逛逛。」

「真的吗？」

艾普莉儿笑了出来。

「一言为定。」

「嗯。」

后来，艾尔玟说她还有事情要处理，就跟艾普莉儿一起走向公会。

「喂，马修。」

当我把东西放好，准备先一步回家的时候，公会职员叫住了我。

「公会长叫你过去。」

「听说你对我孙女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你就为了这种小事把我叫过来？」

消息传得还真快。毕竟艾普莉儿身旁有名为护卫的监视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眼前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名叫葛雷戈里。他长着一张坏人脸，其实内心比外表还要凶恶。他就是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同时也是艾普莉儿的祖父。

虽然他对孙女很和善，但冒险者都把他当成可怕的恶魔。

「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公会准备好应付『大进击』了吗？」

「迷宫」的入口就在冒险者公会前面。要是魔物突然冲出来，这里就会变成最前线。

「我已经派遣更多守卫了，要是真的出状况，随时都能守在这里抗战。储备粮食近期也会多增加一倍。」

「那不就等于什么都没做吗？」

「大进击」可不是临阵磨枪就应付得来的小事。

「老实说，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确实有人提过要做准备。」

「是吗？」

「当时的领主也拜托王国帮忙编了预算，但那个计画在不知不觉中取消，钱也不晓得跑去哪里了。」

常有的事。

「他们其实是不想把钱花在不知何时会发生的灾难上吧。反正只要在自己的任内没出事就够了。」

意思就是，之后的问题就留给后面的人去解决。

「结果现在的我们可能要为此付出代价了吗？」

「不然你要出面解决这个问题吗？你这个吃软饭的臭小子。」

公会长不屑地笑了出来。

「你顶多只能摸摸那位公主大人的屁股不是吗？」

「你下次可以在自己孙女面前，再说一次刚才那句话看看。」

爷爷说不定会被孙女讨厌喔。

「你这家伙有资格教训别人吗？」

「你不知道吗？别看我这样，我在乡下地方可是大家公认的虔诚信徒。」

「对了，我想起来了。」

公会长有气无力地往后一躺，让椅背发出声响。

「有个怪人跑来公会说要找你。这才是我叫你过来的主要原因。」

「如果对方是长得漂亮奶子又大，而且饥渴难耐的三十多岁寡妇，那我非常欢迎。」

「不好意思要让你失望了，对方是个守身如玉的家伙。」

我听到了敲门声。让男性职员帮忙开门后，一个熟人走进房里。

「我们又见面了。」

那个人挂在胸前的大地母神纹章发出光芒。「异端审问官」贾斯汀来到我面前，恭敬地低头鞠躬。

「我可不想见到你。」

他应该确实是个守身如玉的家伙。我猜他八成还是处男。

「前阵子是我失礼了。虽然为时已晚，我还是要为自己的失礼向你道歉。」

贾斯汀没有马上抬起头，继续说出道歉的话语。

「此外，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因为贾斯汀说他要跟我私下谈谈，就把我带到冒险者公会的小房间里。我前几天才刚在隔壁的房间，跟艾尔玟说了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对话，今天却是跟一个形迹可疑的修道士单独谈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

跟修道士在小房间里独处，让我怀疑他想夺走我屁眼的贞操。

「你还记得前阵子见过的那个铠甲怪物吧？」

我不可能忘记。那家伙为了得到「贝蕾妮的圣骸布」出现在我面前，结果被贾斯汀打得落花流水，但铠甲里面空无一物，就只有一些奇妙的黏液。而且不晓得他是怎么找到的，藏在葛罗莉亚房间里的「贝蕾妮的圣骸布」真货，后来也被他偷走了。

我也调查过他留下来的铠甲，那只是平凡无奇的铠甲。我至今依然不晓得那家伙的真面目。

「你知道那家伙为何想要得到『贝蕾妮的圣骸布』吗？」

「我只记得他好像说过想要变回原本的样子。」

「那家伙其实是『太阳神』的『传道师』。」

我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止了。我早就觉得那家伙很诡异，想不到还真是如此。如果我早点知道这件事，当初就会杀掉他了。

「我知道他有何目的。他想刺激这个城市里的『迷宫』，让『大进击』在这里发生。」

「这又是为了什么？」

「据说在『大进击』发生之后，『迷宫』里出现魔物的机率会比平常还要低，出现的魔物也会变弱。」

「换句话说，那是得到『星命结晶』的最好时机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贾斯汀点了点头。

「一旦『大进击』真的发生，当然会有许多人牺牲。我就是为了阻止惨剧发生，才会来到这个城市。如果情况允许，我想要暗中解决这件事。」

这我倒是可以理解，因为随便说出这件事，也只会造成混乱。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总不会是写在你们教会的会刊或传单上面吧？」

「我前阵子抓到了太阳神的信徒，这些情报是从那名男子口中问出来的。我记得他好像是『神圣太阳』的人。据说他们的教祖得到了『启示』。」

太阳神会从自己的手下之中挑选出有资格的人，透过所谓的「启示」下达指示，并且赋予他们足以完成指示的力量。

「既然对方得到『贝蕾妮的圣骸布』了，那他们应该会继续照着计画去做。我们没时间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出对方，把那个铠甲怪物解决掉。」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说得过去。

「我明白你想要阻止那家伙的原因了，但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我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

「因为我对这个地方不熟，想要在陌生的地方找出躲起来的怪物，实在太困难了。」

「难道你连对方的长相都不知道吗？」

「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也对，毕竟那家伙全身都穿着铠甲。

贾斯汀在房间里看了一圈，然后开口。

「而且我觉得痛恨太阳神的你，应该很乐意帮我这个忙。难道不是吗？『巨人吞噬者』马德加斯。」

「这是大地母神的启示吗？」

贾斯汀不太高兴地抿起嘴唇。

「我只能说，我的消息还算灵通。」

「看来你好像把我误认成某人了，不过这不重要。」

我这么说道。

「要我帮忙也行。当然，你得给我足够多的报酬。你应该不会说这是对神的奉献，就要我做白工吧？」

贾斯汀把装满金币的袋子摆在我眼前。

「我前阵子原本打算『买下一个昂贵的东西』，但现在没必要了。要是你找到那家伙了，就通知我一声吧。我会把这些钱全部给你。」

我吹了吹口哨。

「你们到底要欺骗多少信徒，才能赚到这么多钱？」

「如果你不要，我就去找别人了。」

「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为了伟大的大地母神，我很乐意接下这份工作。」

贾斯汀不悦地皱起眉头，但他很快就整理好心情，把手伸进装着金币的袋子。

「先给你这些。」

竟然直接用手抓给我，这人还真是豪放不羁。

「剩下的等你抓到那个铠甲怪物再给。那就万事拜托了。」

既然还能拿到报酬，那我当然没理由拒绝。反正只要是跟那个恶烂太阳神有关系的家伙，我无论如何都要击溃。毕竟那些家伙就跟在下水道里乱窜的恶心生物差不多。而且罗兰曾经说过，今后还会有「传道师」来到这个城市，所以我想尽量多收集些情报。

隔天，我开始找寻那个铠甲怪物里面的家伙。照理来说，想要在这个城市里找出一个不知道长相的男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我决定先从线索开始找起。

我来到城门旁边的卫兵休息室。为了节省时间，我花了一点钱买情报，那些卫兵就告诉我许多事情。这个城市一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我从人潮较多的南门、东门与西门依序打听过一遍，却没听说有穿着全身铠甲的家伙经过。

「要是有看过那种人，我肯定不会忘记。」

毕竟现在不是战争时期，从头到脚都穿着铠甲的骑士一定显眼到不行。而且穿着那么旧的铠甲只会更显眼。换句话说，就是很容易被人记住。

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没听说铠甲怪物曾经从城门经过。那些卫兵也不像是拿了封口费的样子。不过，我从负责在东门检查行李的卫兵口中听到了有趣的消息。

据说他曾经在某间防具店带进来的木箱里见过类似的铠甲。他也有检查过铠甲内部，里面好像空无一物。我猜那家伙应该是在要通过城门时脱掉铠甲，等到顺利通过盘查之后，再重新穿上铠甲。可是，这样还是有个问题让我想不通。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通过盘查的？因为他的外表就跟普通人没两样吗？还是说，这跟残留在他脱掉的铠甲内侧，那种摸起来会刺痛的黏液有关？

虽然有很多疑点，我还是大致明白该怎么继续调查了。

我决定展开下一步行动，于是前往那间带进铠甲的防具店。

铠甲怪物里面的人可能就躲在那间防具店，不然就是在那附近。当时负责盘查的卫兵还记得那间店的名字。

我立刻前去调查，却没能打听到与铠甲里面的人有关的消息，只打听到当天被他脱掉的铠甲是怎么来的。据说那副铠甲是他偷来的东西。

「那不是要卖的商品。我只是想放在家里当摆饰，才会请人帮忙送过来。」

据说因为那副铠甲很旧，而且又很沉重，完全卖不出去，他才会想要放在家里当摆饰，请朋友送给他。

「如果有人要偷，明明还有很多更贵更好偷的铠甲，我也觉得很莫名其妙。」

线索马上就断掉了。正当我为此感到绝望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还有其他防具店在卖那种铠甲吗？」

铠甲怪物为何要在各种防具之中选择那副铠甲？我猜八成是因为那副铠甲能完全藏住他的身体，而且就在他随手可得的地方。

因为那个铠甲怪物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样子。而原因或许就跟残留在他脱掉的铠甲内侧，那种摸起来会刺痛的黏液有关。

因为他在大地母神教会的避难所脱掉那副铠甲，后来应该又去其他地方偷走另一副铠甲了。

我请店家介绍几间防具店给我，然后亲自跑了一趟。结果我在第三间店找到线索。他在这间店偷走的东西，果然也跟之前一样是全身铠甲。而且这间店就在上次那间大地母神教会附近。我立刻向店家与附近居民打听消息，但没人看到疑似铠甲怪物的家伙。他应该是躲在某个地方完全不出来，不然就是专门挑不会引人瞩目的晚上行动。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到处打听有没有能让人躲藏的地方，但什么都没问到。

线索完全中断，我只好在路边喝水休息。

我抬头一看，发现天空乌云密布。还好我在出门之前有先把拿去晾的衣服收好。我们家的衣服是分开洗的，我的衣服都是自己洗，艾尔玟的衣服则是拿去给洗衣店处理。我其实是想要亲自帮艾尔玟洗衣服，但她的衣服都是使用高级布料，洗的时候非常麻烦。就算不去管会伤到布料的问题，我也不想因为没有彻底晾干，让衣服留有奇怪的味道。

我该如何继续调查下去？我不能轻易放弃。因为我不能放着馊水太阳神的手下不管，也不想白白放过那些钱。

「喂。」

某人叫住了我。我抬头一看，发现对方是「圣护队」的文森特。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休息啊。你又是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执行公务。」他不客气地这么回答，一脸厌烦地别过头。

「给我滚到一边去。你很碍事。」

「有必要这样吗？」

我又不是躺在路边睡觉。

「你的精神这么紧绷，跟监的时候可不会顺利喔。」

文森特一把揪住我的胸口。

「快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事情并不单纯。」

文森特会独自行动这点也很奇怪。我猜这附近应该有不少人在监视，而文森特就是来查看现场的。他可能是在路上碰巧看到我，不然就是接到我在这里的报告，特地跑来找我说话。

「……这件事与你无关。」

「你刚才停顿了一下。难不成这件事也跟我有关吗？」

「我就说跟你无关了。」

「该不会是跟『神圣太阳』有关的事情吧？」

文森特的表情变得僵硬。因为他之前一直把我当成太阳神的信徒，让我猜测这可能跟太阳神有关，而且还是需要文森特亲自出马的事情，结果真的猜对了。

「你就告诉我吧。不然我可能会跑去到处宣传。」

文森特摆出显然不太开心的态度，把我拉到暗处。

他先要求我不能说出这件事，然后才开始为我说明。

「『神圣太阳』最近正利用各种手段吸收信徒，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据说其中还包括某位大人物的公子。」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那家伙也跟某位侯爵公子一样变得沉迷宗教了吧。

「那位公子前些日子带着一大笔钱离家出走，现在似乎就躲在『神圣太阳』的秘密基地。」

为了从邪教的魔掌之中，救出脑袋坏掉的贵族公子，上面的人只好命令「圣护队」出动。真是辛苦他们了。

「那你们只要直接冲进对方的基地，把人统统抓起来不就得了？你们应该有那种权力吧？」

「我们已经查获对方的几个集会现场，但是都没有找到那位公子。看来他们还有秘密基地没被找到。我猜武器八成也藏在那里。」

「武器？」

「我们最近接获线报，听说『神圣太阳』正在到处收购武器与防具，所以目前正忙着打探消息。」

他应该是担心那位公子带走的钱可能被他们拿去买武器了吧。

「由你这个队长亲自出马吗？」

「我们现在人手不足。」

因为是他开除那些违法官员，现在才会负起责任亲自出马是吗？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责任感太强，还是太过老实。

「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对方似乎收集了将近一百人份的武器。我猜除了我知道的管道之外，他们应该还有从其他信徒身上收取资金。」

搞宗教还真是赚钱，我也来做做看算了。我要创个「公主骑士」教。

「你只要跟对付我的时候一样，随便抓几个信徒，带回去举办『游乐会』不就得了吗？」

听到我这么说，文森特露出尴尬的表情。

「他们绝大多数是无知的家伙，只是沉迷于冥界的幸福与『启示』这些动听的话语。」

那些宗教人士会主动接触他们遇到的每一位穷人，给他们食物、衣服与住处。先施恩于他们，然后再宣扬自己的教义，等到他们完全相信那些疯狂的教义之后，就能把他们变成自己操控的人偶。他们应该是打算在武装起义的时候煽动那些信徒，把他们变成一支不怕死的军队。

「在这里遇到也是种缘分，我也来帮忙吧。」

想要继续透过铠甲这条线索找寻那个铠甲怪物并不容易。可是，如果那个铠甲怪物是「传道师」，那他跟太阳神的信徒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他也可能会伪装成信徒混进教团之中。

「给我滚。」

这个答覆完全不留情面。可是，我也有必须达成的目的，不能轻易放弃。

「你想得到情报吧？如果是这个城市的各种小道消息，我可是比那些路边绅士还要清楚。」

「……」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平安救出那位公子才是当务之急不是吗？」

文森特发出咂嘴声，然后愤恨地对我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如果那位公子不是被绑架，就是在某个地方被人拐走了吧。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昨天在城东大街盘问过一位可疑的女子。她长得很漂亮，看起来像是江湖艺人。」

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好像也遇过这样的女人。当时我很担心艾尔玟，所以很快就向她告别。

「我向她打听那位公子的下落，结果她说她只是受人所托，帮忙把人带到说好的地方。她还说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位委托人。据说除了拐人之外，她还会帮忙拉拢佣兵与地痞流氓那种能成为战力的家伙。」

她当初跑来找我说话，应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毕竟我看起来也很强壮。就算是听起来很可疑的事情，只要能赚到钱，还是会有很多人不顾后果跑去凑一脚。

「那个地方是哪里？」

文森特转过头去，用下巴指了一下。我顺着看过去，结果看到一间色彩鲜艳的两层楼房屋。这不就是上次那间让柯迪与莉塔藏身的娼馆吗？

我可以轻易想像到那位公子兴奋地跟过去的画面。

「可是，那里是大地母神教的……」

「我知道内情。那间娼馆只是伪装对吧？可是，如果是娼馆那种地方，就算两人独处也很合理。更何况，那还是一间违法娼馆，很容易被人拿来犯罪。」

「那你要怎么做？你不直接进去调查吗？」

「这个嘛……」

他说得吞吞吐吐，看起来有些难为情。我突然想通了。

「你该不会没上过娼馆吧？」

「我曾经上门查案。」

「也就是没去当过客人的意思吗？」

「废话！」

看来他是爱妻一族，就跟德兹一样。

「如果要进去调查，不是应该尽早行动吗？」

「我正在召集人手。」

在我们等他做好准备的时候，天晓得那位公子会遇到什么事情。他可能会变成尸体，也可能会染上奇怪的疾病。

「那我先走一步了。」

「慢着。」

文森特抓住我的肩膀。

「你别擅自行动。」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是你的部下或家臣。」

如果是要去当客人，那也是我的自由。

「如果你要妨碍调查，我现在就逮捕你。」

「既然怕我碍事，那你也一起来吧。」

只凭我一个人可能无法解决需要动武的情况。文森特的实力还算不差，正好适合当我的保镳。反正继续待在这里争执也只是浪费时间。

我拉着文森特的手，跑去向在屋子前面扫地的小姐说话。

「我们这边有两位男客，你们那边也是两个人吧。麻烦帮我们找个可爱的女孩。」

我们被带到二楼角落的小房间。房间不大，里面摆着两张床。真令人怀念。我以前也尝试过三人行与四人同乐的玩法。我当时还太年轻了。

文森特心神不宁地环视房间内部。这里没有椅子，让他只能呆立在门边。虽然我叫他先坐在床边，但他没有理我。

难得来到这里一趟，我原本想跟莉塔打声招呼，却听说她早就离开这间避难所了。她好像是跟在这间避难所认识的青年，一起带着妹妹前往其他国家。我只能祝她们得到幸福。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不会是真的要以客人的身分寻欢吧？」

「不，我就是为此而来。」

文森特面露青筋，高高地举起拳头。

人家只是开个小玩笑也不行吗？

「总之，你就是想要调查有没有人利用这间店犯罪对吧？这不是很简单吗？」

我这么说道。

「只要听声音就知道了。」

因为这间娼馆很破烂，一直都能听到像牛叫的喘息声，还有惨叫般的娇喘声。文森特从刚才就摆出一张臭脸，应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些做坏事的家伙不可能在床上扭腰。我们只要找出没声音的房间就行了。」

于是我们来到走廊，侧耳倾听每个房间里的声音。

「这里很可疑。」

我们来到二楼楼梯前面的房间。明明感觉得到房间里有人，但这里跟其他房间不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听起来也不像是在接吻或扭腰的样子，实在是很可疑。

门当然从里面锁上了。这里的房间没有钥匙那种高档货，都是只要把棒子横着摆就打不开门的打挂式门锁。我把铁丝插进门缝，硬是把门锁撬开。

「搞定，我打开了。」

「让开！」

文森特推开我，然后一脚把门踹开。

「不准动！」

文森特拿着剑冲进房间里，结果却愣在原地。

因为房间里有一对全身赤裸的男女躺在床上，而且正在挑战有些特别的玩法。难怪他们没发出声音。嗯，谜题都解开了。

「啊，抱歉。我们搞错房间了。两位请继续。」

我抓住文森特的衣领，把他拉到房间外面。当我准备把门关上时，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房间里那对男女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愣住不动。

「对了，那种玩法爽吗？晚点记得告诉我感想。」

「你快点给我过来！」

文森特把我拉出房间。

「相信你这种人是我太傻了。」

文森特快步走在前面，嘴巴一直抱怨个不停，对我大发脾气。他的脸也有点红。看来刚才那一幕有些太过刺激了。

「明明就是你擅自冲进去的不是吗？真不愧是骑士大人，竟然还叫人家别动。」

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害我又笑了出来。肚子好痛。我不会就这样笑到死掉吧？

「不准笑。」

「这不是很有参考价值吗？你下次可以跟老婆试试看，她说不定会重新爱上你喔。」

文森特突然转身揍了我一拳，害我整个人撞上走廊的墙壁。

「不准污辱我妻子。」

「抱歉。」

因为他好像真的生气了，我只好乖乖道歉。

「我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我是说真的。文斯，我们下次一起去喝酒的时候，我愿意请你喝一杯作为赔罪。」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喝酒，也不打算让你请客。还有，不准叫我文斯！」

丢下这句话之后，他走下楼梯。

「等等。」

来到一楼后，我指向某个房间。

「这里也很可疑。从刚才就一直没发出声音。」

「应该只是没人使用吧？」

「我们进到这间店里的时候，我有看到一个男人走进去。」

我试着推动门把，但门从里面锁上了。这扇门也是使用跟二楼一样的打挂式门锁，所以轻易就能撬开。

「喂，你怎么又擅自……」

「嘘，安静点，卡莱尔大人。」

这样就搞定了。我推开房门。

房间里找不到客人的身影，床铺也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虽然这里有窗户，果然也从里面锁上了。

「里面完全没人。」

也许是发现这里不太对劲，文森特也跟着环视屋内。

我也伸手在墙壁与地板上摸索，同时还会试着敲打看看。

「就是这里。」

我搬开房间角落的大型摆饰，结果连地板都被移开了。这东西比我想的还要轻。

我找到一个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是什么？」

「应该是秘密楼梯吧。」

这个机关算是相当费工夫了。可是，这里是大地母神教会经营的娼馆，怎么会让太阳神的邪教团体拿来使用？难不成大地母神的信徒之中出了叛徒吗？

正当我抱头苦思时，文森特从我身旁走过，直接踏上楼梯。

「不用先去叫援军吗？」

「没那种时间了。」

丢下这句话之后，他就迳自走下楼梯。操之过急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喔。

算了，既然被我们找到秘密通道，那对方迟早会发现有人入侵。反正都会被发现，还不如趁对方没准备的时候直接杀进去。

我也跟了上去。

通道里一片漆黑。正当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时，眼前就爆出火花，发出微弱的亮光。

拿着烛台的文森特就站在我眼前。

「你什么时候弄到蜡烛的？」

「这东西就摆在楼梯旁边，我就直接借来用了。」

那是对方的东西吗？原来如此。

文森特努力不发出脚步声，扶着墙壁蹑手蹑脚地前进。从摸起来的手感可以得知，这是一条用石块打造的通道。墙壁上有磨损，可见这里的人应该也会摸着墙壁前进。

天花板并不高。只要一个不小心，头就会撞到天花板。不光是我，文森特的个子也很高，看起来好像很不好走路。大家都很辛苦呢。正当我以为自己要变成鼹鼠的同伴时，我看见些许光芒从通道深处射了过来。这条通道意外地短，出口就在不远的地方。走在前面的文森特停下脚步。看来是走到尽头了。

通道的尽头果然还是阶梯。阶梯的尽头有一扇门，但当然早就被人锁上，让文森特怎么推都打不开。

我别无选择。虽然有些风险，但我也不能就此回头。

「哎呀。」

我假装没站稳，让文森特手中的烛台掉到地上，烛火也跟着熄灭。

地下通道再次变得一片漆黑。

「不好意思，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怀里拿出「片刻的太阳」。

「这次换我来试试看。说不定我能从门缝撬开门锁。」

咏唱咒语后，我们立刻被耀眼的光芒包围。

这阵强光让文森特转过头去。

我趁机把手摆在门上，一口气往上举起。金属门闩直接被撞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因为门被打开了，我立刻解除「片刻的太阳」。我能发挥全力的时间有限，所以必须有效运用。

「我打开了。」

「你到底是怎么打开的？」

「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因为有灯光帮忙，我很快就找到生锈的地方了。」

「可是……」

「也可能是『她』在暗中帮助我吧。」

我亮出掌中的「片刻的太阳」，文森特不知为何露出不甘心的表情。

「别管这个了，我们走吧。卡莱尔大人，我让你打头阵。」

「不需要你来命令我。」

文森特走上楼梯。我很快就听到打斗的声音，但声音也很快就停下来了。我跟着走上楼梯，结果看到疑似守卫的男子倒在地上。他好像没死的样子。

「看来这里就是对方的根据地。」

我环视周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土墙。看来我们还在地底下，而且这里到处都摆着石棺。我探头看了一下，发现石棺里装满武器与铠甲。

「他们把『地下墓地』当成武器库了吗？」

文森特小声低语，声音中充满着不悦与愤怒。这种做法实在很没天良，也可说是恶劣，那些大地母神教的信徒还真是可怜。

「喂，你看那边。」

在这些排列整齐的棺材后方有个大洞，我发现那里好像有烛光，还能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虽然没看到守卫的身影，但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们还是躲在棺材后面，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这个天花板挑高的大广场里，有一座巨大的女神像。

这座雕像实在是低俗至极。女神高举着巨剑，用另一只手拿着巨大的盾牌。这应该是大地母神战斗时的模样吧。我原本还以为这是石像，结果竟然是由钢铁打造而成。这样花钱真是太豪迈了。可是，雕像的脸部被人削掉了一大块。

在损毁的神像前方，有个疑似祭坛的石座。祭坛旁边躺着一位被人捆绑的金发少年。我向文森特确认过了，看来他就是那位贵族公子。

他的嘴里被塞了东西，脚踝好像还被铐上铁制脚镣，让他无法逃跑。看样子他是不可能靠自己挣脱了。

祭坛前方摆着长桌和椅子。椅子总共有十一张，有一半都没人坐。

五个年纪各不相同的男人和女人坐在那里，没看到那个铠甲怪物。

他们离我们很远，让我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但他们好像是在讨论该怎么处置那位公子。

有人说应该把他当成人质要求赎金，而不是把他杀掉，也有人说拿赎金的时候最危险，不要贪心直接把人杀掉，才不会留下后患。看来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当然是救人。」

文森特拿出一颗用白纸包起来的小球。

「那该不会是『烟雾弹』吧？」

「不，这是『爆光弹』。」

「爆光弹」能发出闪光与巨响，让敌人陷入混乱。虽然材料费高昂，但效果也很巨大。这是一种没有杀伤力的武器，我也曾经用过好几次。要是在地底下引爆，那种巨响应该会让人暂时失去听力。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这是『圣护队』的备用品。」

想不到他们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不过，威力应该比某位大胡子的作品还要差。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只要我给你信号，你就冲过去捣乱。我会趁机把这个丢过去。等到他们失去行动能力的时候，我们就把那位公子救出来。」

「你要我去当诱饵？」

「是你自己要跟过来的，至少也该帮点小忙吧。」

这位骑士大人真爱使唤人。

「那我就硬着头皮上吧。」

「慢着。」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一名灰发男子突然出现在神像底下。他的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穿着一身黑衣，还有一双细长锐利的榛果色眼睛。虽然看上去是个性格和善的人，眼神中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拿着镶有宝石的魔杖，还把前端对准那群人。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人又是谁？」

突然有人闯进来，让文森特也显得有些困惑。

「请你们把那孩子还给他的父母。只要你们愿意照做，我就不会伤害你们。」

有个疑似佣兵的壮汉拿起手边的椅子扔了过去。虽然会被这位不速之客躲过，但他应该是打算趁对方露出破绽时冲上去吧。

可是，这位不速之客没有闪躲，而是从魔杖发出耀眼的电光。电光发出激烈的声响，把椅子直接弹开，还把壮汉击倒在地上。这一击看起来很威猛，但壮汉好像只有昏死过去。

「我再说一次。请你们乖乖照着我的话去做。」

他出言牵制那些想要接着冲过去的家伙。肯定错不了。虽然感觉起来不太一样，这是那个铠甲怪物的声音。他就是躲在铠甲怪物里面的家伙？看起来不就只是个平凡的大叔吗？

更重要的是，他跟铠甲怪物的体格不一样。他的身高比较矮。难道他是用魔术操纵那副铠甲吗？还是说，铠甲里面还躲着使魔或某种东西？我完全猜不到其中的原理。更奇怪的是，他为何要帮助那位公子？难道他不是那群人的同伴吗？

文森特好像也不知道是否该出手。

「请放心。我是你的同伴。」

当神秘男子替贵族公子松绑的瞬间，金属圆环也划破了黑暗。虽然没有击中，还是让神秘男子被迫远离那位公子。

「总算找到你了。尼古拉斯·伯恩斯。」

某人说出这句话，声音中充满着憎恨与欢喜。那人正是大地母神的「异端审问官」贾斯汀。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一群野狗追赶，终于把你从巢穴里逼出来了吗？想不到你竟然会主动现身。」

「原来是你。二话不说就出手攻击，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名叫尼古拉斯的男子挥舞魔杖，发出一道电光。

「要是不小心伤到这位少年该怎么办？」

贾斯汀躲过有如雷云般的连续攻击，直接用手抓着战轮砍过去。这一击重得像是只要打到就能击碎骨头，却在击中之前挥空了。

尼古拉斯弯曲膝盖，一个大幅度后仰避开了攻击。他的身手就跟柳树一样柔软有力。在躲过拳头的同时，他再次伸直膝盖，用魔杖前段殴打贾斯汀毫无防备的侧腹。现场响起沉闷的声响，还有骨头折断的声音。

「果然厉害。不愧是能逃亡『几十年』的家伙。」

「我讨厌暴力。我劝你还是早点投降吧。」

「我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仔细一看，刚才那位公子已经被太阳神的信徒们挟持了。

「尼古拉斯·伯恩斯，把魔杖丢掉。你赎罪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该赎罪的人不是我，而是太阳神才对。」

「我听你在放屁。」

公子的喉咙被人拿小刀抵住。

尼古拉斯丢掉手里的魔杖。

「结束了。」

贾斯汀心满意足地这么说，然后就冲了过去。在奔跑的同时，他拔出插在腰间的剑，挥剑斩开尼古拉斯的胸口。

尼古拉斯从嘴里吐出红黑色的液体。贾斯汀反手持剑，直接往尼古拉斯的胸口刺进去。剑从左胸刺进去，又从背后刺了出来。尼古拉斯双手不断颤抖，最后就这样倒下了。黑衣男子躺在血泊之中。

贵族公子发出低沉的惨叫声，就这样倒在地上。看来他是吓到腿软了。

「想不到会这么简单。怎么样？就算是你也动不了了吧？」

贾斯汀一脚踩在尼古拉斯脸上。

「毕竟这把剑里灌注了吾神的力量。制裁的时刻到来了。我立刻就让你解脱。」

贾斯汀在尼古拉斯的衣服里翻找了一下。

「……『贝蕾妮的圣骸布』不在你身上吗？算了，我之后再叫那男人去找吧。」

他应该是在说我吧。

「这个小鬼要怎么处理？」

「他已经没用了不是吗？杀掉他。」

文森特发出咂嘴声，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把「爆光弹」丢到天花板附近。

巨响与闪光化为奔流一口气爆开。

突如其来的闪光与声响，让信徒们捂着耳朵与眼睛直接倒下。

「趁现在！」

「知道了啦。」

在光芒消失的同时，我也跟着冲了出去。我从那些信徒的旁边冲过去，拉起贵族公子的手，叫他赶快逃跑。虽然跟原本想的不太一样，但还是有照着刚才的计画进行。

我先把他带到距离不远的棺材附近，叫他在那边躲起来。当我回到大广场时，文森特正在跟那些信徒交战。也许是「爆光弹」的效果还没完全消失，那些信徒像稻草人一样被他接连砍倒。

当我回过神时，他已经把五个人都解决掉了。

「那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当文森特忙着找寻敌人时，一道黑影出现在他头顶上。文森特迅速跳开，贾斯汀的战轮也在下一瞬间劈开他原本站着的地方。

「我是列菲尔王国『圣护队』的队长文森特。」

文森特重新举起剑，堂堂正正地报上名号。

「我要逮捕你这个绑架与监禁的现行犯。给我乖乖束手就擒。要是你敢反抗，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什么狗屁王国。」贾斯汀重新用双手举起战轮。

「在吾神面前，每个人都是罪人。」

然后连续丢出金属圆环。

「没办法……那我只好来硬的了！」

文森特大吼一声，直接冲向飞过来的战轮。那些战轮的威力强到连剑都能打断，但他灵巧地挥剑格挡，把战轮全部弹开来。我原本还以为他打不过贾斯汀，但他的实力比我想的还要强。

贾斯汀双手上的战轮全都没了。他应该都丢完了。文森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立刻冲过去。

「结束了！」

「你是说自己吗？」

贾斯汀从脚踝取下金属圆环丢了出去。原来他身上还藏有战轮吗？文森特没能完全避开，被战轮击中左肩。也许是衣服底下还穿着防具，他的肩膀没被斩断，但还是发出了骨头断裂的声响。不过，文森特并没有停下脚步。

贾斯汀拔出插在腰间的剑迎击。在刁钻的刺击插进腹部之前，文森特直接侧身闪躲。剑刃沿着胸口划过，文森特改用单手持剑，挥剑砍向贾斯汀的脑袋。

银色剑刃砍进头盖骨之中，让鲜血喷了出来。贾斯汀脸上满是震惊，放开手里握着的剑，最后像只死鱼一样张开嘴巴，就这样往后倒下。

在此同时，文森特也屈膝跪地。

「喂，你没事吧？」

「别担心。只是肩膀骨头裂开罢了。」

这可不是脸色苍白的人该说的话。

「先别管我了，这名男子是什么人？」

「他叫贾斯汀，是大地母神教的『异端审问官』。」

「这种家伙怎么会跟太阳神的信徒在一起？」

他会这样怀疑很合理，但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因为『日蚀』啊。」

文森特过去曾经这样告诉我。

「我记得好像是说『太阳总是高挂在天上，就算躲在云层后面，或是被月亮挡住，也会如影随形跟着我们』。根据这项教义，信徒可以为了逃离迫害而隐瞒自己的信仰。」

他知道我以前的名字，还毫不在意地把信徒的坟墓变成武器库，我原本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没想到在「异端审问官」之中，竟然也有太阳神的秘密信徒。

「我猜这家伙……」

「闪开！」

话才说到一半，文森特突然把我推开。

金属圆环从我们两人之间的些许空间飞了过去。

我转头一看，发现贾斯汀坐在地上，对着我们伸出手。他应该是把地上的战轮捡起来，朝着我们丢过来吧。这我可以理解。可是，他头上的伤口竟然在慢慢再生。

我就知道。我这个人不好的预感总是很准。

这家伙……贾斯汀其实是从邪恶太阳神那边得到「启示」的「传道师」。

「我刚才只是一时大意，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贾斯汀站了起来，把挂在胸前的大地母神纹章随手一扔，然后像是要踩死虫子一样用脚践踏，同时还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白色粉末。那是「解放」。贾斯汀打开瓶盖，把粉末连同瓶子一起吞进肚子。

下一瞬间，贾斯汀从全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背后、双手、腹部与右脚也在同时不断膨胀伸缩，撑破身上的衣服，最后变成其他生物……不，是变成一头怪物。

形似黑色狮子的脑袋长出巨大耳朵，变成蓝黑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裂痕。胸前长着没有瞳孔的眼睛，还有像是蜥蜴的鼻子与嘴巴。手臂变得像手甲一样厚实，从双脚伸出刺破鞋子的鸟类钩爪，让地板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还从屁股长出状似蜥蜴的尾巴，像鞭子般拍打着地板。

这家伙跟罗兰长得不太一样。拜托别在这种地方展现个性行吗？

「喂，振作点。」

文森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拍拍脸颊把他打醒。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也想要知道答案。」

真不晓得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变成那种恶心的样子。这我实在无法理解。

「你这个伤兵太碍事了。我会帮你争取时间，你趁机带着刚才那位公子一起逃走。」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

「如果你要抗议，麻烦晚点再说。」

现在的情况这么紧急，可没有让我们开会慢慢讨论的时间。

「你的任务不就是救出那位公子吗？那你就去完成任务吧。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而且要是文森特在场，我也不方便出手战斗。

「你快走就对了！」

我把他推开叫他快走，然后踹向地面冲出去。下一瞬间，我感觉到文森特往反方向跑走了。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Sol Near Spectus）』。」

贾斯汀说出我不想听到的屁话，并且朝向我掷出战轮。我喊出咒语发动「片刻的太阳」，同时挥拳击落划破空气飞过来的战轮。虽然有点痛，但这种程度还不成问题。

正当我以为战轮都丢完时，他这次亲自朝我冲了过来。

贾斯汀挥出巨大的拳头，但被我挡了下来。停下脚步之后，他连续对我挥出好几拳，而且力道相当大。

「可是，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这种力量肯定远远强过人类。不过，罗兰的力量比他强多了。虽然不能掉以轻心，但我还挡得住。

我接住他的拳头往后一拉，同时用另一只手挥拳反击。从手上传来打烂血肉的感触与声响。

看来攻击也行得通。

正当我准备赏他第二拳时，贾斯汀突然消失了。

我并没有跟丢他的身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是瞬间就消失不见。

「啐……！」

我有不好的预感，立刻翻滚闪开。贾斯汀的双脚突然从我头顶上出现，踩碎了地板的岩石。

「我看你能逃到什么时候。」

撂下这句狠话后，贾斯汀再次消失不见。可恶，竟然给我使出这种奇怪的招数。

我跑到墙边，背后紧贴着墙壁，让自己的死角减到最少。

「来啊，随便你要从哪里杀过来都行。」

「那我就如你所愿。」

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粗壮的蓝色手臂打破墙壁，一把抓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后举起来。贾斯汀用我的身体撞破石墙，然后没有减速就狠狠砸在地上。破碎的瓦砾掉了下来。我被摔得眼冒金星。眼里的景象上下颠倒，让我的脑袋变得一团混乱。我咬紧牙关忍住剧痛，用手肘往背后敲打，趁机从贾斯汀的手里挣脱。当我连滚带爬地逃离敌人时，一个庞然大物挡住我的去路。我抬头一看，发现那是脸被削掉一块的大地母神女神像。拜托你管好自己家里的「异端审问官」行吗？要是你愿意救我，要我当你的信徒也行。

我气愤地回头一看，却找不到贾斯汀的身影。

我察觉到动静，赶紧反手挥拳打向背后。我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成功击中贾斯汀，但他的身影有如幻影般晃了一下，我的拳头也在同时挥了个空。我脑海中的警钟响个不停。

贾斯汀的拳头击中我毫无防备的侧腹。我无法呼吸，整个人飞到空中，直接撞破天花板，来到一个明亮的地方。我认得这个地方。当我发现这件事时，身体已经摔落在地板上。我抱着侧腹在地上打滚。

我抬头一看，结果看到另一座大地母神的神像。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大地母神的教会。

我知道距离很近，但看来我们只是跑到隔壁。尽管我成功来到地面上，而且刚好四下无人，我还是没有脱离险境。

体内传来一阵剧痛。可恶，就算我想反击，他也会立刻躲到其他地方。

再这样跟他耗下去，「片刻的太阳」的持续时间也要结束了。因为上次跟敌人打到时间耗尽，让我学会计算剩余的时间，但这样我很快就会把时间用完。

「我得设法反击才行……」

「真遗憾。」

战轮从我头顶上快速飞过。我还以为他射偏了，结果立刻听到硬物碰撞的声响。眼前突然变得一片黑暗，身体也变得沉重。糟了，原来他的目标是「片刻的太阳」。被战轮击落的水晶球在地板上滚动，最后被贾斯汀捡了起来。

「这样你就只是个废物了。」

战轮再次飞了过来。虽然我看得见，但这次就躲不开了。我只能勉强用手臂挡住。这一击有如铁球般沉重。当我重心不稳的时候，我看到贾斯汀冲了过来。我这次还来不及闪躲，贾斯汀的拳头就打在我脸上。我背靠着墙壁慢慢倒下。

贾斯汀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只小飞虫从他眼前飞过。他不太高兴地挥手拍开虫子，一脸佩服地低头看着我。

「你果然很耐打，换成是普通人早就没命了。」

毕竟这是让我活到今天的原因。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这位『异端审问官』。」

我背靠着墙壁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要成为『传道师』……成为太阳神的信徒？」

「异端审问官」可不是能靠关系当上的职务，而是必须具备过人的信仰与实绩。他为此付出的努力，恐怕不是我所能想像的。可是，他宁愿舍弃这一切，也要成为太阳神的奴隶，这我实在无法理解。

「你应该不是别人假扮的冒牌货吧？难不成你是想要不老不死吗？」

贾斯汀望向远方。怪物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无奈。

「三十年……」

「你说什么？」

「这是我投身于大地母神门下之后耗费的时间。」

据说贾斯汀原本是一位贵族。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贫苦的人民，就只有我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而这也让我一直受到罪恶感的折磨。」

「……」

为了摆脱那种罪恶感，他在十五岁的时候下定决心投身于宗教，成为大地母神的奴仆。

「在那些日子里，还是有许多迷途的人民饿死。父母卖掉孩子，孩子杀死父母。这个世界依然是个地狱。不管我如何祈祷，诚心诚意为神服务，大地母神都没有给我任何回报。」

就算靠着信仰与实力当上「异端审问官」，贾斯汀内心的空虚也没有被填满。

「就在这时，我得到了『启示』。太阳神要我解决掉叛徒，还要我夺回『贝蕾妮的圣骸布』，而我接受了这个使命，得到这股力量与样貌。」

他说得很得意，甚至有些愉快。

「大地母神过了三十年都没有给我的东西，太阳神一瞬间就赏赐给我了。就连小孩子都知道该选择哪一边不是吗？」

「所以你就直接让这间大地母神教会改信太阳神了吗？」

原来那位神父也变成太阳神的信徒了。贾斯汀当时会碰巧出现在娼馆，应该也是因为神父跑去通风报信。

我笑了出来。

「不就只是一个被骗徒欺骗的蠢货，又被其他骗徒骗了吗？」

「给我闭嘴！」贾斯汀大声吼叫，打碎了地板。被我撞破的洞又变得更大了。

「那副模样就是你要追寻的『救赎』？这样就能从不讲道理的暴力之中，救出那些饥饿贫苦的人民了吗？」

如果靠着武力逼坏人改过向善，也不过就是另一种暴力罢了。而且只凭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真正的救赎应该是帮差点被父亲卖掉的姊妹准备一个藏身处，还有让吃不饱的女孩把自己的糖果与杏仁分给妹妹。我觉得这种救赎像样多了。」

「废话少说！」

贾斯汀再次隐身。他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对我一顿拳打脚踢之后，又再次消失不见。

现在这样我根本无法反击，只能任凭他殴打。虽然我勉强靠着直觉防御，但还是抵挡不住，就这样被揍飞到教会的墙壁上，然后无力地倒下。

「这是最后的警告。」

我听到那个浑球的声音。

「现在还不迟。以『受难者』的身分，跟我们『传道师』一起信奉太阳神吧。」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传道师』吗？」

他们到底还有几个人？拜托别跟我说还有一百个。

「早在我来到这里之前，那位大人就一直待在这个城市了。」

「那人是谁？」

贾斯汀一脚踩住我的脑袋，露出得意的微笑。

「再来就要收费了。」

代价就是我的信仰吗？这玩笑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我身上又没有那种东西，你要我怎么给你？」

「那就没办法了。」

贾斯汀叹了口气。

「为吾神献出血肉吧。」

「那可不行。」

语音刚落，一道银色的闪光就划过贾斯汀背后。贾斯汀从后颈喷出鲜血，慢慢地倒在地上。从伤口喷出的鲜血逐渐化为黑色灰烬。

从蓝色怪物背后现身的人，正是「圣护队」的队长文森特。

（插图013）

「我来晚了。公子安全了。『圣护队』很快就会赶到。」

他把我扶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回来？」

「要是对你见死不救，我晚上会睡不好觉。我还有很多话要问你，再说……」

文森特别过头去，小声说出这句话。

「……我们不是约好要去喝酒了吗？」

拜托别这样行吗？我好像快要爱上你了。

「还有，这个也还给你。」

文森特把刚才掉到地上的「片刻的太阳」交给我。

「这是你的东西吧？」

我就叫你别这样了。

「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你快点去疗伤……」

文森特扶着我迈出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倒在地上的贾斯汀抓住了他的脚踝。黑色灰烬在不知不觉中停止冒出，脖子上的伤口也开始再生。

「他还活着！快给他最后一击！」

「来不及了！」

贾斯汀抓着文森特的脚踝把他举起来，然后使劲地朝向天花板一扔。文森特整个人撞在教会的天花板上，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掉了下来。我冲到他掉下来的地方，伸手接住他的身体。虽然我平常可以轻松接住，但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顶多只能当他的肉垫。

「喂，振作点。」

他昏死过去了。谁叫他要这么乱来。

要是他们兄妹都因我而死，我可是会受不了的。连我都会看不起自己。

当我陷入感伤时，听到从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我转过身与贾斯汀对峙。

「是吗？」

我把「片刻的太阳」摆在手掌上，用另一只手轻轻滚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擅长占卜。我正在帮你占卜运势。」

我握住这颗半透明的水晶球，喊出发动的咒语。

「照射。」

「片刻的太阳」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一边发出阳光一边飞了起来。我感觉到全身涌出力量，同时对他竖起中指。

「贾斯汀，恭喜你。」

我这么说道。

「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冲向变成怪物的贾斯汀。没时间了。只要再过不到一百秒的时间，「片刻的太阳」就会失效。如果无法趁这段时间杀掉他，我们就输了。

我全力挥出拳头，但只能挥了个空。我早就猜到了。我立刻反手往背后挥出拳头，狠狠打在怪物脸上。

当贾斯汀痛苦呻吟无法行动的时候，我一脚踢中他的肚子。贾斯汀双脚离地，在摔到地板上之前消失不见。又是他擅长的瞬间移动吗？可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找到你了！」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瓦砾，往头顶上扔出去。猛然飞出去的瓦砾突然停下来，贾斯汀的身影也浮现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瓦砾刺进他肚子上的眼睛，让他连同瓦砾一起从空中摔下来。

「你……你怎么会……」

「那还用说吗？」

我耸耸肩膀。

「当然是因为大地母神的保佑。」

我可不是白白让他揍那么多次。这家伙隐身之后，总是会在特定的地方再次现身。他习惯用最小限度的移动，收到最大限度的成效。简单来说，就是他必定会绕到对方的死角。那我只要对着自己的死角攻击就行了。

「很威风嘛。可是，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贾斯汀扬起嘴角。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神器』有时间限制对吧？我只要等到时间结束，再来慢慢解决你就行了。」

我想也是。

「可是，我不打算放你逃跑。」

我也扬起嘴角。

「而且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你说什么？」

贾斯汀突然低头看向自己脚边，发现有一群黑色虫子围了上来。不是只有一只，虫子一只接着一只爬到贾斯汀身上。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我早就说过了吧？这是大地母神的保佑。他化身为虫子，要来惩罚你这个叛教者了。」

那是「掘墓者」布拉德雷用来制作除臭袋的黑色虫子。那种虫子有喜欢聚集在同类体液旁边的习性。我在请他处理掉手上有天使刺青的药头尸体时，又向他要了一个除臭袋。我刚才偷偷把那种体液沾到那家伙脚上了。

「别过来！」

「你好像很慌张的样子。不会是因为只要碰到其他生物，你就无法瞬间移动了吧？」

他没有回答，但那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态度，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逃跑了。」

不管他怎么杀，虫子还是不断跑出来。虫子的体液与臭味短时间内是不会消失的。

「借用一下。」

我把文森特的剑借来一用。虽然这把剑很细，还是足以砍下那家伙的脑袋。

我举起剑，一口气冲了过去。

黑色虫子不断围上去，让贾斯汀扭曲着脸，但又突然露出得意的笑容。

「蠢货。」

下一瞬间，贾斯汀全身冒出火焰。那股热风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伸手挡在脸前面。我从指缝看到那些黑色虫子被火焰烧得焦黑，一只接着一只掉到地上。当火焰终于消失时，贾斯汀身上已经没有半只虫子了。

想不到他还有这一招……

当我为此感到惊讶时，贾斯汀一口气冲到我面前。我立刻准备逃开，但他的目标并不是我。他抓住文森特的剑，然后一拳打断。

贾斯汀露出不屑的表情，把断成两截的剑随手一丢，发出清亮的声响。

「难得你能想到这招对付我，我真是为你感到可惜。」

他故意说着风凉话，但我无意回答，慢慢地单膝跪地，还把「片刻的太阳」解除了。使用时间只剩下一些。

「终于死心了吗？那我就慢慢解决掉你吧。」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我动也不动。

就在快要走到我这边时，贾斯汀停下脚步。

「原来如此。我看穿你的策略了。」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抬头看向天花板。那是刚才被文森特撞破的大洞。

「你在等阳光从那个洞里射进来对吧？因为你就在那个洞的正下方。你这男人还真是让人大意不得。可是你运气不好，你自己看看吧。」

天上乌云密布，云层相当厚，无法期待会有阳光射进来。

「而且那个『神器』能发光的时间应该也不多了。一百秒？两百秒？不，我猜应该只剩下不到十秒。」

「……」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品就是了。

虽然还有「我的骨气」这张王牌，但只要发动之后，我就没有退路了。要是他选择逃走拖时间，我就真的完蛋了。

情况不妙。

「时机应该就快要成熟了」。还没好吗？

「怎么了？你不过来吗？还是说，你在等天空放晴？很遗憾，我不会让你慢慢等的。」

贾斯汀的身体再次冒出火焰，让脚边的地板发烫，同时向我逼近。

「你就等着被烈火烧焦吧。就跟那些虫子一样！」

贾斯汀高举拳头的瞬间，某种冰凉的东西从我的脸颊滑落。

巨大水滴一颗接着一颗从天下掉下来。

「嗯？」

贾斯汀抬头看向上方，雨滴从天花板上的大洞猛然灌进来。这是一阵倾盆大雨。

大雨才刚碰到贾斯汀的身体，就立刻蒸发了。当我回过神时，贾斯汀的身体已经被白烟笼罩。烟雾从他全身冒出来，让人无法视物。

因为习惯观察天气，让我练就了预测天气的能力，可以猜到天空还要多久才会放晴，或是什么时候可能会下雨。

我原本是打算在突然下雨让他露出破绽时偷袭，但他主动把自己变成一团火球，让事情似乎比我想的还要顺利，害我不得不强忍着笑意。

好啦，惩罚的时间到了。

我再次让「片刻的太阳」发光。我感觉到全身涌出力量，同时绕到贾斯汀身后，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我从丹田使力，一口气把他举起来，就这样迅速后退。

「等等，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终点就在眼前。那就是刚才被这家伙打穿，通往地底下的洞穴。

「我只是要让你跟自己的女神接吻。」

我举起贾斯汀巨大的身躯往后一倒，就这样跟他一起摔进洞穴底下。

这里是大地母神女神像的正上方。我们朝着那把指向天空的宝剑迅速坠落。

「去死吧！」

我感受到一阵冲击。眼里的景象不规则地摇晃。我用背部着地，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撞上墙壁。我回过神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还抱着贾斯汀的身体。

「好痛！」

半透明的水晶球掉到我头上。时间到了吗？我把水晶球放进怀里抬头一看，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是成功了。」

我看到女神像高举的宝剑前端插着贾斯汀的头颅。

「老兄，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放开双手抱着的无头尸体，对着那颗头颅大声呼喊。贾斯汀俯视着我，充血的双眼中充满怨念。黑色灰烬从他脖子断裂的地方不断飘落。

「我说过了吧？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不管是「占卜」还是「预言」，对我来说都只是小儿科。

贾斯汀的身体逐渐化为黑色灰烬。看来他这次真的要下地狱了。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吧。你同伴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你以为我会乖乖告诉你吗？」

我想也是。

「反正这个城市完蛋了。你跟那位公主骑士都得死在这里。」

「这是你『占卜』算出的结果吗？」

「不，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贾斯汀扬起嘴角。

「那位大人是这么说的。」

「那家伙到底是谁？快说！」

「想知道就过来这边吧。我会咬断你的脖子。」

说完，那颗头颅放声大笑。

化为黑色灰烬的地方越来越多，让头颅从神像的宝剑上滑落。他明明早就没有喉咙、嘴巴与舌头，却还是继续笑个不停。我好像还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的身体也不知不觉中完全化为黑色灰烬，消失在虚空之中。

我没能放心太久，很快就听见许多脚步声从地面上传来。看来是「圣护队」赶到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去处理吧。

反正我之后肯定会被叫去问话。

今天我想早点回家休息。

可是，我还有一个重要任务。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走向大地母神的女神像。尼古拉斯还睁着眼睛倒在那里。

他胸口插着贾斯汀的剑。我在附近找了块布，把手腕跟剑柄绑在一起，然后一口气倒向后方，用体重拉扯剑柄。就算我手臂使不出力，也能靠着体重把剑拔出来。剑慢慢地被我从尼古拉斯体内拔出。

「嘿咻。」

我吆喝一声，把剑从他身上拔出来，然后跌坐在地上。

「如何？身体动得了吗？」

下一瞬间，男子的身体抖了一下。

「谢谢你救了我。」

他缓慢地坐了起来。我就知道他还活着。

虽然贾斯汀刺穿了他的胸口，却没说自己杀掉他了。

「想不到他竟还准备了这种东西。我差点就被干掉了。我记得你是……小白脸先生对吧？」

他果然就是从葛罗莉亚家里偷走「贝蕾妮的圣骸布」的犯人。他应该是趁着我跑到葛罗莉亚家里，跟她大打出手的时候把东西偷走了吧。

「我叫马修。」

虽然我说得很轻松，却完全笑不出来。因为他胸前的伤口正在迅速复原，而且衣服也一样。我刚刚才见识过这种不合常理的怪物。

「你是『传道师』吗？」

「我只能说你猜对了一半。」

尼古拉斯露出苦笑。

「那另一半呢？」

「我是个罪人。」

尼古拉斯站了起来，把手伸进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像是水面一样出现波纹，然后他从体内拿出一块破布。那是「贝蕾妮的圣骸布」。

下一瞬间，尼古拉斯的身体化为泥土掉在地上。皮肤变了颜色，手脚这些身体部位也全部混成一团，只剩下一块巨大的紫色黏液。我试着稍微碰了一下，结果指尖立刻传来刺痛的感觉。

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巨大黏液动了起来，爬到「贝蕾妮的圣骸布」上面，然后吸收到自己体内。

下一瞬间，尼古拉斯的身体再次变成那位黑衣男子。

「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名叫尼古拉斯·伯恩斯，过去曾经从太阳神亚力欧斯多尔那边得到『启示』。」

因为感觉不到敌意，我决定先听看看他怎么说。

我们照惯例来到冒险者公会二楼的小房间。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当时还住在萨尼黑兹，是个信奉太阳神的神父。」

萨尼黑兹是太阳神教的圣地，据说那里充斥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宗派。而尼古拉斯就在那里独自经营着一间小教会。那里就在太阳神掌管的「太阳神之塔」附近，所以有许多信徒。据说其他教会都靠着卖名产给信徒赚了大钱，但尼古拉斯没有跟随那种不守本分的风潮，而是虔诚地坚守自己的信仰。

就在某一天，一道声音在尼古拉斯的脑海中响起。

那正是「启示」。

他很清楚那就是神的声音，没有半点怀疑。

为了在这个世界宣扬太阳神的教义，太阳神命令他制作神药。

尼古拉斯沉浸于兴奋的情绪之中，照着命令动手制造神药。

他原本就精通药学，还在教会后面种植药草。

完成神药之后，他就把药推荐给住在附近与前来朝圣的信徒。

「我将那种药命名为『解放』。」

可是，那种药并不是什么万灵药，也不是奇迹的神药，而是会害人变得疯狂，坠入地狱的可怕「禁药」。

当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几十个人深受戒断症状的折磨，随时都会彻底毁灭。尼古拉斯后悔了。那根本不是神的声音。那家伙是可怕的恶魔，而他被恶魔利用了。虽然他想要立刻销毁那些药，但那些药已经外流到其他城市，再也无法追回。

而且盯上尼古拉斯与「解放」的犯罪组织还把写有制造方法的资料全部偷走，连尼古拉斯本人也被他们抓走。尼古拉斯被关在对方的屋子里，被迫帮忙制造那种药。后来，虽然城里的卫兵把他救了出来，但他也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了。

「我甚至想要违背神的教诲，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

他在自己那间彻底荒废的教会里服用「解放」上吊了。他曾经一度死去，却在坟墓底下再次苏醒。当他拼命从不见光明的土里爬出来时，发现自己不再是个人类。

「『传道师』可以透过服用『解放』，凭着对太阳神许下的愿望与本人的资质改变样貌。失去信仰的我无法彻底成为『传道师』，只能用那副模样苟活下来。」

重新复活后，尼古拉斯决定要治好那些被「解放」折磨的人，粉碎太阳神的阴谋。

因为他没有固定的躯体，不但难以行动，而且太过显眼，所以平常都躲在全身铠甲之中。

「就在这时，我得知『贝蕾妮的圣骸布』确实存在。那是沾着太阳神之血的圣遗物。」

我想起刚才的光景，忍不住板起脸孔。总觉得饭都要变难吃了。

「只要有这东西，我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操控太阳神的力量。虽然无法变回人类，却能保持人类的模样。」

他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总算在某间大地母神教会找到真货。他在下手行窃时被人发现，又在逃跑的时候摔进河里，失去了铠甲，「贝蕾妮的圣骸布」也被冲到下游，最后卡在岸边，被碰巧路过的柯迪看到。明明可以放着不管，他却偏要捡走那块破布，想要当成「真货」拿去卖掉。

结果事情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但还是先从最重要的问题开始吧。」

我这么说道。

「『解放』中毒能不能治好？有治疗药吗？」

只要能找到治疗药，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不用继续玷污公主骑士大人的名声。

尼古拉斯摇了摇头。

「目前还没有。因为那种身体让我无法做研究。」

「那将来有希望吗？」

「我只能说机率并不是零。」

「这样啊……」

就算无法立刻办到，只要还有希望，就算是个好消息了。

「要是你遇到什么麻烦，随时告诉我。我会助你一臂之力。让我们给那个狗屎太阳神一点颜色瞧瞧吧。」

我不晓得这个名叫尼古拉斯的前神父能否信任，也不确定他是否有利用价值，但我现在应该拉拢他才对。他可是我亟欲得到的「解放」专家，绝对不能轻易放过。

「对了，你刚才提到太阳神的阴谋，那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要再次降临。」

尼古拉斯眼中燃烧着怒火。

「太阳神舍弃了过去被诸神放逐的身躯，想要用全新的肉体回到地面。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需要某样东西。」

「你是说『迷宫』里的『星命结晶』吗？」

那家伙打算引发大进击，让「迷宫」里的魔物变弱，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对了，你知道贾斯汀刚才提到的『那位大人』是谁吗？」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尼古拉斯纳闷地歪着头。

「毕竟我光是逃跑就拼尽全力了，所以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不过，那人好像会跟其他信徒联络，所以对方可能是教团的相关人士。」

「这样啊……」

「你最好小心一点。那人八成也是『传道师』。」

「无所谓。」

不管对方是谁，我都要杀掉。

「总之，我得先决定好今后的计画。」

第二卷 终章 保命绳的断绝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

「总算要结束了吗？」

听到文森特这么说，我趴倒在桌上。

因为前些日子那件事，我被「圣护队」叫来问话。

我从一大早就被人刨根问底地问话，现在想睡得不得了。

不过，我隐瞒了不少对我不利的事情。

首先，关于贾斯汀，我告诉他当时算是两败俱伤。

对文森特使出最后一击之后，他就力竭倒下了。

至于贾斯汀为何会变成怪物，我也假装不知情。

关于找不到尼古拉斯的尸体这件事，我告诉他尼古拉斯其实还活着，还用治疗魔法治好自己的伤。

他还问了许多问题，我应该没露出致命的破绽。

「所以，你想问什么？如果是要问三围，从上到下依序是……」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文森特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哀求。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整天游手好闲，寄生在艾尔玟小姐身上的废物，但你又会赌命保护她。我原本以为你是个死爱钱的家伙，但你又会插手去管赚不到半毛钱的闲事。你应该对我怀恨在心，却帮助了我这个仇人，而且不只一次。我不懂，这样太矛盾了。你的行为毫无原则可言。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艾尔玟的小白脸。」

先不论过去，这毫无疑问就是我现在的身分。

「顺便告诉你，我当时助你一臂之力，也只是顺势而为的结果。我偶然在那附近遇见你，就顺便帮了你一把。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算你好运。」

事实上，我曾经想要杀了他。如果他今后会危害到艾尔玟，我依然打算这么做。我现在没有那么做，只不过是个偶然，没有其他原因。

「还有，我并不恨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心胸宽大的男人。就算被人揍个几拳，我也能笑着原谅。只要你下次请我吃顿饭就够了。」

虽然文森特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问完了吗？那就换我发问了。」

我这么说道。

「你们要怎么处理那间娼馆？我是说大地母神教会的那间避难所。」

与「神圣太阳」勾结的家伙全都被抓住，不然就是死掉了。疑似他们首领的贾斯汀已经死去，那位神父好像也被当成共犯逮捕了。

因为剩下的娼妇和娼馆老板等人与这件事无关，所以没被逮捕。不过，她们非法卖淫的行为还是必须受到惩罚。以前是因为卫兵与那些大人物高抬贵手，才让她们得以那样做生意，既然现在事情闹大，那也只能加以取缔了。

「我们决定把那间娼馆跟教会一起拆除。」

这样那些娼妇应该会失业吧。她们只能改行当在路边揽客的流莺，不然就是去其他娼馆上班。而大地母神的信徒今后就少了一个可以避难的地方，再也没地方能让他们逃离会家暴的丈夫，以及想要卖掉孩子的父母。

贾斯汀，这就是你造成的结果。

谁也没有得到幸福，弱者也只是变得更弱小。

「我们还把那间娼馆里的人全都交给大地母神教会南东分会照顾。据说他们会在那边的教会与育幼院担任员工。」

「真亏你们有办法让他们接纳那些人。」

那里的财务状况明明也一样困难才对。

「王国直属部队可不是徒有虚名。」

「就是靠着权力硬逼他们就范是吧？」

「我只是让大家能更快达成共识。」

文森特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此外，我也跟城北分会那边联络过了。」

简单来说，就是他让教会的其他分会帮忙收拾善后。真了不起。

看来文森特选择了善恶兼容的处世之道。这样也不错。

我只希望他不会跨越「最后的底线」。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当我准备回去时，又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你上次说要一起去喝酒，那要约在什么时候？我也是很忙的，希望你能至少提前三天预约。」

「我可不记得有过这样的约定。」

文森特如此断言。

「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你上次帅气地赶来救我的时候，不是亲口这样说了吗？」

「我只是做个确认，没有答应要去。」

「你这家伙竟敢耍我！这就是王国直属部队的做法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打算跟你一起去喝酒。赶快回去吧。再说……」

文森特露出挖苦的笑容。

「好像有人来接你了。」

我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门外传来劝阻的声音，但门还是猛然打开了。

「马修，你没事吧！」

艾尔玟铁青着脸冲了进来。

「我刚才有听到怒骂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该不会是又被他们拷问了吧？」

其实我今天被叫来接受侦讯，艾尔玟也跟着一起来了。我原本是打算独自过来，但因为前阵子那场游乐会，让艾尔玟很反对我过来。

「我可不想让你再被他们施暴。」

而我跟文森特讨论过之后，决定让她在隔壁房间等我。

「如你所见，我还活蹦乱跳的。」

虽然我出言安抚，艾尔玟还是仔细扫视我全身上下，毫不客气地在我身上到处抚摸拍打，简直像是我老妈一样。

被一个年纪比较小，而且还矮自己一颗头的美女当成孩子对待，实在是一种屈辱，但我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他们没对我做什么。侦讯就在刚才结束了。我们回家吧。」

（插图014）

我搂着艾尔玟的肩膀走到外面。当我关上房门的瞬间，文森特好像笑了。

「对了，听说那家伙有向你道歉是吗？」

在回家的路上，我向艾尔玟这么问道。

「是啊。如果他知道自己认错人了，我也不打算加以斥责。」

她好像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是个心胸宽大的人。

我暗自决定别告诉她那个冒牌货的事情。

「挑战『迷宫』有进展吗？我看你们的状态好像还不错。」

「很顺利。」

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开心。

「维吉尔他们也绷紧神经了。他们应该是觉得凭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实力，可能会被对手超越吧。他们好像会在假日主动锻炼自己，也会去收集『迷宫』的资料。」

「这样啊……」

看来有竞争对手出现，似乎起到了正面的效果。他们应该是发现现在不是搞那种无聊内斗的时候了吧。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玛雷特姊妹也不曾来找碴了。不但如此，她们还会积极地与我们这边交换情报，寻求各种交流。这种能让彼此都进步的关系可是很宝贵的。

「我想趁现在尽量往前推进。」

挑战「迷宫」是一场长期战。身体状况与精神就不用说了，时机、竞争对手与运气这些因素，都会在这段期间造成影响。而现在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记得小心行事。」

「当然，掉以轻心可是大忌。」

艾尔玟使劲地点了点头。我们又走了一小段路后，她突然垂下目光。

「总有一天……」

「嗯？」

「总有一天我会征服『迷宫』，把魔物从王国里全部赶出去。我说到做到。到时候……」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做了个深呼吸，然后转头看向我，平静地这么说道：

「到时候……我想让你看看我的故乡。」

我纳闷地歪着头。

「你现在是在向我求婚吗？」

「谁要向你这种人求婚啊？」

我想也是。

「有能力掌握你这条保命绳的人，全世界就只有我。所以，我绝对不会放手。」

「原来如此。」

我注视着她那双真挚的眼睛，同时微微一笑。没错，就算不去求神，人也可以温柔待人。

「我会引颈期盼的。」

几天后，我来到位在城里东北方的「圣贤街」。这里有许多医院与药房，平民与有钱人生病了都会来这里看病买药。就在这里的某个角落，有一间没有挂着招牌的店。据说以前有位药师在那里贩售自己制作的药。虽然他待人和善，但好像是个庸医，所以那间店没多久就倒闭了。我开门一看，里面空无一物，连一罐药都没有。我走过煞风景的店面，向店里的男子搭话。

「情况如何？」

听到我这么问，尼古拉斯一脸倦怠地转过头来。

「就算你每天都跑来探班，做不出来的东西也还是做不出来。」

我让尼古拉斯在这里研究「解放」的治疗药。就算这里的前任主人是个庸医，也还是一位药师，所以相关设备与器材一应俱全。因为我这个居无定所的家伙申请不到执照，便借用了德兹的名字。材料费与生活费也都是我出的。我跑去调查贾斯汀的住处，结果找到上次那笔巨款，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毕竟我确实有完成找出尼古拉斯这个任务，所以那当然是属于我的东西。明明是个小白脸，却拿钱供养其他男人，连我都觉得自己很可笑。

「万事拜托了。医生，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告诉附近居民，说他是一位退休的药师。据说他偶尔还会帮别人开药。因此，我也跟其他人一样叫他医生。「贝蕾妮的圣骸布」也还在尼古拉斯体内。毕竟我没义务把东西还给葛罗莉亚，如果能让治疗药或治疗法的研究有所进展，我宁可把东西留给尼古拉斯。

「我会尽力而为。」

关于这里与尼古拉斯的事情，我还没告诉艾尔玟。要是让她有所期待，最后以失败收场，她可能会很失望，而我不希望见到那种情况。目前就只有我跟德兹知道医生的真实身分。

「『迷宫』那边怎么样了？」

「目前好像还算稳定。」

艾尔玟今天也踏进「迷宫」了。而我无法顾及「迷宫」里发生的事情。

虽然艾尔玟在三天前说了一句「我出发了」，就跟往常一样出门，但她不见得会跟往常一样回家。人常常莫名其妙就死了。就算自己重视的人陷入危机，我也不可能事前预知。就算我能预测天气，也无法连人的命运都看透。

「总之，只要经费还没用尽，我希望你能尽量研究下去……」

我话才讲到一半，就感觉到一阵摇晃。我还以为只是微微摇晃，结果很快就开始激烈地左右晃动。店里的架子也因为晃动而倒下。

医生已经躲到桌子底下。我也赶紧抱着脑袋蹲下。虽然这种姿势不太好看，但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不久后，地震完全停止，我也抬起头来。架子都倒在地上，有些器材也摔坏了，不过只是些便宜的东西。

「又是地震。刚才的地震还真大。」

「医生，抱歉了。我得去看看情况。」

我让医生负责善后，自己离开研究室，前往冒险者公会。

刚才的地震相当大。看来最近地震不断发生，果然跟大进击脱不了关系。

视情况而定，我或许应该请公会派人去通知，叫艾尔玟尽快赶回来。

公会也还处于一片混乱。

中庭里满是赶紧逃到外面的人。每个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谈论着刚才的地震。有男人从房子里被担架搬了出来，头上还缠着染成红色的白布。看来他是被掉落的物品打伤了。

艾尔玟人在哪里？我伸长脖子找寻她的脸孔，但完全找不到人。

「马修先生！大事不好了！」

艾普莉儿一看到我出现，就立刻冲了过来。

「我正打算去找你呢。大事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迷宫』里现在突然跑出许多魔物。大家都说这可能是大进击的前兆，而且还在『迷宫』里面的人也下落不明……」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艾尔玟他们也还在里面对吧？」

艾普莉儿难过地点了点头。

「那公会打算怎么做？」

当大进击之类的意外情况发生时，公会都会派遣专门的职员前去救援冒险者。然而，要是连派人救援都很困难，也可能直接对那些冒险者见死不救。

「爷爷说他会先派遣救援队。可是，光靠公会职员还不够，所以得拜托待在地面上的队伍前去支援。」

「德兹跑去哪里了？」

只要那家伙还在，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可是能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男人，肯定有办法救出艾尔玟。

「德兹先生昨天就休假了。他说要去见一位住在远方的老朋友。」

对了，我记得他曾经提过这件事。他竟然给我选在这种紧要关头出远门，如果他能晚几天再离开就好了。不过，就算怪罪不在场的大胡子，对事情也没有任何帮助。

「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把德兹先生叫回来？如果派人骑马去追……」

「我想应该没办法吧。」

如果那家伙要出远门，现在应该早就「进到土里」了。他大概在一片黑暗之中，板着脸孔吃便当吧。「只要不是身分特殊的矮人」，想要追上他绝非易事。

我乱抓头发，拼命思考对策。要是艾尔玟真的遇上大进击，生存机率恐怕不高。不管是什么样的英雄或勇者，只要被为数众多的敌人压着打，也是只有死路一条。即便是现在这一刻，她也可能正在生死关头挣扎。她甚至可能早就丧命了。

我过去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正逐渐往我眼前逼近。艾尔玟随时都有可能在「迷宫」里丧命，而我在「迷宫」里就只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到，完全帮不上忙，只能扯别人的后腿。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去。

「毕竟我跟她说好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保护她。

「马修先生，你想做什么？」

艾普莉儿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吧。」

我走进冒险者公会，目的地是公会长的办公室。

「打扰了。」

我在敲门的同时直接开门走进去，发现老头子正盯着桌上的文件，身旁还站着四位公会的职员。他应该是正在听取报告，同时思考今后的对策。看到我出现，老头子皱起眉头，一副搞不懂我在这种时候跑来做什么的表情。

我无视老头子无言的抗议，直接走到他面前。

「我接下来要提出一个非常蠢的要求。我知道你会有意见，但还是请你先听我说完。你们正准备踏进『迷宫』，找寻失踪的冒险者对吧？我就是为此而来。」

我看着老头子的眼睛这么说。

「拜托你们也带我进到『迷宫』里面。」

第二卷 后记

承蒙各位阅读这本《公主骑士的小白脸》第二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多亏各位的支持，我才能顺利出版第二集。

第一集得到的好评超过我的预期，我还得到许多充满热情的读后感想。

促销活动也得到许多人的帮助。诸多电击文库前辈的作品人物与声优也为本作留下了评论。

这让我在写第二集时非常烦恼。

因为第一集是参赛作品，我只需要把自己想到的点子与剧情直接写进去就行了，但到了第二集就必须继续接着写后面的剧情。我在第一集让许多角色退场，所以还必须让新角色登场。那些在推进剧情时没说清楚的设定，也必须确实写出来。更重要的是，我还得让马修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就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我这个作者努力收拾善后的一集。

最让我烦恼的果然还是这次能不能让喜欢第一集的读者也得到满足。这样写真的好吗？这种剧情大家会喜欢吗？都是让我烦恼的问题。我还曾经因为觉得故事不行，就修改了原本决定好的大纲。

结果就是各位看到的这个故事了。

我身为作者，只能祈求这个结果是好的。

马修和艾尔玟在下一集也会遇到许多困难。他们前进的道路绝不平坦，也绝不安全。那是一条走得越远，就越是血流成河的荆棘之道。而这条路的终点，恐怕只会是更深的黑暗吧。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前进。

因为故事预计在第三集来到一个段落，还请各位务必亲眼见证马修和艾尔玟的结局。

在此同时，全新的企划也开始运作了。插画家しらび老师将会绘制本作与《86─不存在的战区─》的连动插画，而且改编漫画也要开始连载了。由漫画家きぃやん老师负责绘制的漫画版，预计将会在二○二二年夏天于《ComicWalker》开始连载。

衷心希望各位也能喜欢漫画版。

最后，我要在此向为第二集画出美丽插画的マシマサキ老师，以及各位相关人士致上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白金透

（插图015）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要求出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拜托你们也带我进到『迷宫』里面。」

听到我这么拜托，公会长不屑地笑了出来。

「如果你想自杀，麻烦自己找个地方上吊。」

「我是认真的。」

「我们可没有余力带个拖油瓶进去。你又能做什么？」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无能的废物，但还是拜托你让我跟去。」

魔物大量涌出的「大进击」现象，就要在这个城市的「迷宫」里发生了。也许是这种现象即将发生的前兆，「迷宫」内部的魔物数量刚才开始就突然暴增。据说有许多冒险者都因此受困，失去了联络，而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Aegis）」也在其中。虽然公会正准备派遣救援队进去，但我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

直觉告诉我这次的「大进击」很危险。

如果不快点去救援，艾尔玟会有生命危险。

老头子似乎感受到我的决心，一脸厌烦地叹了口气。

「你们去下面等我。我很快就会过去。」

他让在旁边待命的公会职员全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后，老头子拿出菸斗点火。菸斗冒出一缕紫烟后，他怒目瞪着我，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笨学生。

「就算冒险者公会是个小混混集团，也还是有规矩要遵守。你既不是冒险者，也不是公会职员。要是带你踏进『迷宫』，我就要人头落地了。」

「要资格的话，我有。」

幸好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把这个东西带了过来。我摊开那张折成一小块的纸，拿到老头子面前亮给他看。

这是公会长的孙女艾普莉儿亲手制作的誓约书。

虽然她是个好孩子，跟这个臭老头一点都不像，但总是一直找机会逼我去工作。她前阵子也跑来找我比腕力，想要把我变成冒险者公会的临时职员。虽然我运气不好输掉比赛，却靠着大人的智慧抢走誓约书，在她面前假装吃掉，偷偷藏到袖子里面。毕竟我不是山羊，要是把纸吃下去可是会拉肚子的。大概吧。虽然我没吃过就是了。

「只要有这张誓约书，我就算是德兹的手下了。而德兹的工作就是到『迷宫』里救援失踪的冒险者，但那家伙正在休假，所以我要代替他前去救援。」

「想不到你竟然得搞这种无聊的小把戏。」

老头子一脸失望地说。

「『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是吗？」

我并不觉得惊讶。因为就连艾尔玟这位公主都能猜出我的真实身分，公会长这个老江湖应该早就知道我的过去了吧。他肯定是早就知道，却还是故意放过我。如果是平常的话，他应该可以拿这件事来威胁我，但这招对现在的我不管用。因为比起保护自己的秘密与人身安全，拯救艾尔玟要来得重要多了。

老头子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种反应，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彷佛有虫子在他耳边飞来飞去。

「我能体会你的担忧，也不是无法理解你想去拯救自己女人的心情。不过，有句话叫做『量力而为』。就凭你这个受到诅咒的家伙，想当白马骑士还不够资格，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是那个绝世美男子兼七星级冒险者的马德加斯，这个臭老头应该会跟发情的狗一样抱着我的大腿扭腰，拜托我助他一臂之力，但可惜这里只有一个没钱没力没工作的小白脸。

「听我的，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吧。你的职责应该是迎接平安归来的公主骑士大人才对。」

「非常感谢你的忠告。」

老头子说得没错。因为那个脑残太阳神的缘故，我只要没有照到阳光，实力就会变得超级弱，甚至连哥布林都打不赢。在不见天日的「迷宫」里，我就只是个碍手碍脚的废物。他对我职责的见解也没错。因为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这还不足以说服我」。

「可是，我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因为我是公主骑士大人的救命绳。

如果她潜得太深，拉不到绳子，我也只能把绳子放得更深。

直到她能拉到绳子为止。

「虽然我无法帮忙搬东西，但至少还能在紧要关头当诱饵。」

老头子扳起脸孔，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你想死在路边也不关我的事，但我不想看到自己孙女伤心。」

「因为她是个温柔的女孩。」

她明明不需要在意我这种人，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话说回来，你包养那种年纪跟可爱孙女差不多的女孩，难道不会太拼了吗？要是让艾普莉儿知道了，小心被她讨厌喔。她会说『爷爷好差劲，人家最讨厌你了啦』吧。」

「你少给我得意忘形了，小白脸。」

老头子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模仿秀，话语中夹杂着怒气，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彷佛喷出了火花。真是吓死人了。

「我只是觉得你很适合当孙女的玩伴，才会让你活到今天。就凭现在的你，我随手就能杀掉十次。」

「你的推测还真是保守。」

换成是以前的我，至少可以杀掉一百次。

「反正我这条命又不值钱，就算你带我进去也没差吧？难道不是吗？」

老头子叹了口气。

「既然你有那种觉悟，那就随便你吧。」

他放弃说服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反正那孩子长大了，我也开始觉得总是在她身边乱晃的苍蝇很碍眼。既然你想死，那就去死吧。」

我感激到快要哭出来了。

「我现在就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这位临时职员去办。」

老头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不久前才看过同样的东西。那是冒险者召集令，也就是公会用来召集冒险者的文件。

「你去教教楼下那些小女孩，让她们知道这东西真正的用法。」

第三卷 第一章 开始搜索

「我当初早就阻止过你了。」

金发女子一边这么抱怨，一边轻轻甩着我交给她的文件。她就坐在一楼吧台附近的桌子旁边，瓶子里的葡萄酒早就被喝掉一半了。

她是玛雷特姊妹中的赛希莉亚。她是五星级冒险者，也是「蛇之女王（Medusa）」的副队长，同时也是艾尔玟挑战「迷宫」的竞争对手。

「碧，都是因为你想出那种无聊的计策，我们现在才得接下这个麻烦的任务。」

赛希莉亚口中的无聊计策，就是她们前阵子拉拢公会职员，为了私事利用召集令那件事。虽然她们试图利用公会的权力，把艾尔玟等人变成自己的同伴，结果却适得其反，让众人因此大打出手。

「没差啦。」

她的双胞胎妹妹碧翠丝·玛雷特如此回答。

「反正我们都要去救人不是吗？」

赛希莉亚没有回答，不满地用手撑着脸颊。

「那种公主大人到底哪里好了？」

「怎么？希，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碧翠丝用双手抱住姊姊的脑袋，还轻抚她的头发，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要是竞争对手在这种时候退场，那可就不好玩了。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要去。」她想都没想就这么说。「就算是冥界的尽头，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那就这么决定了。」

碧翠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不需要问其他人的意见吗？」

我记得「蛇之女王」应该是个六人团队。顺带一提，所有队员都是女人。

「既然碧决定要去，这件事就是定案了。」

赛希莉亚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彷佛在嘲笑我的无知。

「那其他人呢？我是说跟你们同盟的那些人。」

「黄金剑士（Chrysaor）」与「金羊探险队（Argo）」也是挑战「迷宫」的急先锋队伍。虽然召集令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但如果他们愿意帮忙，应该会是一大战力。

「我会去跟他们那边说一声。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感激不尽。」

「这不是为了你。当然也不是为了公主骑士大人。」

赛希莉亚拍拍脸颊帮自己打气，换上认真的表情。

「如果『大进击』真的发生了，魔物的数量应该也会变多。我会准备比平常多两倍的驱魔香草与结界石。」

「我觉得你应该再多准备一些。毕竟魔物变得愈多，每次使用的消耗量也会跟着变大。」

听到我的忠告，碧翠丝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你曾经踏进『迷宫』吗？」

「很久以前有过几次。不过是在其他地方。」

「你不会是挑战组的成员吧？」

「怎么可能，我很快就回到地面上了。」

我当初会踏进「迷宫」是为了击败只栖息在里面的魔物，取得它们身上的角和牙齿之类的。我从未征服过任何迷宫。当我还是「百万之刃（Millions Blade）」的成员时，「迷宫」就已经所剩无几，让我觉得这么做没有太多好处。我也不需要「星命结晶」那种东西。因为当时的我们无所不能。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就不是这样了。

「我毫无战力，只能仰仗你们了。拜托你们救救艾尔玟他们。」

我低头鞠躬，让碧翠丝和赛希莉亚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同时点了点头。

救援队的人员编组很快就决定好了。

首先是负责对付魔物，由玛雷特姊妹率领的「蛇之女王」与另外两支联合队伍。碧翠丝还兼任救援队的队长。上次见面的时候，她们姊妹两人的武器都是短杖，但妹妹这次还背着一支巨大的魔杖。魔杖好像是用固定器挂在背上，应该可以在紧急时刻从背后拿下来使用。虽然我觉得这会让她不方便行动，但我对魔法一窍不通，没资格说三道四。

还有负责搬运与传令的公会职员，这些负责辅助队伍的非战斗人员共有十五位。再加上我这个多余的家伙，一共是三十三个人。以这种类型的救援队来说，人数算是相当多了。照理来说，就算冒险者没有回来，公会也不会派人去救援，只会说句「我很遗憾」就这么算了。

公会这次愿意做到这种地步，应该是因为在「大进击」中遇难的冒险者太多，也需要顺便进去调查一下状况，还有就是老头子的好意了吧。不过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

他肯定是不想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对艾尔玟这位前公主见死不救。

公会长留在地面上负责担任总指挥。

我们聚集在「迷宫」的入口，正忙着做最后的准备。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杀进地狱深渊。周围满是冒险者与跑来看热闹的家伙。艾尔玟没回来的消息早就传开了。

「马修先生！」

银发少女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而且脸色非常难看。她是艾普莉儿。她手上还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嗨，矮冬瓜。你是来帮我们送行的吗？」

「马修先生，你真的也要踏进『迷宫』吗？」

她似乎很慌张，听到我叫她矮冬瓜也没有反应。

「你办不到的。」艾普莉儿难过地摇了摇头。

「那里可是『迷宫』喔。会有很多魔物跑出来喔。你打不赢那些魔物的。」

「反正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

「不行！」

艾普莉儿抓住我的手臂。

「别去！艾尔玟小姐不会有事的。你还是乖乖待在这里等她回来吧。」

她似乎不惜动粗也要阻止我。她愿意担心我的安危，让我相当感激。

祖父与孙女都不想让我踏进迷宫，只是理由正好相反。

「不好意思，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我温柔地扳开艾普莉儿的手指。因为这里是太阳底下，我能轻易办到这件事，而且反倒还要小心控制力道，免得不小心折断她的手指。

「因为我也是个男人。」

「……是不是因为我？」

艾普莉儿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我刚才交给老头子的誓约书。

「因为我一直叫你去工作。」

「你误会了。」

虽然我利用了艾普莉儿亲手制作的誓约书，但就算没有那种东西，我也会用其他手段加入这支队伍。

「我没有被任何人命令，也没有自暴自弃。我是自愿去救艾尔玟的。」

「可是你会死掉的……」

「我不会死。」我伸手拭去矮冬瓜的眼泪。「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会带艾尔玟回到这里。」

「……那我们说好了喔。」

哭泣的女孩笑了出来。这样我就更不能丢掉性命了。

「大家都准备好了吧？」

老头子在「迷宫」的入口向救援队发号施令。这算是个简单的出阵仪式。

「你们的任务是找出并救回那些失踪的家伙。你们要一边确保安全路线，一边往下方的阶层前进。一旦找到他们，就把人带回地面上。」

这次行动最短只要半天，如果时间拉长，也可能要花上好几天。千万不能太过逞强。否则我们也会跟着遇难。

「好了，你们可以……」

「大家好，看来我赶上了呢。」

一道令人放心的声音打断了老头子的话语。

我回头一看，发现有一位初老男子背着行李走了过来。

那人就是尼古拉斯·伯恩斯。他原本是太阳神教会的神父，因为被太阳神唆使，让他做出了恶魔的「禁药」。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尼古拉斯为了阻止太阳神的阴谋，过着不断逃亡的生活。我是在前阵子认识他，还提供他藏身之处。他现在是个药师，正忙着开发「解放」的解毒药。

「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还带着要出远门……不，是要去冒险的行李。因为附近的居民都叫他「医生」，让我也跟着这么叫他。

「事情我都听说了。听说这里出现『大进击』将要发生的预兆，害得许多冒险者被困在『迷宫』里。不知道能不能请各位带我一起进去？」

也许是因为说话被别人打断，老头子不太高兴地走了过来。

「你是什么人？」

「这是我的会员证。」

尼古拉斯拿出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那张会员证看起来很旧了。

「尼克伯·恩斯坦……三星级冒险者吗？」

他好像早就用假名加入公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原来你是个治疗师。我怎么没看过你？」

老头子轮流比对着会员证与尼古拉斯。

「你是哪里的人？以前是做什么的？我看你好像有点年纪了。」

「我本来是在南方那边活动。我原本打算退休了，才会跑来这里投靠亲戚，但那位亲戚早就下落不明了。正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认识了这位马修先生。他帮了我很多忙。」

老头子瞪了我一眼，用眼神向我确认这件事。我点了点头。

「我可是赌上了这条命呢。」

「看到年轻人准备拼命去救人，我这个老家伙当然也得再拼一次。」

尼古拉斯耸耸肩膀，像是在自嘲一样。

「如您所见，我不擅长战斗，但至少还能胜任『治疗师』的工作。」

「你只会疗伤吗？」

「我对『解毒』也小有研究。我还会『解咒』与『防壁』，对『附魔术』也略知一二。」

好吧。老头子这么说着并点了点头。

「战力愈多愈好。进到『迷宫』里面之后，你就听那两个家伙的指示行动吧。」

老头子同意他加入，指着玛雷特姊妹这么说，然后就回去了。

我把脸靠到尼古拉斯耳边。

「你怎么会来这里？」

要是尼古拉斯出了什么事，就没人能制作「解放」的解毒药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目的是阻止太阳神的阴谋。如果这次的『大进击』现象也跟那家伙有关，我就不能放着不管。而且我也想进去这里的『迷宫』看看。」

「那也不需要选在这种时候进去吧？」

「你的重要之人也被困在里面不是吗？那我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艾尔玟等人可是被困在发狂魔物的巢窟里，很可能早就身受重伤。只要考虑到这点，多带一个「治疗师」确实比较好。

我放弃阻止他，改问其他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弄到会员证的？」

如果他是最近才加入，绝对不可能是三星级冒险者。这张会员证该不会是假造的吧？

「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有了。」

尼古拉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竟经营一间教会的开支可不小。」

他好像是为了兼差赚钱，才会加入冒险者公会。据说他会在教会附近猎杀魔物，还会帮其他冒险者疗伤，把那笔收入拿去修缮教会。

「不过，我早就算是个死人了。虽然这张会员证并非假造，但也应该早就无效了吧。」

虽然发生了这件意外的小插曲，但我们终于要出发去救人了。

「我们终于要踏进『迷宫』了。」

虽然这是常有的误会，但其实「迷宫」并非埋藏在「灰色邻人（Gray Neighbor）」的地底下。虽然位在这个世界，却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就是所谓的「迷宫」。

听说在很久以前，曾经有些大人物试图拓宽「迷宫」的入口，把入口周围挖了开来，但就算他们把地面挖开，搬走入口底下的泥土，也没有挖到任何东西，就只有一个黑色的洞穴，飘浮在空无一物的空中。就只是名为「迷宫」的异世界入口，碰巧出现在地面上罢了。

因为这个缘故，「迷宫」入口附近的井里还是会有地下水，想要建造地下室也没问题。就算是「迷宫都市」的居民，还是意外地有很多人不知道这件事，让这种地方很适合打造秘密的藏身之处。为了让魔物无法跑出来，人们才会用门堵住入口，并且用石墙围住洞穴与大门。

为了让人容易通过入口，人们还兴建了楼梯。

我再次看向那个昏暗的洞穴。

艾尔玟，拜托你千万别出事啊。

我怀着期待与愿望，跨出前往「迷宫」的第一步。

进到里面之后，我发现周围有些昏暗。虽然没有很明亮，但我还勉强看得到东西。因为天花板会自行发光。

如果用黄昏时分来比喻，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吧。因为这个缘故，让这里跟天然的洞窟不同，几乎不需要用到提灯这类照明工具。

虽然每个地方略有不同，但天花板的高度几乎都超过我身高的两倍，就算要在里面乱跳，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地板很坚硬，表面还有些粗糙。虽然方便奔跑，但要是跌倒也会很痛。

这里的氛围跟我过去挑战过的「迷宫」似乎没有多大分别。

我们分成六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迷宫」里前进。由冒险者负责守住前头与后方，把公会职员夹在中间。要是大家靠得太近，遇到敌人偷袭的时候很容易全灭。不过，要是大家离得太远，又会容易被敌人拆散。

通往「迷宫」深处的路线，早就被冒险者们找出一半了。如果只是要往深处前进，就连菜鸟都办得到。只是途中会遇到许多魔物，而且愈是前进就会遇到愈强的敌人。为了确保安全的路线，冒险者会沿路设置结界石，还会焚烧香草驱赶魔物。只要有这些东西，魔物就不会靠近，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战斗。

不过，在「迷宫」这种魔物的巢窟之中，这些东西的效果无法维持太久。魔物发出的瘴气很快就会让那些东西失效，所以必须定期设置结界石。

前来挑战「迷宫」的冒险者愈多，这条路就会变得愈宽敞且坚固。如果冒险者太少，结界石迟早会失效，让安全的路线消失。因此「迷宫都市」不能没有名为「挑战组」的冒险者队伍。

这座「千年白夜」目前已经建立起通往十九层的安全路线。只要冒险者能抵达那条路线，应该就能顺利回到地面上。可是，当「大进击」发生的时候，大量涌出的魔物与瘴气会切断那条路线，让人无法平安回到地面上，有时候还得被迫绕路。迷路的冒险者就会因此耗尽力气，最后失去性命。

根据冒险者公会调查的结果，包含艾尔玟等人在内，目前一共有二十九个人被困在「迷宫」里面。而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救出那些人，并且确认他们的死活。

「马修，你这小子还真是疯狂。」

担任「搬运者」的老头子跑来找我说话。他背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巨大背包。除了从「迷宫」里搬出魔物尸体这个正职，他还有在市场卖菜这个副业。他以前在市场里被小混混找麻烦的时候，我曾经帮他解围过一次。不过我也只是代替他挨揍罢了。

「老头子，你怎么也来了？」

他比了个代表「钱」的手势。

「要不然谁会在这种危险时期进来这里。」

原来是为了报酬吗？看来大家都很缺钱。

「我才要问你呢。你是特地为了公主骑士大人进来自杀的吗？」

「谁叫我最近做了些对不起她的事，惹得公主骑士大人不太开心。」

我努力挤出笑容，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这人不喜欢把气氛搞得太沉重。

「如果不趁这次机会好好表现，我可能就要被赶出家门了。」

「要是你被赶出去就来我家吧。我们可以一起去卖菜。」

到时候我会先把一大堆茄子送到艾尔玟家里。不过，前提是她必须平安回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不会害你。你赶快回去地面上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魔物跟街上那些小混混不一样，就算看到卫兵也不会逃走。」

这我早就知道了。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艾尔玟。只要她一声令下，就算要我赴汤蹈火，还是自己跑去喂魔物，我都在所不辞。这就是所谓的忠义。」

「你明明只是个小白脸，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做到这个地步。因为要是失去她，我就会一无所有。」

「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劝你。」

老头子轻轻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也背着背包，身上带着各种冒险用品。当然，我也把「片刻的太阳（Temporary Sun）」带来了。虽然我可能必须在众人面前使用这东西，但现在可是紧急情况，保住艾尔玟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事。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把那种糖果带来了。除此之外，我还带了绳索、水壶、打火石、肉干、番薯干与驱魔香草之类的东西。

「这下糟了……」

从前方传来某人心灰意冷的声音。我很快就知道理由了。我在自己脚边找到了用来驱魔的结界石。结界石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已经变成了灰色。这代表石头的效果变弱了。一旦结界石变成黑色，就会变回普通的石头。

这里明明还只是第一层，安全路线就快要消失了。

事实上，哥布林与狗头人这些会在第一层出现的魔物，也正躲在远处看着我们。只要结界石完全失效，它们应该就会立刻发动攻击。被一群魔物舔着舌头注视，感觉实在不太舒服。

「那我们就先拿这些家伙来血祭……」

「还是别理它们了吧。」

赛希莉亚否决了碧翠丝的提议。

「我们没时间理会那种杂兵了。我们应该先联络外面的人，请他们尽量多准备一些结界石。当务之急是确保安全路线，让成功回到这里的人有办法自行回去。你们回去请公会长帮忙维持路线。我可不想在回程时迷路。」

听到赛希莉亚的指示，公会职员就先回去报告了。

「……碧，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大致上就是这样。其实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真的假的？

「要是有人被困在远离路线的地方，又该怎么处理？」

如果他们可以自行抵达路线就算了，要是他们做不到就只能等死了。

「那就只能放弃了。」

赛希莉亚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凭我们的人数，根本不可能找遍整个『迷宫』，那是自杀行为。反倒是我们会全灭，而且也会来不及救援更底下的人。毕竟底下的阶层要来得危险多了。」

「……」

她说得没错。就算是德兹，也很难翻遍「迷宫」找到要找的人。

「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底下的阶层。更何况，公主骑士大人应该也是被困在底下的阶层。」

「说得也是。」

既然不确定她们已经回头走到哪里，我们也只能尽量往底下前进了。

拜托了，诺艾尔、维吉尔、克里夫、赛拉菲娜……请你们帮我保护好艾尔玟。

就算要牺牲拉尔夫也无所谓。如果有必要的话，就让他牺牲吧。我允许你们这么做。

「看样子底下阶层的安全路线应该早就消失了吧。战斗肯定无法避免。碧，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没问题！希，放心交给我吧！」

碧翠丝天真无邪地高举拳头。

赛希莉亚的预测很快就成真了。在我们走向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途中，结界石的驱魔效果就变得薄弱，让体型有如小牛的狗成群结队向我们袭来。

那是地狱犬。它们的眼睛闪烁着金光，身上没有毛发，发出彷佛涂了一层油般的光泽。虽然它们跟普通的狗一样，都是以利爪和尖牙为武器，但力量至少比狗强上一倍。敌人应该超过二十只吧。照理来说，这种魔物应该会出现在更底下的阶层，大概是因为「大进击」才会跑到这种地方吧。虽然每一只地狱犬都不是很强大，但聚集在一起可不容小觑。

「敌人马上就出现了呢。」

碧翠丝开心地举起魔杖。咏唱咒语之后，魔杖周围就冒出了无数颗火球。

「烧穿敌人吧！『火焰钉（Flame Needle）』！」

碧翠丝把魔杖当成旗子挥舞，让火球跟箭矢一样迅速射了出去，在昏暗的「迷宫」划出红色的轨迹，不断贯穿那些地狱犬。被贯穿的黑狗从伤口喷出火焰，被烧得四处逃窜，接连倒地。

「哼，轻松搞定。」

「别松懈！战斗还没结束！」

在我好心提醒她的同时，那些没被射中的地狱犬也冲出火海，往我们这边冲了过来。敌人的目标是站在队伍前方的碧翠丝。

「笨蛋，你还不懂吗？」

虽然自己成为目标，她还是回过头来，对我露出自信的微笑。

「就是因为『已经结束了』，我才会这么说的。」

碧翠丝才刚说出这句话，一把魔杖就从她旁边伸了出来。

「『风之镰（Wind Sickle）』！」

赛希莉亚的魔杖射出风刃，让敌人发出惨叫。透明的刀刃精准地接连切断地狱犬的脖子与喉咙。虽然也能靠着空气的流动与周围的变化找出风刃，但在这种昏暗的地方很难做到那种事。

当我回过神时，那二十多只地狱犬都死光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把事情交给希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不用奉承我了。你还是到后面去吧。」

她做出要把妹妹推开的动作。

「你可是队长，那种杂兵只要交给其他人解决就行了。不要随便浪费魔力。这句话我应该对你说过很多次了吧？」

「正因为我是队长，所以才更要这么做。」

碧翠丝挺起胸膛。

「只要我先来一发豪迈的大魔法，提振队伍的士气，之后也会比较轻松不是吗？」

看到妹妹哈哈大笑，赛希莉亚叹了口气。

「那你可千万别太拼命。如果你只想靠着一股拼劲解决问题，小心跟叔母一样闪到腰喔。」

「她说得没错。可以请你别这么乱来吗？」

「黄金剑士」的队长雷克斯打断了姊妹两人的对话。

「要是让你们在这种地方用掉魔法，我们之后可就伤脑筋了。」

「我倒是不觉得伤脑筋。」碧翠丝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我想也是。因为你还有赛希莉亚可以依靠。可是我们就不一样了。要是拿出全力对付那种小角色，到了紧要关头就会无力战斗。」

「那是你们的……」

「碧。」

赛希莉亚轻轻拉扯妹妹的袖子，不让她把话说完。

「别忘记我们的目的。」

「知道了啦。」

即便姊姊好心劝告，碧翠丝也只随口敷衍了一句，就扛着魔杖走向前方了。正当我觉得她很幼稚时，她又突然回过头来。

「那我们先下去开路，你们就留在这里设置结界石吧。」

她又说了句「走吧」，就率领「蛇之女王」的队员继续前进了。

「你不要擅自……」

雷克斯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突然停下脚步。我也注意到了。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许多怀着杀意的敌人包围了。

雷克斯表现出提高警觉的样子。其他人也跟着举起武器，小心观察着周围。

「在上面！」

我大声提醒众人，然后立刻抓住搬运者老头的后颈，把体重压在他身上，带着他退到后方。虽然我臂力很弱，但至少还有体重，才能成功地带着老头子逃到后面。下个瞬间，几十只小型魔物从头顶上扑了过来。这些魔物的体型跟婴儿差不多大，每个家伙的眼睛都大得不可思议，还绽放着金光。它们还有很长的利爪，脸孔跟老婆婆一样满是皱纹。它们的脑袋是尖的，看起来就像是一顶红帽。

「那是『红帽妖精』！大家小心！」

这是一种体格娇小，力量也不强的凶恶妖精。它们会成群结队袭击人类，靠着利爪与尖牙撕裂敌人的喉咙与眼睛。

这可不是会在第一层出现的魔物。可恶，这也是「大进击」的影响吗？

红帽妖精成群结队地扑向在场的冒险者。

「老头子，你在做什么？快点退到更后面的地方！」

「可是我的脚……」

我定睛一看，发现有一只红帽妖精抓住了老头子的脚。

「滚开！」

我狠狠踢向那家伙。虽然我没什么力气，但红帽妖精的体格也不大。换句话说，它们的体重很轻，凭我的力气也能踢开它们。

「老头子，我们躲远一点。这种程度的敌人，他们很快就能解决。」

虽然这不是会出现在第一层的魔物，但也只是比较凶暴，实力并没有很强。只要老练的冒险者冷静下来对付，就能轻松击败。我们远离战场，进到安全路线之内。这里才刚设置好结界石，应该不用担心会被袭击。

「谢……谢谢。马修，谢谢你救了我。」

「别客气。有困难的时候本来就要互相帮助。」

「那我下次送你些蔬菜吧。你想要什么？」

「茄子。」

这是害我这么担心的惩罚。我要让艾尔玟吃个过瘾。

虽然遭到敌人偷袭，但雷克斯等人很快就重整旗鼓开始反击，不断击败红帽妖精。

正当我感到放心时，现场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我转头一看，发现有一位冒险者的头被好几只红帽妖精抓住。那人的脖子与胸口满是鲜血。

「冷静点！别乱动！」

雷克斯对他这么喊话，但那人似乎早就陷入混乱，像是全身着火般拼命挣扎。虽然他也想要自行拉开那些红帽妖精，但无奈双手也被抓住，没办法随意活动。

「该死！」

雷克斯自暴自弃地冲向那位冒险者，帮他拉开那些红帽妖精。那些红帽妖精摔落到地上后，就立刻被其他冒险者解决掉了。就在头上只剩下两只红帽妖精的时候，那位冒险者突然一个脚步不稳，摔了个四脚朝天，剩下的那两只红帽妖精也跟着顺势跳开。

「你还好吧？振作点！阿尔！」

那人没有回话。他脸上满是鲜血，而且肉都被撕下来吃掉了。我还能看到白色的颧骨，鼻子也不见了。

看就知道已经没命了。

雷克斯握住死者的手，帮他阖上眼睛。

想不到这么快就出现一位牺牲者了。

「『黄金剑士』的队员竟然会死在这种地方……」

搬运者老头小声这么说着，话语中流露出不安与失望。

「你现在才知道吗？」

我这么说道。

「这里可是『迷宫』，而且还是这世上的最后一个迷宫『千年白夜』。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虽然任务才刚开始就遇到挫折，救援队还是继续往「迷宫」的地下前进。冒险者们负责击败魔物，公会职员们也忙着设置结界石，打造出安全的路线。一旦成功扫荡某个地方的魔物，救援队就会设置结界石，然后继续前进。我们基本上都在反覆做着这件事。

我顶多只能帮忙设置结界石，还有利用身高帮忙注意有没有魔物接近。

再来就是在旁边帮他们加油了。因为大家都不喜欢飞吻，我只能出声助威。

「想不到会这么顺利呢。」

碧翠丝一派轻松地这么说。她应该早就听说队伍中出现了牺牲者，却好像忘了这件事。果不其然，雷克斯立刻狠狠瞪着她，但她还是不以为意。

「真希望以后都能带这么多人来挑战。干脆带着骑士团来算了。」

「那是不可能的。」

「应该不可能吧。」

我跟赛希莉亚几乎是同时开口。

「为什么？」

碧翠丝一脸不可思议地这么问，让我觉得很傻眼。

「因为『迷宫』是『军队的克星』。」

很久以前，世界上曾经有过好几十个「迷宫」。「迷宫」会在出现的同时，开始吸收周围土地的养分，把那块土地变成荒野。一旦土地荒废，人民就会挨饿。这让当时的为政者都倾尽全力挑战「迷宫」，却不断以失败告终。

毕竟不管是步兵还是骑士，都不习惯在昏暗的洞穴里战斗。

「迷宫」里的某些地方太过狭窄，只能让一个人通过，而且到处都设置了陷阱。那种地方会让人无法并肩作战，无法发挥大军的优势。据说在很久以前，曾经有某个国家把一万名士兵送进「迷宫」，结果还不到半天就全军覆没了。因此，直接派遣大军挑战「迷宫」的做法很快就废止了。

取而代之流行的做法便是「远征法」。实际的做法是先在比较前面的阶层建立阵地，以该处为据点往底下推进。等到确保安全路线之后，就再次设置结界确保阵地，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成功踏进最下层。虽然需要耗费许多金钱、时间与劳力，却是一种较为安全的做法。

而这种做法之所以消失，就是因为太花钱了。国家的工作并非只有挑战「迷宫」。就算能得到「星命结晶」，可以实现的愿望还是有限。某个国家把全部心力都拿去挑战「迷宫」，结果不但搞砸内政，还因此被邻国击败，连快要到手的「星命结晶」都被抢走，这种让人哭不出来的史实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迷宫」本身也得到了对抗军队的『免疫力』。在「迷宫」里弥漫的瘴气会让原本安全的阵地变得不稳定。原本已经确保安全的路线可能会被魔物破坏，突然出现的陷阱也会让应该要送往前线的物资消失。

这让挑战「迷宫」的成功率大幅下降，而投入许多金钱与人员却无法取得成果，也会变成导致国家内乱的原因。后来，那些为政者只剩下两条路可以选择。那就是挑战与共存。

如果放着「迷宫」不管，土地就会枯竭，让草木不生的荒野不断变大。可是，「迷宫」也会出产罕见的魔物素材、矿石与植物。若是经营得当，也能从中取得大笔财富。

既是灾害也是资源，这种特性让「迷宫」的管理方式变得复杂。

不管是要征服还是要共存，都必须派人进去「迷宫」。可是，如果派遣自己的军队进去，也只会重蹈覆辙。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就是培养这方面的专家，让那些专家去挑战「迷宫」。

那些人必须是少数精锐，还要能够立刻处理各种需要用武力解决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是那种死不足惜的家伙，也就是佣兵与冒险者。「冒险者公会」就是为了管理那些人而成立的组织。虽然现在经手的业务变得相当多元，但原本就只是以征服「迷宫」为目标的组织。在草创时期，冒险者公会都是直属于各地王国的组织，但随着时间流逝，也慢慢改由民间经营，变成现在这种模式。

这个世界的历史，同时也是「迷宫」与人类斗争的历史。

「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我的长篇大论，碧翠丝佩服地连连点头。

不过，这些事情我以前陪那些老鸟喝酒的时候，就从他们那边听说过好几次了。

「你真的是五星级冒险者吗？」

「你要试试看吗？」

她想要拔出背后那把巨大的魔杖，但又不知道哪里卡住了，没办法把魔杖拿到前面。

「咦？等等！奇怪了，怎么会拔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应该再更稳重一些。毕竟我们可不是来玩……的……」

我话还没说完，就赶紧闭上嘴巴举起双手。

因为我发现她姊姊从后面用魔杖对准了我。

「不准污辱碧。」赛希莉亚不太高兴地这么说。

「我不会警告第二次。」

「遵命。」

要是在这种地方被她们丢下，我就死定了。

「希，你可以帮我解开这个吗？好像卡住了。」

「别着急。你现在就跟没酒喝的爷爷一样双手抖个不停，这样只会更难解开。」

赛希莉亚走到妹妹背后，帮她取下魔杖。

姊妹情深是件好事。

「继公主骑士大人之后，这次是双胞胎美女姊妹吗？」

这个跑来找我说话的家伙，是个比我矮上一颗头的男子。虽然他的身材比我壮，但可惜长相连我的一半都不到。我并不是说他长得丑，纯粹是我长得太过俊美罢了。

我忘记他叫什么名字，只记得他好像是「金羊探险队」的队员。男子露出让人不快的笑容。

「这么快就在找下一个女人了吗？你这家伙可真是好命。」

「你也可以试试看啊。不需要顾虑我。」

要是太过在意这种家伙说的话，根本就没完没了。

「反正这里有很多配得上你的美女。不管是哥布林、半兽人还是僵尸都任君挑选。」

如我所料，他狠狠揍了我一拳。

「别管我这种人了，你还是多注意周围吧。你看，魔物就躲在那边。」

我一边轻抚脸颊一边给他忠告。在我伸手指着的地方，就只有一片宽广的空间。

「你在说什么蠢──」

那家伙的话还没说完，地面就突然隆起。那是一头貌似黑狼的野兽。野兽刚才把自己的身体伪装成地面了。男子还来不及举起武器，魔物就扑了过去。

男子发出惨叫。一颗火球从旁边飞过来，把魔物变成焦炭。

出手的人是碧翠丝·玛雷特。

确认魔物完全死透之后，她一脸好奇地走向我。

「真亏你能发现。」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我的感觉从以前就很敏锐，擅长找出躲起来的家伙。虽然我不想引人注意，但也不想让同伴继续减少。就算这男人是个混帐，我也不想让他死去。

「那就请你继续保持下去。」

「如果有注意到，我就会告诉你们。」

我才刚说出这句话，就看到讨厌的东西了。

「你们看那边。」

我伸手指向柱子后方的黑影。

「有尸体。」

那人应该是在快要回到安全地区的时候力竭而亡了吧。他的内脏都被吃光了。当然，那人不是艾尔玟。我为此松了口气，同时确认对方的长相。这人应该只有二十二或二十三岁吧。他有着一头黑发，体格相当强壮，身旁还有一顶装着犄角的头盔掉在地上。

「这家伙是『丰饶之角』的席维斯。」

我在公会里见过他几次。他曾经想要搭讪艾尔玟，因为失败就拿我出气，把酒洒在我身上，但是看他变成这样，我还是免不了有些同情他。

尸体不是只有这一具，总共有四具。这样「丰饶之角」就算是全灭了。他们实力还算不错，只可惜运气不好。

我们不会回收尸体。因为要把他们运回地面实在太费力了。

「失礼了。」

我从尸体身上拿走会员证，也顺便拿走值钱的东西。我不是要自己偷走，而是要交给他们的遗族。我不想在之后清点时惹上麻烦，还先把东西交给公会职员记录。

「那就麻烦各位了。」

拿走所有人身上的会员证之后，我们把尸体集中到一个地方放火烧掉。死在外面的家伙就算了，死在「迷宫」里的人很可能会变成不死生物。如果那人心中怀有强烈的恨意与留恋，就算尸体被人烧掉，也会变成幽灵或死灵重新复活。据说这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被困在「迷宫」里了，但谁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刚才死掉的「黄金剑士」队员阿尔也被自己的同伴亲手火葬了。

如果没有仔细处理，之后就会发生悲剧。直到刚才还跟自己同甘共苦的同伴，将会变成怪物来袭击自己。不管经历过多少次，我也还是无法习惯那种感觉。

「我们走吧。」

确认尸体都被烧成焦炭后，我们继续前进。

队伍不断往下前进。每只魔物都杀气腾腾。就连那种平常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就绝对不会发动攻击的魔物，都露出獠牙向我们袭来。而且那些魔物还一直不断冒出来。这完全就是「大进击」将要发生的征兆。

目前为止，我们找到了七位生存者，还有九个人靠着自己的力量回到了安全路线，尸体则有五具。以「大进击」发生期间的伤亡来说，这样已经算是很少了。用治疗魔法帮那些生存者治好伤口后，我们就让他们自行回去，不然就是让公会职员顺着安全路线把他们带回地面上。

虽然我跟那些被救援队找到的家伙打听过了，但没人知道艾尔玟是否平安。

「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当队伍来到第七层时，赛希莉亚这么宣布。

「瘴气变得比想像中还要浓，大家应该也累了。而且，下面的阶层会更难找到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不知为何还特地问我有没有意见。我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我想尽快赶到艾尔玟身边，但要是太过勉强队伍，之后的救援行动只会变得更艰难。而且我连个冒险者都不是，要是太过勉强大家，也只会让人反感。

我们先用驱魔香草与结界石建立安全的阵地，然后就开始稍事休息。

在队伍休息的时候，我也忙着把糖果分给那些冒险者。因为身体疲倦的时候吃甜食最好了，而且吃起来也不麻烦。

「拿去。」

我把包起来的糖果拿给坐在墙边的碧翠丝。

「给你吃。身体疲倦的时候吃甜食最好了。」

「你应该没放奇怪的东西进去吧？」

「材料只有砂糖跟水啦。」

虽然我平常做的糖果里还会加进药草汁，但在「迷宫」里还是吃单纯的甜食更能补充体力。

碧翠丝不屑地哼了一声，把糖果放进嘴里，扳起了脸孔。

「……好咸。」

「抱歉，那颗是加了盐巴的糖果。」

人只要流汗，就会想要吃点咸的东西。为了方便让人补充盐分，我才会在糖果里加点盐巴。

我重新拿给她一颗甜的糖果。碧翠丝把糖果放进嘴里，开始保养自己的魔杖。

就算是在休息时间，也能清楚看出一位冒险者的个性与职业素养。休息时间不是只有吃饭休息就没事了。有些人正忙着确认目前的位置与接下来要走的路，不然就是忙着检查装备或是做记录。该做的事情太多了。而这些微不足道的努力累积起来，就会变成致命的差距。这群人不愧是会被选为救援队的冒险者，这点倒是不用别人担心。

「你还有带其他零食吗？」

碧翠丝轻轻拉扯我的衣袖，用饥渴的眼神仰望着我。其实我没有要用食物收买她的意思……

「你不要乱拿东西给碧吃。」

（插图007）

赛希莉亚先用眼神警告我，然后就把一颗苹果拿给碧翠丝。而且她还先把苹果削好皮，切成五块摆在盘子上。

「等你吃完那颗苹果，我们就出发吧。」

「知道了。」

碧翠丝有气无力地这么回答，然后就把盘子拿到其他队员面前。她似乎想把苹果分给大家。感觉就像是出来野餐一样。

「你最好也吃点东西。不然等我们到了下一层，应该就不会有食欲了。」

赛希莉亚吃着切好的苹果，对我说出这样的忠告。

「我听说那里好像有不死生物对吧？」

那些家伙可不好对付。就算受到普通生物的致命伤，它们也能继续行动并反击。

「也有人看到僵尸就吐了。不吃东西或许才是对的。」

「你们有带圣水过来吗？」

虽然僵尸跟骷髅士兵还能用澈底打烂这招来对付，但对付幽灵最好的方法是用神力加以净化，不然也可以把魔力注入武器，让武器暂时得到净化之力。

「不需要，我们队伍里有一位僧侣。」

赛希莉亚斜眼看向自己的队伍。

「不过，这支救援队的阵型拉得太长了，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她可能会不好行动。让大家围成一团前进应该也办不到。」

「照理来说，我们现在最好的做法是用魔法或其他手段轰飞敌人，然后一鼓作气冲过去，但这次可不能这么做。」

因为攻击可能会波及到需要救援的对象。

「再来就是『远征法』了吧。」

就是让四到五个人组成一组，按照顺序轮流前进。我们可以先对第一个小组施放神之加护，再让他们进去开路，等到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对下一个小组施放神之加护，然后让他们进去。接着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而最后一组就跟僧侣一起行动。

「反正我们早就知道路线了，最好从最短路线直接冲过去。」

「这是个好主意。」

赛希莉亚拍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我冷冷地看着她这样的举动。

「我从刚才就有点在意了。」

我语带警告地试着问了她这个问题。

「你为何要一直问我的意见？虽然我很高兴你愿意采纳我的意见，但你应该还有其他更该问的人吧？」

这里不但有她在「蛇之女王」的同伴，还有跟她们结盟的「黄金剑士」与「金羊冒险队」的人。他们都是这个「迷宫」的常客，也是很有实力的冒险者，可不是拉尔夫那种小朋友。

「因为你看起来最有经验。」

「我当冒险者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比不上你们这些现役冒险者。」

「不用隐瞒了。你才是『女战神之盾』真正的队长吧？」

赛希莉亚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之前我们打架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那个矮冬瓜……是叫诺艾尔吧？快要摔到玻璃上的时候，就是你冲过来救她，后来发生地震的时候，也是你率先做出指示。」

「我只是一时心急，身体就自己动起来罢了。那些指示也只是随口乱说。」

「我还听说过你的传闻。」

赛希莉亚轻轻戳了戳我的胸口。

「大家都说你是个只有嘴巴厉害的弱鸡，只是个没用的小白脸，但我完全不这么认为。这跟我对你的印象差太多了。」

「你想太多了。」

我一直极力隐瞒自己的过去。要不然就会有数不尽的麻烦找上门来。

「只有这件事我得说清楚。『女战神之盾』的队长是艾尔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事到如今，我完全不打算模仿路特维奇，也不想取代他的地位。

「那我只好去问她本人了。」

然后她下令出发，冒险者们也接连站了起来。要是休息太久，反倒会觉得更累。趁着身体还没冷下来就出发，才是最好的做法。

救援队再次开始找人。休息时间结束后又发生了一些意外。不光是魔物出现的地点改变了，实力也变得比平时还要强。牛头人变得更强壮，魔像变得更坚固，狮鹫兽也变得更敏捷。

救援队也出现了牺牲者。除了刚才死去的阿尔，又有两名公会职员牺牲，「金羊探险队」的队员也死了一个。

这可不妙。虽然大家都累了，战力也变弱了，但情绪低落的影响更为严重。尤其是那些冒险者，大家的士气都变得低落了。

我们有必要牺牲自己的同伴去拯救其他队伍吗？这样真的值得吗？

虽然没有实际说出口，但这种想法都写在他们脸上了。

其他队伍怎么样根本不关我们的事。冒险者是一种需要赌上性命的职业，没有余力帮助别人，不论是死是活都必须自己负责。如果这不是公会发出的委托，他们绝对不会参加救援队。

大家都只能顾好自己与身边的人。

即便知晓痛楚，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变得温柔。

我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那些正在等待救援的人，也有重要的家人与同伴。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虽然我们已经来到第十三层，却还没找到最重要的艾尔玟。还没找到的失踪者，就只剩下艾尔玟与「女战神之盾」的人，还有另外两个人了。他们应该早就发现异状，准备回到地上了吧。我们也差不多该遇到他们了。

冒险者们显然都快要累瘫了。看是要继续前进，还是要暂时撤退，也差不多该做出选择了。

「现在该怎么办？」

「我正在思考。」

听到姊姊这么问，让碧翠丝抱住了头。

大家心里都明白。要是我们回去了，下次再来就得等到「大进击」结束。别说是要救人了，就连要回收遗物都不可能办到。这就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们差不多该撤退了吧？」

刚才那个「金羊探险队」的家伙，说出了这样的蠢话。

「反正那些人早就变成尸体了。公主骑士大人现在应该早就变成僵尸，抛弃那个蠢货，改找牛头人当她的小白脸了吧？」

「这可是我听过最无聊的笑话。」

我伸手掩面，静静地摇了摇头。

「给你个忠告。你没有搞笑的天分。今后最好别再乱开玩笑，也不要说那种挖苦别人的话。那只会显露出你的无知与无能，让自己丢人现眼罢了。你比较适合在酒馆里喝个烂醉，一边呕吐一边骂脏话。」

「无能的家伙是你才对吧？」

他抓住我的肩膀，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这样啦。就算被一个小矮子凶，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你是要我哭给你看吗？妈妈，这个大叔欺负人家啦！这样对吗？」

「如果想要搞笑，可以请你们回地面上去搞吗？」

赛希莉亚一脸不耐烦地过来劝架。

就在这时……

我发现有某种白色的东西静静地飘到脚边。在别人发现这件事，大声警告众人之前，那东西就已经完全包围我们，而且还不断往外蔓延。

「这是什么？烟吗？」

「不对，这是雾。」

「『迷宫』里竟然会起雾？这怎么可能？」

当冒险者们忙着争论时，这阵雾也变得越来越浓。

在不知不觉中，白雾已经让我们伸手不见五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碧，你先冷静下来。」

我听到玛雷特姊妹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她们两个来过第十三层好几次了，竟然也不知道这种现象是怎么回事吗？

虽然也有一些魔物会从嘴里吐出烟雾，但这些雾好像不是那种东西。

我发现有某种东西正在接近。能听到爪子在石头上磨擦的声音，也在同时听到了吼叫声。

「大家小心！」

现场响起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但又随着野兽的低吼声逐渐消失。看来是某人的喉咙被咬碎了。这声惨叫让大乱斗正式开打。浓雾里不断响起挥舞刀剑的声音与惨叫声。

这群蠢货竟然自乱阵脚。

「别随便乱挥剑！小心伤到自己人！战斗的时候要不断喊话，确认彼此的位置！发现苗头不对就后退！」

这害我不得不再次做出指示。

可是，我的指示似乎派上了用场。现场开始能听到众人呼唤彼此名字的声音，惨叫声也跟着变少了。他们的适应能力确实很不错，但我现在可顾不得佩服别人。

因为魔物也冲向我了。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只能凭脚步声与感觉得知此事，但我还是凭着那种吼叫声与敌人的体型，猜到了对方的身分。

敌人应该是尼米亚巨狮。那是一种皮毛坚如磐石的狮子。这种魔物非常耐打，不管怎么挨打都不会有事。虽然脖子与侧腹是它的弱点，但现在的我就只有被它吃掉的分。我连滚带爬地逃跑，想方设法逃出这阵浓雾。就算我待在这里也只会碍手碍脚。虽然我想要逃到上一层去避难，却被敌人抢先绕到前面。

从浓雾里出现的敌人如我所料，就是尼米亚巨狮。身体有如岩石般的褐色巨狮挡住我的去路。巨狮用那双饥渴的紫色眼睛紧盯着我，轻轻摆动着鬃毛，发出低吼声慢慢向我逼近。看来它今天的晚餐就决定是我了。而且雾也变得更浓了。这样就算有人捏住我的鼻子，我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抱歉了，老大。

要被剥皮吃掉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背对着那群冒险者，同时拿出「片刻的太阳」。阳光照耀在身上，让我全身充满力量的同时扑向了尼米亚巨狮。我避开能咬碎钢铁铠甲的利牙，一把抓住敌人的咽喉，然后将颈骨连同外面的肉一起握碎。好，解决了。

我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尼米亚巨狮，稍微擦了擦手，然后解除「片刻的太阳」。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回头看了一下，但背后只有浓雾，所以应该没有被人看到这一幕。

当我暗自松了口气，准备前往第十二层避难时，我停下了脚步。

虽然非常细微，但我听到声音了。

那是艾尔玟的声音。

「艾尔玟，你在那边吗？拜托回答我！」

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要过来的样子。那就只能由我过去找她了。我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沿着墙壁前进。

「喂──你在哪里？亲爱的马修来救你了喔！」

我大声呼唤。我知道这样很可能引来魔物，但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现在可不是顾虑自身安危的时候。

「你在吗？拜托回答我！不管是谁都好！维吉尔！克里夫！赛拉菲娜！诺艾尔！拉尔夫！笨蛋拉尔夫！」

还是没人回答我。因为到处都有人在战斗，想要凭着声音找人并不容易。

难道是我听错了吗？

「嗯？」

正当我有些失去自信时，脚尖突然碰到某样东西。我下意识地往后跳开，看向自己踢到的东西，然后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一位黑发魔术师睁大眼睛倒在地上。

他就是「女战神之盾」里的魔术师克里夫。

他的胸口破了个大洞。看样子应该是从背后被一击杀掉的。

「……混帐东西。」

要是你死了，不就没办法保护艾尔玟了吗？

我帮克里夫闭上眼睛，从他身上拿走会员证。可是，这样我就确定了。艾尔玟就在这一层，而且遇上了危险。

考虑到艾尔玟的个性，她不可能把同伴的尸体丢着不管。既然尸体还在这里，就代表情况不允许她带走尸体。

我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战斗的声响。

那是武器划过空气的声音，还有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的吆喝声。

雾又变得更浓了。虽然很可能遭到敌人偷袭，但现在没时间让我犹豫了。我冲向传来战斗声响的地方。我追着声音冲过好几个转角，不断往「迷宫」深处前进。

我来到一处宽广的地方。这里正好是第十三层的中央。

可以看到在浓雾里迅速移动的身影。身影一共有两个。

一个是艾尔玟，那另一个又是谁？

就在这时，从附近传来爆炸的声响。那可能是某人施展的魔法吧。虽然魔法没有击中目标，却掀起了暴风，让浓雾稍微散去了些。

视野变得清晰后，我看到了艾尔玟与神秘的怪物。

第三卷 第二章 沉沦

那只怪物的头部侧面有两颗巨大的金色眼睛，脸孔就跟褐色的蛋一样光滑，但嘴边横向长出了许多乱牙。怪物没有穿衣服，从灰色的躯干长出跟昆虫一样细长的黑色手脚。

在怪物的上臂还能找到太阳神的纹章。

难不成那家伙是「传道师」吗？

疑似「传道师」的怪物不断左右闪躲艾尔玟的攻击，还不时用手臂把剑弹开。虽然外表看似柔软，但这家伙的身体似乎很坚硬。虽然艾尔玟成功砍中敌人许多次，但都没有造成伤害。这可不妙。如果敌人是「传道师」，应该连艾尔玟都应付不来。

没时间犹豫了。现在可不是害怕秘密曝光的时候。正当我拿出「片刻的太阳」，准备咏唱咒语的时候，某人拉住我的裤管。

「慢、慢着……」

那人正是瘫坐在墙边，身上满是鲜血的维吉尔。赛拉菲娜也躺在他身旁，但脖子流出许多鲜血，显然早就断气了。

「是马修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现在没时间向他解释。维吉尔的伤势也很严重。我赶紧蹲下去帮他疗伤。不过我顶多只能帮他止血，能不能得救还得看他自己的生命力。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我们突然被人袭击。克里夫被干掉了，赛拉菲娜也……」

「传道师」为何要袭击「女战神之盾」？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我正准备继续问下去，他就痛苦地咬紧牙关发出呻吟。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立刻去叫人来帮忙，所以你在这边乖乖等着。」

我吹响警笛。这是冒险者公会给我的东西。虽然有可能引来魔物，但现在可是分秒必争，我别无选择。

维吉尔摇摇头，拉住了我的手。

「……快逃。不，快点带着艾尔玟他们逃走。拜托你了。」

对了，诺艾尔跟拉尔夫怎么了？

他们也被干掉了吗？

我转头一看，发现拉尔夫跟诺艾尔就倒在艾尔玟身后。诺艾尔的头流血了，而拉尔夫正打算抱着她逃走。可是他的脚好像受伤了，只能像条蚯蚓一样慢慢爬行。

他们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给我扯后腿。

帮维吉尔包扎好伤口后，我冲了过去。

我咏唱咒语，「片刻的太阳」立刻发出耀眼的光芒。

「脖子！砍他的脖子！」

我一边呐喊一边抓起附近的石头，朝着「传道师」使劲扔过去。凭我的蛮力，只要能丢中，应该可以牵制敌人的行动。

正当石头以惊人的速度飞过去，即将砸中敌人头部的瞬间，「传道师」的身体像是幻影般晃动了一下。

我掷出的石头穿过敌人，砸中墙壁裂成碎片。

敌人又使出奇怪的能力了。

艾尔玟惊讶地睁大眼睛。

「马修？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家伙的弱点是脖子。把头砍下来就对了！」

「……我晚点再听你解释！」

对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艾尔玟一口气冲向敌人，挥出手中的剑。这一剑砍得很漂亮，但别说是要砍中脖子，不管砍在敌人身上的哪个地方，都只能划过没有实体的幻影。「传道师」在这时挥舞黑色手臂反击。艾尔玟被轻易击飞出去，身体重重地撞在墙壁上。

「混帐东西！」

我从旁边挥拳打过去，但「传道师」依旧不为所动。就算我挥拳击中对方，拳头也只能直接穿过身体，完全没有击中的感觉。

我们的攻击明明不管用，对方的攻击却能击中我们，这样应该犯规了吧？

「亏你还特地跑来『迷宫』里救公主骑士，可惜这只是白费力气。」

「传道师」语带嘲讽地这么说，但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这个城市就要毁灭了。地面上那些蠢货全都得死。吾神将会再次降临世间。」

「你这蛆卵太阳神的跑腿小弟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凭你现在的灵魂当然无法理解。可是，只要你累积修行，提升自己的灵魂，到时候自然就能领悟了。『马修』，接受自己的命运吧。」

正当我准备反驳这个疯狂信徒骗人入教的说词时，突然发现一件事。

「你该不会就是那位『教祖』吧？」

信仰太阳神的邪教团体「神圣太阳（Sol Magni）」跟其他「传道师」也关系匪浅。就算教祖本人就是「传道师」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想逃走就趁现在吧。我不忍心杀掉你。」

「传道师」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算了，就算他不是教祖，我也要杀掉会危害艾尔玟的家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去。正当我准备说出这句话时，就瞥见某人动了起来。

「不管你是谁都无所谓。」

艾尔玟站了起来，再次拿起了剑。

「你杀了我的同伴，那我就一定要让你偿命。贱人！给我站在那里别动！」

「传道师」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还稍微压低重心，但很快就停住不动了。

这个动作有些不自然。这难道是敌人的战术吗？还是发动某种术法的预备动作？

正当我紧张地摆好架式时，「传道师」突然虎躯一震，握紧了拳头。敌人狠狠瞪着艾尔玟，伸出自己的手臂，自手掌周围发出蓝白色的电光。那股力量明明还没释放出来，余波就已经让我的皮肤隐隐作痛了。这下不妙。看来敌人打算使出某种强大的攻击。

「……不许命令我！」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激怒了那家伙。敌人情绪激动地准备使出必杀的一击。

「别想得逞！」

艾尔玟挥剑砍过去，想要抢先一步击败敌人。

「你快逃！」

我大声叫她快逃，同时使劲踹向地面。我沐浴着「片刻的太阳」发出的光芒冲过去。我握紧拳头，朝着眼前的「传道师」挥了出去。我有信心不管击中哪里都能把敌人打飞，就算无法杀掉他，也能让他无法击中艾尔玟。我也做好最坏的打算，准备用身体帮艾尔玟挡下这一击了。

然而我的拳头与身体都挥了个空，直接穿过「传道师」的身体。我完全没有打中东西的感觉，在身体重叠的瞬间，我好像还跟他对上了视线。敌人眼中充满着愉悦、欢喜与嘲笑。那双巨大眼睛显露的情感让我忍不住咂嘴，同时整个人狠狠撞上墙壁。

我在一瞬间感到头昏眼花，但很快就重新站起来。

就在这时──

从「传道师」手中发出的电光，化为一道迅速闪过的光束。爆炸声让空气为之一震，瞬间就破坏艾尔玟从祖先手中继承的剑，贯穿她本人的胸膛。

世界彷佛失去了色彩。

断剑落地的声音响起了两次。第一次是从中折断的剑尖掉在地上，第二次则是剑柄从艾尔玟手中滑落的声音。

艾尔玟嘴里吐出红黑色的鲜血，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朝着我伸出手，就这样往后倒在地上。

「艾尔玟！」

我立刻抓起她的披风，按住她胸前的伤口，却完全止不住血。

「马……马修，对不起……」

「别说话。不然伤口会裂开的。」

「『深红的公主骑士』最后落得这种下场，还真是叫人不胜唏嘘。」

「传道师」耸耸肩膀，语带嘲讽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从体内拿出一颗黑球。他对着那颗像是黑曜石的黑球咏唱出某种咒语。

「吾神在上，宴会就要开始了。」

黑球表面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文字，就这样飞了起来，在「传道师」头上盘旋。

「求您降福于我们。」

黑球在最后飞向他脚边，掉落在「迷宫」的地面。下个瞬间，黑球在地面掀起一道波纹，无声无息地被吸了进去，只剩下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的地面。

「这样就结束了。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大进击』了。」

「传道师」回过头来，朝着我们伸出手，而且那只手还在发出不断闪烁的光芒。这是刚才那招吗？

「你一定很痛苦吧？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传道师」原本还高高在上地这么说，但却突然说不出话，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胸口，呼吸也变得急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可恶，明明只差一点了……」

他先是瞥了我们一眼，然后不屑地笑了出来。

「算了，反正你那伤势也撑不了多久。就让你痛苦久一点吧。」

那家伙放声大笑，身体也立刻被一团白雾垄罩。当那阵雾散去之后，「传道师」的身影也已消失无踪。

「……他逃走了吗？」

他明明可以把我跟艾尔玟一起杀掉，难道是因为我是「受难者」，他才会放我一马吗？

痛苦的呻吟声打断了我的思考。现在可不是想事情的时候。

「……马修。」

「道歉或道谢还是骂人都之后再说。我现在必须先帮你疗伤。你千万不能昏过去！」

「我好像……到此为止了……」

艾尔玟伸出被鲜血染成红色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我不要……我还不想死……」

「没错，我不会让你死在这种地方的。你不是还要衣锦还乡吗？不是要消灭故乡的魔物重振王国吗？」

她伤得很重。那一击直接贯穿了身体。那似乎就是刚才杀掉魔术师克里夫的招式。这可不妙。要是再这样下去，她恐怕撑不到一百秒就会死了。

周围的雾逐渐散去。八成是因为那个「传道师」离开了吧。这阵雾肯定是那家伙弄出来的。

「眼前一片漆黑……马修，你在哪里？」

（插图008）

艾尔玟的手变得无力。

「喂，有人听到吗？这里有伤患。拜托快来帮忙！」

就算声音引来魔物，我也会全部解决掉。我只希望快点有人来帮忙。

又来了吗？我到底还要失去多少重要的东西？

正当我快要被绝望击垮时，听到有脚步声往这边接近。

「你没事吧？」

是尼古拉斯。其他冒险者也来了。

「我在这边。医生，拜托你快点过来。艾尔玟受了重伤！」

尼古拉斯赶了过来，在看过艾尔玟的伤势之后摇了摇头。

「……很遗憾，她已经没救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不容易才撑着没有倒下。

「喂，拜托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问其他治疗师的意见。就算用魔法也救不了她。她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尼古拉斯平静地这么说，让我放开原本抓着他的手。

要是就这样失去艾尔玟，我有种一切都会完蛋的感觉。别说是要重振马克塔罗德王国了，这个遇上「大进击」的城市和我也会完蛋。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

我猛然抬起头来。尼古拉斯一脸神秘却又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这应该会让她背负沉重的枷锁吧。说不定让她就这样死去还比较好。」

艾尔玟原本就背负着重要的使命。她还有征服「迷宫」重振祖国这个无比远大的目标，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且还抱着「迷宫病」与「解放」这两个不可告人的烦恼。如果还要让她背负更多压力，天晓得她会有多么痛苦。别说是救她了，这只会把她推落到更深的地狱。就算变成这种结果也不奇怪。

如果让她死在这里，应该就能从各种痛苦中得到解脱了吧。

「你要怎么做？」尼古拉斯这么问我，但我早就做出决定了。

「这不是问题。不管她沉得有多深，我都会把她拉上来。」

要是艾尔玟死了，我就会失去依靠，至今所做的一切也都会化为泡影，但这些盘算与理由都不重要。因为艾尔玟亲口对我说她不想死。不，其实理由比这还要单纯多了。

我不想让艾尔玟死去。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只是出于个人自私的愿望，才希望让她继续活下去。我愿意为此负任何责任。

「我明白了。」尼古拉斯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男人下定决心的眼神。

「那我现在就施展秘术，看看能不能救她一命。这招很危险，你们要离远一点。」

他把其他人从艾尔玟身边赶走，只留下我一个人。

「你打算怎么救她？」

尼古拉斯扬起嘴角。

「我要仰仗『神的力量』。」

如此说道的他把手放在胸口上，从体内拿出一块肮脏的破布。那是「贝蕾妮的圣骸布」。据说那是沾着比马屁股还要欠打的太阳神之血，过去曾经引发许多奇迹的圣遗物。尼古拉斯有办法保持人类的模样，似乎都是多亏了这块破布。

尼古拉斯把从胸口取出的布撕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重新放回自己的胸口，另一半放在艾尔玟的胸口上。

然后，他在艾尔玟的胸口上张开双手，咏唱了几句咒语，从掌心滴下半透明的黏液。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以圣骸布为媒介，用自己的血肉帮她疗伤。」

「你连这种事都办得到吗？」

「如果传说属实就办得到。」

传说中的圣骸布甚至能凭空变出面包，要治好伤口当然不算什么。

「我也是头一次做这件事，不过你就看着吧。」

滴落在圣骸布上的黏液不断流进艾尔玟的伤口。随着黏液不断增加，她的伤口也跟着逐渐愈合，出血好像也停止了。还不只是这样，圣骸布也变得愈来愈小。

「我刚才就说过了吧？我要以圣骸布为媒介。」

看样子圣骸布应该是变成了中间的媒介，才让尼古拉斯的血肉跟艾尔玟的血肉得以相容。

我不知道他到底花了多久的时间。

「结束了。」

艾尔玟的伤口完全愈合了，连一点伤痕都没留下，圣骸布也消失了。她也确实还在呼吸。

「她好像还没恢复意识，但只要好好静养，应该迟早会醒过来吧。」

尼古拉斯疲倦地在原地坐下。

「我还是第一次挑战这件事，幸好顺利成功了。」

「医生，谢谢你。」

我握住尼古拉斯的手。

「这都是你的功劳。」

听到我宣布成功救回艾尔玟后，诺艾尔与拉尔夫立刻冲了过来。

「公主！」

「公主大人！」

因为他们只受了轻伤，所以早就请其他治疗师帮忙治疗，伤口也完全治好了。

「维吉尔呢？」

听到我这么问，诺艾尔摇了摇头。是吗？结果还是救不回来吗？

其他失踪冒险者的尸体好像也都被找到了。

「总之，这样就算是找到所有人了。」

克里夫、赛拉菲娜、维吉尔……六个人之中死了三个。这样「女战神之盾」也算是半毁了。

我成为艾尔玟的小白脸也有一年多了。这三个死掉的家伙也大多都待在「迷宫」里，跟我没有很深的交情。他们每次跟我说话都很不尊重我，我也知道他们看不起我。自从路特维奇离开之后，他们更是不断起内讧，甚至跟黑道起冲突。

老实说，我甚至感到很愤怒，觉得他们都是些没能保护好艾尔玟的废物。

不过，我们还是一起喝了好几次酒，也曾经开心地闲话家常。他们没能保护好艾尔玟，也是因为被「传道师」偷袭。纯粹是因为敌人太强。

所以，我愿意不去追究过去的种种。你们就先到冥界等我吧。

还活着的人必须为将来做打算。当务之急是帮艾尔玟等人疗伤，还有重组「女战神之盾」。

就算请路特维奇帮忙招募新队员，也还要重新培养整个队伍的默契。问题可说是堆积如山。

虽然我想早点回到地面，但大家一路上都在战斗，早就都累坏了。

我们决定稍微休息之后，出发回到地面。

我当然是忙着照顾艾尔玟。

诺艾尔与拉尔夫正忙着为回程做准备，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地方，跟其他队伍的人一起帮死者处理后事。他们正在帮死去的维吉尔等人整理遗物，回收他们的会员证，烧掉他们的遗体。他们心里现在应该充满着无力感与后悔吧。为什么我没能拯救同伴？为什么我还活着？我很能体会他们的心情，但也只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跨过这一关。因为冒险者本来就是与死亡为伍的职业。

我才刚松了口气，就立刻想到其他问题，转头询问身旁的尼古拉斯。

「对了，关于我刚才提到的怪物，那果然是──」

「我想那家伙应该是『传道师』吧。」

尼古拉斯充满恨意地说出这个词汇。

「他的目的应该是要让『大进击』快点发生。」

就算出现征兆，但大进击到底何时会爆发，也得看「迷宫」的心情。这个过程有时候甚至会超过一年。那家伙应该是为此感到心急，才会前来加快这个过程吧。这我可以理解。

「那家伙途中突然收手，没有给我们最后一击就走了，我想不通他这么做的理由。」

「我猜应该是没时间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太阳神的力量无法传递到『迷宫』里，所以『传道师』也无法长时间活动。」

这就是他打到一半就撤退的理由吗？这也让我搞懂太阳神要收集「受难者」的理由了。因为他需要能派进「迷宫」里的军队。

「我早就觉得太阳神明明有能力大量制造那种怪物，却还想要得到普通的人类，这点实在很不合理。」

「其实太阳神没办法大量制造『传道师』。」

尼古拉斯摇了摇头。

「经验告诉我，『传道师』的数量并不多。不知道是因为时间还是力量的问题，太阳神能创造出的『传道师』数量应该是有限的。」

可是，这也让我想到其他问题。

「那你就没问题吗？」

尼古拉斯其实是背叛太阳神的「传道师」，应该也跟刚才那家伙有着同样的限制，但我看他并没有感到特别难受的样子。

「因为我有这个。」

尼古拉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贝蕾妮的圣骸布」本身就会释放出太阳神的力量，而且几乎是无限的，所以就算在「迷宫」里也能发挥效果。

「既然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那个混帐败家太阳神会……啊，我懂了。」

就算他想要大量制造圣骸布也做不到。因为他早就被诸神封印了，所以才要叫贾斯汀把圣骸布抢回去。

而那块圣骸布已经放进艾尔玟的胸口。要是被「传道师」知道这件事，他们应该会不惜切开艾尔玟的胸口也要把圣骸布拿出来吧。这肯定会为她带来更多麻烦。就算是这样，我当时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至少我是不可能那么做的。

「圣骸布应该已经跟她的血肉同化，就算切开胸口也不可能拿出来了。」

虽然尼古拉斯说出这种话想要让我放心，但人类是一种就算明知不可能也会去做的生物。做事不顾后果的人太多了。要是让那些人知道这件事，他们应该会盯上艾尔玟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感到后悔。我早就成了这位背负着一堆麻烦的公主骑士大人的「救命绳」。就算她身上又多了几个麻烦我也不在乎。

「唔……」

当我轻抚她的脸颊时，她睁开了眼睛。

「艾尔玟，你醒了吗？」

听到我的声音，艾尔玟没有起身，就这样转头看了过来。

我告诉诺艾尔他们这个好消息后，他们立刻像老鼠一样冲了过来。

「公主！」

「公主大人！」

他们一直说个不停，不是忙着献上祝贺，就是羞愧地责备自己。

那些话还是晚点再说吧。

「嗨，睡得还好吗？」

我这样向艾尔玟打招呼。

「我听说你遇到危险，就立刻排除万难赶来救你。你最心爱的王子大人来接你回去了。你现在应该抱住我献吻才对。」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双手抱住我的脖子。

这让我也吓到了。我没想到她真的要这么做。

拉尔夫跟诺艾尔也都睁大了眼睛。

「你还真是性急。等我们回到家里，我就会陪你玩个过瘾……」

即便感到困惑，我还是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放开原本抚摸她的手，准备搂住她的肩膀。因为我发现她的身体抖得很厉害。

「艾尔玟？」

我探头看了过去，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完全没有血色。

当我再次呼喊她的名字时，她突然大声叫了出来。

「艾尔玟，你怎么了？你冷静一点！」

不管我怎么叫她，她还是跟个孩子一样大吵大闹。她的表情充满了恐惧，让我明白自己那种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绝对错不了。她的「迷宫病」复发了。那是一种会让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冒险者，无法摆脱内心恐惧的疾病。如果情况太过严重，别说是要冒险了，就连日常生活都会变得无法自理。照理来说，艾尔玟早就无法战斗了。她只是靠著名为「解放」的「禁药」，勉强控制住症状，才能一直战斗至今。虽然她最近一直没有发作，但这次受到濒死的重伤，应该让症状一口气恶化了吧。

「你不要激动。这里都是自己人。谁也不会伤害你。」

「别碰我！」

艾尔玟把我推开，就这样逃到墙边。她激动地甩着那头长发，眼泪流个不停，还粗暴地推开试图安抚她的我。

也许是因为听到吵闹的声音，其他冒险者也聚集过来了。

「喂，你也过来帮忙！」

我不想让艾尔玟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可是，就凭我现在的软脚虾力气根本压不住她。尽管内心悲痛欲绝，我还是叫拉尔夫过来帮忙，但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突然变成这样，似乎让他吓傻了，完全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虽然脸色苍白的诺艾尔试着帮我制服艾尔玟，但她好像还是有所顾虑，伸出去的手很快就被挥开，再也不敢靠过来。就在这时，一根魔杖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沉睡（Sleeping）』。」

在听到咒语的同时，艾尔玟的身体也晃了一下。她慢慢闭上眼睛，彷佛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眼皮上。最后就这样倒在地上睡着了。

赛希莉亚·玛雷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这样比较省事。」

我抱住艾尔玟，假装帮她整理头发的同时盖住她后颈上的斑点。这是她身为「解放」成瘾者的证据。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她差点就没命了。」

尼古拉斯平静地这么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想也没想就抓住他的胸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治好她了吗？还是说，这就是你说过的沉重枷锁？」

「跟我的治疗无关。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尼古拉斯好声好气地这么说，轻轻移开我的手。

「她胸口上的伤毫无疑问痊愈了。可是，看来她受到的心灵创伤并没有痊愈。」

「医生，如果你觉得自己说了句好话，那我就要给你打零分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种病能不能治好。」

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你就不能用刚才那种力量帮她治疗吗？这次就连心灵创伤也一起治疗吧。」

尼古拉斯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就算依靠神的力量，也无法解决人心的问题。」

他平静地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我这时才发现这位大叔果然是个圣职者，就只有在说出神与命运这种超凡脱俗的词汇时，才会露出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

「然后呢？」

这道冰冷的声音让我回过头去，看到赛希莉亚用魔杖敲着肩膀，低头看着艾尔玟。

「你们谁要负责带公主骑士大人回去？」

看样子要是把她叫醒，她应该又会开始吵闹，只能让她继续睡下去了。换句话说，必须让某人负责把艾尔玟带回地面上。

「这个嘛……」

我没有那种力气。就算我做好觉悟，冒着真实身分曝光的风险，当众使用「片刻的太阳」，时间也完全不够用。虽然这让我非常恼火，但这个任务还是交给别人比较好。反正诺艾尔的伤已经治好了，应该是个合适的人选。正当我起身准备拜托她时，感觉有东西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想要确认对方是谁，结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是艾尔玟的食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勾住了我的袖子。我探头看向她的脸，但她好像还没醒来。也许是因为睡着之前还在哭喊，让一颗透明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即便闭着眼睛，她依然痛苦地咬紧牙关。那表情就像是正在作恶梦，也像是个跟父母走丢了的孩子。我把艾尔玟的手指从袖口拿开，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就让我来……」

「不。」

我打断拉尔夫的话，举起自己的手。

「我来背她。」

「什么？」

拉尔夫冷眼看了过来。

「这里可轮不到你出场。小白脸，你还是滚到一边去吧。」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这个伤兵还是滚开吧。」

这一路上的战斗应该也让拉尔夫累坏了。就算治疗魔法可以疗伤，也无法帮人恢复体力。他顶多只能照顾好自己。

「再说了，凭你的力气背得动公主大人吗？你连比腕力都会输给一个女孩子了，顶多只能在半路上哭着求别人接手吧？」

「你以为我是谁啊？」

区区一两个女人，我就算用小拇指也抱得动。如果是以前的我就办得到。

「那就让我来吧……」

诺艾尔举起手来。我摇了摇头。

「我很感激你愿意自告奋勇，但我们回去的路上应该也会遇到魔物。如果让某人来背艾尔玟，那个人就会无法战斗。既然这样，那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吧？」

虽然我们已经努力建立起安全的路线，但魔物的数量比想像中还要多。安全路线也可能早就在某些地方断掉了。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能够战斗的人还是愈多愈好。至少拉尔夫比现在的我还要能打。

也许是终于搞懂现在的状况，拉尔夫小声说了句「好吧」，然后就瞪了我一眼。

「要是你敢让公主大人摔下来，我一定会宰了你。」

「小伙子，这场打赌你输定了。」

因为我绝对不可能放开她。

「你们谈妥了吗？」

赛希莉亚不耐烦地从旁插嘴。到底该由谁来背艾尔玟这种问题，对她来说应该完全不重要吧。她应该只想快点回到地面上。

「抱歉。我会负责背她。可以帮我个忙吗？」

我先帮睡着的艾尔玟脱下铠甲，然后才把她背起来。虽然觉得不太好意思，但她的剑与装备只能请其他人帮忙带回去了。

我趴在地上，让别人把艾尔玟放在我背上。单膝跪地试着站起来，却在一瞬间失去平衡，身体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拉尔夫好心骂了我一句，要我小心一点，而我也在同时向前弯下腰，用双手绕过艾尔玟的膝盖底下，抱住她的大腿。这样就行了。

我现在就觉得有些难受了。汗水也很快就从额头上滑落。我能不能把她背回地面并不是问题。我只能这么去做，也只需要这么去做。

「你稍微忍耐一下。」

我对背后的艾尔玟这么说，但她没有回答。

「那我们要回去了喔。」

碧翠丝一声令下，我们就动身准备回去了。

在经过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到了那些烧焦的尸体。那是维吉尔、克里夫与赛拉菲娜，也是拉尔夫等人刚才亲手烧掉的尸体。我听到走在后面的拉尔夫吸鼻水的声音。那些家伙绝对不是弱者。他们也累积了不少实力与经验，就只是运气不好。而诺艾尔与拉尔夫的运气比较好。差别就只有这样。

至于艾尔玟……也可以算是幸运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在其他冒险者的保护之下，爬上通往第十二层的阶梯。以前如果只是一个女人，就算要我抱上一整天也行，但现在只是走一小段路，我的身体就快要不行了。真是丢脸。

「你流了好多汗。」

拉尔夫似乎看不下去，跑来找我说话。

「你也看到了，谁叫我是个瘦皮猴呢。」

看来明天应该会肌肉酸痛吧。虽然那个乱尿尿太阳神害我变得这么柔弱，但也有不曾改变的事。那就是我好像比别人来得善于忍耐。这让我不怕拷问。我在佣兵时代曾经被敌人抓住，为了逼我说出同伴的藏身之处与战术，敌人还对我严刑拷打。跟那比起来，「圣护队」举办的游乐会简直就是小儿科。就算是会让其他佣兵哭喊着「拜托杀了我」的痛楚，我也能轻易撑过去。

「还是换我来吧。」

他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竟然还有脸说这种大话。

「与其担心我，你还不如多注意周围。在回到地面之前，冒险都还不算结束喔。」

据说比起去程，在回程时遇害的冒险者还比较多。只要一个大意，就有可能瞬间丢掉性命。

「不重吗？」

这次换成碧翠丝问我。

「轻如鸿毛。」

就算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喊重。要不然我之后肯定会被她宰掉。为了艾尔玟的名誉，我必须事先声明，我会累成这样是因为自己没用，绝对不是因为艾尔玟太胖了。不过，因为她有在锻炼身体，所以确实比同样体格的女人还要重，我如此心想。

「马修，还是换我来吧。」

搬运者老头好声好气地这么说，向我伸出了援手，但我摇头拒绝了。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这人是个醋坛子，不想看到她被其他男人抱着的模样。」

总觉得背上的艾尔玟好像又变重了。也许是因为我说了太多话，精神也跟着放松了吧。马修，你要撑住啊。你不是无敌的「巨人吞噬者」吗？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但我还是不可能选择把她丢下。

因为我是艾尔玟的救命绳。要是我撑不住了，又有谁能支撑艾尔玟？

我爬上楼梯，走上一段路，然后再次爬上楼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这个过程不仅单调，还跟在泥沼里前进一样艰难。我快要昏过去了。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这里原本就很昏暗了，汗水又跑进我的眼睛里，让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的位置。

「我们才刚踏进第十层。」

某人这么回应我。

我们是在第十三层找到艾尔玟，所以离地面还远得很。我不需要想那些多余的事情，只需要想着怎么走出下一步。我要踏出下一步，成功踏出去之后，就再踏出下一步。那些小事交给其他人去处理就行了。我只需要移动双脚。

「喂，你走快一点！」

前面传来叫我走快点的声音。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落后队伍了。

真是不好意思，都是因为后面有人一直叫我吻她，我才会不小心走太慢。

我想要发挥「嘴炮王（Wisecrack）」的本领，跟平常一样开玩笑，但却无法发出声音。我的体力应该快要耗尽了吧。视野变得模糊，也开始听不见声音了。可是，这个问题不算什么。因为要是我倒下了，艾尔玟也会跟着摔倒。前方传来了战斗的声响。

如我所料，因为安全路线断了，让魔物朝我们冲了过来。以玛雷特姊妹为首，拉尔夫与诺艾尔也在拼命战斗，所以保护艾尔玟就成了我的任务。我原本就快要耗尽体力了，现在不但要找暗处躲起来，还要时而停下脚步，时而快步奔跑，让体力消耗得更快。可是这也不算什么。

我只需要迈出脚步，不断前进。体力耗尽与死亡这种小问题，等到以后再来烦恼就行了。

我们停下来战斗了好几次，但依然沿着通往地面的路不断前进。幸好队伍中没有出现死者。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第六层。」

这是拉尔夫的声音。这代表我们已经走了超过一半的路。想不到我还挺能撑的。

身体状况还是一样糟糕。我全身上下都是汗水。要是坐下，我恐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刚才队伍休息的时候，我也只有站着喝了点水。

我走在靠近队伍最尾端的地方，身后只有拉尔夫与诺艾尔。虽然他们忠心耿耿是件好事，但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放松对周围的警戒。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看见一道奇怪的影子从视野边缘闪过。

「别发呆。」

也许是因为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拉尔夫用手肘撞了撞我的手臂。

「想不到竟然要把公主大人交给你这种差劲的废物照顾……」

这个笨蛋只顾着小声抱怨，但我却好心给他忠告。

「喂，那根柱子后面有敌人，你最好小心一点。」

「笨蛋，那只是普通的石像。」

「你才是笨蛋。天底下哪有姿势会改变的石像。那是……」

敌人应该是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吧。那家伙瞬间就从石像变成紫色的小恶魔。

那是石像恶魔（Gargoyle）。

敌人展开背后的翅膀，从我们头顶上迅速冲了过来。

「危险！」

诺艾尔大喊一声，同时朝敌人掷出飞刀，但全都被敌人坚硬的身体弹开了。拉尔夫跟着挥剑砍过去，但石像恶魔从他身旁钻了过去，就这样绕到我背后。敌人伸出白色的利爪，像是挥舞草叉般挥了下来，准备收割我的生命。

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眼前瞬间暗了下来。额头被利爪撕裂，把我的视野染成红黑色。

我差点倒下，但还是勉强站稳了脚步。艾尔玟也平安无事。石像恶魔愉悦地在我头上留下伤痕后，又重新绕过柱子一圈，再次往这边飞了过来。

「马修先生！」

我在泛红的视野中看到诺艾尔跑过来。

「这只是擦伤。别管我了，你还是提高警觉吧。敌人又要过来了！」

如我所料，石像恶魔就这样在空中到处乱飞。敌人应该是在寻找我们的破绽吧。

「可恶！」

拉尔夫胡乱挥剑试着赶走敌人，但石像恶魔只是跟我们保持距离，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就算你拿着剑乱挥，也不可能打倒敌人。等敌人靠近一点再攻击！」

「吵死了！给我闭嘴！」

拉尔夫无视于我的忠告，就这样追着石像恶魔到处跑。那个笨蛋完全失去理智了。他像是要泄愤般追着石像恶魔跑，在不知不觉中把敌人逼到了墙边。

「你无处可逃了。」

因为天花板变低了，就算敌人想从拉尔夫头上飞过去，也会先被他的剑砍中。

「喂，别过去！那是陷阱！」

其实你并没有把敌人逼入绝境。对方是故意要引诱你过去的。

「结束了！」

拉尔夫高高举起剑，准备使出必杀的一击。下个瞬间，另一只石像恶魔从旁边冲向他。他完全没有防备，就这样弯着身体被打飞出去，剑也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虽然拉尔夫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似乎动弹不得。我不是早就警告过你了吗？

谁说魔物只有一只了。

愚蠢的猎物上钩之后，两只石像恶魔在空中飞来飞去，愉悦地笑个不停。

我还以为敌人会直接杀掉拉尔夫，但它们在拉尔夫头上绕了几圈后，就两只一起飞过来了。它们应该是认为拉尔夫无力再战了吧。

我不但背着艾尔玟，还因为额头受伤看不清楚东西。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会变成石像恶魔的饲料。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就算我丢下她自己逃走，也只能多苟活一小段时间。我可不想抱憾而终，所以我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背着艾尔玟站在原地。

就算两只石像恶魔的利爪逼近眼前，我也还是站着不动。

因为这样『她』比较好行动。

「千万别乱动！」

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巨大的刀刃也越过我们头上飞了过来。折成两截的弯曲刀刃不断旋转，狠狠地斩下两只石像恶魔的翅膀。当两只石像恶魔一起重重摔在地上时，我看见那道黑影踩着柱子跳了起来。那人正是诺艾尔。她从手甲里拔出刀子，然后刺进石像恶魔的背。石像恶魔发出奇怪的呻吟声，就这样保持着被刀子刺穿身体，努力伸出手臂的姿势变回原本的石像，最后碎裂成无数碎片。另一只还活着的石像恶魔无法飞走，只能用四只脚在地面上爬行逃跑。

「别想逃！」

这次诺艾尔从手甲里射出铁丝。铁丝前端绑着秤锤，就这样缠住石像恶魔的脖子。石像恶魔的脖子被铁丝拉住，只能仰起上半身停下脚步。

这下子就只能比谁力气大了，但这对体重较轻的诺艾尔不利。虽然她站稳了脚步，但还是被敌人慢慢拖着走。

「我说过了。别想逃。」

诺艾尔从腰际后方拿出金色的长针。如果要用在裁缝上，那根针实在太长太粗了。更重要的是，那似乎不是由金属制成的东西。诺艾尔靠着射飞刀的技巧，把金色长针射了出去。虽然针精准地刺进石像恶魔的后脑杓，但也就只有这样。这一击远远不足以致命。

虽然石像恶魔有一瞬间停住不动，但很快就再次动了起来。就在这时，它突然开始痛苦挣扎，胡乱抓着被针刺中的后脑杓，发出不知道是惨叫还是求饶的鬼叫声，最后吐出紫色的鲜血倒在地上。虽然它的身体抖动了几下，但很快就再也不会动了。现场只留下粉碎的石块，还有那根金色长针。

当我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长针时，诺艾尔很快就把那根长针捡起来了。

「你没事吧？」

她还拿出布帮我擦拭额头。她应该是想要帮我疗伤，但我的伤口早就不再流血了。我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是蝎尾狮的毒针对吧？就是上次被你击败的那只蝎尾狮。」

「请你帮我保密。」

诺艾尔说这句话时没有看着我的脸。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有些冒险者会使用具备魔物特性的武器与道具。而毒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东西。不但可以拿来杀死敌人，还能让敌人睡着、麻痹、魅惑、混乱与发狂，甚至是引发烫伤、冻伤、石化与各种异常状态。只要运用得当，这也能变成一种必杀的武器。这种招数也被称作「忌毒术」或「魔毒法」。

「这种招数配不上公主的队伍。」

虽然这种招数很有用，但也有很多人不喜欢。因为下毒这种事就是会给人一种卑鄙的感觉。而且有不少人都讨厌那种依靠魔物施展的可怕招数。更重要的是，魔物的毒本来就不好运用。据说还曾经有人在战斗时不小心让毒液流出来，结果害死了整个队伍。

因此，就只有极少数的冒险者会使用「忌毒术」。比如说，那些曾经当过斥候与武士，而且通常都是单打独斗的家伙。

「这样有损她的名声。」

「我倒觉得艾尔玟不会在意这种事。」

因为她其实也偏离了正道。

「要是为了维持形象而无法保护重要的事物，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要是她当时也对那个「传道师」下毒，艾尔玟说不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

诺艾尔沉默不语。

「先不说这个了，你要放着那个快死掉的笨蛋不管吗？我是无所谓啦。」

听到我这么说，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张地跑向拉尔夫。

看着她的背影，疲惫也一口气向我袭来。

我原本就没什么体力了，刚才那么一搞，更是让我澈底耗尽体力。真是惨到不行。

过了不久之后，肩膀与手臂都缠着绷带的拉尔夫就冲了过来。他的伤势似乎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虽然肩膀受了伤，但伤势并不严重。

「公主大人没事吧？」

这家伙总是这副德性，其实反倒让我颇有好感。

看到我背上的艾尔玟之后，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瞪了我一眼。

「你刚才怎么不逃跑？不会是想要害公主大人身陷险境吧？」

「因为我无法逃跑。」

要是我在那种情况下闪躲，就会害背后的艾尔玟被击中。如果我倒下了，沉睡的公主也会被迫醒来。

「先不说这个，前面那些人怎么了？不会是丢下我们自己离开了吧？」

「那种事……」

「当然有可能。」

早就没人还有体力去照顾扯后腿的家伙了。就算我们被队伍抛弃，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喂──」

当我们走在通往第五层的路上，想要追上队伍时，尼古拉斯等人高举着手跑了过来。

「抱歉，刚才队伍被魔物袭击了。解决敌人之后，我才发现你们不见了，害我吓得要死。幸好你们平安无事。」

他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施展治疗魔法轮流帮我们疗伤。

「这是付费服务吗？」

「我会帮你记在帐上。」

「到时候麻烦你向那个蠢蛋请款。」

我无视于拉尔夫的抗议继续前进。只要再撑一下就到了。

当我感到放心的同时，背上的艾尔玟好像又变重了。真是可恶。

前面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一位年过三十的男子把手摆在我的肩膀上。

「真亏你能撑到这里。再来就交给我们吧。只要来到这里，之后就很好走了。」

这个跑来称赞我的家伙正是「黄金剑士」的队长雷克斯。

「不，不用了。」

我挥开他那只准备伸向艾尔玟的手。

「反正都走到这里了。我要背完全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碰心爱的公主骑士大人。我会让我们队伍中的女性来背她。这样总行了吧？」

拜托别擅自为我做决定。

「掉以轻心可是大忌。后面那个拉尔夫就是因为太大意才会受重伤。」

「我们才不会犯下那种错误。」

这可难说。那种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家伙总是会先死。我见过太多了。

「你还是别逞强了。如果要配合你的速度，我们就无法准时回去了。」

「你总算说出真心话了。」

一开始就直接这么说不就行了吗？结果这家伙还假装亲切，故意吹捧了我几句。

「要我走快点是吧？没问题，我明白了。我现在就拿出全力冲到地面，你们要好好跟上喔。」

「你也就只有那张嘴巴厉害。」

雷克斯不屑地笑了出来。

「看看自己的样子吧。你全身都在发抖，体力就快要耗尽了吧？」

「我听你在放屁。」

我的体力早就耗尽了。

「别坚持了，乖乖把公主骑士交给……」

他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硬是把手伸向艾尔玟。当他扶着艾尔玟纤细的肩膀，弯下腰准备把她抱走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不动。

「……」

雷克斯变得脸色苍白，往后退了几步。一个杀死过许多魔物的五星级勇者，突然变成了一只胆怯的小老鼠。

「怎么了？我脸上有沾到什么东西吗？」

「没……没什么……」

他狼狈地摇了摇头。

不过就是被我这个小白脸瞪了一眼，就让他心生畏惧这种事，他应该不想承认吧。胆小鬼一个。既然会怕就不该用你的脏手碰她。

「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因为听到争吵的声音，玛雷特姊妹也回来看看情况了。

「没事，因为马修走得有点慢，我才过来关心一下。」

雷克斯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这小子真的有卵蛋吗？

「原来如此。」

碧翠丝仔细端详着我。

「魔物好像变得比想像中还要活跃。根据公会那些人的说法，现在已经连安全路线都快要无法维持了。」

「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们刚才走过的路线已经快要消失了。时间过得愈久，路线就会变得愈难维持。

「要是你没办法跟上，我们就会舍弃你跟艾尔玟，这样也行吗？」

「没问题。」

如果没有那种程度的觉悟，我也不会说要自己背她回去。

「是吗？」

碧翠丝转过身体，一副对我失去兴趣的样子。

「那我先走一步了。麻烦你们殿后吧。」

碧翠丝跟姊姊一起率先走向通往地面的阶梯。安全路线早就有许多地方都断掉了，她应该是想要先去开路吧。雷克斯也尴尬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小跑步跟着那对姊妹离开了。拉尔夫立刻靠了过来。

「你真的确定要这样？」

「别抱怨了，你还是去后面看着吧。我们要保护好艾尔玟。」

我对拉尔夫小弟没有丝毫期待。要是让这家伙先被干掉，我们成功逃走的机率也会变高。

眼前就是楼梯了。而且这条楼梯还跟山路一样陡峭，落差也很大。虽然要爬上去很不容易，但我已经说要这么做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那我就负责殿后吧。」

诺艾尔走到我们后面，然后往前弯下了腰。她似乎正从背后帮我撑着艾尔玟。

「这样你总该没意见了吧？」

诺艾尔语带得意地这么说。

「你应该不会叫我不要帮忙吧？」

我笑了出来。

「谢了。」

拉尔夫也在途中过来帮忙推人，让我们顺利地往地面前进。

我们没有遇到战斗，就只是偶尔会跨越魔物的尸体。

眼前突然亮了起来。我能隐约看到微弱的光芒。

「看到出口了！」

拉尔夫大声叫了出来，推着艾尔玟的力量也加重了几分。

「笨蛋，你想压扁艾尔玟吗？别顾着看前面，给我多注意周围。」

很多人都是死在「迷宫」的第一层。

那些因为这里都是弱小魔物就掉以轻心的笨蛋，还有以为快到地面就放松警戒的蠢货，经常没注意到那些偷偷靠过来的哥布林、狗头人与史莱姆这类低级魔物，因为遭到偷袭而失去性命。更重要的是，「大进击」就快要爆发了。就算这里出现地狱犬或红帽妖精那种超出预期的强悍魔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马修，你快看后面！」

拉尔夫洋洋得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都听到这么清楚的脚步声了，我要是还没发现才有问题。

一群哥布林与狗头人就快要追上我们了。那群家伙互相推挤，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准备把我们大卸八块，看起来就像是一道黑色的海啸。

「快跑！」

被追上就死定了。我使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奔跑，连要拿出「片刻的太阳」的余力都没有。

虽然诺艾尔会不时回头掷出飞刀与武器，但还是完全挡不住敌人的脚步。因为敌人会毫不犹豫地跨越同伴的尸体。

「别理它们，专心奔跑就对了。」

「那你就跑快一点啊！」

拉尔夫在我前面奔跑，同时大声这么喊着。不用他说我也知道。我从刚才就已经拼命在跑，只是双腿不听使唤。我的双脚早就没感觉了。

「你们就是最后了。快点出来！」

一群公会职员站在出口旁边大声呼喊。那里有好几个人正在待命，只要我们一冲出去，他们就会立刻把门关上。

「动作快！」

诺艾尔楼梯爬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对我们这么喊道。

哥布林大军已经逼近我身后了。

「你们先出去！」

要是诺艾尔与拉尔夫停下脚步，他们也会跟着没命。

诺艾尔率先冲出去，然后拉尔夫也跟着冲到地面。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快步冲上楼梯。还有五步、四步、三步……就在这时，我的身体突然被人往后一拉。我想也没想就回过头去。

原来是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用爪子勾住了艾尔玟的衣服。

我甚至敌不过哥布林的臂力，整个上半身都跟着艾尔玟一起往后仰。这下糟了。要是我在这里停下脚步，其他哥布林也会立刻追上来。到时候我们就得两个人一起下地狱了。可是，我早就没有足以摆脱敌人的体力。

「混帐东西！」

「真是的。」

一根巨大的魔杖从出口伸了进来，像是长枪一样帮我挥开背后那只哥布林的爪子，紧接着又把哥布林推下楼梯。

「你动作太慢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没命了。」

当碧翠丝·玛雷特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到有股强大的魔力聚集在魔杖上。在我们冲到地面上的同时，她也朝着「迷宫」放出魔法。

「轰飞一切吧！『爆裂（Detonation）』！」

我隐约感觉到一阵热风从背后传来。爆炸声也盖过了惨叫声。爆炸的气流重重压在背上，让我差点跌倒，忍不住跪了下去。

「趁现在！快点把门关上！」

在我们冲出来的同时，公会职员立刻全员出动把门关上。那是特别订做的铁门，而且还用魔法做过强化，照理来说不可能被打坏。

「辛苦你了。」

碧翠丝不以为意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就走向赛希莉亚了。

「谢了。」

即便听到我道谢，她也只有举手致意。

所有参加救援队的冒险者，全都在外面坐着休息。

我还以为大家都累坏了，但也有人正在谈天说笑，甚至有人马上就开始喝酒庆祝。这些家伙还真有精神，不像我早就快要昏过去了。

我直到这时才察觉现在是晚上。人只要进到「迷宫」里，就会变得日夜不分。酒馆和旅馆也没什么亮光。看来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矮冬瓜应该也睡着了吧。夜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我不小心放松精神，身体也逐渐变得无力。我差点就这样瘫坐在原地，但又赶紧重新把艾尔玟背好。我可不能让她摔下来。

某人呼喊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发现诺艾尔靠了过来，温柔地轻抚艾尔玟的背。

「马修先生，公主就交给我……」

「不了，我要直接带她回家。」

我摇了摇头。

「冒险者公会里那种又硬又臭的烂床，无法让她放心睡个好觉。你今天应该也累了吧。详细的事情我们明天再谈。再见。」

我丢下还没把话说完的诺艾尔，就这样继续迈出脚步。

我花了比平时多上一倍的时间回到家里，还成功跨越最后的难关，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让艾尔玟躺在自己的床上。艾尔玟还没醒来。

我们总算是回来了。虽然我们付出巨大的牺牲，也失去了许多东西，但我还是成功救回了艾尔玟的性命。我才刚松了口气，就再次感到全身无力。这次我没有抗拒。我坐在床边，背靠着床铺。我还有许多非做不可的事。可是，至少现在就先让我睡上一觉吧。我累了。闭上眼睛之后，我就此失去意识。

第三卷 第三章 消失

回到家的隔天早上，我才发现自己昨天实在太逞强了。当我醒过来时，全身肌肉都痛到不行，光是稍微动一下就会感到剧痛。但我吃了一大堆肉之后，隔天睡醒的时候就几乎不痛了，而且好像也没有留下后遗症。我这人受伤总是好得很快，这点就跟以前毫无分别。

艾尔玟得救之后已经过了五天。

她在成功获救的隔天早上醒了过来。伤势不成问题，胸口上的洞已经连伤痕都看不到了。可是，她的心伤还没治好。虽然她不会发狂，却跟小老鼠一样怕得浑身发抖，有时候还会被换气过度的症状折磨。

这样当然不可能去冒险，只能待在家里静养。虽然她有乖乖躺在床上睡觉，但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连吃饭都要我把餐点端进房间给她吃。她不肯出门。虽然她曾经想要出去，但很快就铁青着脸躲回家里了。

艾尔玟疑似「迷宫病」发作的传闻好像早就传开了。

据说冒险者公会里的人都说「女战神之盾」已经没救了，还说艾尔玟要解散队伍，离开这个城市。

事实上，这个六人队伍里死了三个人。别人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活下来的诺艾尔每天都会来探望我们。她总是会陪艾尔玟聊上一段时间，留下礼物之后才离开。我曾经问她这几天都在忙些什么，她说她澈底体认到自己的不成熟，最近都在城外锻炼自己。说到锻炼自己，拉尔夫好像也是一样。听说他一直在公会的训练场里拼命挥剑。

诺艾尔还说她已经用飞鸽传书联络路特维奇了。新队员迟早会来到这个城市。可是，就算新队员赶来了，如果最重要的艾尔玟无法战斗，那结果也不会改变。

不过，至少我们不用担心会被其他队伍抢先一步。因为冒险者公会与其他冒险者也顾不得挑战「迷宫」了。

身为公会长的葛雷戈里老头决定暂时封锁「迷宫」。虽然他派人关上大门，还做过了补强，但据说偶尔还是能听到魔物从内侧用爪子抓门的声音，以及用身体撞门的震动。

如果冒险者无法踏进「迷宫」，就会影响到整个「迷宫都市」的发展。因为这就跟矿山变得挖不到矿是一样的道理。未来就只能逐渐步向衰退。急性子的冒险者都离开这个城市了。还留在这里的家伙也只能到城外挖挖石头或收集药草，靠着这种寒酸的工作勉强糊口。虽然有些生性乐观的冒险者一直吵着要再次踏进「迷宫」，但老头子完全不理会那些人的要求。可是，如果让这种情况继续维持下去，冒险者就会全部离开，让整个城市走向衰败。老头子现在应该也是左右为难吧。

不安的氛围也在城里扩散开来。因为实力派队伍「女战神之盾」已经瓦解，「迷宫」也被封起来了。据说「神圣太阳」也趁着现在人心动荡，忙着暗中扩展势力。

我原本还以为他们暂时安分下来了，结果又偷偷增加了许多信徒。有时候还会用上跟绑票差不多的手段逼人入教。据说他们还会处死想要逃跑的信徒，不然就是把纯洁少女献为活祭，简直就是崇拜恶魔的邪教。

就像是要印证这些传闻一样，城里最近到处都能找到孩童与年轻人的尸体。

据说还能在尸体上找到遭受拷问与挖掉心脏的痕迹。

卫兵和「圣护队」因此认定「神圣太阳」是邪教团体，开始加强取缔他们。虽然卫兵和「圣护队」破获了他们的几个据点，但都只能抓到底层的信徒。看来只要那位「教祖」还活着，就无法阻止这个教派。文森特现在应该也是愁眉苦脸吧。如果情况允许，我也想去帮忙，但我无法放着现在的艾尔玟不管。

洗好衣服之后，我来到二楼，听到自己的房间里发出声响。

「你在做什么？」

艾尔玟回过头来，尴尬地垂下目光。

「今天的分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拜托你。我现在只能靠那个了。」

「不行。」

我不是医生也不是药师，但我看过太多这种瘾君子，也见识过他们逐渐走上绝路的样子。

「我正在帮你逐渐减轻剂量，要是你在这时突然大量服药，症状就会一口气恶化，到时候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会让我们这一年来的努力化为泡影。还不只是这样，她甚至有可能没命。

「无所谓。那是我现在唯一的依靠。」

「不行。」

「马修，拜托你。」

我摇了摇头。

她这幅模样实在不堪入目，根本毫无气质可言，就只是个普通的毒虫。如果我现在要她张开双腿，她说不定也会乖乖张开。

「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吧？」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袋子。当我从里面拿出一颗绿色糖果时，艾尔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马修，算我求你。」

就连正在发情的狗都比她还要理智。

「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我把糖果丢了过去。艾尔玟接住半空中的糖果，直接用手丢进嘴巴。她让糖果在嘴里滚了几下，然后露出觉得奇怪的表情。

「那是药草糖。不过糖放得比较少，吃起来可能会有点苦。」

「不对。不是这种东西！」

她吐出嘴里的糖果，冲过来抓住我。虽然我有试着反抗，但还是被她轻松压在墙上。

「在哪里？你到底放在哪里！」

「在你房间里。」

她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房间，开始到处翻箱倒柜。

「不对。也不是这个。你到底把东西藏在哪里！」

她愤怒地把衣服与各种小东西丢到窗外。

「你不用着急，我现在就拿给你。」

如果她真的这么想要，我就让她吃个过瘾。

「拿去。」

我拿起一面小镜子，就这样拿到她面前。

「这个也送给你。」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条项炼，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她们一族代代相传的宝物，但她曾经为了得到「禁药」拿去卖掉。

艾尔玟绝望地睁大眼睛。

她此时此刻的心境，如果不问她，我也无从得知。我只知道她突然小声呻吟，然后就转头对着地板呕吐。因为她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所以几乎都是胃液。

当我轻抚着她的背时，我听到了啜泣声。

「抱歉。」我在她背后小声道歉，让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重新帮她整理好衣服后，我让她躺回床上。

「别急，你只要慢慢振作起来就行了。太过心急只会遇到挫折。」

「……」

「身上有哪里会痛吗？」

毕竟她当时差点就要没命了。可能会有哪边留下后遗症。艾尔玟没有回答。

「你还是去休息吧。你现在应该好好休养。」

我轻轻抚摸艾尔玟的头，让脸色苍白的她恢复平静。如果是平常的话，她会气得鼓起脸颊，叫我别把她当成孩子，但她现在似乎没那种精神。

「马修……」

她反倒向我伸出手，一副要向我求救的样子，而我也立刻握住那只手。

「没事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说，但我还是不得不这么说。

因为就算我只是随口说说，话语中的心意也绝非虚假。

「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晚安。」

整理好房间后，我关上房门。看来我事先把武器与防具放进仓库是对的。

「真是够了……」

这种事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可恶，快点回来啊，德兹。我现在只能靠你了。

我来到一楼踏进院子。艾尔玟刚才从窗户丢出来的东西散落一地。要是不赶快捡回去，恐怕就要被小偷拿走了。

「喂。」

当我忙着捡起衣服与书本时，一道声音从我头上传来。我抬头一看，发现有个女人从围墙上方探出身体。她有着一头及肩的灰金色长发，还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年约二十岁左右，长得相当漂亮。

「这个掉下来了。」

她不太客气地这么说，把一本书拿到我面前。那本书好像掉到马路上了。

「啊，抱歉。」

我一边搔着头发一边接过书本，但她依然趴在围墙上不肯下来。

「艾尔玟……大人怎么样了？」

她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看来她是想要打听这件事。

「不好意思，她现在不方便见客。」我挥了挥手。「如果你是来要签名的，那么请你改天再来。」

「这样啊……」

女子垂下目光，一副彷佛早就猜到的样子。看来她不是因为好奇而跑来偷窥。

「你是……？」

「……叫我菲欧娜就行了。」

这位自称菲欧娜的女子对我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马修对吧？谢谢你。」

我还来不及问她的名字，她就先一步向我道谢，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你上次在『迷宫』里救了我，所以我才能再次回到地面上。」

「原来如此。」

我没有在救援队里见过她，看来她应该是当时受困的冒险者。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她的手掌上留有握过剑的痕迹，从手臂的肌肉也看得出她是一位战士。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救到她，应该是被其他人救出来，不然就是自行抵达安全路线的冒险者吧。

「你是艾尔玟的朋友吗？」

「她以前相当照顾我。我想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至少命算是保住了。」

只可惜灵魂还在「迷宫」里徘徊。

「所以你才会帮她做家事吗？」

「这一直都是我的工作。」

因为她很爱干净，却不晓得该如何整理环境。我刚来到这里时实在是惨不忍睹。

「她的伤治得好吗？」

「天晓得。」

可能治得好，也可能治不好。

「不过我已经为此做了一切努力。她目前正在休养。」

「那道伤也是这样来的吗？」

她注视着沾在我手臂上的鲜血。这应该是艾尔玟刚才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抓到我留下的痕迹吧。

「这只不过是擦伤罢了。」

根本不必大惊小怪。我上次带女人回家，结果被她用剑柄敲头的时候，比这还要痛多了。

菲欧娜眯起眼睛，一副很羡慕的样子。

「你就是这样努力治疗『那女孩』的吧？」

「不，你误会了。」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艾尔玟也很努力。她也在奋斗。」

如果想要治好疾病，最后还是得靠病人自己的体力与斗志。想要得到糖果，也是她试图打破现况造成的结果，只是完全用错方法了。她这人总是这样。

她总是想要用绝对不该用的方法解决问题。

菲欧娜有一瞬间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听说你是个没出息的烂男人，但我发现你其实挺有一套的。」

「那都是别人乱说的。那些爱嫉妒的家伙就是喜欢乱说话，我也觉得很伤脑筋。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帮我纠正他们。你就说『马修先生是个真诚正直的好人，也是表里如一的天下第一美男子』吧。」

「我只觉得你这位『嘴炮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真没礼貌。

「如果你知道有什么效果不错的药，就跟我说一声吧。」

「要是我找到了，绝对会第一个告诉你。」

「那就麻烦你了。」

只要不是可疑的「禁药」，我都想要试试看。

「你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下次再说吧。」

「再见。」丢下这句话之后，菲欧娜就无声无息地跳到地上，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我不认为她是来探路的小偷。

房东之前来探望艾尔玟的时候，才刚告诉我们最近有可疑人物在附近乱晃。我猜是那些小偷知道公主骑士大人生病了，正在寻找进来偷东西的机会吧。对强者阿谀奉承，对弱者落井下石，就是这个城市……不，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因为伦理与道德无法填饱肚子。

我重新开始打扫，当我忙着在玄关打包垃圾时，碰巧看到了菲欧娜刚才帮我捡回来的书。

我对那本书的封面还有印象。那是帕西·摩尔杜豪斯这位诗人写的诗集。艾尔玟之前曾经念这本书给我听，但那些肉麻的华丽词汇害我笑翻了。我平常绝对不会看这种东西，但我现在心情不好，需要一点笑料。

「原来是这种故事啊……」

虽然书里都是些肉麻的句子，但其实就只是个颂扬骑士道的故事。因为我不擅长阅读，所以都是跳着看，但还是有看懂故事的概要。

主角是一位出身名门的骑士，他一边在各个国家四处流浪，一边为了正义与人民击败魔物，勇敢地对抗敌国的军队。

他在激战中不断受伤，无法痊愈的伤口也愈来愈多。

最后，骑士的外表变得惨不忍睹。

他为自己的外表感到羞耻，躲在黑暗之国的地底深处不肯出来。

公主大人在这时出现了。她是某个王国的公主，为了帮助拯救过自己与人民的骑士，她冒着危险踏进魔物的巢窟，寻找魔法灵药，然后独自前往骑士躲藏的地底，在那里跟骑士重逢了。

我之前看过的肉麻诗词，就在这段故事之中。

骑士用魔法灵药治好身上的伤，重新振作起来击败坏人，带着胜利回到故乡。

我原本以为骑士跟公主会结婚……但骑士又再次为了帮助世人，踏上没有目的地的流浪之旅。就在公主等待骑士回来的时候，王国被敌国攻陷，公主也受到濒死的重伤。就在公主快要蒙主宠召的时候，骑士终于回来与她重逢了。然后公主大人向骑士告白，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故事也到此结束。

「无聊死了。」

我原本以为这本书会更好笑，但结果完全笑不出来，心情反倒变得更差了。最近还真是做什么都不顺利。我忍不住发出咂嘴声，然后就回到屋子里了。

后来又过了几天，但艾尔玟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虽然她很少自己去找糖果了，但每天一颗糖果好像还是无法满足她。当我拿糖果给她的时候，她也都不太在意我手上那颗糖果，而是饥渴地看着我手中的袋子。

为了避免被整袋抢走，我现在都只带一颗糖果进她房间。其他都只是普通的糖果。因为要是一开始就只带一颗糖果进去，艾尔玟就会觉得我不信任她，为此感到沮丧。这女孩还真是难搞。

当我回到楼下时，听到了敲门声。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家门。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公主骑士大人失去战斗能力，前天才刚有小偷跑进家里。我把那家伙变成一具尸体，拜托「掘墓者（Gravedigger）」布拉德雷帮忙处理掉了。这害我多花了一笔钱，「片刻的太阳」也正在做日光浴。因为那东西只要耗尽力量，就得晒太阳半天才能复原。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上了两道门锁。

我从门缝偷偷看了出去，发现银发少女对我露出僵硬的微笑。

「听说马修先生在『迷宫』里一直背着你喔。你还记得吗？」

艾普莉儿专程来探望艾尔玟。她坐在艾尔玟的床边，兴奋地比手画脚说着这些话。

「他明明没什么力气，连跟我比腕力都赢不了，但你遇到危机的时候，他还是主动跑去『迷宫』里救你。这让我很感动呢。因为他平常明明是个懒惰鬼，在紧要关头还是会挺身而出。要是他平常也能这么努力就好了。」

矮冬瓜，你太鸡婆了。

「我当时还叫他千万不能去，结果他竟然说『只要是为了我心爱的艾尔玟，就算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去接她回来』。」

不要瞎掰好吗？

她还开心地说了自己在育幼院里遇到的趣事，还有那些搞砸的事情。

（插图009）

「……」

可是，艾尔玟始终沉默不语。顶多就是偶尔被阳光刺得眨眨眼睛，不然就是随意看她一眼。

发现艾尔玟没什么反应后，艾普莉儿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继续说下去，但只得到反效果。

她显然是要帮艾尔玟打气，却只是白忙一场，就像是个观众不爱的小丑或艺人。

结果她们没能说上几句话，艾尔玟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就只有时间白白流逝，就这样来到黄昏时分。

艾普莉儿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抱歉。难得你来探望她，她却是这副德行。」

「没关系。你别这么说。」

艾普莉儿坚强地这么说。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艾尔玟小姐不会永远都是这样了吧？我听说『迷宫病』是一种绝症……」

「也有人治好过。」

事实上，我就曾经听说过这种事。只要症状轻微，这种病很快就能治好。也有人在病好后再次踏进「迷宫」。有些人就算无法再次踏进「迷宫」，也可以在外面正常战斗。可是，如果症状太过严重，患者就会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遗憾的是，艾尔玟的症状算是相当严重。

「唉，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胆怯地叫了我的名字，一副有问题想要问我，但又害怕知道答案的样子。

「……」

我静静地等待。因为我觉得主动问她有什么事，反倒会让她更开不了口。

艾普莉儿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握紧拳头开口了。

「……请你不要抛弃艾尔玟小姐好吗？」

她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眼神中充满着不安，表情也很紧绷。

我微微一笑。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你之前不是有个女朋友吗？你当初就是跟她分手了，才会跟艾尔玟小姐在一起。」

她口中的那个人应该是波莉吧？因为我曾经做过那种事，就算这次又跑去跟其他女人交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更何况艾尔玟还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换成是普通的小白脸，应该早就抛弃她去找其他女人，不然就是把公主骑士大人卖到娼馆了吧。

「当时是我被别人抛弃。」我这么告诉她。「结果慈悲为怀的公主骑士大人才收留了我。」

男女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脆弱。就算当事人曾经真心说出「永远爱你」或「这辈子只爱你一个」这种话，一旦感情冷却了，还是会立刻结束。

「可是，艾尔玟小姐已经无法战斗，这样你们就没有收入了……」

「钱的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

可别小看马修大爷的本事。毕竟我很擅长赌斗鸡，也还有跟德兹借钱这招能用。更何况，艾尔玟会过得这么辛苦，都是因为那些亲戚太没用了。我只要叫他们出钱就行了。我们不是只靠着金钱与肉体维持关系，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小白脸与饲主。至少我们不是那种毫无拘束的关系，没办法看到苗头不对就轻易舍弃对方。

「我再也不会有机会跟这种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交往，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这个天赐良机丢到臭水沟里。我可没有那么疯狂。」

「可是，要是有个比艾尔玟小姐更漂亮的有钱人找上你，你又会怎么做呢？」

「到时候我会这么告诉对方，『不好意思，我目前已经预约满了，你还是过了百年后再来吧』。」

「可是……」

「再说……」

我弯下腰去，轻轻抚摸她的头。

「艾尔玟会好起来的。毕竟还有你这么关心她。」

「那……」

「我当然不会抛弃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艾普莉儿笑了出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绝对不能骗我喔。」

「我保证。」

「那就好。」

艾普莉儿轻抚自己的胸口。

她应该一直很担心这件事吧。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在认识波莉之前，我也还有其他交往的女友。因为我不是那种专情的男人，就算她会这么看待我也不奇怪。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再见。马修先生，艾尔玟小姐就交给你了喔。」

她就这样跑掉了。真是活泼的女孩。真希望她可以健全地长大，别变得跟那个臭老头一样。

我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当我准备回到家里时，突然听到惨叫声。

那是艾普莉儿的声音。

我赶紧冲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太阳即将西沉的巷子里，有一群用黑布蒙面的家伙抓住艾普莉儿，准备把她塞进旁边那辆带蓬马车。

「给我站住！你们这群变态！」

我立刻冲了过去，但对方轻松躲开我挥出去的拳头，还反过来把我打倒。

「马修先生！」

我听到沉闷的声响。我就这样倒在地上，看着艾普莉儿被人丢进马车，逐渐离我远去。

这些蠢货到底是哪里来的？竟然偏偏想要绑架冒险者公会的会长孙女。还有，那些护卫到底跑去哪里了？那个臭老头暗中派来的护卫，应该随时跟在艾普莉儿身边才对。

我定睛一看，发现一对男女倒在地上。我见过他们。他们似乎是突然被人从背后偷袭打昏的。他们还有一口气在。女人手上好像握着某种东西，应该是她跟对方搏斗时趁机抢下的。这不是「神圣太阳」的纹章吗？这群家伙真是疯了。

当我忙着观察周围时，马车也逐渐远去。

从对方袭击带着护卫的千金大小姐这点看来，这似乎是早就计划好的犯罪行为。对方应该是想要拿到赎金，不然就是要抓人质对老头子施压吧。不过目的不是重点，问题在于被抓走的矮冬瓜会有什么下场。

在这个城市里，遭到他们绑架的孩子可不算少。

如果那群人会在达成目的后乖乖释放人质，就不会被认定为邪教了。

「没办法了。」

我冲回自己的房间，拿起摆在窗边的「片刻的太阳」，就这样从窗户跳了出去，在双脚落地之前咏唱咒语。

「『照射（Irradiation）』。」

在我咏唱咒语的同时，水晶球飞到半空中，放出耀眼的光芒。我感觉到全身充满力量，立刻伸手抓住雨水槽，就这样爬到屋顶上。

如果我直接追上去，对方就会提防我，也会引人瞩目。我一边踩碎屋瓦，一边追赶着马车。虽然屋顶上不太好跑，但距离还是逐渐缩短了。因为如果马车在街上全速奔驰，就会非常引人瞩目，所以对方必然会减速。

当我回过神时，马车已经在我的脚底下奔驰了。我一口气跳了起来，直接跳到马车上。我一脚踩破马车的顶蓬，就这样单膝落地。「片刻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马车内部。马车里一共有四个人。艾普莉儿被布条蒙住眼睛，嘴巴里也被塞了东西。这些家伙还真是过分。不过这样我也比较省事。

那些蒙面客的眼神中充满着惊讶。

「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一拳打在那家伙脸上。鲜血从面罩里喷了出来。铁锈味在马车里扩散开来。即便看到同伴倒下，另一位蒙面客也没有惊慌，立刻从车夫座位向我扑了过来。他还从腰际拔出短剑。他就是刚才揍了我一拳的家伙。

对方先做了两三次假动作，然后才俐落地一剑刺向我的胸口。在短剑刺中左胸的前一刻，我侧身挥出拳头。短剑从我的胸膛划过，而我挥出的反击拳打中那家伙的脸，让他的脸像是熟过头的番茄一样凹陷下去。

也许是知道打不赢我，剩下的两个蒙面客试图跳车逃跑。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只可惜还是太迟了。我先挥出一拳，打在背对我的家伙后脑杓上，然后又用手臂绕过最后一个人的脖子，一口气折断颈骨。

把所有人都变成尸体后，我跳到车夫座位上，让马停止奔跑。我发现这里是位在城里西北方的「红鲸大道」。

我猜这些家伙的根据地应该就在这附近，但还是以后再来调查吧。

我回到马车的货台上，在那里找到艾普莉儿。她现在动弹不得，只能像毛毛虫一样不断挣扎。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为了避免被她看到我，我从背后用皮袋罩住她的头，然后才跳出马车。

虽然这样有些可怜，但还是得请她忍耐一下。

艾普莉儿放弃反抗，像只鼠妇一样紧紧缩起身体。

我把她扛在肩膀上环视周围，思考该怎么处理这家伙。

现在这样会让人误会我是绑匪。虽然我很想直接把她带回老头子那边，但又懒得解释太多。

我看向大街，寻找适合接手照顾艾普莉儿的家伙，结果真的让我找到了。那就是「圣护队」里的翘胡子与黑肉男。他们也认识艾普莉儿，可说是合适的人选。我就把这个功劳送给他们吧。你们可要感谢我啊。于是我帮艾普莉儿松绑，让她坐在那两个家伙会经过的地方，然后迅速离开现场。

当我重新回过头去，躲在暗处偷看时，翘胡子与黑肉男正慌张地冲向艾普莉儿。这样就行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真是的，竟然给我添了这么多麻烦，「片刻的太阳」也因为这样用尽时间了。我肚子饿了，口也渴了。虽然我很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顺便喝个小酒，但长时间放着现在的艾尔玟不管，总是让我不太放心。

还是赶紧回家吧。

于是，我急忙赶回家里。

艾尔玟现在应该也觉得很寂寞，想要我快点回去吧。当我想着该怎么做出能刺激食欲的晚餐时，发现家门竟然是开着的。奇怪了。我刚才出门的时候，门应该还是关着的。我进到家里一看，在地板上发现了别人的脚印，沿着楼梯往楼上前进。而且还不是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在感觉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同时，我迅速冲往二楼。

我冲上楼梯，直接冲进艾尔玟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群小混混。对方一共有四个人。他们所有人一起压住艾尔玟的手脚，正准备脱掉她的睡衣。

艾尔玟只能大声哭喊，完全无法做出反抗。本来她就算赤手空拳也能轻松解决掉这些家伙。

「你们这群混帐！」

我立刻准备冲过去，背后却突然挨了一记重击。剧痛让我倒在地上。我往上一看才发现门旁边还躲着一名男子。男子丢掉手中的木棒。原来他们还有其他同伴吗？那家伙用绳子把倒在地上的我绑了起来。

疼痛与愤怒让我眼冒金星，但我还是偶然瞥见某样熟悉的东西。那是冒险者公会的会员证。

我想起来了。这几个家伙都是冒险者。我在公会里见过他们几次。他们总是躲在角落，只会怨恨地看着艾尔玟与其他冒险者风光的样子，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是群连人渣都不如的家伙。

「小白脸，你就在那边看着吧。」

其中一个人渣硬是把奇怪的液体灌进我嘴里。

「这是用来对付魔物的麻醉药。虽然药效有点强，但还不至于要你的命，所以你大可放心。」

确实如他所说，我原本就已经很迟钝的身体，现在又变得更迟钝了。

艾尔玟只能铁青着脸叫他们住手。

「听说公主骑士大人失去战斗能力了，看样子好像是真的呢。」

「别担心。我不会杀了你们。请她陪我们玩玩之后，我们就会离开这个城市。我们大家会一起疼爱她的。」

那人脱下裤子，把那根我实在不愿形容的短小东西当成魔剑拿出来炫耀。

谁准你让她看那种肮脏的东西了？

我听到了惨叫声。

「马修，救我！」

艾尔玟叫了出来，但巴掌声与嘲笑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她竟然向这家伙求救耶。这个大块头又能做些什么？」

没错，我可是毫无战力的马修小弟。

就算跟你们打上一百次，我也毫无胜算。

可是，心爱的公主骑士大人指名要我救她。

那我当然只能挺身而战了吧？

「公主骑士大人很快就会抛弃你这种人，主动含住本大爷的老二了。」

「是啊，真是遗憾。」

我调整呼吸，在脑海中扯断绑住我全身的锁链。

我缓缓站了起来。

原本绑着我的绳子也被扯断，就这样掉在地板上。

「可惜我不能慢慢玩死你们。」

这是我的「骨气」。虽然那个贱货太阳神的诅咒让我的身体变得无法随意行动，但我还是能在短时间内发挥出原本的实力。我原本的力量是一百，但现在的力量就只有一，所以只要我使出一万的力量，就能暂时使出一百的力量。代价则是只要我用过这招，身体就会因为副作用变得动弹不得。

我扑向那群压着艾尔玟的人渣，从背后劈开其中一人的头颅，折断另一人的脖子，接着双手分别抓住一颗脑袋，然后把两颗脑袋狠狠撞在一起。

揍了我的家伙铁青着脸转身逃跑。我捡起那根木棒，直接劈在准备下楼的那家伙头上。头盖骨陷了下去，让木棒卡在脑袋上。对方甚至没能发出惨叫，就这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艾尔玟，你没事吧？」

她似乎昏过去了。我松了口气，同时也深感绝望。想不到艾尔玟竟然完全无法反抗。现在的她甚至比寻常女孩还要柔弱。心中充满恐惧的人无法成为战力。换句话说，她的「迷宫病」就是这么严重。

我突然感到全身剧痛，忍不住在床边蹲了下去。这就是我使出最后王牌的代价。看来我暂时应该无法动弹了。

我该怎么处理这些尸体？我看也只能麻烦「掘墓者」布拉德雷来处理了。这些家伙都是人渣，就算他们失踪了，公会应该也不会过问。问题在于我又该怎么向艾尔玟解释这一切。如果我告诉她有个正义英雄在紧要关头出现，把这些家伙全杀掉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呢？我想应该不会吧。

干脆我也假装昏死过去，直接装傻到底算了。

当我这么盘算时，我听到某人走上楼梯的声音。而且不是只有一个人。这些家伙该不会还有其他同伴吧？

这可不妙。我现在这样无法反击。我心里想着至少要给敌人一击，但我还来不及起身，那些人就冲进房间了。

虽然这些人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但他们给人的感觉都不是什么善良百姓。我猜他们应该是冒险者或黑道，不然就是那些家伙的同道中人吧。

看到房间里的尸体后，那些家伙小声叫了出来。

「不会吧？他们怎么全死光了？」

「不过毒好像生效了。你看，那家伙的脸色就跟死人差不多。」

我懂了，刚才那些冒险者就是这些人派来的。那瓶麻醉药应该也是这些人准备的。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很快就知道答案了。我听到另一个人走上楼梯的声音。

那家伙走进房间里，吹了吹口哨。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你是……」

我见过这个男人。他是「三头蛇（Tri Hydra）」的雷吉。我从未忘记。他是在一年多前专门绑架幼童，以贩卖人口为业的男人。因为我跟艾尔玟介入其中，让他没能成功卖掉那些幼童，组织也毁灭了。

「想不到你还活着。」

我听说他逃到其他城市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明天才是签名会。最近的粉丝太过狂热，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那还用说吗？我是来报仇的。目标就是你，还有那位公主骑士大人。」

雷吉开心地笑了出来。

「那些小混混是你派来的吗？」

「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他应该是听说艾尔玟失去战斗能力，才会趁机跑来报仇，而且还细心地唆使那群无赖，让他们先来打头阵。

「先说好，我跟那些只想强暴女人的下三滥可不一样。」

雷吉甩了艾尔玟一巴掌把她叫醒，硬是把她从床上拖下来，然后把剑丢到害怕地缩起身体的她面前。

「怎么了？反抗啊？凭你的实力，要把我们大卸八块根本易如反掌吧？」

「艾尔玟，快点动手。你办得到的。」

「你的小白脸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动手吗？」

艾尔玟摇了摇头。

雷吉抓住她的头发，硬是逼她起身，然后又把她重重摔在地板上，一脚踩在她背上。

即便如此，艾尔玟还是只会害怕地发抖。

「无聊死了。」

也许是觉得玩腻了，雷吉兴致缺缺地小声这么说。

「算了，那我就先砍下公主骑士与小白脸的脑袋吧。先从公主骑士大人开始。这样好像比较有趣。」

他笑着这么说。

「可恶！放开我！」

我想要冲过去救人，但刚才喝下的麻醉药与最后王牌的副作用让我动弹不得，而且雷吉的手下还紧紧压着我。即便只有三个人压在我身上，我还是无法挣脱。

马修，你到底在做什么？心爱的女人就要死在你眼前了，你还在悠哉地睡午觉？身体真的有那么痛吗？又不是手脚被人砍断了。体力用尽了又如何？不管是身体以后再也动不了，还是我自己的死活，这些全都不是问题。现在可是艾尔玟的生死关头啊。我不断鞭策自己，试着让身体动起来，但还是办不到。如果只靠毅力与意志力就能解决问题，就没人需要依靠神明了。

「先从眼珠开始吧。」

雷吉举起刀子。

「住手！」

「不管你叫得多大声，都不可能有人来救你们。」

「抱歉，这里就有一个。」

某人冷冷地这么说，窗户也在同时被轰飞了。好几颗火球立刻飞了进来，让雷吉的手下全身着火，一个接一个变成黑炭。我趁着压在身上的家伙跳开时站起来，勉强移动痛到不行的身体，冲过去趴在艾尔玟身上。我回头一看，发现房间里的活人只剩下我和艾尔玟，还有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火球的雷吉。

火焰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空气中充满焦臭味，让我身体底下的艾尔玟不断咳嗽。

「糟糕，这可不行。」

水球立刻飞了过来，浇熄房间里的火焰。火势完全熄灭后，房间里冒出好几股白烟。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与尸体。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身穿黑衣的魔术师在四处散落的窗户碎片上着地。

「我突然出现好像吓到你们了呢。等我把事情办完，就会立刻回去了。你们不需要跟我那刚洗好澡的叔叔一样紧张。」

那人轻快地这么说着。她就是「蛇之女王」的赛希莉亚·玛雷特。

「你是什么人？」

看到其他不速之客闯进来，让雷吉变得杀气腾腾。

「我是将要咬死你的毒蛇。」

赛希莉亚的魔杖发出雷光。雷吉有惊无险地避开这一击，同时朝赛希莉亚冲了过去。可是，她早就准备好接下来要施展的魔法了。

「『漂浮（Floating）』。」

雷吉整个人飞到半空中。虽然他试着抵抗，但也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手脚，看起来应该逃不掉了。雷吉的身体就这样飞越坏掉的窗户，在空中停住不动。

「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赛希莉亚拿出另一把魔杖，从前端放出特大号的火球。

雷吉的身体被烈火包围。他大声惨叫，整个人变成一团焦炭，就这样飞向住宅区的另一边。

「你被打得还真惨。」

赛希莉亚一边苦笑一边用魔杖指着我。魔杖发出微弱的光芒，我身上的伤也逐渐痊愈。原来她还会使用治疗魔法吗？虽然麻醉药的效果也因此消失，但我全身上下还是痛到不行。不光是肌肉，就连骨头都在哀号。换成是拉尔夫的话，恐怕早就昏过去了吧。虽然我还想继续躺着休息，但我早就习惯痛楚了。

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我稍微可以行动了。

「艾尔玟，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轻轻摇晃艾尔玟的肩膀后，她立刻趴在我的胸口。只见她面无血色，呼吸也很急促。

「马修，我好怕……」

「真可怜，你应该吓坏了吧？别担心，坏人都被烧死了。」

我轻轻抚摸她的背。艾尔玟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下个瞬间，她直接吐在我身上。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想吐就吐吧。你现在应该很难受吧？」

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后，她再次全身无力地趴下。她好像昏过去了。

我帮她换好衣服，还让她躺在我床上。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当我离开房间时，赛希莉亚已经坐在楼梯上等我了。

「卫兵刚来过了，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只说是冒险者之间的纠纷，没说出公主大人的事情。」

「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完全对付不了一群小混混，还差点被人强暴。要是让这种事传出去，也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她甚至还顾虑到了这些，实在让我感激不尽。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跟艾尔玟早就没命了。真的很感谢你。」

我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没办法报答你太多，至少让我改天请你喝个酒吧。你想喝什么酒都行。」

「随你高兴。」

赛希莉亚兴致缺缺地这么说。我在她身旁坐下。虽然有点挤，但她没有抱怨。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准备回旅馆的时候，有个像是冒险者的家伙叫住我。她说你跟公主骑士大人有危险，拜托我过来救你们。」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她是个金发女子。不过我以前没看过她。」

金发女子？谁啊？

「不过，从她给我的感觉看来，我猜她应该是……」

赛希莉亚一脸不可思议地小声这么说，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忘了吧。我也会忘记这件事的。你就当作我只是碰巧路过吧。」

她似乎不想继续说下去，硬是结束这个话题。我猜赛希莉亚应该没有说谎。如果她想要说谎或是随便敷衍我，应该还有更好的借口。她只要说自己是「碰巧路过」就行了。她不愿说出那位救了我们的冒险者到底是谁，应该也不是没有理由。

「这些人好像是来报仇的。太受欢迎也很辛苦呢。」

既然她故意转移话题，就代表她不想继续聊这件事了吧。我也只好放弃追究，配合她转移话题。

「我可不想要那种恶劣的粉丝。」

毕竟要赶走那种家伙可不容易。

「你妹妹呢？你们今天没有一起行动吗？」

「碧跑去『夜光蝶大道』了。她还说今天要一次找两个。」

那里是有许多娼馆的红灯区。虽然为数不多，但有些店里也有男娼。

「她最近心情很差，想用那种事发泄一下情绪。我只希望她不要太过粗暴。」

看来她的嗜好比较特别。那些只有长相跟老二能看的家伙可能应付不来。

说到这里，赛希莉亚对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你该不会以为女人没有性欲吧？」

「怎么可能？那种想法等于是完全否定我的职业。」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同样的欲望。人类就是这种生物。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有道理。」赛希莉亚抬头看向上方。

「虽然我跟碧是最棒的姊妹，但就只有那方面的兴趣合不来。这让我一个人跑去喝酒，但明天还要早起，我才想要早点回去休息。」

「有什么事吗？」

「我要去把碧带回来。我们跟委托人约好明天见面，但她肯定会忘记这件事。」

自从无法踏进「迷宫」之后，冒险者就只能到城外猎杀魔物或是采集药草，靠着做这些野外工作勉强糊口，想不到连「蛇之女王」也是如此。不知道是因为「迷宫」被封闭的影响，还是因为队长胡乱挥霍，看来她们的财务状况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糟糕。

「看来保护妹妹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谁叫她是『蛇之女王』的队长。」

「不过，你才是真正的领导者吧？」

毕竟她很冷静，脑袋也动得很快。虽然只要遇到跟妹妹有关的事情，她就会变得有些容易失去理智。

当我们一起参加救援队时，从策划作战到思考对策，还有决定是否要撤退，全都是由赛希莉亚这位副队长负责做决定。

碧翠丝只负责用魔法狂轰，但又没有艾尔玟那种在前线带领众人的领袖魅力。她确实很强，个性也很开朗，而且很有冲劲，适合鼓舞众人的士气，但我很怀疑她是否适合当个队长。

碧翠丝担任精神领袖，赛希莉亚负责处理实务。我觉得她们是一支跟以前的「女战神之盾」很像的队伍。

「我劝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妹妹比较好。」

说到这里，我赶紧闭上嘴巴。因为赛希莉亚用魔杖指着我的脸。

「先说好。」她不太高兴地瞪着我。

「『蛇之女王』的队长是碧。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你来当队长不行吗？」

「不行，因为我没有那种行动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于是赛希莉亚开始谈起了两人的往事。

赛希莉亚和碧翠丝出生在边境的某个小村子，是一户农家的长女与次女。

虽然她们是双胞胎姊妹，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个性却截然不同。

赛希莉亚的个性既乖巧又认真。她是个优秀的孩子，不管是读书还是运动都比较厉害。碧翠丝与她正好相反，学业与运动能力都很平凡。她的个性比较顽皮，做事都不经过大脑，也不懂得忍耐。

「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看不起碧。因为我们明明长得一样，她却凡事都比不上我。」

虽然她们都深受家人喜爱，过着平凡安稳的生活，但这种生活在她们八岁时出现了变化。

因为村子里来了一位占卜师。

他在村外住了下来，成功预言到几次饥荒与灾害，很快就得到村长与村里有力人士的信任。

「那位占卜师说了。他说村子里最近这几年缺水，都是因为古代的土地神发怒了。」

为了让神明息怒，就只能每年献上一个孩子当成「活祭品」。村子里多了这个习俗后的第四年，赛希莉亚成了被占卜师选上的活祭品。

当时赛希莉亚的家人也早就变成占卜师的信徒了。

「妈妈哭着对我这么说：『这都是为了村子，你要忍耐，我爱你。』她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占卜师说的话，准备牺牲自己的女儿，这种母亲到底哪里爱女儿了？」

赛希莉亚说带讽刺地这么说，但我还是能从话语中感受到女儿被母亲舍弃时的哀怨与绝望。

「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反抗父母的命令。当我想着自己死定了，半夜躲在床上哭泣时，碧偷偷跑到我床上，对我这么说道：『希，那个想要牺牲你的占卜师跟神明大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她们决定联手调查那位占卜师的底细。

原来那位占卜师是从邻国逃过来的邪教干部，那些活祭品全都被卖给人口贩子了。

因为她们姊妹揭穿真相，让那位占卜师露出马脚逃离村子，但还是无从得知那些孩子被卖去哪里，结果连一个都找不回来。

虽然赛希莉亚成功捡回一命，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跟家人之间多了一道无法填补的鸿沟。因为就结果来说，他们一家人还是被邪教徒欺骗，差点就要卖掉自己的女儿。而且她也因此被村长等人冷眼对待。他们彷佛在说，都是因为你做了那种多余的事情，才会害得我们被人当成那个骗子的共犯，你要怎么补偿我们？

赛希莉亚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人，在村子里被人孤立。

「结果碧再次给了我建议，她说要跟我一起离开村子。」

既然大家都不要我们，那我们只要离开这里就行了。世界上不是只有这个地方。反正我从以前就想要去看看这个世界了。因为碧翠丝也有帮忙赶走那位占卜师，让她在村子里也待不太下去。于是，她们两个留下纸条，在半夜偷偷跑出村子。

「后来我们就向碰巧路过的魔术师拜师，学会了魔术，也才能够有今天。」

「原来如此。」

率先说出自己的理想与梦想，让其他同伴追随自己。这确实是身为领导者该有的资质。

对赛希莉亚来说，妹妹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为她指引生存之道的勇者。

可是，空有理想是不够的。为了实现梦想，补给食物和物资，还有与别人交涉这种无聊的实务工作，也必须有人去做。

而她这个姊姊就主动跳出来当参谋，一肩扛起那些工作。真令人羡慕。不像艾尔玟只有一个馋她身子的童贞圣骑士大人。

「可以换我发问了吗？」

赛希莉亚这么说，语气像是急着打断无聊的话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还没进来救人之前，对方就死了好几个人，那应该不是公主骑士大人干的好事吧？」

「那是因为他们起内讧了。他们为了谁要『先上』的问题争吵，吵到最后就拔刀相向了。」

「有人脑袋被敲碎，也有人的脖子被折断了，这些都不是凭普通人的力气办得到的事。」

「因为他们之中有个食人魔与半兽人的混血儿。你看，就是那个鼻子像猪的家伙。」

我做出逻辑清晰的反驳，但赛希莉亚看起来完全不相信。

「更何况，要是我有那种蛮力，就不会当小白脸了。我会找个普通的工作，不然就是去当个冒险者。」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情。」

赛希莉亚用魔杖指着我，一副她就是想问这件事的样子。

「你今后有何打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发现了吧？那位公主骑士大人已经没救了。」

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一副刚跑去丢完垃圾的样子。

「别说是无法保护自己了，她甚至不想挺身战斗，根本没资格当个冒险者。虽然我对『迷宫病』不是很了解，但我觉得她还是回故乡静养比较……啊，我忘记她早就失去故乡了。」

她轻声笑了出来。马克塔罗德已经变成魔物的巢窟了。就算是以前的我走进去，也不见得能活着出来。

「看样子她应该也很难做其他工作赚钱，顶多只能去卖身了吧。」

小白脸都需要一个会赚钱养他的女人。现在的艾尔玟无法靠着战斗赚钱，当然也就无法维持生计。

说到这里，赛希莉亚探头看向我的脸。

「如果你不嫌弃，要我养你也不是不行。」

「谢谢你的好意。」

不过，我才刚跟艾普莉儿说好绝对不会舍弃艾尔玟。就算没有做过这种约定，我也不可能舍弃她。

「如果我会现在抛弃她，当初就不会跑进『迷宫』救她了。」

「是吗？」

我也不知道赛希莉亚说这话是不是认真的，只知道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反正那种换主人跟换衣服一样的家伙，我也不可能会喜欢。」

语毕的她起身走下楼梯。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接着转头看了过来。

「我走了。改天见。」

（插图010）

家门关上了。

屋里变得鸦雀无声，我低头坐在地板上，无力地叹了口气。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我早就累坏了。虽然我想赶快去睡上一觉，但还有些工作必须先做完。因为艾尔玟的房间还没整理，那些尸体也都还没处理掉。而且我还需要找个新住处。让艾尔玟继续待在这里太危险了。跟刚才那些人一样的蠢货还是可能再次跑来袭击我们。

等到天一亮，就要带着艾尔玟去诺艾尔他们住的旅馆避难吧。

明天就去跟他们商量吧。正当我起身准备去探望艾尔玟时，我听到敲门声，心脏猛然一跳。

拜托千万不要再有麻烦事找上门来了。虽然我暗自这么祈祷，但我对这种敲门声有印象。我立刻去开门。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才刚看到我的脸，大胡子就指向上方，不太高兴地这么问我。

「二楼怎么烧焦了？这里该不会失火了吧？」

德兹穿着外出旅行的服装，一脸狐疑地皱起眉头。

我当天晚上就带着艾尔玟到德兹家避难了。德兹的家位在「打铁街」，这里的居民我都认识，而且他们都是些朝气十足的工匠，要是有道上弟兄混进来，我马上就会发现。更何况，这里还有天下无敌的德兹老大。

德兹家是一栋两层楼的三房屋子。我向他借用了一个房间。我让艾尔玟睡在床上，自己睡在地板上。

「是吗？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隔天早上，我简单说完事情的经过之后，德兹深深地点了点头。艾尔玟还在楼上的房间睡觉。德兹的太太出门帮艾尔玟购买她会用到的东西与杂货了。德兹的儿子也还躺在小床上睡觉。

「喝吧。」

他拿出放了很久的蒸馏酒。一大早就拿出这么贵的酒请我喝，可见他应该也在同情我吧。德兹就是这种人。

「我晚点再喝，先告诉我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这家伙会请假出远门，一定不是为了小事。

听到我这么问，德兹拿出一把我从未见过的剑。

那是一把细剑，但剑身很厚，银色的剑身上还有着金色的装饰。剑腭状似翅膀，剑柄则缠上了红布。红布上画满奇怪的花纹。

虽然现在的我挥不动这种东西，但这似乎是一把宝剑。

「娜塔莉的父亲把这把剑送给了我。」

「哈。」我很自然地笑了出来。

「你见到那家伙了吗？你怎么没找我一起去？她过得好吗？」

「我没有见到她，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德兹一脸寂寞地这么说。

「那家伙已经躺在坟墓里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紧紧握住剑柄。

我跟德兹以前曾经当过冒险者。我们两个和其他队友组成了一支名叫「百万之刃」的七人队伍。队伍全员都是七星级的强者，也立下了不少丰功伟业。

而娜塔莉就是其中之一。大家都叫她「暴风（Tempest）」的娜塔莉。

她有着一头黑色短发，还有一双黑色的凤眼。虽然我不曾跟她上床，但她长得还算漂亮。她是我们七人之中最年轻的成员，也是个本领高强的剑士。我认为她在这块大陆是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

我背靠着椅背，抬头看向天花板。

因为喉咙异常地渴，我把酒一口气喝光，然后才开口：

「……是因为『诅咒』的缘故吗？」

「对。」

就跟我和德兹一样，娜塔莉也被那个吃屎太阳神诅咒了。

娜塔莉被夺走的事物是「惯用手」。她失去了左手的握力，别说是要拿剑了，她连杯子都拿不起来。她失去苦心锻炼的剑技，心灰意冷地回到位在大陆边缘的故乡。我听说她后来回去跟自己父亲一起生活了。

「听说她用自己的剑自刎了。」

那家伙生前亲手砍死一堆魔物与坏人，结果最后砍断的东西竟然是自己的脖子，这还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据说是娜塔莉的父亲发现她的尸体，把她葬在村子里的共同墓园。

那个垃圾苍蝇太阳神终于害我连同伴都没了。虽然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但我实在想不到会是那家伙先死。真是太可恶了。

我曾经见过娜塔莉的父亲一次。他是个制作家具与日用品的工匠，所以跟德兹莫名地合得来。德兹也是因为她父亲寄过来的信，才会得知娜塔莉的死讯。

「这就是你出远门的原因吗？」

如果他是去帮同伴扫墓，那我也无话可说，问题就只有时间太不凑巧了。就算他找我一起去，我应该也会拒绝吧。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情，我也不可能放着艾尔玟不管。

「可是，这不是那家伙的剑吧？」

娜塔莉的爱剑比这把剑还要细，上面也没有这样的装饰。虽然她还有好几把备用的剑，但这不是她会喜欢的剑。

「虽然扫墓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其实是为了那把剑才会跑这一趟。」

如此说道的德兹从我手中抢走娜塔莉的剑，然后把一封信摆在桌上。

「她父亲写给我的信里有提到，他在女儿的收藏品中找到一把没见过的剑。」

信里还细心地画出那把剑的样子。

「这有什么问题吗？那家伙本来就喜欢剑，就算有这种东西也……」

「你看这里。」德兹打断了我的话，把剑柄的前端拿给我看。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因为上面刻着牛粪太阳神的纹章。

「我们之前不是曾经聊过这件事吗？世上有着专门给『受难者』使用的武器。这把剑就是那种东西。」

原来如此，看来这把剑就是要给娜塔莉使用的「神器」。听说她父亲也不晓得娜塔莉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娜塔莉已经无法挥剑，但属于她的「神器」偏偏是一把剑。这已经不光是一种讽刺，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敌意了。

「这把剑名叫『晓光剑（Dawn Blade）』。剑名就刻在剑身上。」

「这东西要怎么使用？该不会是只要咏唱咒语，这把剑就会自己飞进痔疮太阳神的屁眼吧？」

「你看好了。」

德兹握住那把剑，嘴里念念有词。虽然我听不清楚他在念些什么，但那好像是一种外国的语言。下个瞬间，我看到那把剑像是心脏跳动般跳了起来。还隐约看到他手背上有红色的东西在动。那种像是红色鳞片的菱形物体，就像是虫子一样从指缝与剑锷不断跑出来，在德兹的手臂上到处乱爬。

「喂！」

我赶紧大声叫他之后，德兹就把手放开了。那把剑掉在地板上。那些像是红色鳞片的东西也化为尘埃消失了。

「刚才那是什么鬼东西？你没事吧？」

我抓起他粗壮的手臂仔细检查，但他好像没有受伤。

「别碰我。」

德兹不耐烦地挥开我的手。我明明是在为他担心，结果这个大胡子竟然恩将仇报。

「我并不觉得痛，只觉得力量被吸走了一些。」

看来这是那种必须吸收主人的生命力，才能发挥出力量的魔剑。

「刚才那些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我实在不喜欢这种鬼东西。」

虽然德兹对武器很了解，但他不是很喜欢魔剑与魔法道具之类的东西。

「我猜应该跟这把剑本身的力量有关系，但我用不来。」

看来这不是给德兹使用的武器。虽然我也试用了一下，但那种东西像是虫子一样在手上乱爬，感觉实在很恶心，所以我立刻就放开了。原来如此，看来这把剑也不是要给我用的东西。

「连用法都搞不清楚的魔剑啊……」

那家伙竟然留下这种奇怪的东西。这种东西明明只要拿去刷马桶就行了。

「也可能是只有太阳神的信徒才能使用吧。」

德兹说出这样的蠢话。正当我想要阻止他的时候，他竟然又说出更不该说的话。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Sol Near Spectus）』吗？」

「不准说！」

我忍不住大声喝止。为什么得听一个男人中的男人说出对那个邪魔歪道阿谀奉承的话语啊。

「你那张满是胡须的大嘴巴该说的话，就只有对美丽妻子与心爱儿子的感谢与爱情。就算只是多一次也好，你也要在死前不断说着『我爱你们』！」

「……」

德兹转过头去沉默不语。他应该是试着想像那个画面，结果感到害羞了吧。他跟老婆连孩子都生了，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要是你没那么做，可是会被老婆与孩子讨厌的。你就趁现在说个过瘾吧。反正你的胡须也不会因为这样变少。」

「你给我闭嘴！」

德兹挥拳打过来，但我早就拉开距离，让他只能挥了个空。

「我才要问你到底有何打算。」

德兹不太高兴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你打算怎么处理公主的问题？」

虽然话题被德兹扯远了，但我们总算又能回到正题了。

我试着整理现况。

因为「大进击」与那位「传道师」的缘故，让「女战神之盾」的六位队员里死了三个。

艾尔玟也身受重伤，但还是勉强捡回了一命。可是，她的「迷宫病」也因此恶化，别说是要战斗了，就连日常生活都无法自理。「迷宫病」没有特效药，也还没找到治疗的方法。就算我给她吃加了「解放」的糖果，想要暂时帮她压下症状，也没有任何效果。可是，要是我加重剂量，那她恐怕必死无疑。而且她还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在冒险者公会里的评价也一落千丈。捡回一命的拉尔夫与诺艾尔也还没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连在背后支持自己公主的使命都无法达成。

而且昨晚还被一群脑袋不正常的混混闯进家里，差点连命都丢了。她失去了同伴、名誉、骄傲与斗志，就只是在苟延残喘。

这就是「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目前的处境。

前途可说是黯淡无光，也可说是惨上加惨。

「你要请那个名叫尼古拉斯的药师帮她看看吗？」

「不。」

我第一个就跑去找他帮忙，但早就被他拒绝了，就算我再次跑去拜托他，他也不可能答应。更何况，他正在开发的是「解放」的解毒剂，不是「迷宫病」的治疗药。

「我要带她出去旅行。」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助艾尔玟？我不断用自己不灵光的脑袋思考这个问题。虽然我曾经想过要独自前去，但这次的事情让我澈底明白了。我果然还是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虽然很危险，但我还是只能带着她一起去。

「你打算去哪里？」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写着重要教诲的书丢了过去。除了必备的用品与换洗衣物之外，我还顺便把这本书带来了。

德兹看向那本书的封面，那道粗眉毛也跟着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

德兹看着帕西·摩尔杜豪斯的诗集，不太高兴地这么问我。因为他也跟我一样从来不看书。

「我想要效仿前人的做法。」

虽然我不是那种会想要依靠奇迹的人，但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那个地方有点远。我希望你陪我们一起去。」

「你到底要去哪里？」

德兹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

「我要去她的故乡。」

我这么说道。

「也就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王宫。」

第三卷 第四章 暂时中断

德兹扳起脸孔。我不知道他是想要生气还是感到傻眼，我猜应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吧。

「此话当真？」

「你何必明知故问？」

他应该早就知道我这人脑袋不正常了。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艾尔玟。因为这个城市无法让她放心静养。我觉得让她回到故乡静养比较好。这也是个好机会。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度假吧。」

「告诉我实话！」

德兹敲打桌子。

「你不可能为了那种理由让现在的公主以身涉险！」

「……」

「快说。马克塔罗德王国有什么东西？你打算做些什么？」

我果然还是瞒不过德兹这位老朋友。如果是拉尔夫，就绝对会被我骗过去。

「我没有骗你。我是要去帮艾尔玟治疗。」

我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想去那里帮她拿特效药。」

「特效药？」

「就是她当年『忘记带走的东西』。」

现在的艾尔玟遗忘了许多东西。不管是要继续挑战「迷宫」，还是要就此放弃，她都需要找到继续奋斗的动机（Origin）才能振作起来。而她以前曾经告诉过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动机，一直支撑着她心中那个想要变强的愿望。

「据说在王宫的庭院里有一棵『卡麦隆的大树』，而她非常喜欢那棵树。她从小就一直很崇拜那棵树。那里就是这趟旅行的终点。」

虽然我不可能把整棵树拔起来带走，但我想要顺手带走一根树枝。

德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到这家伙惊讶的表情，总是让我乐不可支。

「只要找到那棵树，就能治得好公主吗？」

「天晓得。」

如果采用正规的治疗手段，没人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所以我才要尝试非正规的手段。这是一场不是全赢就是全输的赌注。而且「迷宫病」也不是不治之症。有时候也会因为突如起来的契机，让患者的症状开始好转。我希望这趟旅行可以变成那个契机。

「就算这样无法治好她，至少也能给她点鼓励。」

只要让艾尔玟看到那棵树即便被魔物蹂躏，变得伤痕累累也依然扎根于大地，坚强地活着的证据，说不定就能让她有所改变。

「马克塔罗德王宫应该是魔物最多的地方吧？你觉得种在那种地方的树，现在有可能还完好无缺吗？」

「我不知道。」

毕竟王宫可是被魔物大军占领了好几年。那棵树很可能早就被推倒或是啃倒，不然就是沾到魔物的毒液枯死了吧。不管到底是怎么样，我都不认为那棵树依然完好无缺。就算只剩下树根，也已经算是奇迹了。

「你就随便找根树枝……不过我想这招应该行不通吧。」

「当然行不通。」

艾尔玟从小就一直看着那棵树，我不认为有办法骗过她的眼睛。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那棵「卡麦隆的大树」长什么样子。

「你觉得现在的公主有办法踏进那里吗？」

「所以我会独自前去。」

人们谈到马克塔罗德王国时，经常会用到「灭亡」、「瓦解」与「全灭」这样的词汇，我自己也一直都是这样。可是根据诺艾尔的说法，其实马克塔罗德王国就只有王城与主要城市，还有由王室建立的政治体制毁灭了。国境附近还有一些没被魔物蹂躏与破坏的土地和村子，而且那些地方至今依然有村民勉强过着日子。不过，那里的魔物不但变得比以前还要多，也跟其他村落完全失去联络了。

据说诺艾尔在王国瓦解之后的任务，就是到处巡视那些村子，帮助那些村民逃往邻国，或是提供生活物资给他们，不然就是帮忙讨伐魔物，种植可以驱魔的香草，借此保护居民的安全。即便国家、王室与骑士团都瓦解了，她也还是为了人民努力奋斗，可说是骑士的榜样。

在诺艾尔负责巡视的村子之中，有个名叫尤利亚的山村。听说那里离王城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我要把艾尔玟带去那里。因为要我把她交给别人照顾好几天，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知道去马克塔罗德王国要花上几个月吗？」

我们必须从这里穿越亡灵荒野，还要翻过好几座险峻的山脉，才能抵达马克塔罗德王国。健步如飞的诺艾尔倒是无所谓，现在的艾尔玟应该无法忍受这样的长途跋涉才对。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这位矮人帮忙。你这次应该也是从那里回来的吧？」

听到我这么说，德兹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该不会是要我让你使用『大龙洞』吧？」

「你答对了。」

矮人是一种习惯在地底下挖洞居住的种族。这些家伙在地底下挖了许多条隧道，而且还能通往这块大陆的各个角落。这些隧道当然无视于人类制定的国境。矮人们把这些隧道称作「大龙洞」。可是，据说在好几百年前，曾经有某个国家的国王想要将之据为己有，还为此攻打矮人的聚落。

因为不想被人类拿去利用，矮人们便亲手毁掉「大龙洞」，假装「大龙洞」完全无法使用了。可是，其实只有一小部分的「大龙洞」被毁掉，还有好几条隧道可以通往大陆的各个角落。据说就只有各个聚落的首领，以及特别得到许可的矮人才能加以运用。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你太看得起自己的同胞了。」

矮人并非都是德兹这种正派的男人。即便矮人乍看之下都很顽固，但还是有些口风不紧的家伙。只要请他们喝酒，顺便吹捧个几句，他们就会什么都告诉你了。我还曾经听说过德兹以前的丰功伟业。

「你当然有资格使用吧？毕竟你可是救国的英雄。」

据说德兹的故乡以前曾经冒出许多巨大的蚂蚁。那种蚂蚁的体型跟人类差不多大，而且数量多达成千上万。面对这样的蚂蚁大军，即便是勇猛的矮人族也陷入了苦战。就算他们想要逃到地面，但出口也早就被敌人堵住了。正当他们快要全灭的时候，有一位矮人挺身而出了。

那位平凡无奇又沉默寡言的不起眼矮人，就这样装备着自己打造的武器与铠甲，独自冲向巨大蚂蚁的军团。经过长达七天七夜的激战之后，他成功杀光所有巨大蚂蚁与蚁后。他没有用任何小手段，就只是凭借着自己强悍的实力。

因为这个功迹，让德兹被人称为英雄，还得到了许多奖励。而「大龙洞」的使用权也是其中之一。据说矮人自治区的首领还想把女儿嫁给德兹，让他担任下一任区长，但他只想当个艺品工匠，于是就舍弃了那种地位，跑到人类的世界。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让他加入「百万之刃」，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回到原本的话题吧。我听说『大龙洞』的其中一条隧道通往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国境附近。只要使用那条隧道，就只需要花上三到四天。如果把前往『大龙洞』的旅程也算进去，大概需要十天左右吧，我有说错吗？」

「你要我让你这个人类使用『大龙洞』？」

「没错。」

因为过去的历史，人类在原则上是无法使用「大龙洞」的。可是，那终究只是原则，据说以前就有矮人带着人类部下进去的前例。虽然我很不想当这家伙的部下，但我愿意为了艾尔玟这么做。我可以把眼泪吞进肚子，向德兹摇尾乞怜。

「那里跟地面上不一样，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你们必须在比『迷宫』昏暗的地洞里前进好几天。你觉得现在的公主有办法忍受吗？」

「这个问题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你们成功抵达王国后有何打算？地面上可是魔物的巢窟喔。」

「我正好有个适合帮忙带路的人选。」

就是那位直到最近都还在王国里四处奔走的女孩。

「要是在晚上或太阳照不到的地方遇到魔物，你们就死定了。凭你现在的实力，应该瞬间就会没命了吧。」

「这我心里有数。」

「你有多少胜算？」

「一半一半吧。」

因为我不确定那棵树是不是还在，所以机率是二分之一。

「真是太夸张了。」

德兹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很蠢，但你这次真是蠢到极点。简直就是疯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要是我脑袋正常的话，恐怕早就躺在坟墓里了。

「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去吧？」

「对。」

自从认识艾尔玟以后，我就一直都在处理各种麻烦，但德兹说得没错，这次真的太夸张了。连我自己都没什么信心。我这次很可能会没命。

不过，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

如果要我舍弃自己的生命，我觉得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毕竟为了女人赌上性命是男人的荣幸。

德兹叹了口气。

「公主还真是倒楣，竟然被你这个麻烦的男人看上。」

「你错了，是我被她看上才对。当初是她要我当她的小白脸。」

「我听你在放屁。」

这明明就是事实。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德兹没好气地这么说。

「你不会说要立刻出发吧？」

我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应该是后天吧。毕竟我也需要做些准备。」

「是吗？」

「抱歉了，德兹。」

他明明才刚回来，我就请他再次陪我出远门了。

德兹先瞪了我一眼，然后才兴致缺缺地这么说。

「你不是说自己在紧要关头总是特别好运吗？」

「那当然。」

我点了点头。

「你是个好人。我很感谢你。幸好有你这个朋友。」

「恶心死了。」

德兹的脸整个皱成一团。

「不，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我是女人，肯定会变成小三把你睡走。」

我挨了一拳。

「话说回来……」

当我忙着扶起跟自己一起倒地的椅子时，德兹小声这么说道。

「你根本没必要带着公主一起去吧？如果你不放心，不是还能把她暂时交给公会长照顾吗？」

「不，我不信任那老头。他是个混帐。」

要是发生什么状况，他肯定会轻易牺牲艾尔玟。

「那种事情……」

「我就是知道。」

我这么说道。

「因为那老头跟我是『同类』。」

后来，我跟德兹一起讨论旅行的计画。据说在北方的山脉就有一个「大龙洞」的入口。他不能告诉我详细的位置，所以要等我们上路之后才能说明。这点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再来就是为旅行做准备了。我请德兹帮忙准备马车、行李与食物这些物资。这件事我可以放心交给他。做这些事让我觉得很开心，有种彷佛回到过去的感觉。如果可以就这样跟德兹一起出去冒险，应该会是一大乐事吧。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德兹已经有家室了，而我在不见天日的地方连哥布林都打不赢。而且我连钱都没有，连购买物资的钱也是德兹出的。

就算我怨天怨地，也无法改变现状。我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要是一昧依靠德兹，我可能又会挨揍，所以我也得去准备一些必要的工具与物资。我知道要找谁帮忙。

「怎么？小白脸先生，你要回故乡探亲吗？」

「不是回我的故乡，我是要去艾尔玟的故乡。」

我来到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室。鉴定师葛罗莉亚·毕修普就在这里。虽然这间鉴定室是由三位鉴定师共同使用，但现在就只有葛罗莉亚一个人在。虽然我也可以去她家找她，但我们曾经在那里大打出手，让我决定在这里跟她谈谈。

「我都听说了。她好像生病了对吧？请多保重。」

葛罗莉亚侧身面对着我，一边用锉刀修指甲一边这么说。

「然后呢？我明明没跟公主骑士大人说过几句话，为什么非得帮助她回故乡不可？」

「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义理。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一点也不。」

葛罗莉亚朝着自己的手指吹气，然后仔细观察修好的指甲，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而且我早就觉得她迟早会变成这样了。毕竟那位公主骑士大人是个『假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当我准备站起来时，葛罗莉亚拿着锉刀挥了挥手。

「我不是说她是公主的替身，也不是说她没有王家血统，而是在说她给我的感觉。」

「麻烦你说得简单一些，不然我这个笨蛋可听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这里的问题。」

说完，葛罗莉亚指着自己的胸口。

「那位公主骑士大人确实会用剑，长得又漂亮，言行举止也威风凛凛。她好像也不笨，不管是身为公主还是骑士，我都觉得她是一流的。不过，我觉得她只是在勉强自己。不知道是信念还是勇气，还是战斗的动机，反正就是有某样东西并不属于她自己。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扭曲且脆弱。如果要我比喻，我觉得她就像是名人打造的精美仿冒品（Replica）。」

「……」

虽然这个比喻很独特，但我觉得她对艾尔玟的看法完全说中了。艾尔玟背负着众人的期待，身边没有人可以依靠，即便身患「迷宫病」，只能依靠「禁药」过活，她也还是在战斗。世人的期待与她本人资质的差距，至今依然折磨着她。

「先说好，我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我这反倒是在夸奖她。如果没有超凡的努力与意志力，就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冒牌货想要把自己伪装成真货就是这么困难的事情。」

这种评价还真有贗品收藏家的风格。

「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是真货。我是真正的葛罗莉亚·毕修普。」

葛罗莉亚拥有确切的自我。不是因为长得漂亮，也不是因为身手高强。即便她有着戒不掉的坏习惯，左手腕因此被人砍掉，只能装上义手，她也觉得葛罗莉亚·毕修普就是这种人，接受了这样的自己。这应该是因为她很单纯吧。如果艾尔玟也能看得这么开，应该就不需要依靠「禁药」了。可是，艾尔玟跟葛罗莉亚的处境与使命可说是天差地远。一个肩负着众人命运的人，跟一个只需要考虑自己死活的人，根本无法比较。

「我今天可不是来听你朗读的。」

我开口说道。

「我不是很想说这种话，但你应该还欠我一份人情才对。」

「不，我没欠你。」

「那我们说好要共度一晚的约定呢？你还没实现自己的承诺。」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我最近听力好像变差了。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刚才那句话吗？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在公主骑士大人面前。」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反正跟你让老头子颜面无光那件事比起来，我被揍一顿不过就像是被蚊子叮到一样。」

公会长应该会笑着砍断她剩下的右手吧。

葛罗莉亚不耐烦地歪着头。

「我这人可不喜欢跟别人比耐性。」

她转身面对着我，隔着鉴定室的玻璃窗用锉刀指着我。

「你到底有何目的？先说好，我是真的没钱。」

「我不是要钱，只是希望你用自己的名义帮我弄到几样东西。」

「你要我去偷公会里的东西？还是要我帮忙盗卖鉴定品？」

「都不是。毕竟你是鉴定师，应该跟许多商会都有联系吧？我希望你帮我弄到几样东西。」

「不会是『禁药』吧？那你可就找错人了。」

「不，我是要驱魔菊的粉末与黑藻盐。虽然我很想叫你帮我尽量弄多一点，但只要至少各有一袋就够了。」

葛罗莉亚小声惊呼。

驱魔菊一如其名，就是一种可以驱魔的香草。只要点火燃烧，就会发出魔物讨厌的臭味，可说是在野外露营过夜的至宝。黑藻盐一如其名，就是一种完全漆黑的盐巴。虽然也能用来做菜，但会让食物看起来很难吃，所以通常都是拿来刷牙。这两样东西在「灰色邻人」都几乎找不到。因为只有高级店与非法黑店可能有库存，就算我这种人身上有钱，也不可能买得到。

「你怎么会想要找那种东西？」

葛罗莉亚会感到狐疑也很正常。因为不管是驱魔的香草还是盐巴，只要是其他种类都能立刻买到。虽然这两样东西都很优质，但还不至于需要为了买到这些东西，就让她欠我的人情一笔勾消。如果是「正常用途」的话，我确实没必要这么做。虽然我没必要隐瞒用途，但还是有些难以启齿。这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因为我是个有所坚持的男人。」

虽然最好是不要有机会用到这些东西，但考虑到这趟旅行有多么「危险」，我就觉得应该做好准备。虽然放弃一夜春宵有些可惜，但德兹手边也没有这些东西，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拜托你帮个忙。就算要我留下白纸黑字也行。」

「……我明白了。」

虽然不明白我这么做的理由，但她也懒得继续为了人情债的问题跟我争吵。这种想法都写在葛罗莉亚脸上了。

「我知道哪些店家可能会有那种东西，等我工作做完，我就会帮你问问看。」

「感激不尽。」

后来我们又讨论了该怎么交货的问题。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关于你刚才提到的真伪论，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我是真货还是冒牌货？」

「我看不出来。」

葛罗莉亚微微歪头，一副要举手投降的样子。

「你看起来像是冒牌货，但又像是个真货。就是硬把泥巴涂在真正的宝物上那种感觉。就像是伪装成冒牌货的真货。」

哎呀，她还真是有眼光呢。

「小白脸先生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当然是真货。」

我这么说道。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小白脸。」

准备工作大致都完成了。再来只剩下说服艾尔玟了。

才刚听到我提议回国，艾尔玟就露出彷佛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

「不要！我不想回去！」

她像个孩子一样不断挣扎拼命摇头。她应该是觉得这代表她冒险失败，感觉像是听到死刑宣告吧。我一边轻抚情绪激动的艾尔玟背后，一边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安抚她。

「我们只是要回去几天。要是又有上次那样的混帐跑来找麻烦，你也无法好好静养。只要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能重新回到这个城市。」

我还告诉她德兹与诺艾尔会跟我们一起同行，在这趟旅途中保护我们，而且只要使用秘密通道，就能在短时间内在两地之间移动。

「你现在需要好好静养。就算你继续勉强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绕远路，但其实这才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做法。」

「可是，我不可能成功踏出这个城市……」

她伸手抚摸自己的后颈。她脖子上有着黑色的斑点。那就是她依赖「解放」的代价。只要让内行人看到那种斑点，马上就会知道她是个瘾君子。服用「禁药」在这个城市也是违法行为，负责看守城门的卫兵肯定会立刻看穿。

「那种东西只要拿块贴布盖住就行了。你只要说自己受伤了，卫兵就不会刁难你。」

虽然只要我们拿钱贿赂，卫兵应该就会轻易放行，但这就等于是主动告诉别人自己有问题。如果我们去拜托「青犬街」的托比大叔帮忙，就有机会不通过盘查直接出城，但回来的时候还是会遇上麻烦。

「可是……」

艾尔玟还在犹豫。即便「迷宫病」变得更为严重，失去了斗志，现在也还为此所苦，她也还是没有放弃复兴王国的梦想。她应该是想放弃也放弃不了吧。

「来到这里之后，你连一次都没有回去看看吧？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回去亲眼看看自己的故乡，这样对你的未来也有帮助。」

我再次强调我们这次只是暂时回国。要是我不这么说，艾尔玟就不会点头。而我自己也是为此行动。

「……好吧。」

沉默许久之后，艾尔玟不情愿地答应了。

「反正就算我坚持要留在这里，也只会给你添麻烦。」

她似乎想起上次遇到袭击的事情，表情再次变得紧绷。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你现在只需要好好静养。我们回国之后的落脚处，只要交给诺艾尔去打点就行了。」

其实我才正准备去拜托她帮忙，但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马修……」

艾尔玟躺在床上，把手伸了过来。

「嗯。」

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自从前阵子被坏人袭击后，艾尔玟就变得不愿意离开我了。她无时无刻都在寻找我的身影。

她现在就像是一只离不开父母的雏鸟。如果我没有在她睡觉时这么握住她的手，她好像就睡不着觉了。

虽然受到信赖让我觉得很开心，但我不希望她变得只会单方面依赖我。她应该只是内心不安，才会忍不住要依赖我吧。她已经是个能够独立自主的成年女性了。这种关系可算不上健全。更重要的是，我是个小白脸，不是保姆。

向女人撒娇讨赏才是我的工作。

后来，我前往诺艾尔在「五羊亭」居住的房间。因为出了「大龙洞」之后才是真正的难关。我听过德兹的说法，又研究过地图之后，发现从出口到王城至少要花上半天。这段路上当然会有许多凶恶的魔物四处徘徊。要是跟那些魔物正面对决，我们应该到不了那里吧。

我想拜托诺艾尔带我们前往王城。如果情况允许，最好是能把我们带到王宫附近。

因为我不可能是为了静养带艾尔玟前往那种地方，所以我还说是为了帮助艾尔玟，才想带她去看看王宫。

「我记得那棵树好像叫做『卡麦隆的大树』。我还记得艾尔玟一直很在意那棵树。我想去看看那棵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要帮她拿根树枝回来。」

「……这太乱来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

我很清楚她会反对。毕竟交涉都是从被拒绝之后才正式开始。

「我没有要你陪我做到那种地步。你只需要帮我带路就行了。」

「……我办不到。」

诺艾尔摇了摇头。我叹了口气。

「因为你没能保护好艾尔玟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无法在紧要关头保护好她，差点害得公主失去性命。我原本应该以身为盾，替她挡下攻击才对。」

如我所料，她还无法摆脱上次失败的阴影。年轻人就是这样。

「我办不到……我没有纳德雷大人那么厉害。」

「那家伙又是谁啊？」

「她是陪公主来到这个城市的护卫。我听说她在『迷宫』里战死了。」

「我想起来了。」

她是说那个被林德虫咬死的家伙吧。我记得那家伙好像叫做珍娜。因为那件事是艾尔玟的心灵创伤，让我不敢过问太多。既然诺艾尔叫她「大人」，我想她应该也是贵族吧。

「她很强吗？」

「虽然我不曾亲眼见识，但我听说她的剑术跟公主不相上下。」

「你不就是被选来代替她的人吗？凭你的实力……」

「你错了。」

诺艾尔变得脸色苍白，彷佛自己的罪行被人揭发。

「我本来不应该来到这里的。」

据说被选上的候补队员原本另有其人。那人是马克塔罗德王国骑士团的幸存者，武艺也很高强，而且还很年轻，体力不是问题，肯定能成为战力。不过，据说那人在出发前留下一封信就逃走了。听说那人在信里写说他早就决定要去其他国家当官，没办法陪艾尔玟挑战「迷宫」，追求那种不切实际的梦想，拐着弯指责艾尔玟的做法。

「你舅舅为此伤透脑筋，才会改派你过来吗？」

马克塔罗德王国早就灭亡，许多骑士与士兵都丧生了。虽然活下来的家伙刚开始也想要报仇与复兴王国，但只要时间一久，脑袋就会冷静下来，开始为自己亲人的生活做打算。毕竟人类的肚子就是会饿，也不能没有衣服与住处。如果想要弄到食物就需要钱。如果有家人就必须想办法扶养他们。当他们为了生计烦恼的同时，理想也会跟齿轮一样不断磨损，最后只剩下残骸。

不管是好是坏，现实总是会轻易击溃人们的意志。

「我现在知道你只是候补队员的代替品了。那其他候补队员什么时候会来？你应该已经跟你舅舅联络了吧？」

就算艾尔玟重新振作起来了，只靠三个人挑战「迷宫」还是很困难。至少还要再有两到三个人。王国骑士团的幸存者应该还有不少才对。

「不会有人来的。」

「咦？」

「我就是最后一个……听说我就是最后一位战士了。在我来到这里之前，舅舅是这么告诉我的。」

虽然也有人是因为死掉了，但其他人好像都拒绝前来帮忙。据说他们不是去其他国家当官讨生活，就是成为佣兵在外地漂泊，甚至还有人改行当起农民与商人。

「虽然舅舅已经动用所有关系到处找人，但好像已经没人愿意前来挑战『迷宫』了。」

更何况，骑士的工作应该是在战场上立功，所以不擅长在昏暗的「迷宫」里冒险。虽然也有人认为两者都是在战斗，但他们不愿踏进不熟悉的「迷宫」也很正常。

「艾尔玟知道这件事吗？」

「舅舅当初是这么告诉我的。」

对了，我记得诺艾尔刚来到这里时，艾尔玟的表情有些微妙。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因为诺艾尔是最后的王牌，同时也是最后通牒。她的到来代表不会再有战士过来。

「看来是无计可施了呢。」

我无奈地望向天空。

「不过，这个问题以后再来烦恼就行了。」

如果不会有候补队员前来，我们只要自己找人就行了。如果艾尔玟可以重新振作，应该还会有人想要加入队伍。我们只需要赶走拉尔夫，让更厉害的冒险者加入就行了。

「我要先解决艾尔玟的问题。我再说一次，我需要你帮忙带路。跟我们一起去吧。」

因为魔物大军四处破坏，那里的地形应该早就改变，让某些路变得无法通行。而诺艾尔即便在马克塔罗德王国灭亡后，也一直在国内四处行动。就某种意义来说，她可说是最清楚王国现况的人。

「可是，我没有那种能力……」

「你四肢健全，也还活得好好的，就只是受到巨大的挫折，为此感到沮丧不是吗？」

「你又知道什么……」

我把手摆在诺艾尔的肩膀上。

「我不知道你原来是个这么乐天的人。你坐在这里哭泣，艾尔玟的情况就会好转吗？」

「这……」

诺艾尔尴尬地别过头去。她心里应该也很明白。我们的当务之急既不是逃避现实，也不是设法抚平心中那股罪恶感，而是帮艾尔玟重新站起来。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助公主大人。原来那都是骗人的吗？你只是想要说些好听话，才会随便说几句忠臣的台词吗？」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

「如果你想要受到惩罚，就直接告诉我吧。我会尽力协助你的。」

如果这样就能让她放下罪恶感，那我很乐意帮忙。我会如她所愿，不管是要打屁股、打耳光还是要挥鞭子，我都愿意去做。

「『直到你满意为止』。」

诺艾尔的身体抖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惨白。她好像发现我是认真的了。

「如果你有时间说那种丧气话，还不如立刻起身行动。你还活着。如果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也愿意考虑去做。更重要的是，你应该不是那种怪人，不至于听不懂我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吗？」

「……」

「更何况，即便王国被魔物蹂躏，早就变得千疮百孔，你也还是一直在为人民奋战，可说是骑士的楷模。你无须感到羞愧。因为有些事只有你办得到。而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诺艾尔沉默以对。既然我无法硬把她拖去，那就只能利用她的忠诚心了。

「我们后天出发。日出之前在北门集合。」

我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安排。

「既然你身为候补队员的代替品，就应该完成自己的使命。而现在就是那一刻。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当我向她告别，准备走出房间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对了，请你别把刚才那些话告诉艾尔玟。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再见。」

我轻轻挥了挥手，然后走出房间。

我走下楼梯，同时忍不住发出咂嘴声。每个家伙都是这副德性。难不成他们以为只要抱头苦恼，就会有人帮忙解决问题吗？可惜谁也不会出手帮忙。这世道没那么简单。

……没错，我早就知道世上不是只有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脚步的人，有些人就算想要行动也办不到。就是因为这样，我现在才会用不灵光的脑袋努力思考，拼命动着无力的手脚四处奔走。

「怎么了吗？我看你好像心情很差的样子。」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回头一看，发现上次那位帮我把诗集捡回来的女子，从楼梯上方探头看了过来。我记得她好像叫做菲欧娜。

「原来你也住在这间旅馆吗？」

「我已经连天花板上有多少污渍都背起来了。」

看来她在这里住了很久。

「我想请教一下。」

在这里遇到她应该也算是有缘，我就顺便问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那个跑去向赛希莉亚……就是玛雷特姊妹中的姊姊求救的人是你吗？」

虽然金发的年轻女子有很多，但也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对话，让我第一个就想到菲欧娜。

「没错。」

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知道艾尔玟……大人遇到危险了，但我觉得自己帮不上忙，才会跑去拜托碰巧路过附近的那个人帮忙。」

「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请容我再次向你道谢。」

毕竟敌人可是五位男性冒险者，还有像雷吉那样的道上弟兄。虽说她是一位冒险者，但只凭一个女人的力量，要出手救人还是太困难了。她的判断相当正确。

「拜你所赐，我们才得以逃过最坏的结局。下次让我请你喝一杯吧。」

「有机会再说吧。」

菲欧娜似乎以为我要搭讪她，回应有些冷淡。其实我只是想要向她道谢罢了，绝对没有心存侥幸，想要找机会一亲芳泽……大概吧。

「你的同伴呢？」

听到我这么问，菲欧娜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这么回答。

「我正在享受自由活动的时间。不过还是迟早都得跟他们会合。」

我猜她应该是跟队友们处得不好。在「千年白夜」重新开放之前，她的队伍应该算是暂时解散了吧。这也是常有的事情。虽然队伍的凝聚力对冒险者来说很重要，但他们还是很容易闹翻。有可能是因为想法不合，也可能是因为分配报酬的问题与金钱纠纷，如果是男女混合的队伍，也可能是因为感情上的问题。而且冒险者都是些很有个性的家伙，要是看到别人放低姿态，就会立刻爬到对方头上。正是因为这样，冒险者团队都会希望自己有个强悍的队长，就像是「蛇之女王」与「女战神之盾」那样。

「先不说这个了。」菲欧娜故意压低音量，一副不想让别人听到这些话的样子。

「我听到你刚才跟那女孩说的话了，艾尔玟大人真的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吗？」

「麻烦你帮我保密。」

如果我们离开了，这件事当然会传开来，但我不想在出发前引起骚动。

「我要带她去静养一段时间。如果她恢复得够快，大概一个月就会……」

「别回来了。」

听到她用哀求的口气这么说，让我一时之间愣住了。

「别管什么『星命结晶』与复兴王国的梦想了。让她继续战斗下去又能得到什么？她只会再次受伤罢了。说不定她下次真的会没命……」

「你说得对。」

菲欧娜没有说错。艾尔玟这次可以捡回一命，就已经算是奇迹了。事实上，如果没有尼古拉斯帮忙，她应该早就死了吧。

「可是，那得让艾尔玟自己做决定。」

如果等她恢复平静之后，决定放弃挑战「迷宫」，我也觉得无所谓。我反倒希望她这么做。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她会不会无法从「迷宫」归来了。另外找个安全的城市定居下来也不是件坏事。

不过，那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期望，不是她本人的愿望。可是，艾尔玟现在失去了内心的平静。如果让她在这种状态下做决定，将来一定会后悔。不管是要前进还是后退，都应该让她在仔细思考后做出决定。

「我很感谢你的忠告。我会转告她的。不过，我觉得最后还是得让她自己做出决定。毕竟她这个人很任性，根本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你说得对。」菲欧娜露出苦笑。

「我太多嘴了。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的。」

「麻烦你了。」

「艾尔玟就交给你了。」

「我会的。」

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我来到尼古拉斯的住处。

「我明白了。你们要出远门是吗？」

「我们会离开一段时间，请你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这些是你这段期间的活动资金。」

我把装着金币的袋子摆在桌上。毕竟想要制作「解放」的解毒剂，总是不能没有经费。

「你要去店里找漂亮小姐玩是无所谓，但我希望你不要每天都去，也请你尽量找便宜点的店家。」

「……我很久不曾听到这么没有意义的忠告了。」

尼古拉斯一边苦笑一边接过金币。

「你们离开的时候，我也会继续调查『迷宫』与那位『传道师』的动向。」

「麻烦你了。」

虽然我很想尽快回来，但唯独这件事我无法做出保证。

「对了，关于艾尔玟小姐的身体，我有件事要跟你谈谈。」

尼古拉斯略显犹豫地开口了。我感觉到自己的眉毛跳了一下。

「就是我在帮她治疗时，不是有用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吗？我是在那时候发现的，她该不会……」

「医生。」

我开口打断他的话。

「我很感谢你。要是没有你的话，艾尔玟早就没命了。我这人平常总是喜欢说些蠢话，还因此得到『嘴炮王』这个称号，但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你是我的恩人。我要再次向你道谢。真的很感谢你。」

「……」

虽然我深深地低头鞠躬，但他没有答话。

「我们两个可以算是同志，目的都是要击垮那个低能儿太阳神。尽管力有未逮，我也会尽量帮忙。今后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借助您的力量。到时候我可能会给您添麻烦。不过，如果是您这边遇到困难，那我也会尽全力帮忙。还请您尽量开口，不用跟我客气。」

「……我明白了。」

尼古拉斯努力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我大概是搞错了吧。我才要向你道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多，甚至还为我提供住处与金援。今后也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不客气。」

我们笑着握手。

虽然尼古拉斯的表情有些紧绷，但我应该也是看错了吧。

后来我们又闲聊了几句，然后我就离开了。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拜托别再搞我了……」

多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有可能帮忙治好「解放」成瘾症的人，应该再也没机会找到尼古拉斯这样的人才了吧。而且我也不想继续弄脏自己的双手。

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警告他了，暂时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可是，如果艾尔玟的症状随着时间逐渐恶化，他身为神父的道德与伦理思想说不定也会死灰复燃。

「你还是快点做出特效药吧。那才是你的工作。」

「你的工作怎么了吗？」

某人突然从旁边向我搭话。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圣护队」的队长文森特就站在那里。他身后还带着部下。

「文斯，原来是你啊。拜托别吓人好吗？」

因为我在想事情，所以没发现有人走到旁边。

「你总算想要工作赚钱了吗？」

「我有在工作啊。而且还是全年无休的『肉体劳动』。」

就算找遍全世界，也绝对找不到像我这么勤劳的小白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的治安很好，应该不需要「圣护队」出动才对。

「我是来追查『神圣太阳』的。」

文森特气愤地板起脸孔。

「可疑的地方全都调查过了。现在正准备扩大搜查的范围。」

「是吗？那你自己加油吧。」

「慢着。」

我举手道别准备回家，但文森特叫住了我。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但他迟迟没有开口，看起来好像有些犹豫。

「还有什么事吗？」

听到我主动这么问，文森特略显尴尬地开口了。

「就是……我听说艾尔玟小姐受伤了。」

这家伙应该早就知道艾尔玟得了「迷宫病」，只是因为有所顾虑才会这么说吧。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决定让她回国休养一段时间了。」

「回马克塔罗德王国吗？」

似乎连文森特都为此感到惊讶。照理来说，主动闯进魔物的巢窟无异于自杀。毕竟想到这个主意的家伙，脑袋本来就不算正常。

「毕竟那里并非到处都沾满魔物的粪便，比这个城市更适合让她静养。」

至少不用担心会有一群落魄冒险者闯进家里。

「你也要跟去吗？」

「那当然。」

我这么说道。

「我们都相处超过一年了。我不可能因为她生病就轻易抛弃她。」

「……」

文森特难过地扭曲着脸。我好像害他想起那段想要遗忘的过去了。

他过去曾经为了出人头地，对因为「禁药」变得精神异常的父亲见死不救，把所有问题都丢给妹妹凡妮莎解决。他好像一直无法摆脱那股罪恶感与悔恨。毕竟那种事也不是想忘就忘得了。

「抱歉，我没有要挖苦你的意思。」

「不，没关系。」

我老实地低头道歉，文森特撩起自己乱掉的浏海。

「……你们再也不打算回来了吗？」

「那得看艾尔玟恢复的状况。」

唯独这件事我完全猜不到结果。要是去马克塔罗德王国也无法让她恢复，那就只能让她放个长假了。

「等她痊愈之后，我还打算要回来。如何？在我出发之前，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

「你怎么还在说那种蠢话？」

他傻眼地皱起眉头。

「我完全不打算跟你一起去喝酒！」

「别这么说嘛。我一直很想跟你聊聊凡妮莎的英勇事迹。比如说，她有一次让游手好闲的小白脸买下价值几十枚金币的壶那件事，还有她把一个赌鬼人渣贱卖给庄家抵债那件事。」

文森特发出惊呼声。

「你是不是说反了？」

「不，我是说真的。没骗你。」

我亲眼看到的，绝对错不了。

自从他们兄妹分开之后，凡妮莎也有许多文森特不知道的一面。随着时间经过，故人的形象就会在生者心中不断美化，最后只留下美好的回忆，离那人真正的面貌愈来愈远。

「我最近记性好像变差了。如果你想听那些故事可要趁早喔。」

「……赶快给我滚。」

这家伙还是一样冷淡。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在我回来之前，这个城市就交给你了。」

「哼，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

「圣护队」的队长大人扬起嘴角。

「在艾尔玟小姐回来之前，我就会结束掉这一切。」

「那你可要保重自己。」

光凭一位骑士努力奋斗，可无法扫除这个城市的黑暗。

出发当天的早晨终于来临，我牵着艾尔玟的手，在日出之前走出德兹的家。

「你要把那把剑带去吗？」

我指着那把用白布裹起来的剑。我记得那把剑好像叫做「晓光剑」。

「这东西太不吉利了，我不可能摆在家里。」

德兹原本是把这把剑摆在公会给他的休息室里，但因为这样有些危险，他就决定把剑带在身上了。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把臭脚太阳神的剑，但这东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跟德兹一起前往冒险者公会，在那里借了一辆马车。这是一辆破旧的带蓬马车，虽然坐起来不像有钱人的马车那样舒适，但货台相当牢固，车蓬也在前阵子换新了，不用担心承受不住风雨。负责拉车的是一匹栗毛马，体格相当健壮。虽然这匹马应该跑不快，但看起来似乎很耐操。

「这匹马好像有点年纪了。」

「它原本是王国军用来运送物资的马，后来被我买下来了。」

「那可真是不错。」

经验丰富的老马就算遇到突发状况，也不太会惊慌失措。

我把行李摆到货台上。艾尔玟的行李就只有换洗衣物跟其他东西。王家代代相传的宝剑已经折断，铠甲也还在修理。虽然我姑且有带着让她用来护身的剑，但锋利程度当然比原本的剑逊色许多。

我让德兹负责驾车，然后就跳上马车，让艾尔玟坐在我旁边。因为直接坐下屁股会冷，我还帮她准备了亲手缝制的坐垫。她好像还是觉得很不安，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我回给她一个微笑，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们沿着大街前进。在北门附近聚集着准备出城与进城的旅行者和马车。

我要找的人就站在那里。

「早啊，诺艾尔。」

听到我从马车里这么说，诺艾尔就跑了过来。她还背着一个大背包。

「请多指教。」

她向我低头鞠躬，脸上没有一丝迷惘。看来她好像想通了。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参加这种鲁莽的计画。

「东西都有带到吧？那我们要出发了。」

其实我还想去跟艾普莉儿道别，但老头子已经禁止她踏出家门了。毕竟她差点被人绑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已经拜托侍女帮忙传话给她了。她现在应该正为了要跟马修大哥哥分别而哭泣吧。

「那个……」

诺艾尔一脸不可思议地环视周围。

「拉尔夫先生好像还没到的样子……」

这女孩在说什么傻话啊？

「那家伙不会来喔。」

「他身体不舒服吗？还是身上有哪里受伤了？」

「不，我只是没去找他。」

诺艾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派不上用场。」

他没有德兹那种压倒性的战斗力，跟我也不是什么好朋友。如果要找人帮忙带路，也已经有诺艾尔了。更何况，那家伙经常对艾尔玟抛媚眼，而且动不动就随便揍我。我完全没理由要找他一起去。

「可是，他不是同一个队伍的同伴吗？」

「他是你的同伴，不是我的同伴。」

「……」

「再说，那家伙对这趟旅行有什么帮助吗？你可别说只要他在就能多少派上用场，我不要听那种含糊笼统的答案。」

诺艾尔稍微想了一下，想张嘴，但又说不出话。看样子她也回答不出来。

「那我们就出发吧。」

因为好像没人反对，我就坐上马车了。虽然诺艾尔微微歪着头，好像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正确，但这当然是个正确的选择。只要拉尔夫不在，对我的心理健康也有帮助。诺艾尔就坐在艾尔玟旁边。我跟诺艾尔两个人刚好把艾尔玟夹在中间。

「停下来。」

我们在准备出城的马车队伍中排队，当太阳完全升起时，终于要轮到我们出城了。

「我要检查货物。」

这是要防止有人把违禁品偷偷带出城。要是在这种时候随便反抗，只会让卫兵觉得更可疑。

「各位请便。」

卫兵们探头看向马车里头，脸上随即露出猥琐的笑容。他们似乎认出艾尔玟了。我曾经想过要让她披上兜帽，但反正迟早都会被人发现，还不如早点让人认出她来。

「哎呀，那位小姐该不会是『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吧？」

卫兵故意这么说，让其他卫兵也跑过来凑热闹。那些夹杂着好奇心与下流欲望的目光，让艾尔玟小声叫了出来，忍不住抱住我。虽然我有用贴布盖住她后颈上的黑色斑点，但要是那块贴布被人撕下来就完蛋了。而且挂在我腰际的袋子里还有加了「禁药」的糖果。如果只是被人看到就算了，要是被那些卫兵拿去吃，他们立刻就会发现那些糖果有问题。

「每天都努力挑战『迷宫』的公主骑士大人为何要出城？不会是要夹着尾巴逃走吧？」

听到对方语带讽刺地这么说，我握紧了拳头。艾尔玟得到「迷宫病」的事情应该早就传开了。贬低艾尔玟这个长得漂亮的名人，应该让他觉得很爽快吧。这种人渣到处都有。如果是以前的我，这时候早就打断他好几颗牙齿了。

「可以麻烦您下车吗？请务必让在下拜见您的尊容……」

「遵命。」

我故意把脸贴到那些家伙面前。只差一根手指头的距离，我就可以亲到他们的鼻尖了。

我就这样把脸靠向卫兵走下马车，摊开自己的双手。

「你们不是想要调查吗？随你们高兴吧。」

我知道这群好色的官兵只是想要以调查为借口，趁机在艾尔玟身上乱摸。

「别客气。来，你们不是想要脱衣服检查吗？那我就脱给你们看。」

我还顺便脱掉衣服，连内裤也脱了下来，身上变得一丝不挂。因为这里是检查站，所以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众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看向我。现场还有人发出惨叫。

其实脱光衣服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别人想看就让他们去看吧。反正我也不怕别人看。

「谁叫你脱衣服了！我们是……」

「那你们是想要脱谁的衣服？不会是那位大胡子吧？难不成你们比较喜欢黑森林吗？还是算了吧。要是让你们看到那个美景，你们那双狗眼可能就要瞎掉了。」

「别跟我开玩笑！要是你敢来碍事……」

「到底是谁在碍事啊？」

我环视周围这么说道。

「各位应该也知道，『迷宫』已经暂时封闭了。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只是想要趁机出城，跟旧王国的大人物们交流一下。拜托你们别来碍事。」

「这是我的任务！」

「那就快点搞定吧。后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呢。」

只要往后一看，就能看到等着出城的马车大排长龙。要是他们花太多时间盘查，太阳就要下山了。

卫兵斜眼看向自己的同伴。同伴们默默摇了摇头，似乎是要告诉他没有找到可疑的东西。

卫兵气愤地用枪柄揍我。

「赶快给我滚。」

「遵命。」

我轻抚着挨揍的脸颊，就这样坐上马车。这种程度的暴力早就习以为常了。

「哎呀，真是伤脑筋呢。官员就是这么难搞，那些人实在太死脑筋了。」

我一边抱怨一边从诺艾尔面前走过去，在艾尔玟旁边坐了下来。

「不过我都谈妥了。我们快点出城吧。旅行终于要开始了。」

我伸手搂住艾尔玟的肩膀，想要把她抱进怀里，却不知为何被她使劲推开。

我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艾尔玟拿起坐垫往我身上敲了几下。

「怎么了吗？」

正当我感到纳闷时，诺艾尔走到我面前。她满脸通红，双手也抖个不停，激动到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

「因为我刚才帅到不行，让你不小心爱上我了吗？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心仪的女人……」

「别再说了，请你快点穿上衣服！」

诺艾尔用剑柄往我头上敲了下去。

虽然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我们总算是顺利出城了。

「想逃吗！胆小鬼！」

「女人还是适合骑在男人身上扭腰啦！」

在马车通过城门的瞬间，我听到了怒骂声。诺艾尔脸色大变站了起来，一脚踩在马车货台的边缘上。

「让他们去说吧。」

因为她一副随时都会冲去揍人的样子，我赶紧出声制止她。

反正跟那种蠢货认真，也只是在浪费时间。

「可是──」

「反正之后就轮到那些家伙要倒楣了。现在就随便他们吧。」

诺艾尔回头看向艾尔玟。艾尔玟不发一语，就只是一脸忧郁地低着头。这让诺艾尔再也无法反驳，只能懊悔地咬着嘴唇，回到原本的地方坐下。

「反正你都要回去了，干脆先含过我的老二再走嘛！淫荡的公主骑士大人！」

我默默捂住艾尔玟的耳朵。「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搭乘的马车，就这样在众人的叫骂声之中离开「灰色邻人」。

马车通过城门后，我们会先前往北方的「月光之泉（Moonlight Fountain）」这个城市，然后再前往鳞铠山脉。据说「大龙洞」的入口就在那里。

「我们的旅行才刚开始，大家先看看风景放松一下吧。」

不过这一带都是荒野，其实没什么风景可以欣赏。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艾尔玟伸手指向后方。原来是有人从城里往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那人好像是拉尔夫先生呢。」

诺艾尔从后面探头看了过来。

「好像真的是他。」

要是世界上还有别人长得那么蠢，我可是会受不了的。

「德兹，加快速度。把那家伙甩掉。」

「等等，不该是这样吧！」

诺艾尔连忙阻止我。她说得没错。我还真是糟糕，竟然不小心说错话了。

「更正。让马车掉头，撞飞那个臭小子。最好是等他倒地了就直接辗过去。」

「那样一点都不好！」

结果马车还是停下来等拉尔夫了。这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终于让我追上了……」

他一边擦汗一边抓住马车的边缘，好像快要喘不过气了。

「其实你不需要来为我们送行。」

「别开玩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公主大人都要回国了，怎么可以把我丢着不管？」

看来是我们去冒险者公会借马车时，艾尔玟要回国的消息就此传开，结果被这家伙听到了。

「你真的不需要来送行，还是赶快回去吧。」

「我当然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给我回去。」

我挥手赶人，但野狗拉尔夫拼命摇着尾巴，就是不肯离开。

「我可是『女战神之盾』的队员。不管公主大人要去哪里，我都会跟随到底，没必要听你的指示。」

「没听到我叫你滚回去吗？」

「那个……我们还是让拉尔夫先生一起去吧。」

诺艾尔似乎被他感动，主动跳出来帮他说话。

马车里的艾尔玟也点了点头。

「就算你们这么说，但我不懂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屁用。」

「至少他还能帮忙战斗吧。」

我实在不敢相信，竟然连德兹都赞成让这家伙跟来。

「那家伙好歹也是在『千年白夜』里战斗超过一年的冒险者。你还是不要在那边抱怨了，直接带他一起去比较省事。」

这样就是三比一了。少数服从多数，所以是我输了。看来他们全都疯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

智障拉尔夫得意洋洋地坐上马车。

这样队伍中就多了个累赘。我只希望他不要扯我们的后腿。

不幸的是，因为这辆马车很宽敞，就算让拉尔夫坐上来也不成问题。

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只要从货台后方看出去，就能看到车轮留下的两道痕迹，往城市的方向不断延伸出去。可是亡灵荒野上的热风卷起沙尘，不需要太多时间，就让那些痕迹消失无踪了。

这样你们就没有退路了。我彷佛听到有人对我这么说着。

第三卷 第五章 再次搜索

好久不曾这样了。我想起过去。

我在佣兵时代也是一下子去这个战场杀人，一下子又去那个战场把敌人变成尸体。改行当冒险者后，我也经常跟同伴一起前往荒野斩杀魔物，不然就是进到山里让山贼改行当野狗的食物。

虽然我的人生充满血腥味，但也过得还算开心。

「告诉我，我们要去马克塔罗德做什么？」

拉尔夫在我面前坐下，瞪着我这么问道。

「去度假。」

我应该会先找个景色宜人的地方，看着大海借酒消愁，然后要钓鱼也行，去游泳也不错。

「就这样？」

「不然呢？」

拉尔夫激动地抓住我。

「你竟然为了那种小事劳烦公主大人……！」

「那个……其实马修先生是想要让公主大人亲眼看看马克塔罗德的风景。」

诺艾尔赶紧过来劝架。

「他觉得让公主大人呼吸故乡的空气，说不定可以改变现状。」

因为我还不打算告诉艾尔玟要去找「卡麦隆的大树」这件事，才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直接这么说不就好了吗？」

拉尔夫一脸不爽地重新坐下。

「公主大人，你也赞成这件事吗？」

他又改问艾尔玟的意见。听到他这么问，艾尔玟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她很快就别过头去。

「如果马修想去，我没有意见……」

「可是──」

尽管主人都这么说了，拉尔夫还是不太高兴地扳起脸孔。

「如果你有意见，现在就立刻给我跳车。这里可不是你老妈的娘胎，别以为只要在那边吃手手，别人就什么都会听你的。」

他没有回话，而是故意大声咂嘴。这个臭小鬼竟然给我耍脾气。

我们出城之后就一路往北方前进。只要再过两天就能抵达「月光之泉」了。那个城市就位在亡灵荒野的北方，是西方的「歪曲灯塔（Twisted Lighthouse）」与列菲尔王国的首都「高贵王冠（Noble Crown）」的中继站，也因此得以繁荣发展。因为有来自北方鳞铠山脉的地下水，让那座城市有着丰富的水源与粮食。我们要先前往那个城市，做过补给之后再踏进鳞铠山脉。

为了避免沙尘飞进来，我们还在车蓬后面也盖上一块布。虽然这样外面的阳光就照不进来，让马车里变得很暗，但外面的阳光本来就太过强烈，所以这样还是比较好。

我得感谢顶着烈阳在外面驾车，而且没有一句怨言的德兹。我晚点就来帮他梳理胡须吧。虽然他肯定会揍我一顿就是了。

当太阳来到头顶上时，我们让马车停在岩石的阴影底下，暂时下车休息。

「感觉如何？」

「……还好。」

艾尔玟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光是她愿意给我回应，就算是有进步了。

吃完午餐后，艾尔玟还是躲在马车里不太愿意出来。

虽然我也不放心让她到处乱跑，但一直待在马车里对健康也不好。身体会退化的。

「……我们去稍微散散步吧。」

不过，因为不能跑太远，所以我们只有在岩场周围绕圈子。

因为阳光是肌肤的头号敌人，所以我让艾尔玟穿着兜帽披风，还牵着她的手。

万里无云的蓝天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放眼望去全是荒野，就只有岩石与沙漠，还有稀疏的杂草。

因为这一带离「灰色邻人」的通商道路很近，所以领主都会定期派遣骑士来消灭魔物。

魔物似乎也明白这点，几乎不会在这条路上出现。就只有沙漠蜥蜴与沙漠蛇会偶尔躲在远处偷偷观察我们。

据说在王国建立这条安全通道以前，有许多想要通过这片荒野的人都丧命了。这就是此处被命名为「亡灵荒野」的缘由，却不曾听说这里出现过不死生物或死灵系的魔物。也许是因为连幽灵都无法在荒野上停留吧。

我一手牵着艾尔玟的手，一手指着地平线这么说。

「那边就是我们今早离开的『灰色邻人』，另一边就是王城了。我们准备前往的『月光之泉』就在那边。你以前去过那里吗？」

「待过一下子……」艾尔玟不是很有自信地小声回答。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曾经在那里待过一阵子。那是个很棒的城市。自然资源很充沛，所以食物很便宜，酒也好喝。而且有钱人都热心公益，很少有穷人饿死，跟『灰色邻人』简直天差地别。」

可是，因为那里是西方与东方的中继站，让许多金钱与物资都聚集在那里，也让许多贪图那些利益的道上弟兄一拥而上，展开争夺霸权的斗争。「斑狼团」与「魔侠同盟」在那里也有分会，而「群鹰会」的大本营也在那里。

「等我们到下一个城市就好好泡个澡吧。毕竟那里完全不缺水，可以不用这么节省。」

「……」

「你这次可是要回国，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回去。要是头发有分岔就不好看了。」

我捧起她的一束红发。光泽果然变得比以前还要差。看来精神状况也对肉体造成了影响。

「我……」

艾尔玟低着头小声呢喃。

「你觉得人民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们会做何感想？」

「他们应该会以你为荣吧。」

「你骗人。因为我……」

「你又会怎么看待自己？」

看到有人为了国家赌命战斗受伤回来，大家会去痛骂那些人吗？还是会骂他们废物，拿石头丢那些人？

「你以前曾经问过我，如果你们成功征服『迷宫』了，我打算何去何从。那你自己呢？你有何打算？」

「你是说征服『迷宫』之后吗？」

「不，我是说你成功征服『迷宫』，把国内的魔物全部赶走，建立全新的马克塔罗德王国，当上初代女王，建立一个你跟人民都能安稳度日的国家之后。」

「……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没有发生魔物大举入侵的事件，她原本应该早就继承王位当上女王了。然后她会从那些贵族之中选出一位王夫，跟对方生下孩子，把孩子培养成下一任国王。

不管是要建立国家，还是要把王位继续传下去，都是她人生中的重要任务。她应该是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这个问题没那么复杂。你只要找个兴趣或娱乐，或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就行了。你可以一边当女王一边画画，想要演奏乐器也无所谓。」

「就算你要我找个兴趣，我也只会战斗，不然就是保养武器与读书……」

「那些当然也算是兴趣。」

如果她认真想把那些事情当成兴趣，可以把全国的武器都拿去保养，也可以收集到堆积如山的书来读。

「以前光是眼前的事情就让你忙不过来了。你何不趁现在想想自己的未来？只要你看得见未来，对现在的自己应该也会改观。」

「马修，我……」

风声突然改变了。我才刚意识到这件事，一阵风就卷起沙尘吹了过来，瞬间就把我们的身体染成土黄色。

「没事吧？」

我一边帮她拍掉头发上的沙子一边问道。艾尔玟轻轻点头。

拍掉艾尔玟头发上的沙子后，我静静地低头亲吻手中的红发。

这种装模作样的举动就只有帅哥做起来才好看，要是换成那些平凡的丑男来做，就只会令人反感。

就这点来说，我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远比那些贵族与骑士适合这种举动。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艾尔玟没有回答我。虽然她有一瞬间惊讶得睁大眼睛，但跟我四目相对之后，她又小声说了句「笨蛋」。

我握住她的手，准备带她走回马车。

我无意中看到拉尔夫站在岩石的阴影底下。

正当我准备问他有何贵干的时候，他突然转头走向马车。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对我有意见，怎么不跟平常一样直接挥拳揍过来？

我们当晚直接在野外露营。艾尔玟跟诺艾尔在马车里睡觉，我们这些男人则是在马车外面轮流睡觉。

事情在隔天早上出现了变化。

我一早醒来就探头看向马车里头，却没有找到艾尔玟的身影，只有诺艾尔在里面整理东西。

「如果你是要找公主，她刚才已经被拉尔夫先生带走了。」

听到诺艾尔这么回答，我不由得皱眉。那个笨蛋找艾尔玟做什么？该不会是要向她告白吧？有勇无谋也该有个限度。因为他绝对不可能让艾尔玟动心，而且艾尔玟早就有我这个小白脸了。

为了避免他随便乱来，我决定要去警告他一下。

我走向诺艾尔指示的方向。

我听到说话声从小山丘后方传来。我没有听到娇喘声与肉体碰撞声，这才放心地走过去，但我很快就忍不住痛斥自己的粗心。

「回去吧。我们现在可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

在远离马车的岩石阴影底下，拉尔夫握着艾尔玟的手，激动地说个不停，但他不是在进行爱的告白。

「为了马克塔罗德王国，请你再次振作起来。」

「你不要再说了。」

艾尔玟摇了摇头。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但也许是因为太激动，拉尔夫完全没发现。

「现在正是我们展现勇气的时候。为了人民着想，我们不能现在回国。只要是为了达成使命，我愿意做任何事！让我们一起战斗吧！」

「那你现在就去死吧。」

我一脚踹在拉尔夫背上。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但是没有跌倒。

「你有受伤吗？」

我无视于那个大吼大叫的笨蛋，过去搀扶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艾尔玟。

艾尔玟看着我微微张嘴，但好像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然后吹了三声口哨。

「发生什么事了？」

诺艾尔很快就赶到了。

「抱歉，艾尔玟好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你可以帮我把她带回马车那边吗？」

「我当然没问题，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等我搞定就会立刻过去。」

诺艾尔轮流看向我和拉尔夫，但最后还是背起看上去身体不太舒服的艾尔玟，就这样走向马车。

我回过头去。

也许是觉得我坏了他的好事，拉尔夫这个臭小子恨恨地瞪着我看。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

「自从我们认识之后，你这家伙就经常对我拳打脚踢。」

「是又怎样？」

他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可是，我连一次都不曾反击。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打回去？」

「因为你没种不是吗？」

「是因为你不值得我动手。」

就算跟这种愚蠢无知又自大的蠢货认真，也只是在浪费时间。正因为这么做没有好处，我才会让他活到今天。虽然他无法成为战力，但也不会背叛艾尔玟。因为他蠢得恰到好处，我才会放着他不管。

要不然我应该会在对付路特维奇之前，就先处理掉这家伙了吧。

而且我以前还会顾虑到艾尔玟。毕竟他好歹也是队伍的一员。

要是让他受伤了，我也会感到过意不去。

可是，要是这家伙会危害到艾尔玟，那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应该早点解决掉他的。我对自己的天真感到愤怒。

「如果想回去城里，你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以后别给我出现在艾尔玟面前了。」

「什么？你凭什么说这种……」

「对付你这种没本事又爱装模作样的臭小鬼只会弄脏我的手。这是我最后的忠告。不管哪里都好，赶快给我滚吧。」

「该滚的人是你！」

拉尔夫挥拳打过来。我无法闪躲，让拳头直接打在脸颊上。虽然我有一瞬间重心不稳，但也就只有这样。

「就这样？」

「混帐！」

他被我轻易激怒，连续挥了好几拳，而且还忘记要手下留情，把我的脸跟肚子当成玩具乱打一通。

「你这个垃圾！人渣！只有嘴巴厉害的废物！你这种家伙凭什么跟公主大人在一起！去死吧！你这个可恶的小白脸！」

我弯下身体，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我往后退了几步，又立刻被他用膝盖踢中。我整个人往前倒下，脑袋马上被他当成球踢。我四脚朝天摔在地上，肚子立刻被他踩了好几下。他还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脚跟上。换成是普通人被他这样踩，就算运气够好也会骨折，如果运气不够好，恐怕早就内脏碎裂死掉了吧。

「男人的嫉妒还真是丑陋。」

可是，我原本就比普通人耐打，这种程度根本不痛不痒。他又像是踢球一样把我踹飞出去。我顺势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就这样退向后方。

「你明明连马克塔罗德是什么样的地方都不知道！」

「你说得没错。」

我连一次都不曾去过那里。只听别人说过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你以为我们去那里可以得到什么？那里是怪物的巢窟，到处都是跟山一样巨大的魔物！我们现在去那里有何意义？只能得到绝望罢了。」

「解决那些魔物不就是你战斗的意义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

拉尔夫一边大吼一边冲了过来。

「那可是我的故乡啊！」

我再次被他狠狠打飞出去。

「那我们现在回去又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说现在还太早了吗！」

当我倒在地上时，拉尔夫立刻骑到我身上不断挥拳。这家伙的拳头还是一样软弱无力。

「我们还没征服『迷宫』，也还没拿到『星命结晶』，现在回去也只是送死！而你却想要把公主大人带到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疯了。你想去死就自己一个人去吧。别把公主大人也拖下水！」

我抓准他挥拳动作太大的机会把头往旁边一撇。拉尔夫的拳头直接打中地上的石头。他大声惨叫。我趁机从他的身体底下钻出来。

我擦掉脸上的脏东西，伸手指向那个还在喊痛的蠢蛋。

「那你觉得无所谓吗？」

「你是指什么？」

「我是问你愿不愿意让艾尔玟保持现在这样。」

这代表艾尔玟必须整天担心害怕，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吓到，耗费好几年的时间才能重新振作起来。

「当然不愿意啊！」

我还是头一次赞同他的想法。

「那我问你。你之前都在做些什么？」

自从艾尔玟倒下之后，这家伙只会借酒浇愁，不然就是胡乱挥剑。他就只是在独自扮演一个受到挫折的悲剧主角，而且还演得很烂。不只是这次，他一直都是这样。

「你都特地追着艾尔玟来到『迷宫都市』了，结果只会欺负一个被打也不还手的小白脸吗？」

他是艾尔玟身边的人。我当然早就调查过他的底细。

拉尔夫出生在马克塔罗德王国，是一位猎人的儿子。他住在王国北方的一个山间小村，每天都跟着父亲狩猎野鹿与山猪。他本来应该会一辈子都待在乡下追着野兽跑，却因为跟父亲一起去办事情，顺便到王城参观了一下。结果这位来自乡下的青年，就爱上从王宫出来向国民打招呼的美丽公主了。

公主跟猎人的儿子当然不可能有交集。这注定是一段单恋。即便回到故乡，他也还是无法忘记公主大人，当他每天都在郁闷中度过时，那个魔物大举入侵的事件正好发生了。幸好魔物没有跑到乡下地方，让他的故乡几乎没有受害。

可是，因为政治体系完全瓦解，导致国内治安恶化，到处都开始出现抢夺财物的山贼。拉尔夫的父母抛弃了他们出生长大的故乡，搬到邻国定居。

虽然拉尔夫也在新家园当起农夫种田，但他听说公主大人前去挑战「迷宫」后，一直封印在心底的情感就复活了。这个乡巴佬误以为自己是勇者或英雄，就这样无视于父母的反对，带着自己所有的武器与金钱离开家里。后来他不但被饥饿的魔物追着跑，又被人骗走身上的财物，还差点被让他借住的村民洗劫一空，经历过这些搞笑的事情，最后才终于抵达「灰色邻人」。

为了拜托艾尔玟让他加入「女战神之盾」，他在旅馆门口坐了三天，最后成功利用艾尔玟的温柔加入队伍。虽然他得接受路特维奇的严格锻炼，但能待在自己憧憬的公主身边，他应该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吧。

他根本就不晓得那位公主大人过得有多么痛苦。

「你的梦想就是待在艾尔玟身旁吧？恭喜你。你实现梦想了。」

因为这家伙只想维持现状，所以不会有所成长。就算肉体成长了，精神也还是个孩子。他在我们初次见面时就揍了我一顿，跟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分别？我们认识都已经超过一年了。

他上次跟艾尔玟一起来救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稍微有所成长，为此感到高兴，但结果他还是变回过去那个拉尔夫了。

「你只想就这样一辈子当个跟班，而不是当个白马骑士吧？」

就算一个乡下猎人的儿子想当个白马骑士，也不见得能实现。而且想往上爬可是很累人的。

「闭嘴！」

他再次大吼大叫，往我身上乱打一通，但都没能造成伤害。一个没有背负任何事物的男人，就算挥拳打人也是不痛不痒。

「想法被我说中，让你恼羞成怒了吗？」

就算这个得意忘形的跟班跟其他冒险者起冲突，让艾尔玟跟其他人为了帮他擦屁股向对方低头道歉，这家伙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难怪你永远都是『这副死样子』。」

我走出岩石的阴影，让早晨的耀眼阳光照在头顶上。

「去死吧！」

「要死的人是你。」

拉尔夫大动作挥出拳头，却在途中停了下来。因为我挥出的上钩拳狠狠击中他的肚子。

拉尔夫弯腰跪了下去，脸色苍白地趴在地上呕吐。他闻着令人反胃的臭味，整张脸贴着自己的呕吐物，痛苦地不断挣扎。我都已经手下留情了，依然能把他打成这样。

「怎么啦？就算我是个没用的小白脸，也还是有办法打倒你。」

拉尔夫完全无法回嘴。他好像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翘着屁股不断颤抖，像是要勾引我一样。我抓住他的头发，硬是让他回过头来。

「给我滚。你已经没用了。你不够格。」

他强迫艾尔玟接受自己的主张，让脆弱的艾尔玟在精神上被逼入绝境。

我不需要这种家伙。

「谁要听你的……」

「是吗？」

我用手掌捂住拉尔夫的嘴巴。为了让他叫不出来，我原本想要掐住他的脖子，但这让我想起讨厌的往事，于是就停手了。只要我全力出拳，一拳就能送他下地狱去了。

「我会告诉艾尔玟她们，说你因为害怕逃回城里。」

听到我这么说，拉尔夫面露惧色。他总算明白死亡来到眼前了吧。他也可能是想起眼前这名男子曾经独自挡下冲过来的巨大林德虫。嘴唇不断颤抖，脸色变得惨白，眼角也冒出泪水。看起来真没出息。

「至少你没有求饶，这点倒是值得称赞。」

我举起拳头。拉尔夫闭上眼睛。

我怀着杀意挥出这一拳，却在击中之前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挡下。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满身肌肉的胡须男子从旁边抓住了我的拳头。

「拜托不要一大早就打架行吗？」

德兹不太耐烦地这么说，同时一把将我推开，让我很自然地回到岩石的阴影底下。

「别拦着我。」

「……」

德兹默默地挺身站在拉尔夫前面。

我们瞪着彼此好一段时间，但他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啧……」

这个大胡子还真是爱多管闲事，竟然在不必要的时候跑出来碍事。

「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因为他对艾尔玟说话不客气，我才会稍微吓唬他一下。」

「……」

德兹没有相信我的说词，依然用锐利的眼神注视着我。看来只能放弃了。毕竟我也不打算认真跟德兹动手。

拉尔夫还站不起来，整个人一脸茫然。

「自己处理一下吧。要是不小心吃了你吐出来的东西，鸟儿可是会拉肚子的。」

我随手把一颗大石头丢到脚边。这样他就会误以为我刚才是用石头揍他……应该吧。

我转身离开后，德兹也立刻从后面跟了过来。他还配合我的步伐来到我身旁。

「你跟那种小鬼头认真做什么？」

德兹看着前面小声这么说。

「如果不让他尝一次苦头，那种笨蛋就永远不会学乖。」

如果是针对我就算了，但他硬要逼艾尔玟接受那种自以为是的正义，我就无法忍受了。

他的所作所为只会造成反效果。

他应该是想要鼓励艾尔玟，但这样只会让艾尔玟更走不出来。

因为艾尔玟就是听从别人的鼓励，也这么鼓励自己，借此得到了勇气，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心因此生病，被逼迫到不惜听从恶魔低语的地步，也还是继续战斗，最后终于再也无法前进。

正义、使命与勇气根本无法拯救艾尔玟。

「那种无法打动人心的鼓励，反倒是一种毒药。」

「那你又打算用什么样的话语鼓励她？」

「……我毫无头绪。」

我摇了摇头。

「虽然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完全找不到答案。」

无关紧要的废话我随时都想得到，最重要的话却连一句都想不出来。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真希望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那我们要怎么处置那家伙？」

听到德兹这么说，我回头一看，发现拉尔夫还趴在地上。这个臭小子竟然还用拳头不断捶地，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悔。你还早得很呢。

「随他去吧。」

如果他决定逃回城里就算了。这样我也可以省点力气，不用去管那种笨蛋。

「你对那家伙还是一样温柔。」

「有吗？」

如果我对他温柔，就不会想要杀掉他了。

「如果他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家伙，你从一开始就不会教训他了。」

「如果他不是艾尔玟的同伴，我早就那么做了。」

他身为一位战士与冒险者，也身为一个男人，如果不能有所成长，就无法保护好艾尔玟。因此，即便他经常揍我，我在这一年里还是会观察他，也会给他一些建议，但成果就是如此，只是在浪费时间。

「你何不多给他一点时间？」

「那你去照顾他啊。」

虽然我嘴巴上这么说，但德兹根本做不来教育后进这种事。因为这家伙的教育方针从以前就是「你们自己看着学」，可说是烂老师的楷模。就算有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想要加入「百万之刃」，也被这家伙赶走了好几个。

「如果可以让我用拳头教训，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我看还是算了吧。」

德兹不擅长说话，而且还是个急性子，总是很快就忍不住动手打人。虽然他本人觉得自己有手下留情，但他的力气原本就大得夸张，只要被他随便打一下，都跟被熊打到没什么分别。就连跟他同族的矮人都无法忍受，普通人类当然不可能受得了。所以就算大家都认同他的实力，也不会有人愿意待在他身旁。总之，他也是一个不擅长跟别人沟通的家伙。

其实这家伙的内心意外地纤细。真希望他也能把那种温柔稍微用在我身上。

当我们吃完早餐，东西也收拾好之后，终于要准备出发了。

诺艾尔不断问我拉尔夫的事情，但我都随便应付过去了。反正他应该不会回来了吧。那家伙的冒险就到此为止了。最后的战绩是单挑输给一个小白脸，还被打到跪地呕吐。这实在很有拉尔夫的风格。不过，这种结局还是比死在「迷宫」里好多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拉尔夫还是在马车出发前回来了。他一看到我就尴尬地别过头去，跳到车夫座位上坐好。

虽然我之后一直小心提防，但他完全没有要向艾尔玟或诺艾尔告状的意思。不但如此，他还变得很少说话。我跟德兹就不用说了，他连对艾尔玟与诺艾尔也只会做出最低限度的回应。

他原本会一直跟别人说话，努力想要找话题，但现在就只会默默望着天空，不然就是看着远方想事情。

「他没事吧？」

虽然诺艾尔很担心他，但我倒是觉得马车里变安静是件好事。

「大概是青春期到了吧。让他自己去烦恼吧。」

烦恼是上天赋予人类的特权。毕竟那些把脑子献给神明的家伙，可是连这种事都办不到。就让他尽情去烦恼吧。因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男人的脑子会随着年龄增长改变位置，年轻时都是用下半身在烦恼，等到会用脑子思考才算是开始转大人。」

这可是大哲学家马修博士的名言。

从「月光之泉」出发后过了整整两天，我们从平坦的道路进到森林，最后又爬上险峻的山路，终于来到鳞铠山脉。

从这里开始就得由德兹来带路了。我们穿过满是杂草，跟兽径差不多的山路，沿着狭窄的河边小路前进。

「我们到了。」

我们来到半山腰的地方，但这里就只有岩壁，根本看不到什么洞窟。

「该不会是只要咏唱咒语，岩石就会自己动起来吧？」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德兹在岩壁上摸来摸去，然后他粗壮的手臂就突然陷进去了。

就算我伸手去摸那个地方，也只有碰到坚硬岩石的感触。

这是幻觉与结界的双重机关吗？就算有人摸到这里，也只会以为这是岩壁。这个机关还真是用心。

「这里面就是『大龙洞』了吗？」

「正是如此。」

德兹点了点头，让拉尔夫与诺艾尔同时叫了出来。

「等等，你们说的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大龙洞』吧？」

「原来真的有那种地方吗？」

看到他们两个惊讶的样子，我纳闷地歪着头。

「我没说过这件事吗？」

「没说过！」

「我有跟诺艾尔说过这件事喔。」

要是跟拉尔夫说了，这件事恐怕早就传遍整个大陆了。

「那马车要怎么办？」

「当然是直接开进去。」

德兹一声号令，马车就穿过岩壁的幻影了。

里面是个巨大的洞窟。虽然入口附近只有粗糙的岩壁，但只要进到里面，就能在天花板与墙壁上找到用凿子或十字镐敲打过的痕迹。我想那些矮人应该是挖开天然的洞窟，把这里跟「大龙洞」打通了吧。

洞窟里的通道两侧都有点灯。虽然还是很昏暗，但还不至于妨碍行走。

岩洞内部是平缓的坡道。因为天花板很高，所以马车也能轻易下去。

看来这里在打造时就有打算让马车出入了。

当我们来到下坡的尽头时，眼前出现一个像是黑色墙壁的大洞。别说是马车了，那个洞甚至大到能装进一栋房子。

「这就是『大龙洞』吗？」

我也是头一次亲眼看到。这些矮人还真是一群怪胎，竟然在地底下挖了这种通道。

「正确来说，这里是车站的入口。」

「车站？」

「就是用来装卸货物并让人进出的地方。」

「我们就是要在这里搭上那种东西吗？」

我看到好几个装着巨大车轮的箱子连接在一起。虽然箱子本身是细长型，却有一栋小房子那么大。最前面还有一只巨大的鼹鼠。这只鼹鼠大到足以完全装进一间小山屋。它有着灰黑色的皮毛，前脚与后脚都长着巨大的爪子，还有只有最前端是红色的尖鼻子与小眼睛，看样子就是由这家伙负责拉车了。

「那是『地龙车』。」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巨蛇呢。」

箱子一共有七个。箱子后方还载着牛与猪这样的家畜。

「如果要到离马克塔罗德最近的出口，大概要花上三天。」

如果走陆路的话，就算凭诺艾尔的脚程也要花上一个多月。

「这可真是方便，难怪会有人想要独占。」

别说是用来赚钱了，也会有人想要用来打仗吧。

「这东西倒也没有那么方便。」

听说这东西虽然很方便，但要维持与管理也不容易，经常会发生地层下陷、崩塌、土石掉落与洞窟进水淹没这些意外事故。

正因为矮人孔武有力，还能在地底下连续待上好几天，才有办法管理这种东西。

在大洞穴的入口附近有一群矮人，而且还用不信任的眼神瞪着我们。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们这些人类。」

「别理他们。」

德兹没有跟自己的同胞嘘寒问暖，而是跑去跟里面那个白胡须的矮人说话。那家伙应该是这里的老大吧。

虽然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白胡须矮人似乎面有难色。他应该是在说「怎么能让人类使用」吧。

靠你了，德兹。拜托不要让我们都跑这一趟了，才跟我说不行。

他们谈了一段时间后，德兹总算回来了。

「我都谈妥了。」

「辛苦你了。」

我想要给大胡子一点奖励，走过去想要吻他，结果肚子就挨了一拳。要掩饰害羞也用不着动粗吧。

「你们去把马装进最后一个箱子。马车就装进前一个箱子里。」

连马车都能帮我们载走真是太棒了。我先把马跟马车分开来，然后抓着缰绳，把马牵到箱子里面。

「我们要搭乘最前面。走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德兹就迈出脚步。我也牵着艾尔玟的手准备跟上，却被人从后面叫住。

「给我站住。」

我回头一看，发现一位有着深褐色头发与胡须的矮人，一脸臭屁地仰望着我们。虽然他长得跟德兹有几分相似，但满是灰尘的胡须缩成一团，没有修剪的眉毛也跟毛毛虫一样粗。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我们的眼睛就跟污泥一样混浊。如果是以前的我，看到这种长相就会立刻一拳揍过去。他还背着一把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巨斧。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德兹板起脸孔，一副看到麻烦人物的样子。据说「大龙洞」分为好几个地区，每个地区都是由住在该地的矮人一族负责管理。看样子这位卷胡须矮人就是这里的老大。

「德兹，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带人类进来这里，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迦得，你别找他们麻烦。」

刚才那位白胡须矮人过来劝架。

「我已经同意了。这里没你说话的分。」

「现在的负责人是我。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我懂了，原来是前任老大跟现任老大的方针不一样。看来就算是在矮人的世界里，接班同样是个难搞的问题。

「你当然没问题，但后面那些人类可不行。」

名叫迦得的矮人不怀好意地这么说。天啊，我好想揍他。

德兹眯起眼睛，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这家伙原本就不擅长与人交涉。如果被人拒绝，他就只会乖乖退让，不然就是一拳打过去。虽然那位白胡须矮人好像还能沟通，但这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拳头比嘴巴厉害的样子。

我别无选择，只能挺身而出。

「我当然不会要你免费帮忙。我愿意付钱。」

「大块头，不是钱的问题。」

迦得用不太高兴的眼神看向我。

「我知道，这关系到各位矮人的名誉、信义与骄傲对吧？小弟十分佩服。」

虽然只需要两瓶酒就能让你们轻易说出这件事就是了。

「我当然不会四处张扬这里的事情。其他人也不会。对吧？」

听到我这么说，拉尔夫与诺艾尔也跟着不断点头。

「我不相信。」迦得往地上吐口水。「你们人类全是骗子。」

「你说得很对。」

我深深地低头鞠躬。

「我们人类就是一群既贪心又随便，而且不知道长那么高有何屁用的家伙。跟你们矮人完全不一样。」

我努力放低姿态。虽然直接抢走「地龙车」强行突破比较省事，但我们可不会操纵那种东西。而且这里是矮人的地盘。要是被他们先一步绕到前面堵住洞穴，我们的旅行就结束了。艾尔玟将无法得到救赎。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们。我们不是要去观光，只是想要回到故乡。你应该知道发生在马克塔罗德王国的惨剧吧？就算那里早就变成魔物的巢窟，我们还是想要再次亲眼看看故乡，这难道不是人类和矮人都具备的情感吗？」

虽然我对自己的故乡毫无眷恋就是了。

「我们需要各位的帮助，才能实现这个愿望。要是我们说出这里的事情，就算被你们砍下舌头，我们也绝无怨言。要我留下白纸黑字也行。算我求你了。」

我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对付这种自尊心强的家伙，最好的方法就是吹捧对方。

「故乡啊……」

迦得在我身旁走来走去，交叉双臂打量着我。

「我大哥就是因为跟人类起冲突才会被杀。他的头发不但被人剃光，尸体也被丢在马厩里。」

也许是回想起那个光景，迦得的脸孔因为屈辱与愤怒而泛红。

「他最后留下的遗言就是『我想回家』。」

「希望您兄长的灵魂可以安息。」

「不过，如果你好好表现，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我身后停下脚步。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我所料，他抓住我的脑袋，硬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

「如果要我们帮忙，你们也要展现出该有的态度吧？」

他盛气凌人地这么说。不管我把头放得多低，他的身高也不会变高，但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

「喂，你们几个也过来。这个人类好像要陪我们玩玩。」

听到迦得这么说，好几位矮人走了过来。每个家伙眼里都闪烁着凶狠与愉悦的光芒。他们应该都曾经在人类社会遇到不好的事情，打算拿我来泄愤吧。

「不过，单方面揍人是卑鄙小人的行为。我们不是那种人。所以就让我们来一场决斗吧。」

我从来没听说过四对一的决斗，不过倒是曾经打过。

「你放心。我们不会使用武器。这是男人之间的铁拳对决。」

「德兹。」

我感觉到那位可靠的大胡子好像要冲过来了，于是立刻伸手制止他。

「再来就交给你了。」

「……这样好吗？」

「只是陪他们玩玩罢了。」

他们应该不至于杀了我。他们不可能有种跟德兹真的打起来。因为就算他们全部一起上，也不可能打得赢。

「那我先去准备一下。」

德兹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直接转身抱住艾尔玟，把她扛到肩膀上。艾尔玟尖叫一声。就算德兹是我的好朋友，让他碰触艾尔玟还是让我很不爽，但现在毕竟是紧急情况。我就特别准许你吧。你可要给我心怀感激。

虽然艾尔玟扭动身体想要反抗，但她还是无法逃出德兹的手掌心，就这样被扛到「地龙车」前面了。这样就行了。我不想让她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决斗的舞台就在卸货区的角落。那里是一个广场，因为货物都搬完了，所以要怎么施展拳脚都行。我放下行李，隔着一段距离与那些家伙对峙。每个家伙都一副自认稳赢不输的表情。他们应该只把这当成是「地龙车」出发前的余兴节目吧。

之后的发展果然不出所料。这些在人类社会受到欺凌的矮人，假借决斗的名义对我动手动脚，欺负我这个空有体格的软脚虾，沉醉于复仇的愉悦之中。这就是因果轮回。他们对我拳打脚踢，把我踩在地上，拉扯我的头发，还逼我亲吻他们的鞋底。

「谢谢各位的指教。」

他们还逼我说出这种无聊的台词，要我跪地磕头。如果他们觉得这样很好玩，就代表他们都是些幼稚的家伙。

「你们给我差不多一点……」

诺艾尔情绪激动地要冲过来阻止他们。主要理由应该不是要袒护我，而是出于正义感或伦理观念这种人道上的理由吧。看到有人被这样欺负，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舒服才对。虽然拉尔夫什么也没说就是了。

「别过去。」

重新回到这里的德兹阻止了她。

「为什么要阻止我？你不是马修先生的朋友吗？」

「安静看着就好。」

「可是……」

当诺艾尔还在犹豫的时候，我也正在被人围殴。

「你全身都脏兮兮了呢。我来帮你洗一洗吧。」

我跪倒在地上，正好瞥见迦得的裤子掉在地上，露出一双长满腿毛的短腿。

温暖的液体落在我头上。淡褐色的液体从额头流到脸颊，最后又从下巴滴到地上。

矮人们大声嘲笑我。

一块褐色的东西紧接着被丢到我眼前。那是马粪。这块屎好像才刚拉出来，上面还冒着水蒸气与恶臭。

他们还一脚踩住我的头，把我的脸按在马粪上。那股恶臭太过强烈，让我的鼻子跟眼睛都痛了起来。

「你们玩够了吧。」

那位白胡须矮人说话了。

「我不想看到这里闹出人命。」

迦得不屑地笑了出来。他应该是搞错白胡须矮人这句话的意思了。因为要死的人可是他们。

「好啦。我就给你个面子。」

虽然嘴巴上这样抱怨，但他还是停手了。

「哼，没用的胆小鬼。」

迦得重新穿上裤子，还顺便一脚踹在我脸上，从手下手中接过他刚才背着的斧头。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响起警钟。虽然趴在地上的我赶紧转身想要逃跑，但迦得的手下立刻骑到我身上。

「哎呀，我不小心手滑了。」

迦得扬起嘴角挥下斧头。鲜血飞溅到我脸上。我的左手从手肘之下被砍断了。

虽然我痛苦地挣扎，但左手依然掉在地上动也不动。

「马修先生！」

「别过来！」

虽然诺艾尔冲了过来，但我立刻出声制止。难道你父母没教过你，千万别靠近一个浑身都是屎尿的男人吗？

「可是你的手……！」

「我看就知道了。」

这次真的很痛。不过比起肉体上的痛楚，失去手臂的失落感更让人难受。

鲜血也流个不停，感觉超级不舒服。我好像快要贫血了。

脚步声逐渐离我远去。我不但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浑身都沾满屎尿，甚至连手都被人砍断。现在也只能笑了。

「可是，你必须快点止血。」

「在那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做。」

我这次又被人用水泼在身上。

我重新睁开眼睛，看到面无表情的德兹提着水桶，把我的左手拿了过来。

「伤口很完整。应该救得回来。」

如此说道的他从我带过来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拿出里面的驱魔菊粉末与黑藻盐。

「想不到我们还没抵达马克塔罗德就得『用上』这个法宝。」

「谁叫你自己不够小心。」

德兹一边这么说一边帮我治疗。

他先紧紧绑住伤口上方，把驱魔菊的粉末塞进伤口，然后又拿起我被砍下来的断臂，用水把伤口洗干净，同样把驱魔菊的粉末塞进去，最后把左手与断臂的伤口接在一起。他还在伤口上撒了黑藻盐，又找来一根棒子固定住我的手臂，最后缠上好几层绷带。

「感觉如何？」

我试着确认左手的感觉。虽然还动不了，但隐约有点感觉。看来应该很快就会复原了。可是这样我的压箱法宝就被用掉了。我没有算到这件事，都是那群可恶的胡须矮子害的。

「咦？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拉尔夫露出痴呆的表情。

「如你所见，我们是在疗伤。」

只要把驱魔菊的粉末塞进伤口，不知为何就会跟血混在一起，帮助伤口痊愈。黑藻盐可以消毒，还能提升驱魔菊的效果。这是我在佣兵时代学到的民间疗法。

世上有治疗魔法与魔药这种方便的东西，转眼间就能让伤口痊愈。可是，我们之中没人会使用治疗魔法，魔药又太过昂贵，不是庶民买得起的东西。而且这两种东西都无法重新接上断臂。

但只要同时使用这两样东西，就连要重新接上断臂都办得到。不过如果时间拖得太久，伤口就会腐烂，这招也就不管用了。我没有告诉葛罗莉亚这件事也是因为这样。让一个被人砍断手的女人帮我准备接上断臂的材料，还是会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可是你的手都被砍断了……」

「那又如何？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要跟拿着刀剑的敌人互砍，就有可能被人砍断指头与手臂。我还曾经被人砍断脚。而我每次遇到这种状况，都是靠着驱魔菊的粉末与黑藻盐接回手脚。虽然这些东西也不便宜，但就算用上十次，也不见得会比一瓶魔药还要贵。

「我是曾经听说过这种做法，但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做。」

诺艾尔既佩服又胆怯地探头看向我的手。

「再来就是每天都要换几次绷带，定期把黑藻盐涂上去就行了。」

如果运气够好，只要半个月就能恢复行动能力。如果加上复健的时间，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但我只要有七天就够了。

完成治疗之后，德兹再次拿着水桶过来。

我擦去脸上的脏东西与水滴。我现在看起来应该很狼狈吧。

「那家伙的小便闻起来甜甜的。我猜他绝对有病。」

「那是酒鬼病。」德兹这么说。「脚迟早会烂掉。」

「那双短腿就算烂掉了，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我笑了出来。

「艾尔玟呢？」

「你换好衣服就快点去看看她吧。」

德兹把我的行李丢了过来。

「她一直叫着你的名字，我都快要被她烦死了。你还是快去露脸，别让她继续担心了。」

这位公主骑士大人还真是令人头痛。

「那你先去帮我跟她解释一下。你就说『马修大帅哥遇到一群坏矮人，只用一根鼻毛就把他们全都大卸八块了』。」

「那么神奇的绝技，我可不敢说给别人听。」

德兹把毛巾丢了过来。

「你弄好就快点过来。」

丢下这句话后，他就走向前面的车厢。他真是个好人。

「……你刚才怎么不还手？」

我回头一看，发现拉尔夫气愤地瞪着我看。诺艾尔也是。

「你觉得我打得赢那些家伙吗？」

在这种昏暗的洞窟里，我就只是平常的那个软脚虾，而我当然不可能告诉拉尔夫与诺艾尔这件事。

「可是你上次就……」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毕竟我这个曾经把他打到吐的家伙，竟然跑去巴结那些胡须矮子，还被人在头上撒尿。输给我的拉尔夫应该也会觉得没面子吧。

「因为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所以我才没动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想要击垮那些家伙其实很简单。毕竟我们这边还有德兹。可是，要是因此惹火那些家伙，害我们无法使用这个洞窟，后果又会如何？到时候我们就得耗费好几个月翻越地面上的山脉。而且还会遇到山贼与魔物，还得穿越不小心摔下去就会没命的险峻山路。

「反正我们回来时也得利用这里。我们只需要在回来时主动去找碴，把他们打趴就行了。到时候就麻烦你们了。」

「你想让我们动手？」

「毕竟我这人向来不跟那种小角色动手。」

事实上，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我的对手可是成千上万的魔物大军。那些矮子可不算在里面。

虽然交代后事不是我的作风，但如果他们回来时还记得这件事，只要能帮我揍那些家伙一拳就够了。

「总之，请你们别告诉艾尔玟这件事。要是被她讨厌了，我可是会哭的。」

换好衣服后，我还喷了香水消除臭味，然后才走到前面的车厢，结果艾尔玟立刻跑过来跟我说话。我先强调自己平安无事，这才让她冷静下来。算那家伙走运。如果公主骑士大人没有变成这样，他们现在早就变成剑下亡魂了。

她还问我手臂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我只告诉她这是光荣负伤，简单几句话就敷衍过去。反正诺艾尔或拉尔夫迟早都会告诉她吧。

当我的衣服干掉时，「地龙车」也出发了。

巨型鼹鼠发出类似老鼠的叫声，就这样动了起来。虽然刚开始的时候速度很慢，但后来就逐渐加速，最后变得跟马跑的速度一样快。原来如此，这东西确实跑得很快，而且还跟地面上不一样，不会遇到障碍物与上下坡，可以直线前进。

墙壁的两侧与上方都长着夜光菇，这些发光香菇之间的距离都是固定的。

虽然没办法弄得像白天那么亮，但至少还能让人认出别人的脸孔。

我环视周围，发现车上的乘客就只有我们。虽然其他车厢里好像还有乘客，但也许是担心又会发生刚才那种纠纷，管理者才会把我们跟其他乘客分开来。第一节车厢算是被我们包下了。

根据德兹的说法，我们会在途中休息几次，就这样一路北上。

「地龙车」里没有椅子，就只在车厢两侧设有门口与窗户。因为底下是普通的木板，所以坐起来很不舒服。虽然我们从马车里把坐垫带来了，但长时间坐在车上，屁股还是会觉得难受。

虽然车厢里有窗户，但窗外一直都是同样的景色。虽然有风吹进来是件好事，但也没什么好看的。无聊死了。

艾尔玟抱膝坐在窗边。

她刚才明明还一直缠着我不放，现在却变成这种样子，就算我主动跟她说话，她也只会尴尬地别开视线。

难道是我身上还有臭味吗？我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但还是不确定有没有味道。

她应该是猜到我刚才遇上麻烦了吧。

她说不定还躲在旁边偷看。我刚才那样丑态百出，她应该不会讨厌我吧？我不是很有信心。

她目前还没有要失控的样子，只是脸色很差。待在一片漆黑的洞窟里，好像还是免不了让她想起「迷宫」。

据说一旦得到「迷宫病」，有些人就会变得害怕黑暗的夜晚，晚上都要点许多灯，让屋子里跟白天一样亮才睡得着觉。虽然她在家里都没事，但她现在可能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了。

艾尔玟突然变得不太对劲。她伸手扶着自己的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不要……」

艾尔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喂，这样很危险。」

这里是正在行驶的车厢，一直摇晃个不停，要是不小心就会立刻跌倒。

虽然德兹出言提醒她，但她好像没有听到。

不但如此，她甚至还想要走出车门。

「停下来！现在出去会没命的！」

光是从马背上摔下去，就会让人受到重伤。这辆列车的速度比马还要快，而且外面都是岩石，要是摔出去就死定了。

我们四个人一起挡下艾尔玟，让她重新坐下，但她的身体还是抖个不停。

我在艾尔玟旁边坐下，把她的头拥进怀里。

「如果你觉得无聊，要不要跟我聊聊？」

「我……」

「那是我还在当冒险者时发生的事情。」

我无视于她的反应，开始说起往事。

「我以前曾经跟三只鸡打架，结果差点就没命了。」

然后我说了许多故事给她听。因为刚出道时搞砸任务，我曾经在赌博中输到脱裤，不得不全身赤裸地翻过一座山回去找同伴。我还曾经拯救了一个村子，奖励却是差点被献给山神当祭品。我还曾经在遗迹里找到古代文书，后来才发现那是远古英雄留下的情书。我还曾经被盗贼抓住，一个人被丢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捡回一命。我连自己曾经跑去对付幽灵，结果发现其实是年轻情侣躲在那里约会这种无聊的事情都说了。我漫无边际地说个不停。毕竟我当了很久的佣兵与冒险者，这种话题永远说不完。

如果要讲述自己击败强敌的英勇事迹，我也可以说出以前击败吸血鬼、恶魔与龙的往事，但现在的艾尔玟应该比较适合听这种故事。我还故意不去提跟洞窟与「迷宫」有关的事情。

我当时真的过得很好。绝大多数的事情都能靠着武力解决。身上有的是钱，也很受女人欢迎。我还有一群值得信赖的同伴。不需要避开暗处，也不必一直寻找阳光。那应该就是我人生中的巅峰期了吧。

而我现在又是如何？当初那种天下无敌的力量几乎等于没了，身上也没钱，好几十位女友也跑光了，只剩下一位让人费心的公主骑士大人。值得信赖的同伴也各奔东西，只剩下一个不善交际又粗暴，但为人正直的朋友。

许多重要的事物都离我远去了。

我现在告诉她的这些事情，是过去那些令人怀念的往事，也是那段日子的残骸。这些往事对现在的我毫无助益，但应该至少还能拿来打发时间。

「……事情就是这样，我九死一生地不断逃跑，最后总算达成委托，却没拿到任何报酬，钱包里变得空空如也，可说是白忙了一场。」

某种柔软的东西突然压在我的肩膀上。

「艾尔玟？」

她睡着了。

看来我的往事变成摇篮曲了。

「好好休息吧。」

毕竟我们要在昏暗无光的洞窟里待上一段时间，能睡还是要尽量多睡一点。

为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搬开她的身体，让她躺了下来。我还用坐垫代替枕头，让她能够好好休息。

「我们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到下一站。大家趁现在休息吧。」

德兹开口了。

「你说得对。」

因为刚说了太多话，让我现在喉咙很渴。当我伸手去拿水袋时，诺艾尔往我这边爬了过来。

「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

诺艾尔一脸惊讶地这么问道。

「当然是我随便乱掰的。」

我耸耸肩膀。

「那些都不是事实。我只是把以前听过的传闻随便接在一起，临时想出那些故事。德兹，我说得对吧？」

「……没错。」

我趁着自己还没忘记，赶紧提醒德兹不要多嘴。

「我说不定有当说书人的天分。毕竟我喜欢说话，或许适合做这种讲故事给别人听的工作。」

「像是诈欺师之类的。」

「你放屁！」

因为德兹乱插嘴，让我立刻吐槽他。

「总之，等到艾尔玟恢复平静，我还会继续讲故事给她听。下次就说我打扮成修女混进修道院的故事算了，你觉得如何？」

「唉……」

诺艾尔明显露出觉得扫兴的表情。抱歉了，我也是有苦衷的。

拉尔夫那小子抱膝坐在车厢的角落，还时不时看向我和艾尔玟。不知道是怨恨、羡慕、气愤还是羞愧，他现在心中应该百感交集吧。虽然要烦恼是他的自由，但我希望他不要跟我对上视线就立刻别过头去。他又不是什么坠入爱河的少女。

列车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开始逐渐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换班了。」

听到德兹这么说，我看向车外，发现「大龙洞」旁边有条细长的通道，有位矮人正带着巨型鼹鼠从里面走过来。

原来如此，看来鼹鼠也需要休息。

「那里还有厕所。想上的话就趁现在快去。」

「这真是太贴心了。」

「以前大家都随便找地方解决，让虫子与老鼠为了吃那些屎尿到处乱爬，结果就带来了传染病，所以现在都会注意卫生上的问题。这是经验与技术累积的成果。」

原来如此，这里明明是洞窟内部，空气却能保持流通，应该也是矮人族经验与技术累积的成果吧。

休息时间结束之后，列车再次开始奔驰。

「差不多该吃饭了。外面应该已经是晚上了。」

「你怎么会知道？」

听到德兹这么说，拉尔夫一脸不可思议地这么问。

「因为这家伙的肚子很准时。」

「等我们吃饱之后，今天就在这里睡觉吧。因为列车会继续行驶，所以不需要有人守夜。」

毕竟矮人会定期在洞窟里巡逻，列车上也载着负责护卫的矮人。

「那可真是太棒了。」

就算我们一路上都在睡觉，也还是可以抵达目的地。我原本还以为我们可能会跟搭上奴隶船一样被叫去帮忙划桨。

这让我得以专心照顾艾尔玟。

只要「地龙车」开始移动，艾尔玟就会再次握住我的手。虽然她现在比较习惯了，脸色也还是一样苍白，但至少不会像刚开始时那样吵着要下车。她只会偶尔挥手打到我的脸，不然就是打在我的心窝上。我每次跑去有全裸的漂亮姊姊提供服务的店里被她发现时，她可没有这么温柔。

到了第三天的下午，「地龙车」平安抵达目的地了。

「我们该下车了。」

在德兹的带领之下，我们再次爬上石坡，穿过幻影之墙。

「这可真是壮观。」

这里是位在半山腰的岩山，底下是一座广阔的森林。

可是，这座森林只延伸到某个地方就中断了，再过去就只有一片土黄色的荒野。

「那边就是马克塔罗德王国了。」

诺艾尔指着远方，懊悔地这么说。

「那就是我们的故乡。」

第三卷 第六章 发现

到了这里之后，就改由诺艾尔负责带路。她坐上车夫的座位，驾着马车穿过森林进到荒野。

我还以为在进到这里的瞬间就能看到魔物大摇大摆地四处走动，结果这里意外地安静，顶多就是偶尔会看到巨大的魔物在远方睡觉和吃草。

「这一带的魔物还算安分，只要我们不靠过去，就不会跟它们打起来。我们愈是靠近王城，魔物就会变得愈来愈多，也会变得更为好战。」

「这里的情况好像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有人居住的城市全都毁灭了。这样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国家了。」

「抱歉。」

我说话太不小心了。即便国土平安无事，这个国家也早就停止运作了。就算说这个国家已经毁灭也不为过。

「国内只剩下几个小村子。而且那些村子也不算安全。」

因为魔物的数量与危险度都大幅增加，让人无法随便走出村子。

「而且有许多魔物集团都会到处乱晃。有些村子虽然成功逃过第一波袭击，结果还是被那些四处徘徊的魔物集团毁灭了。」

村子之间失去联络，旅行商人也不会再来，让那些村民无法买到食物，也赚不到钱。如果赚不到钱，就更是买不到食物。每个村子都孤立无援。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死于饥饿。虽然曾经有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出去求救，但就我所知那些人全都没有回来。」

离开是地狱，留下也是地狱。

「还没离开的居民都是怎么维生的？」

「他们会在村子里为数不多的田地耕种，也会射下飞过村子上空的鸟儿，再来就是靠我这种人到处提供支援。」

幸存的人民都靠着各自的做法努力求生。而做不到这件事的村子就会毁灭。即便王国早就瓦解，马克塔罗德的人民也依然还在受苦。

「尤利亚村就在离这里两天路程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认识我，只要拜托他们帮忙，他们应该会让我们住下来。」

「那可真是太棒了。」

在马克塔罗德王国瓦解后带领人民避难，帮助他们逃到国外，以及前往各地回收重要的遗物与宝物。这似乎就是诺艾尔的任务。

就算国家灭亡了，她也还在为了人民赌命战斗。要是王国有一天成功复兴了，她的丰功伟业应该会变成英雄谭，永远被后人传颂吧。

「大家快点躲起来！」

诺艾尔大声叫了出来，同时让马车停在附近的岩场。

「请快点离开马车！动作快！」

她着急地这么喊着，对我们下达正确的指示。

「安静。千万别说话。」

诺艾尔躲在暗处小声说话，紧张地四处张望。我很快就知道理由了。

巨大的影子以惊人的速度从我们头上飞过去。我抬头一看，看到一只巨大的蜥蜴反射着阳光，展开翅膀在空中滑翔。那是双足翼龙，在分类上算是亚龙的一种，拥有顶尖的飞行能力。这种魔物偶尔会飞到地面猎杀家畜与人类。如果想要击败这种魔物，就只能用魔法或弓弩把它们射下来，或是趁着它们来到地面时将其打倒。

双足翼龙似乎将我们视为猎物，在荒野上空不断盘旋。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类与动物，它要寻找猎物应该也不容易吧。

「只要我们躲久一点，它应该就会放弃我们，改去其他地方猎食了。我们就忍耐到那时候吧。」

我也希望会是这样，但事实是那只双足翼龙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许是肚子饿了，它一直执着地盯着地面看。看来我们迟早都会被它发现。

虽然我们躲在阴影底下，但这片荒野没有任何遮蔽物，所以阳光非常强烈，让我们汗流浃背。说不定敌人还没飞走，这种紧张感与温度就会先让艾尔玟撑不下去。

「别担心。」

我抱住艾尔玟的肩膀。

「要是有个万一，我们只要让拉尔夫当诱饵，然后趁机逃命就行了。只要是为了救你，他很乐意牺牲自己的生命。」

「你别乱……不对，你没有乱说，只是……」

拉尔夫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说话变得语无伦次。

「安静，别出声……要来了。」

听到诺艾尔这么警告，我抬头看向天空。双足翼龙还是一样在荒野上空盘旋，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

正当我觉得奇怪时，地面突然隆起，紧接着又冒出足以让人类通过的洞穴。有东西从地底下钻了出来。那是一种跟人类差不多高的蚂蚁。

我听到身后的德兹发出咂嘴声。看来那种蚂蚁跟过去袭击他故乡的巨大蚂蚁应该是同类吧。

巨大蚂蚁不断从洞穴里爬出来。不是只有几十只，而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爬到地面上之后，就会爬到前一只蚂蚁身上，之后出现的蚂蚁又会继续爬到那只蚂蚁身上。那些蚂蚁全都聚在一起，转眼间就变成一座黑色高塔，直达飞在天上的双足翼龙身旁。双足翼龙发现这件事之后立刻转换方向，化为黑塔的巨大蚂蚁也踩着同伴跳了过去。有几只蚂蚁在途中被风吹走，没能抓到双足翼龙就摔向地面。直到其中一只巨大蚂蚁抓住双足翼龙的脚之后，情况就改变了。双足翼龙飞行的高度稍微降低了，而那些巨大蚂蚁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第二只与第三只蚂蚁也跟着跳到双足翼龙背上。虽然双足翼龙想要摆脱那些蚂蚁，一下子急速下降，一下子又在空中翻滚，但重新跳到它身上的蚂蚁，依然多过被它甩掉的蚂蚁。

双足翼龙化为一团黑球摔落地面。震动与沙尘甚至传到了我们这边。

从天下摔下来的鸟儿下场就是如此凄惨。即便体格相差许多，一旦被那么多敌人压在身上，就再也无法反抗了。

在听到惨叫声的同时，血腥味也飘了过来。看来那只双足翼龙的肉与皮都被扒下来了。

「趁现在。我们快走吧。」

诺艾尔要我们回到马车上。那些巨大蚂蚁似乎也忙着享用眼前的猎物，懒得理会我们。

我们赶紧搭上马车再次出发。

我回过头去，看到那些巨大蚂蚁排成一列回到洞穴里。

我身旁的拉尔夫铁青着脸。他应该总算体认到事实了吧。

那就是他们的故乡早已变成魔物昂首阔步的魔境。

后来我们又遇到魔物好几次。早上差点被巨大的蚯蚓压死，中午被跟房屋差不多大的食人马追着跑，傍晚差点被花妖吃掉，晚上又差点被吸血鬼抓走。至于亲眼见到的魔物种类就更多了，从哥布林到巨人族都有，那些家伙简直就像是从魔物百科全书的索引中直接跑出来一样。

我们还差点摔落谷底，如果没有德兹在场，我们至少死了五次。我们拼尽全力死里逃生，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才终于抵达尤利亚村。

尤利亚村被巨大的石墙团团围住。

这些石墙还很新。我猜八成是听说王国毁灭的消息后，村民才连忙建起来的。

虽然大门是木制的，但有用铁板做过补强。

「我是诺艾尔。我回来了。请帮我开门。」

诺艾尔在门外这么呼喊后，大门就轻易地打开了。我们直接驾着马车进去。

「诺艾尔小姐，欢迎您大驾光临。」

一位年约五十多岁的妇女从村子里跑过来。

「她是这里的村长。」诺艾尔小声这么告诉我们。其实原本的村长是她丈夫，但她丈夫刚好在魔物大举入侵的时期到王城办事情，结果就再也没回来了。

据说后来一直都是由身为村长妻子的她担任代理人。

「这些东西请各位拿去使用。」

诺艾尔放下背包打开封口。背包里面装着食物、油、衣服、针线、用来补丁的布料、钉子，还有其他这里无法取得的消耗品。

这些似乎都是支援物资。原来这就是她带着那么多行李的理由。

「……请问这些人是？」

「我们是她的同伴。因为诺艾尔想要暂时回国探望你们，我们就跟过来了。」

在诺艾尔开口之前，我就随便找了个理由。

「那各位不就是公主殿下的同伴了吗？」

村长的眼睛亮了起来，看着我们的眼神中也自然充满期待。

「公主她……」诺艾尔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正当我准备开口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袖子。

马车里的艾尔玟一脸不安地抓住我的手。虽然她戴着兜帽，但发色毕竟比较特别，就算别人看不到她的长相，应该也会立刻发现她是谁。

「不好意思，艾尔玟她……公主有事无法前来，我们算是她的代理人。」

「后面那位又是……？」

村长看向马车上的艾尔玟。

「她是……艾莉。」我故意压低音量，一副害怕被别人听到的样子。

「她是公主骑士大人的替身。」

我告诉村长，说因为有很多人不乐见艾尔玟前去挑战「迷宫」，所以经常有人想要暗杀她。为了保护艾尔玟，这女孩才会负责担任替身。这些事当然是我乱掰的，但村长还是发出惊呼，声音中充满钦佩。

诺艾尔等人也配合我的说法在旁边帮腔。

「那可真是辛苦各位了。这里只是个小村子，还请各位不要嫌弃，放心住下来吧。」

村长决定让我们住在村子外缘的一间空屋。听说诺艾尔每次来这个村子的时候，也都是住在那间屋子里。

「村子里的防御工事做得如何？」

我们进到空屋休息了一下后，德兹向诺艾尔这么问道。

「目前还算安全。因为村里有一间能驱魔的祠堂。」

「祠堂？」

「那间祠堂就位在村子中央，里面设有能展开结界的魔法阵。」

听说以前曾经有一位知名魔术师在这个村子借住一晚，为了报答村民才会帮忙设下结界，让魔物无法靠近这个村子。这笔住宿费实在多过头了。

「不过，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坏掉都不奇怪。」

「那村民有打算逃走吗？」

「我觉得很困难。」

诺艾尔摇了摇头。那些村民看上去都是老弱妇孺。男人应该是都去当兵，而且几乎都死在魔物手中了吧。每个人都面露忧愁，看起来疲倦万分。大家好像都在担心害怕，不知道魔物大军何时会杀进村子。那种紧张感持续得愈久，身心就会变得愈来愈疲劳。

「如果要从这里逃走就必须翻越山脉。如果可以从东边的山谷离开会比较轻松，但那条路上有个断崖太过陡峭，连要搭桥都没办法。再来就只能从西方那片荒野越过国境，但那条路上不但有魔物，还会遇到野兽与山贼。」

如果所有人的脚程都不快，就算他们要从那些路径逃走也很困难。因为这些缘故，尤利亚村的居民才没有积极设法逃走。换句话说这个村子早就被放弃了。他们能够撑到现在反倒是奇迹。

根据诺艾尔的说法，有个位在西方边境的村子不久前才刚被魔物袭击而毁灭。那个村子的地理条件跟这里差不多，但魔物在某一天发现人类存在的踪迹，于是就大举入侵。那些村民还来不及逃走，就跟建筑物一起被踏平了。现场只留下瓦砾与血迹，还有魔物吃剩之后连要变成僵尸都没办法的人类残骸。

「这附近愈来愈难找到能驱魔的香草了。围墙与卫兵也无法实际派上用场。」

一旦结界失去作用，这个村子的命运也会跟着结束。其实诺艾尔应该是想要赶在那之前，设法帮助这些村民逃到国外吧。

说到这里，诺艾尔转头看向德兹，露出认真的表情。

「可以请您帮个忙吗？就算不能搭『地龙车』，至少让我带他们到车站也好。」

简单来说，就是要借用「大龙洞」的意思。

「不行。」

德兹冷冷地这么说。这不是因为他薄情，而是因为他做不到。他这次硬是设法让我们四个人使用禁止人类进出的通道，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如果还要把几十个人类带进去，肯定会演变成大问题。因为这几十个人类不可能全都保密一辈子，肯定会有人说出这件事。到时候围绕着「大龙洞」的纷争又会再次上演。

德兹跟他的家人应该也会受到制裁。他将会永远被逐出矮人的社会，就此跟同胞恩断义绝。

如果德兹还是孤家寡人，他可能还会义气相挺，但如果会连累自己的妻儿，任何人都会踌躇不前。他以前是个只为自己的信念行动，不会顾虑后果的男人。虽然有人可能会说他变得软弱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多了身为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可是……」

「别说了。」

诺艾尔还想继续说下去。我静静地把手摆在她的肩膀上。

「大胡子也有他的立场与苦衷。你别太为难他了。」

德兹应该也很想帮忙。毕竟他是个温柔的男人。可是，他还没有温柔到愿意牺牲自己的妻儿去救人。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亲人摆在第一。就算死了上百个陌生人，也还是跟自己亲近的猫狗死掉比较令人悲伤。这种事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道理可言。

「……抱歉。」

诺艾尔不情不愿地道歉了。

她当然也想保护自己身边的人，所以才需要同时考虑到双方的得失，但德兹还是太吃亏了。

「我们今天可是来度假的，就算没办法去游泳，但至少这里很适合避暑不是吗？」

「说避暑好像不太正确，因为这里在冬天总是会下大雪，连要出门都没办法。」

如果想逃就得趁现在的意思吗？

我隔着窗户环视整个村子。原本以为这里全是些眼神跟死鱼没两样的家伙，但也有人正在用卡片赌博，也有人忙着用绳子绑住刚收割的麦子。某块墙角还画满了孩童的涂鸦。

即便身处在看不到明天的环境，也还是能找到生存的乐趣与喜悦。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意外地顽强。

「关于你上次说的那件事……」

诺艾尔把脸凑了过来，免得被其他人听见这些话。

「你打算何时进行？」

「……明天吧。」

我望着天空这么说。根据诺艾尔的说法，这个时期会有温暖的风从东方吹过来，很容易遇到晴朗的好天气。而我也是这么认为。明天应该整天都是大晴天吧。因为我最近一直在休养，所以伤也好得很快，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今天早点休息。我想在黎明前出发。」

「我明白了。」

这间空屋意外地宽敞，让我们决定分组在三个房间里就寝。

我跟艾尔玟一间，德兹跟拉尔夫一间，诺艾尔自己一间。

因为我们不能让艾尔玟独处，跟诺艾尔在一起又会让她静不下心。

虽然拉尔夫不断抱怨，但也就只有这个问题。

房间里有两张床。

虽然我不介意两人共用一张床，但因为诺艾尔等人坚决反对，才会让房间里还摆了屏风。而且我的左手腕还被手铐固定在墙上。看来他们对我毫无信任，不过这也很正常。难道他们就不能大发慈悲，让我在人生的最后打上一炮吗？我想他们应该没这么好心吧。

「马修……」

正当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艾尔玟从屏风后方叫了我的名字。

「你睡不着吗？」

「我是个卑鄙小人。」

看来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这件事，似乎让她觉得有罪恶感。

「如果让那些村民知道你是公主，那事情可就严重了。他们肯定会吵着跟你要签名。要是有满脸皱纹的老先生要你在他的肚子上签名，你不就伤脑筋了吗？那些皱纹会让你的字变得乱七八糟喔。」

「别跟我说笑。」

「我们是来这里度假的。你只要把这当成是微服出巡就好。」

我暗自叹了口气。

我们来这里明明是为了帮她减轻压力，结果她又在这里给自己更多的压力。责任感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一种诅咒。因为她身为王族与一国的公主，也是一位荣耀的骑士，让她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不断往高处前进，才会不小心摔下来，现在只能用一只手抓住我这条保命绳。如果再让她稍微受到一点打击，她就只能放开绳子，摔进不见天日的地狱深渊。

为了避免她走到那一步，就得让她放下肩上的重担，减轻她内心的压力。

毕竟没人知道我这条保命绳什么时候会断掉。她也差不多该明白这点了吧？

真不知道她是信任我还是太没戒心了。

当我陷入沉思时，房间里突然发出噪音。我转头看过去，发现艾尔玟正忙着把屏风移开。把屏风搬到房间的角落后，她重新躺回床上，往我这边伸出手。

「手借我一下。」

「会挨骂喔。」

虽然是我会挨骂就是了。

「我睡不着。拜托你。」

「拿去。」

我把手伸过去后，她立刻紧紧握住。

「我也可以把手臂借你当枕头。你要过来这边吗？」

「不用了。」

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月光照进这个昏暗的房间。

「感觉如何？」

「现在还算不错。」

意思是只有现在吗？

「……只要一个人独处，我就会感到害怕。所有的一切都好可怕。就算待在宽广的地方，我也会觉得周围既阴暗又狭窄，有种快要喘不过气的感觉，就好像被人活生生关进棺材一样。」

「那还真是可怕。」

「我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心中也为此感到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振作起来。就算明白那些道理，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内心。」

她更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她的内心失去平衡，却又无计可施，所以当初才会误入歧途，就此坠入地狱。如果她没有遇到我，应该早就坠入更深的深渊了吧。

「……当初果然不该依靠那种邪恶的东西。就算那能让我感觉自己变强大了，也终究只是一时的虚幻。」

「……」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以前都待在『迷宫』里战斗。我以前明明一直理所当然地那么做……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样啊……」

「……我记得我们曾经有过约定。」

艾尔玟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般这么说道。

「我说等我成功征服『迷宫』之后，就要让你看看我的故乡。」

「确实有过这件事。」

「这里其实是个更美好的地方。大家也都过着比现在更幸福的生活。不是现在这个魔物横行，人民只能活在恐惧中的国家。」

她这是在否认现实吗？

最爱的故乡早已变成魔物的巢窟。她至今依然无法承认，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她无法接受现实，才会选择最不切实际的解决之道。这是一场不是全赢就是全输的豪赌。而现在正是她必须算总帐的时候。

「……不知道『卡麦隆的大树』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希望那棵树还平安无事。」

「如果情况允许，我真想回到王宫，亲眼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拜托你饶了我吧。」

「我心里很清楚。」

我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露出苦笑。

「王城早就变成了魔物的巢窟。凭我的本事……就算是以前的你，应该也办不到这件事。」

「或许吧。」

艾尔玟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那棵树是否依然深植于这个国家……如果那棵树依然健在，我也有办法重新振作起来。我有这种感觉。」

「你就是你。」

不管那棵树有多么重要，也没必要把自己的命运跟它绑在一起。

「你可以靠自己的双脚站起来，刚才也是靠自己的力量在夜晚把屏风收起来。」

「……」

「今天还是早点睡吧。等你将来成功征服『迷宫』之后，再去看看那棵树就行了。」

「……」

「艾尔玟？」

她没有回答。我转头一看，发现艾尔玟抱着我的手睡着了。她看起来睡得很香。

「晚安。」

其实我很想给她一个吻，只可惜手腕被铐住了。

我醒了过来。我看向旁边那张床，发现艾尔玟还没睡醒。

这说不定会是我们今生的离别。

我无意沉浸于感伤之中。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艾尔玟过去也不断投身于赌命的战斗，只是碰巧一直没有出事，我们两人随时都有可能永别，上次就真的差点要永别了。今天只不过是轮到我去赌命罢了。

我拿掉绷带。伤口大致都愈合了，动起来也没有问题。

手铐的钥匙在不知不觉时出现在地上。我猜应该是从门缝底下丢进来的吧。

我解开手铐，背起昨天就事先准备好的背包。

因为我没什么力气，所以只带了非带不可的东西。

「来，这是今天的糖果。」

为了不吵醒她，我把装着糖果的袋子放在她枕边，还一反常态地在旁边留下一封信。

『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尽可能地用最轻松简洁的话语这么交代。因为我不喜欢那种长篇大论，而且那只会让她更担心。为了避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开门走出房间。

现在还没天亮。

我跟诺艾尔已经来到村子外头。

虽然德兹也在场，但他这次负责留守。

「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

「不需要。」

这次的作战需要能迅速移动的身手。德兹的身手比现在的我还要慢，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

「村子就交给你了。要是让我回来时看到村子毁灭了，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你可别把照顾公主的任务丢给我。」

这在德兹语中是「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的意思。我们可是老朋友，我早就知道该怎么翻译他的话了。

「我会铭记在心的。」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要不然艾尔玟就得永远保持这样了。

「再见。」

我拨开德兹的胡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心窝立刻挨了一拳，让我喘不过气。

「谁准你做这种恶心的事情了！」

这家伙掩饰害羞的时候还是一样粗暴。

「亲爱的，剩下的等我回来再继续吧。」

我举手道别，就这样走到村外。要是不赶紧离开，我可是会被五马分尸的。

我回过头去，发现诺艾尔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表情像是撞见难以置信的一幕。

「你该不会……不光是公主，连跟德兹先生都有一腿吧？」

「别告诉艾尔玟喔。」

我笑了出来。这女孩太纯真了。我甚至有点为她担心。

「毕竟他是有家室的人。我可不想破坏别人的家庭。」

我跟诺艾尔在荒野中前进。

太阳升起之后，干燥的风就吹了过来。

根据诺艾尔的说法，好像有条捷径可以通往王城。

「舅舅曾经告诉我，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秘密洞窟。」

她指向一座山。

「那是一条紧急逃生地下道。只要利用那条密道，就能直接抵达王宫。」

那应该是让那些大人物在城堡即将沦陷时使用的密道吧。

既然是地下道，那就不可能会有阳光。可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能几乎不用遇到魔物，平安抵达位在王宫的「卡麦隆的大树」。这可真是帮了大忙。

「艾尔玟当时也是走那条密道吗？」

「听说公主不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诺艾尔一脸愧疚地说道。

「她当时想要奋战到最后一刻，结果被好几个人五花大绑，硬是用快马载着逃出王宫。」

那女孩从以前就很喜欢乱来。

太阳慢慢升起，艾尔玟也差不多要睡醒了。拜托你乖乖待在村子里等我回去。

我们找到一棵被枯草盖住的大树，又在树根旁边找到一个大洞。我探头看了进去，发现这个洞比想像中的还要深，应该有一个人身高的两倍……不，应该超过三倍才对。

「就是这里了。」诺艾尔看着地图这么说。

诺艾尔放下绑在旁边大树上的绳索，率先爬了下去。看样子下面还有一个横洞，进去之后就是通道。

「你可以下来了。」

确认安全无虞后，诺艾尔在洞穴底下这么呼唤我。「了解。」我跳进洞穴里。过了几秒之后，脚底便传来一股震动。

「我觉得这样比较快。」

我自认这个判断很合理，诺艾尔却露出傻眼的表情。

虽然那个横洞对我来说有点狭窄，但诺艾尔还是直接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请等一下。」

诺艾尔点亮灯火。虽然通道里有许多地方都裂开了，但里面都是坚硬的岩石。看来这是一个天然洞窟，只是被人拿来当成密道使用。地下水从墙壁上的裂痕流出来。湿气让里面充满了霉臭味。

这里跟「迷宫」不同，一旦失去光源，就会变得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到东西。

「我们走吧。」

我们靠着微弱的火光前进。虽然地面湿滑难走，但过程比我想得还要顺利。我原本还以为会遇到魔物，但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迹象。洞穴里寂静无声。

不过，我们头顶上偶尔会传来震动，让砂土跟着掉下来。我猜应该是龙或贝西摩斯之类的巨大魔物在搞破坏吧。我们走地下道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可以安全抵达当然最好。冒险跟主动冲进火场还是有差别的。

虽然这条通道还是有些弯曲，但几乎是一条直线。为了避免被盗贼利用，这种密道通常都设有陷阱，不然就是设计得很复杂，但马克塔罗德王国的人应该是没有余力做出那些机关吧。这条通道真的很长。仔细想想就知道，从入口到王宫的距离很长，至少可以翻越一座山，当然不可能马上就走到出口。

「从出口到『卡麦隆的大树』大概有多远？」

「我猜应该不是很远。毕竟从王城的每个地方都能看到那棵树。」

「那也要树还没倒才行。」

虽说是王国的象征，但那也只是棵普通的树。我想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问题在于那棵树还能保有几分原本的样子。

「就算看不到树也没关系，那棵树就种在王宫的东方，我们只要去那里找就行了。」

「我明白了。」

不知道我们会遇上什么状况，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负责处理的。你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行了。」

既然她敢这么说，就代表她有自信做得到。

就算我们遇上那些让地面晃个不停的魔物，她应该也打算挺身而战吧。

正当我打算继续问下去时，诺艾尔出声打断了我。

「公主怎么会那么信任你？」

虽然诺艾尔这么问我，但脸还是一直正对着前方。

「我觉得原因不是只有男女之情。我见过好几对情侣与夫妻，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总觉得你跟公主好像不太一样。」

答对了。为了搞懂我们两人的关系，诺艾尔应该也是绞尽脑汁吧。

「毕竟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这就是所谓的日久生情吧。」

「可是，我跟公主也认识很久了。我舅舅跟拉尔夫先生，还有那些死去的队友也都是如此。可是，公主最信任的人是你。」

「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是因为我知道她的秘密，而共享秘密是一种让人变得亲近的有效手段。

「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原因就是你都叫艾尔玟『公主』。」

就是立场不同的问题。她们是一国的公主与忠臣，因为这层关系变得亲近，但也无法变得更亲密。

「难道你就不是这样吗？」

「因为我是个笨蛋。我只在乎她是不是个好女人。」

「……」

诺艾尔陷入沉默。因为她走在前面，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想得到对方的信赖，就得自己先主动拉近距离。虽然礼仪与规矩很重要，但有时候也不能光靠那种东西。」

而且艾尔玟就是想要那种能自然相处的朋友。

「总之，等我们回去以后，你可以自己去问她这个问题。不是去『亲近』，而是要去『倾听』。因为人类是一种喜欢说话的生物。光是有人愿意听自己说话，就已经很令人感激了。虽然艾尔玟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她其实……」

我话才说到一半，诺艾尔就叫了出来。我纳闷地抬起头来，然后也跟着发出呻吟。

眼前的通道被瓦砾堵住了。

从那堆瓦砾的形状看来，应该是天花板垮下来了。

因为地面上有一群巨兽在乱跑乱跳，我猜应该是变得脆弱的天花板终于撑不住了吧。现在的我当然无法搬开那些瓦砾，而且要是一个弄不好，天花板说不定会再次垮下来把我们活埋。真叫人伤脑筋。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如果还要回头就会浪费掉许多时间。

「还有其他通道吗？」

「有是有……」

诺艾尔伸手指向右边的通道。原来如此，那里确实还有另一条通道。因为那条通道跟这条岩石通道不一样，还有用裁切过的石块固定住，所以看起来很坚固。

「往这里前进可以通往其他出口。我记得这条路是通往王城的外缘。」

「那可真是太棒了。」

光是可以抵达那种地方，我就感激不尽了。

「可是，那里是魔物巢窟的正中央。这实在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回头吧。」

「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是有……」

只是那个出口的安全程度跟距离好像也差不多。

「那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吧。」

「我明白了。」

诺艾尔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右侧那条通道。我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我们在墙壁是石块的通道走了一段时间后，眼前突然亮了起来。虽然尽头的宽度只能让一个人勉强通过，但那里有阳光从上方照进来。

「这里就是终点吗？」

「对。」在诺艾尔如此回答的同时，我抬头仰望天空。我看到了一块四角形的蓝天。看样子这个出口被伪装成一口枯井。想要爬上去好像不太容易。

诺艾尔拿出前端装有勾爪的绳索，朝向天空扔出去。确认勾爪成功勾住枯井的边缘后，她就像只猴子一样爬上去，然后还把我拉了上去。

我来到地面之后，发现这里好像是一座庭院。墙壁都倒塌了，地上也寸草不生。我只能在疑似曾经种有树木的地方，找到地面上的小洞。庭院旁边的宅邸也早就没了屋顶，只勉强剩下一些断垣残壁，才让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一间屋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路斯塔家的庭院。」

原来这里就是路特维奇的家吗？他还真有品味。我猜他打造这条密道，应该是为了帮助自己逃命吧。他真是骑士的榜样。

就在这时，诺艾尔的脸色突然为之一变，拿出一块土黄色的布，盖在我们两人头上。

下个瞬间，我立刻听到地面震动的声音，还从那块布底下看到疑似魔物四肢的东西。

难不成这家伙是察觉到我们出现，特地跑来吃掉我们的吗？

对这些家伙来说，我们应该只是顿大餐吧。

「别说话。屏住呼吸，不要乱动。」

诺艾尔屏住呼吸，紧张地这么警告我。我也跟着小声呼吸，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感觉到有庞然大物在自己身旁蠢动。只要那家伙稍微移动脚，我们就会一起被踩扁。

虽然太阳高挂在天上，我也不是不能冲出去战斗，但我还是想要尽量避免。因为如果我在这里跟敌人开打，就会引来其他魔物。

敌人光是移动身体，空气就会为之震撼，让现场卷起一阵风。对这些庞然大物来说，我们两个就跟虫子没什么分别。

我感觉到敌人逐渐远去。也许是因为一直找不到我们，让它失去兴趣了吧。它好像前往其他地方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

「刚踏进这里就遇上这种鸟事，真是吓死人了。」

叹了口气之后，我重新转头看向诺艾尔。

「这里大概在王城的哪里？」

「我记得舅舅家在王城的东边。王宫则是在西边。」

「我明白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撒在自己身上。

「这是去味剂。」

里面的成分是魔物的体液与粪便萃取物。只要撒上这东西，就能让自己发出跟魔物一样的味道，让魔物难以发现。

不过，这味道对人类来说是一种恶臭，反倒会让使用者容易被人发现。我现在已经快要被臭昏头了。

「那我要出发了。」

「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我要你在这里守着通道。」

就算我能顺利拿回树枝，要是出口在我回来之前被毁掉，那我就死定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跟她拿了王城的地图，请她告诉我密道入口的位置。要是遇到紧急情况，我说不定可以从那些入口逃走。

「可是……」

「那这个借我一用吧。」

我拿走刚才披在身上的布。这块布应该很适合拿来藏身。

「……请你务必活着回来。要是你死了，公主会伤心的。」

「没问题。」

「祝您武运昌隆。」

我不需要她为我祈求武运，只希望她能帮艾尔玟祈祷。

然后，我从这块土黄色的布底下冲了出去。

我穿过化为瓦砾的墙壁来到外面。躲起来环视周围，发现眼前是片连废墟都不算的荒野。

既然这里名为王城，就应该可以找到一些痕迹才对，但这里被巨大的魔物践踏过无数次，建筑物全都化为瓦砾，而那些瓦砾又继续遭到践踏，还暴露在风雨中，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一群巨大的魔物在这片荒野中游荡。到处都是只要击败一只就足以得到英雄称号的怪物，而那些怪物不是躺着休息，就是忙着享用抓到的猎物。那些猎物似乎都是较为弱小的魔物。这里可说是魔物的王国。

我看向自己准备要去的王宫所在之处，但没能看到任何建筑物。那里好像只有堆积如山的瓦砾。号称在王城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的「卡麦隆的大树」，也无法从这里看见。我猜那棵树应该是被魔物大军撞倒了吧。至于树根是否还存在，从这个地方也无法确认。

不过，因为地理位置上的考量，那里肯定是一座高台，所以我应该不会迷路。

如果情况允许，我很想直接冲到那里，但眼前还有一群巨大如山的魔物四处横行。想要从睡着的魔物身旁偷偷溜过去也很危险。就算没被那些魔物发现，也很可能不小心被它们压扁。

只要沿着曾经是王城外墙的瓦砾前进，就能随时找到藏身之处，让我在这一路上较为安全，但也只是稍微不那么危险。不过，如果我这样绕远路，就会耗费太多时间。如果我不能在太阳下山前达成目的回到这里，那我就死定了。

而且去味剂的效果也无法维持太久。

虽然我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选择绕远路。毕竟心急也只会害我送命。如果我能发挥原本的实力，我有信心打赢那些魔物。可是，要是让上百只魔物发现我，对着我胡乱吐火，「卡麦隆的大树」也有可能被那些火焰毁掉。我可不能搞错自己的目的。

我开始沿着外墙前进。因为我很自然地走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为了防备敌人的偷袭，我有做好准备，让自己随时都能使用「片刻的太阳」。当然，我早就让它吸满阳光了。

我一边蹑手蹑脚地前进，一边眺望着这座早已毁灭的城市。

实际观察之后，我发现自己能隐约看出那些瓦砾堆本来是什么地方。我有看到宅邸、民宅、市场与工匠作业场，甚至连娼馆都有。

那里以前应该有不少漂亮小姐吧。我很想去一次看看，不知道那些女孩现在怎么样了。她们可能早就被魔物吃掉，不然就是踩死了吧。就算她们成功捡回一命，也还是顿时失去了工作与住所，往后的生活肯定充满着苦难。

许多人的命运都被这场魔物带来的灾厄改变了。娼妇是这样，公主骑士大人也无法幸免。

我在瓦砾堆之中看到几根折断的铁棒插在地上，还看到快要腐烂的木板上写着数字，看板上还刻着锁链与狗的图案。

看来这里是奴隶市场。

艾尔玟曾经告诉我马克塔罗德王国是个好国家。那应该是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吧。可是，不管是多么和平的国家，都有受苦受难的人民。不管国王有多么疼爱子民，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因为人类不是神明。

正当我准备加快脚步时，眼前突然有东西动了起来。糟了。我的直觉疯狂敲着警钟。我立刻转身就跑。爆炸声从身后传来的同时，我感觉到有瓦砾飞了过来。我的背被石块砸中，在土烟之中回过头去，看到一只巨大的蜈蚣从地面钻了出来。蜈蚣冲到直达城堡顶端的高度后，又立刻趴在地面上，动着无数只脚冲了过来。

糟糕，我被发现了吗？我用力蹬地拼命奔跑。既然被那种危险的家伙盯上，那我就不能躲起来慢慢前进了。虽然只是瞬间瞥见，但从体型与头部的图案来看，我猜那家伙八成是一只魔王蜈蚣。

那是蜈蚣的始祖与国王，身体比钢铁还要坚硬，而且最喜欢吃人类的内脏。我听说那种怪物很久以前就灭绝了，想不到竟然还有没死成的家伙。

魔王蜈蚣踩过瓦砾与人们留下的痕迹向我逼近。也许是觉得沿着城市的外墙奔跑会难以行动，敌人一边撞开外墙与内侧的瓦砾一边冲了过来。那些声音就跟雷打在身旁一样吵。因为脚的长度与数量都无法比较，让我逐渐被它追上。蜈蚣的恶心臭味钻进鼻腔。这家伙明明体格巨大，速度却快得吓人。要是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会被它追上。

可是，我现在可不是那个没用的小白脸。只要身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底下，我就会变回以前那个人称「巨人吞噬者」的马修大帅哥。要是以为一只蜈蚣就能吓得倒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我边奔跑边捡起插在瓦砾上的铁棒，然后转身冲向外墙，就这样踩着墙壁往斜上方奔跑。

我踩着外墙的边缘，一口气跳了起来。伸长身体的魔王蜈蚣就在我脚边。发现我跳过去之后，它抬起头来。笨蛋，我就是在等你抬头。我朝向铁棒前端的瓦砾吐了口口水，然后大声吼叫，使劲把瓦砾砸向魔王蜈蚣的眼珠。我听到东西破裂的声响。恶心的体液喷了出来，让魔王蜈蚣疯狂地扭动身体。它的一颗眼珠被我砸破，倒在地上痛苦打滚。别担心，我立刻就让你解脱。

我扑向魔王蜈蚣的触角。尽管身体被四处乱甩，我还是拼命站稳脚步，使劲拔下那根触角。黏黏的体液再次喷了出来。

我在魔王蜈蚣的头顶上把那根触角转了一圈，把口水吐在触角的前端，然后狠狠刺进剩下的那颗眼珠。

我听到牙齿不断摩擦的声响。因为这种魔物无法发出声音，我猜这应该就是它的惨叫声吧。

魔王蜈蚣失去双眼，痛苦地到处打滚，变得越来越虚弱。

这些家伙很讨厌人类的口水。

不久后，魔王蜈蚣仰躺在地上，缩起自己的脚，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只要把一只这样的魔物带到冒险者公会，就能拿到上百枚金币，但现在可不是赚这种小钱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其他魔物都跑过来了。

看吧，就像现在这样。

一只巨大的黑色猿猴不知道从哪里跳到我面前。

这是「灾厄猿」。这种魔物光是用叫声就能让生物动弹不得，甚至是死亡。那是名为「万死之歌」的必杀技。竟然又是这种传说级的怪物，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灾厄猿无视于我的怨言，大大地吸了口气。

我赶紧捂住耳朵，躲到附近的墙壁后面。强烈的声音撼动空气，像是洪水般向我袭来。真是吵死人了。我好像快要重听了。确认叫声停歇后，我抓起附近的石头，使劲扔了过去。如果我随便接近，敌人又会发出刚才那种叫声。躲在远处攻击才是最好的做法。凭我的蛮力，就连普通的石头也会变成炮弹。可是，灾厄猿灵活地避开石头，用长长的双手捡起瓦砾丢了过来。我赶紧往后跳开，刚才站着的地方立刻被瓦砾砸烂，外墙也被打出破洞。

这家伙的力量实在可怕。如果我随便靠近，它就会发出吼声，如果我离得太远，它就会投掷石块。它应该很擅长在中距离与远距离对付敌人吧。可是，这反倒是它的弱点。

我再次抓起石头，从墙壁后面冲出来，朝灾厄猿丢了过去。不是只有一颗，我还连续丢出第二颗与第三颗石头。

灾厄猿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一边避开石头一边向我逼近。它应该是打算在我无法闪躲的距离，再次发出刚才那种叫声吧。

我的背撞到某种坚硬的物体。原来是我在四处逃窜时来到外墙旁边。而眼前的灾厄猿正在大口吸气。左右两侧就不用说了，我也不可能逃向上方。因为在我跳起来的瞬间，石块就会立刻砸到我身上。我无处可逃。可是，路是要自己开创的。我握住石块，高举过头使劲一扔。虽然这是必杀的一击，但灾厄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正当灾厄猿准备施展「万死之歌」时，它突然瞪大眼睛，因为从后面飞过来的石块砸到了它的后脑杓。

只要回过头去，可以看到刚才被我击败的魔王蜈蚣的尸体。毕竟直接丢过去也会被它躲开，我只好利用魔王蜈蚣比钢铁还要坚硬的身体，让石块反弹回来。这就是所谓的跳弹。

虽然挨了出其不意的一击，但灾厄猿还是活蹦乱跳的。因为石块经过一次反弹，让威力减弱了许多。可是这样也无所谓。因为我趁机缩短双方的距离，成功冲进敌人怀里。

我伸手勒住灾厄猿的喉咙。

「身为一个男人，最后果然还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双手，你说是吧？」

灾厄猿伸出黑色的双臂，从两侧夹住我的脑袋试图反击。它应该是想要直接握碎，不然就是扭断我的脖子吧。

可惜它慢了一步。

我凭着自己的握力折断巨猿的脖子。巨猿在一瞬间就变得全身瘫软无力。当我放开双手时，它的喉咙上还留有凹陷的手印。

灾厄猿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用小刀刺穿了它的延髓。

确认敌人完全死透后，我赶紧离开现场。

因为我能看到巨大的魔物冲向这里。虽然我有想过要逃跑，但很快就被追上了。跟敌人玩捉迷藏对我较为不利。

这可不妙。如果继续跟它们打下去，我永远无法抵达王宫。在杀光它们之前，我就会先耗尽气力。

看来只能豁出去了。

我主动冲向魔物大军。虽然跟它们正面硬碰硬，我注定只能被它们踩扁，但敌人全是巨兽，而那正是我获胜的机会。

魔物大军的前锋是三头魔犬凯尔贝洛斯。来得正好。虽然只要时间没抓好就会当场毙命，但只要能抓准时机，就能帮我争取到距离。我抓住那家伙的前脚。敌人不耐烦地想要把我甩掉。我赶在被甩掉之前从前脚爬到它背上。

「冲啊！」

我狠狠拍打敌人的屁股。三颗狗头同时发出惨叫。敌人在原地不断转圈，想要把我甩下来。

猛烈的震动向我袭来。虽然我驯服过好几匹烈马，但那些烈马可没有大到连马鞍都装不下。

我紧抓着比我整个人还要长的体毛，同时寻找下一匹要骑的马。凯尔贝洛斯这样猛力挣扎，应该惹火其他家伙了吧。

其他魔物对凯尔贝洛斯展现出敌意。最具代表性的魔物来到我们面前。那就是龙。

火焰聚集在龙的嘴巴周围。这可不妙。我赶紧跳向旁边的贝西摩斯。

正当我好不容易才抓住它尾巴前段的瞬间，龙的「火焰吐息」垄罩凯尔贝洛斯的全身。三头魔犬的巨大身躯转眼间就变成一团火球。虽然我勉强逃离那道火焰，却无法避开那股热浪，皮肤被烤到发烫。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烫，而是痛了。

凯尔贝洛斯甚至无法发出惨叫，就这样化为焦炭，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动也不动。

这真是太可怕了，但我也没时间在旁边看戏。

这次换成被我跳到身上的贝西摩斯开始挣扎。

贝西摩斯扭转身体，想要像猫一样躺在地上翻滚。拜托饶了我吧。为了让身体照到阳光，我迅速爬到它的肚子上，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只跳蚤。虽然我成功逃过在它背上被压扁的命运，但它这次又趴在地上，想要用肚子把我压扁。要是不能快点找到下一只坐骑，我肯定会没命。我再次爬到它背上，一口气延着背脊骨往上冲。当我抵达巨大的犄角时，我顺势跳向天空。身体有一瞬间彷佛在空中静止之后，我笔直地往下坠落。我还是不习惯这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会让我的蛋蛋吓得缩起来。

我的下一只坐骑是巨大的乌龟。我在甲壳上奔跑，同时寻找下一只坐骑。

我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太阳，让自己随时都能照到阳光。一旦让敌人跑到头顶上就会陷入劣势。我必须不断跑到敌人上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只能不断更换坐骑，像是破抹布一样用过就丢。抱歉了，你们只是我一晚的梦。要是跟我睡过一次就以女朋友自居，我可是会受不了的。

而且只要我跑到敌人的头顶上，它们就看不到我，也会难以发动攻击。如果运气够好，还能让它们自相残杀。

我为了保命在魔物之间跳来跳去。当我跳到一只巨大的螃蟹身上时，身体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进到影子底下了。

这怎么可能？敌人什么时候跑到我头上了？

我抬头一看，很快就找到答案了。一只大雕在空中展开巨大的双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飞到我的头顶上。

那是洛克鸟。又有难缠的家伙出现了。

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因为螃蟹左右移动，想要把我从身上甩下去。凭我现在的臂力，就连想要紧抓着它的身体都做不到。

身体左右摇晃，让我连想要站着都没办法。虽然我伸手抓着甲壳上的突起物，但要是再来一次就要撑不住了。如果我在魔物大军之中摔落到地面，就注定只能被它们压死。

可恶！想不到竟然在大白天就得用上这东西！

「照射。」

在我咏唱咒语的同时，「片刻的太阳」发出光芒，让我的全身上下再次充满力量。

我从螃蟹怪物的甲壳上冲向蟹螯，踩着朝天高举的蟹螯使劲一蹬，体验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空中漫步。我伸长手臂挥舞双手，成功用手指抓住洛克鸟的脚。

洛克鸟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我就从它的脚爬到背上了。

我沐浴着阳光解除「片刻的太阳」。这里的寒风冷冽刺骨。我环视周围，发现自己来到了天上。

底下是我刚才四处逃窜的荒野还有魔物的大军。

这可真是不错。这样我就不需要避开阴影，可以直接冲向王宫了。

也许是因为羽毛的缘故，洛克鸟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它发出尖锐的叫声，在王城上空不断盘旋，就快要抵达王宫上方了。只要让它稍微飞低一些，我就可以跳下去了。

正当我如此盘算时，我看到脚边好像有东西在发光。那东西就位在魔物大军的正中央。我不需要定睛凝视，就知道是刚才那头龙准备施展「火焰吐息」。

只要看过刚才那只凯尔贝洛斯被烧成焦炭的样子，便可得知那招的威力十分惊人。可是，那招的射程并没有很长。而且这里还有风，那招不可能射到这种高空。而从龙嘴吐出的火焰，也确实还没喷到洛克鸟的脚就随风消散了。

哈哈哈，你看看你！正当我竖起中指俯视着下方时，我突然全身起鸡皮疙瘩。

龙的嘴巴旁边不知何时开始发光。那光芒有如雷光般耀眼，还一直闪烁个不停，逐渐凝聚在它口中。

「它该不会是要施展『龙骑枪（Dragon Lance）』吧？」

虽然这招跟「火焰吐息」一样都是从嘴巴施展，但威力比那还要强上好几倍。那招是把龙体内的大量魔力变成光束，一口气释放出来。光束会化为一把长枪，以惊人的威力贯穿一切，根本不可能防御。

也许是感觉到危险，洛克鸟转身想要逃跑。如果我继续骑在它背上，就算能够成功逃走，也会变得离王城更远。就算我想要从这里跳下去，却又太高了，我八成会直接摔死。可是，如果我继续骑在它背上，也只会跟洛克鸟一起被击落。即便我们能成功逃过一劫，洛克鸟应该也暂时不敢接近这一带了吧。

不管了，听天由命吧。

我做好觉悟，从背包里拿出那块土黄色的布。在洛克鸟飞过王宫上方的同时，我算准时机发动「片刻的太阳」，用双手抓着那块土黄色的布，从洛克鸟背上往下一跳。

我在空中展开那块布，让布承受着气流。这样应该就能稍微抵消降落时的冲击。因为这会让阳光照不到我，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发动「片刻的太阳」。双手承受的负担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为了不让自己放手，我拼命抓着手中的布。

在脚边发出闪光的瞬间，我头顶上立刻发生爆炸。「龙骑枪」射穿洛克鸟了。爆风在下个瞬间打在我背上，加快我降落的速度，也让地面迅速逼近。头上热到不行。我猜是火焰的余波让布烧起来了吧。可恶，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在感受到冲击的瞬间，我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耀眼的光芒在眼皮外闪烁。我睁开眼睛，看到「片刻的太阳」在我头顶上发光。我先确认周围没有魔物之后才解除发动。

我好像有一瞬间昏了过去，现在也能听到耳鸣的声音。我还以为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了，但既然能感觉到疼痛，就代表我还活着。手脚也都还连在身上。虽然骨头可能折断了，但反正还能活动，所以这也不成问题。

我起身环视周围。

这里有一座能让人俯瞰城市遗址的高台，虽然周围只有堆积如山的瓦砾，但那些瓦砾本身的材质都很不错。虽然早就四分五裂了，但墙壁上依然能找到经过雕刻的痕迹。看来这里肯定就是王宫内部。

这就代表「卡麦隆的大树」应该也在这附近。虽然草木都枯死了，但那可是一棵大树，说不定还没消失。

我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沿墙壁前进。据说那棵树就种在庭院里，只要到疑似庭院的地方寻找，应该就能找到才对。头顶上还有类似刚才那只洛克鸟与双足翼龙的飞天魔物到处乱飞。要是被它们发现就糟了。我躲躲藏藏地弯过转角，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这可真是惨到不行。」

这里确实有块曾经是棵大树的木头。那棵树的树干非常粗壮，就算告诉我它的树龄有好几百年我也会相信。可是，那棵树已经从树根附近折断，露出底下的树洞了。我试着伸手去摸，结果那块木头立刻瓦解垮掉。

这棵树完全枯死了。就算把这东西带回去，也只会让艾尔玟失望。

「不知道地底下又是如何？」

就算地面上的枝叶枯死了，只要树根还健在，就还有一丝希望。这棵树依然有可能吐出新芽，重新开枝散叶。

我从背包里拿出驱魔香草点火燃烧。

这项工作得耗费一些时间，我可不想被人打扰。不过，这里的魔物实在太多了，驱魔香草的有效时间恐怕连平常的一半都不到。我必须快点搞定，容不得半分差错。

我拿出一支小铲子，开始在树的周围挖掘。当我忙着挖掘的时候，地面偶尔会摇晃。我猜应该是有巨大的魔物来到附近了吧。这些震动让石头不断滚下来，害我每次都得停下铲子。可恶，麻烦死了。

「这是什么？」

又挖了一段时间后，我找到一个被白布裹住的东西。我解开那块白布，拿出一把豪华的短剑。剑鞘上甚至还镶着宝石。

「难道这就是艾尔玟曾经说过的那把短剑？」

我记得她是在八岁那年，因为立志要成为出色的骑士，才会把这把短剑埋在树底下。

试着拔出短剑。因为长年被埋在土里，剑身早就生锈了。可是，只要拿回去好好保养，看起来好像还能使用。

「如果我带着这把短剑回去，艾尔玟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把短剑放进背包，再次开始挖掘。

还是只能挖到一堆石头。拿掉那些圆形与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后，我成功挖出一块巨大的四角形物体。我小心翼翼地挖出那东西，轻轻拍掉上面的沙土。总算找到了。我终于松了口气。后来，我怀着一丝希望调查那些树根，但所有树根都腐烂了。「卡麦隆的大树」完全死透了。这块大木头就只是个尸骸。

艾尔玟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已经达成目的，也找到能带回去的礼物了。再来只需要平安回到艾尔玟身边。

太阳早就开始落下。如果我不快点回去，就只能在魔物大军之中变回一个软脚虾。问题在于我该回到哪里。如果要回到路斯塔家，一路上的魔物实在有点太多了。如果要跟刚才一样骑在魔物背上跃过敌人，恐怕也很困难。

应该只能从其他出口回去地下通道了。虽然王宫庭院的地下通道入口离我最近，但那条通道早就垮掉了，没办法通行。下一个离我最近的入口就位在王宫南方的一间教会。根据诺艾尔的说法，那间教会的祭坛底下藏有通道，而且还跟我们走过的地下通道连在一起。

我突然看到街上那边闪烁着光芒。我还没想通那道光是什么东西，就立刻从「卡麦隆的大树」旁边跳开，压低身体蹲在地上。

闪光与巨响从我头顶上冲过去。暴风差点就要把我吹走，但我勉强撑住了。沙尘与黄烟笼罩着周围，我一边咳嗽一边站了起来。「卡麦隆的大树」消失不见，只剩下被挖掉一大块的地面。

我不需要思考也能知道这个结果是怎么造成的。因为答案正朝这里冲了过来。

刚才那头龙竟然还没死心。

它拍动着绿色的翅膀，不情愿地摇晃着巨大的身躯飞了过来。

现在的我没有武器与防具。要是在近距离挨上一发「龙骑枪」，我应该会没命……大概吧。虽然我没试过就是了。现在果然还是走为上策。

可是，如果我直接这样逃跑，也只会被敌人追上。于是，我从瓦砾之中捡起一块手掌大小的石头。

石头是世界上最方便的远距离武器。虽然射程比不上弓箭，但几乎不会丢完。反正只要随便捡起地上的石头丢过去就行了。因为我在佣兵时代就经常丢石头，所以对准度很有自信。

我大大地挥舞手臂。虽然投石的破坏力与贯穿力都比不上弓箭，但我现在可是人称「巨人吞噬者」的大力士。

我使劲朝着龙掷出石块。石块像是被投石机射出去一样，射穿了龙翼上的薄膜。虽然比起龙的体格，那个洞并不算很大，但它现在正在飞行。龙因此失去平衡，就这样往下坠落。龙的巨大身躯在地面摩擦，一边弹开瓦砾一边滑行。

就在我握拳叫好的瞬间，左手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看来是因为我太过乱来，才会让伤口再次裂开。我趁机转身逃跑。龙应该不可能那样就死掉，但我没时间继续跟它打下去了。因为太阳快要下山了。

我要趁现在前往南方的出口，利用地下通道与诺艾尔会合。应该来得及在今晚回去吧。

一股寒意突然窜上背脊。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背后传来，立刻卧倒在地上。一道光束从我头上射过去。热死人了。

光束消失后，我回过头去，看到那只被埋在瓦砾堆里的龙恨恨地瞪着我，嘴边还冒着白烟。

看来那个混帐是用「龙骑枪」对我做出反击。可是，它似乎在摔落地面时扭伤，有一只翅膀折断了。虽然龙的再生能力很强，但它应该暂时无法飞行了。就算它想要在地面爬行移动，也还有其他魔物挡在它与王宫之间。而且其他魔物似乎把刚才那发「龙骑枪」当成开战的信号，纷纷冲向那头龙。

不好意思，这场捉迷藏是我赢了。

当我起身再次奔跑时，我突然发现背包好像变轻了。

我回头一看，发现装在背包里的东西掉得满地都是。

糟糕，背包被刚才那发「龙骑枪」打破了吗？

背包上的破洞比想像中还要大，看来是不能继续使用了。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扔掉身上的背包，改拿出一个布袋，把重要与不重要的东西统统捡起来丢进去。东西大致都装进去之后，我把袋口紧紧绑起来。这样就行了。

当我回头寻找是否还有东西没拿时，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看到一个白布包裹掉在瓦砾旁边。那是艾尔玟最重视的短剑。

正当我准备冲过去捡起来的时候，左手又再次传来一阵剧痛。就在我急忙停下脚步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影子盖住了包裹。

现场发出一声巨响。

原来是巨大的魔像跳了过来。地震的余波让白布包裹被瓦砾压在底下。

不对，这家伙应该是被打飞过来的。

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头龙正在跟其他魔物战斗。应该是其中一只被龙打飞到这里了吧。

我一边用手臂挡住掉下来的瓦砾碎片，一边寻找那把短剑的去向。

那把短剑充满了艾尔玟的回忆。如果让她看看那把短剑，或许能让她稍微打起精神。

在哪里？短剑到底跑去哪里了？

我搬开那些压住白布包裹的瓦砾。

找到了。那个白布包裹被土弄脏了。因为白布没有缠得很紧，让里面的短剑跑出来了。剑身已经从根部折断，前端也裂开了。而且剑柄上的宝石也碎裂了。

我看这应该不可能修好了吧。就算把这些碎片重新接起来，也不会变回原本那把短剑。

虽然我想着至少要把碎片捡回来，却连这个愿望都无法实现。

被打飞过来的魔像动了起来，一脚踩烂短剑的碎片。那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清脆。魔像摇摇晃晃地走向王宫外面。看来它应该是打算回去跟龙战斗吧。虽然它们要自相残杀不关我的事，但我已经气到失去理智了。

「给我站住。」

我从后面狠狠揍了魔像一拳。以石头制成的魔像背部陷了下去，再次扑倒在宫殿的瓦砾上。当魔像趴倒在地上的同时，我用双手抱住它的脚踝，使劲往后一拉。

我在拉扯的同时转动身体，魔像的身体也很自然地跟着旋转。旋转的速度愈来愈快，让魔像的身体离开地面。

抱歉了，我只是要随便找个人泄愤。不过，你过去一直随心所欲地活着，至少在最后帮别人一个小忙，应该不算过分吧？

等到转速够快之后，我放开双手。

魔像的石头身体像是陨石一样飞出去，狠狠砸在龙的身体上。

（插图011）

龙大声惨叫。虽然这一击还不至于杀死它，但似乎让它受到重创，痛苦地吐出鲜血。对着那只臭蜥蜴竖起中指后，我立刻动身赶路。

太阳就快要下山了。而且刚才那招也让我的左手流出鲜血，无法随心所欲地使出力气。

「……我的天啊。」

我从王宫看向下方，发现南方的教会附近也聚集了一大群魔物。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它们不想放过我，还是纯属偶然，但我知道时间不足以让我突破重围。我只会在途中耗尽气力，变成魔物的饵食。

虽然我有想过要不顾一切强行突破，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我八成会因为时间用尽而输掉。虽然「片刻的太阳」还能使用一段时间，但我不确定是否足以让我成功突围。难道就没有办法能让我平安抵达地下通道了吗？

等等，我差点忘了还有这招。

我转过身体，朝向王宫遗址迈出脚步。

当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我终于成功与诺艾尔会合了。

「你平安无事吗？」

「那里的漂亮姊姊说什么都不让我走，害我不小心多加了一节。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诺艾尔不悦地板起脸孔，但她并没有责骂我。

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她应该也猜到我刚才有多么辛苦了吧。

我最后决定从王宫里的出口逃走。我们原本就是预计要利用那个出口。可是，那条通道在途中崩塌，被掉下来的瓦砾堵住了。

所以我只好使用「片刻的太阳」，勉强赶在时间用完之前搬开所有瓦砾。这让我得以顺利通过那条通道。如果我的体格再大上一号，那么肯定会迟到吧。后来我就走过地下通道，平安见到诺艾尔了。

「真亏你有办法通过那里。」

「因为那些瓦砾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坚硬。算我走运。」

我随便敷衍她几句。诺艾尔也没有继续追问。

「然后呢？你有拿到要找的东西吗？」

「拿到了。」

我点了点头。

「多亏有你帮忙。」

说到这里，我问了一个很好奇的问题。

「那是什么？」

诺艾尔抱着一把跟她差不多高的大剑。

虽然那把剑插在黑色的剑鞘里，剑柄与剑腭上也没有太多装饰，却让人觉得充满力量。

「我在路斯塔家的地下室找到这东西，才想起舅舅托付给我的任务。」

据说地下的武器库里还摆着他们祖先传下来的武器。

诺艾尔陪我来到这个地方，似乎也是为了回收那些武器。原来如此，这把宝剑看起来确实值得让人专程跑这一趟。

「听说这把剑跟舅舅的配剑是一对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两把剑确实很像。

「我还拿走了不少东西。我们快点回去吧。」

她好像很开心，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嗯？」

后面好像有点吵。我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虽然提灯的亮光照不到那边，但那种乌鸦般的尖锐叫声与独特的腐臭味，还是让我立刻认出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群哥布林。

「看来它们在地面上找到通往这里的入口，就统统跑进来观光了。」

糟糕，早知道我就把另一边的出口堵起来了。

「现在要怎么办？」

「也只能逃跑了吧。」

「片刻的太阳」的使用时间已经耗尽，我只要遇上它们就死定了。

「我想也是。」

诺艾尔拔腿就跑。我也追了上去。

那群哥布林露出獠牙，手里拿着石制小刀与棍棒追了上来。它们互相推挤，争先恐后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奔跑。

「快点！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追上的！」

「我有个好主意。」

我努力跑到她旁边，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说明。

「你留下来断后，让我趁机先走一步……你觉得如何？」

「拜托你别开玩笑！」

不，我是认真的。因为就算我留在这里，也无法挡住敌人。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不能拿你舅舅的剑砍死那些哥布林吗？」

「敌人太多了！」

就算那是把名剑，也还是要给高手使用才能发挥实力，而诺艾尔不是一名剑士。

「那你上次用来对付石像恶魔的毒针呢？」

「毒针不够用！」

那种毒针是从蝎尾狮身上取下的东西，而她好像没有多达几十根的毒针。

「可是，这个说不定管用……」

如此说道的诺艾尔从包包里拿出一颗白色的球。

「那是『爆光弹』吗？」

「不，有点不太一样。」

诺艾尔转过身体，往后面丢出那颗白球。白球击中跑在最前面的哥布林后，立刻喷出许多白色的丝线。丝线缠住哥布林的身体，让它们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丝线还把那些哥布林统统绑在一起，夺去它们的自由。

「那是『卫兵蜘蛛』的丝。」

「原来如此。」

蜘蛛系魔物都很喜欢吐丝，而「卫兵蜘蛛」的丝黏性又特别强。一旦被那种丝缠住身体，想要挣脱就很困难了。如果随便拉扯那种丝，可能会把皮肤撕下来。

「还有吗？还有的话能不能借我一用？」

「拿去。」

我接过那颗球，朝向那群哥布林冲了过去。虽然我对准度有自信，但臂力还是太弱了，所以必须先靠近敌人。

「看招。」

当敌人来到合适的距离后，我朝向那些哥布林丢出白球。敌人正准备跨越倒在地上的家伙，让后面的家伙接着发动攻势。我用白球丢中那个长得最高的家伙，让四处飞散的白丝射得很远，掉在那群哥布林的头上。从后面追上来的家伙也被丝缠住身体，变得动弹不得。

成功阻挡那群哥布林之后，我再次开始奔跑。

诺艾尔跑到我旁边，对我这么说道。

「你丢得真准。」

「我从以前就很擅长丢石头了。毕竟我在佣兵时代经常练习。」

我曾经把敌人引诱到河边，然后对着他们乱丢石头。我还活用自己的一身蛮力，把石头砸进敌人铠甲底下的身体，不然就是把头盔与脑袋一起砸破。

「你以前当过佣兵？」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难怪你懂得那么多，而且胆识过人。」

「我也只剩下胆量了。打起来完全不行。」

哥布林的声音逐渐离我们远去。看来我们成功摆脱敌人了。不过，我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还是尽快出去比较好。

后来，我们继续在地下通道里奔跑，从之前进来时的出口走到外面。

天空已经完全变成深蓝色，太阳正依依不舍地消失在山脊的后方。

「看来我们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不，还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得对。」

在回到亲爱的公主骑士大人身边之前，冒险都不能算是结束。

不过，诺艾尔看起来也很兴奋。跟我分头行动之后，她好像也在附近到处乱晃，做了不少调查。因为我们几乎不知道王城现在的状况，所以这些情报很有价值。

「晚点记得告诉我王宫现在的状况。」

「没问题。」

虽然那里几乎只有断垣残壁就是了。

如果在那里随便挖挖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宝物。真是太可惜了。

当我们回到村子的时候，应该已经是半夜了吧。艾尔玟或许也睡着了。那些「伴手礼」还是等明天早上再拿给她吧。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时，诺艾尔突然停下脚步。她压低身体看向周围，注意着周遭的动静。我也跟着环视周围，结果脚底下突然一阵晃动。我还听到有如地鸣的脚步声。

「快逃！」

诺艾尔叫了出来，让我们赶紧爬到树上。一大群野兽从我们脚底下跑过去。不光是兔子跟鹿，甚至连山猪、狼与熊都有，每个家伙都在拼命奔跑，彷佛后面有某种东西在追杀它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回答。当野兽大举迁徙时，通常都是因为遇到危机。虽然山林大火是常见的原因，但不管我怎么看，都找不到疑似发生火灾的地方。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们快点回去吧。」

后来我们又遇到两群野兽，但没有遇到其他意外，就这样平安回到村子门口。虽然看上去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村子里到处都是点燃的火堆，瞭望塔上还站着手拿弓箭的男子，显然是在防备敌人的入侵。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诺艾尔这么问，负责看守的男子露出夹杂着愤怒与懊悔的表情叫我们进去。

我们早上出发的时候，他明明还叫我们保重，结果只过了半天就变得这么不客气。

「你们终于回来了。」

我跟诺艾尔进到村子之后，德兹就过来迎接我们了。虽然他还是一样摆着臭脸，但我能看出他的表情变化。这是他遇到麻烦时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村子的结界坏掉了。」

第三卷 第七章 复活

村子里设有能让魔物不会接近的结界。只要有那个结界，就能让这里变得难以被魔物发现。据说村子中央有一间用来设置结界的祠堂，里面摆着魔法阵与某种机关。

因为结界坏掉了，导致这个村子变得毫无防备。而且驱魔香草也用完了。这个村子陷入了绝境。魔物大军似乎也明白这点，开始在村子周围徘徊。

我们刚才遇到逃走的兽群，应该就是因为这样。

「冲向这里的魔物大概有多少？」

「我不知道正确的数量，但是要踏平这个村子应该不成问题。」

「有地方可以避难吗？」

「没有。」

就算离开这里，周围也都是魔物的地盘。即便成功避开这群魔物，也只会变成其他魔物的食物。

「我们正忙着让女人与小孩躲到仓库，准备要迎战敌人。」

拉尔夫好像也正忙着备战。

「公主没事吧？」

「目前还没事。」

此时德兹意味深长地瞥了诺艾尔一眼。

我对诺艾尔这么说。

「抱歉，那些村民就交给你去安抚了。」

「我明白了。」

诺艾尔走进村子。

「这样就行了吗？」

德兹点了点头。接下来就是我跟德兹的悄悄话了。

「说吧，结界到底是怎么坏掉的？」

「正确来说不是『坏掉』，而是『被人毁掉』。」

「你说什么？」

据说是有人擅自跑进祠堂，不小心弄坏了构成结界的石头。

这让结界因此消失，演变成现在这场骚动。

我忍不住乱抓头发。为什么这种麻烦事会一直不断找上门来？

「那个弄坏结界的蠢货到底是谁？等等，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肯定是拉尔夫对吧？那种一边挖鼻孔一边踢坏结界的鸟事，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

德兹尴尬地眯起眼睛。

「……是公主。」

「啥？」

「因为你不在村子里，让她大闹了一场。她在村子里四处找你，就是在那时候不小心弄坏了结界。」

「……」

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我才没有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结果却适得其反。

不过，要是我当初对她实话实说，事情应该会变得更糟糕吧。

「艾尔玟在哪里？」

「村子深处的地下仓库。」

「地下？」

「那好像是一个用天然洞窟改造而成的仓库。就只有公主一个人躲在里面。」

「谢了。」

德兹的判断是正确的。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是艾尔玟害得村子陷入危机。要是放着她不管，她应该早就被那些气愤的村民围殴了吧。

情况比我预期的还要糟糕多了。我们无处可逃。就算要战斗，我们这边也只有德兹与诺艾尔算得上战力。因为拉尔夫就是个废物，我在晚上也只是个累赘。天晓得这里有几个人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先说好，我可不打算陪你一起死。」

「我知道。」

德兹还有家室。他无论如何都得活着回去。就算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这点也不会改变。虽然他强得离谱，但也无法保护这么多人。

「不过，你应该有办法带着一个人回去吧？」

德兹傻眼地这么说。

「你这人真是混帐。」

「我知道。」

村子里还有诺艾尔跟拉尔夫，以及一群老弱妇孺。而我宁愿舍弃跟我们一起旅行的同伴，还有那些无端遇到生命危险的百姓，也要拜托他先救艾尔玟。这种人当然是个混帐。

「不过，既然你愿意接下这个任务，那我就放心了。我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我可没说要帮你！」

「你会帮我的。」

如果这是我最后的愿望，德兹就会帮我做到。他就是这种男人。

「我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就叫我一声吧。」

我举起手来，就这样转过身去。

「敌人可不会等你。」

「我很快就会搞定。」

虽然我想应该要花上一些时间就是了。

德兹告诉我的地下仓库就位在村子外缘，藏在岩场的隐密之处。地上有块木板，把木板翻开之后，就能看到通往地下的梯子。这简直就是通往地狱的单行道。来到地下后，我点燃提灯。摸黑前进，在里面看到一扇厚重的门。门锁的构造并不复杂，就只有一根门闩。

我拿下门闩，把门推了开来。

里面比我想的还要狭窄。这个狭小的洞窟应该不是用来当成食物仓库，而是当成冰窖使用吧。虽然我在外面的时候没有发现，但洞窟上方有个用来采光的小窗户，让月光得以照进来。

淡淡的蓝白色光芒照在房间的角落。

艾尔玟就在那里。

她坐在没有铺任何东西的地面上，像是要祈求原谅般低着头。她依然穿着睡衣，而且还没穿鞋。真是太没规矩了。

「嗨，我回来了。」

艾尔玟抬起头来。她有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二话不说就扑到我怀里。

「你跑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

「抱歉，我去附近散步兼观光，结果不小心迷路了。我刚刚才回到村子。我还带了礼物要给你。」

「那种东西不重要！我再也不准你离开了！」

「知道了啦。」

我先轻抚她的头，然后才这么说。

「我都听说了。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

听到我这么说，艾尔玟立刻失去笑容，低头抱着膝盖。

我在她身旁坐下，把提灯放在地板上。

微弱的火光把漆黑的影子贴在艾尔玟脸上。她脸上充满了自己犯下过错的懊悔与罪恶感。一年多以前，我在冒险者公会里听她告白时，她也是这种表情。

「只要等到问题解决之后再去道歉就行了。我也会陪你一起去的。」

艾尔玟摇了摇头。

「……一切都结束了。」

「不，现在还来得及补救。」

因为谁也没有为此牺牲。至少现在还没有。

「德兹跟诺艾尔正忙着准备迎战。交给他们两个绝对不会有问题。他们只要一根指头就能打跑那些魔物。」

虽然拉尔夫不重要，但他应该多少帮得上一点忙。

「……我是说我没救了。」

「就因为你犯错了吗？不管是谁都会犯错。我、德兹、诺艾尔跟拉尔夫都会犯错，可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尔玟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身为一国的王族，却在遇到挫折后失去理智，想要落荒而逃。我好害怕。心里只想着要逃跑。」

「……」

「我以前曾经在街上抓到小偷。」

虽然这应该是大功一件，但艾尔玟的语气反倒像是在忏悔。

「那个人这么告诉我，偷窃让他受到谴责，脑袋里充满恐惧，心里只想着要逃跑。而我也是这样。」

「这是件好事。」

艾尔玟惊讶地看向我。

「这样你就能体会弱者的心情了。如果下次又有同样的事情发生，你不就能做出不一样的决定了吗？」

「……怎么可能还会有下次。」

「会有的。」

凡是战士都必定会遇上。只要人还没死，就会不断遇上这种事。

「为了让你有那个机会，看来我也得出点力了。」

「咦……？」

虽然我只想简单描述一下村子里的状况，但艾尔玟立刻变得脸色铁青。

「大家都忙成一团，需要我这个小白脸帮忙。我得过去一趟。你只需要在这里喝着果汁，悠闲地看着诗集……」

「慢着！」

我还没把话说完，艾尔玟就抱住我。

「马修，你不能去。我要你待在这里！你去帮忙又能如何？你只会碍手碍脚。」

「……」

她抱住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的胸膛上，哭着抱住我不放。

「拜托你别去！要是你死了，我就……」

「我不会死的。」

我努力露出开朗的微笑，想要让她感到放心，但艾尔玟突然羞红着脸，不敢正眼看我。

「别去。如果你愿意待在这里，我……」

艾尔玟把手放到自己胸前。我可没有清纯到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她应该也是如此。为了挽留准备去赴死的男人，她打算献上自己的身体。如果这是在演戏，绝对是能赚人热泪的场面。

我轻轻压住她的手，然后摇了摇头，慢慢地把她推开。

「可惜我已经跟别人有约了。」

这种行为就跟抱住玩偶帮自己壮胆毫无分别。因为感到恐惧就委身于男人的女人，全世界到处都是。而那种女人也没有非要我不可的理由。

「虽然我很想丢下那个满嘴胡须的暴力矮人不管，跟你好好恩爱一下，但他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即便嘴巴上百般不愿意，他还是带着我们来到这里，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对他见死不救？更何况，既然这件事是因艾尔玟而起，那就必须有人为此负责。毕竟我平常都游手好闲，只会拿着零用钱去喝酒赌博玩女人，至少今天总该有点贡献，否则就会变成真正的饭桶。

艾尔玟变得面无血色，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她可能是体认到自己的软弱，也可能是发现自己其实是舍弃了人民，想要躲在安全的地方，体认到深藏在自己心中的卑鄙想法。

「……够了。」

艾尔玟以双手撑地。因为她低着头，让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显然是被绝望击垮了。

「别管我了，你快逃吧。」

我原本想要一笑置之，叫她别说这种丧气话，但又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因为艾尔玟是认真的。

「你这是要我舍弃你吗？」

「对，我要死在这里。」

我哑口无言。

「那马克塔罗德王国要怎么办？你不就是为了复兴王国，才会一直奋斗到今天吗？」

「我做不到。」

她抓着地面的双手显得软弱无力。

「我好想……夺回当时那个父王与母后都还健在，每天都很和平的马克塔罗德王国。我想要夺回原本那个王国。」

我听着她痛苦的告白，心中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艾尔玟追求的目标不是「复兴」失去的王国，而是让王国「复活」。她想要尽可能地找回自己在那天失去的故乡。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选择挑战「迷宫」这个手段。她想要得到「星命结晶」，靠着那种万能的力量，让过去的王国重新复活。艾尔玟选择了最接近奇迹，同时也是最不切实际的手段。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让我再次失去了许多同伴，甚至选择了愚蠢的手段。这就是我的下场。」

她无力地笑了。

「我很清楚你带我来到这里的理由。你以为只要亲眼看到荒废的故乡，还有那些至今依然为魔物所苦的人民，我的心就会振作起来对吧？我也这么期待着，才会跟你一起来到这里。」

「……」

艾尔玟果然也想改变现状，拼命想了许多办法。

「可是，结果还是不行。即便看到被魔物蹂躏的故乡，还有人民受苦的样子，我的心还是不为所动。完全没有！」

她怀着一缕希望回到故乡，「迷宫病」的症状却完全没有好转。就连自己心爱的故乡，以及必须保护的人民，都无法拯救她的心。就是这个事实让艾尔玟感到绝望。

「我已经没救了。我无法提起斗志，就只会瑟瑟发抖。即便觉得自己必须战斗，手脚也不听使唤。心脏跟小鸟一样胆怯，也无法鼓起勇气。那幅可怕的光景与记忆变成绊脚石，至今依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与其继续活着丢人现眼，玷污祖先的名字，我宁愿选择一死。」

别说是复兴王国了，她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打算放弃。如果我现在离开这个房间，她应该会割断自己的喉咙吧。

而我就是那个推了她最后一把的人。这实在太讽刺了。

我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拯救艾尔玟？

她早就失去希望、勇气与正义，甚至连想要拯救人民的崇高志向都失去了，我到底该怎么拯救这样的她？总觉得我愈是心急，答案就离我愈远。

「一直以来承蒙你照顾了。我对你只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尽的感激。」

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内心的苦恼与纠结，她自顾自地对我做出最后的道别。

「至今为止谢谢你……」

艾尔玟把手从我身上拿开。下个瞬间，我立刻抓住她的手。我脑袋里没有任何想法，而是真的「想也没想」。可是，当我主动抓住艾尔玟的手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答案了。

我探头看向她的脸，对她这么说道。

「你真的认为自己没救了吗？」

「对。」

「你真的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战斗了吗？」

「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

她难过地摇头，一副不明白我为何无法理解的样子。

「一直没有消失……不管我做什么，就算我闭上眼睛，就连现在跟你说话，当时的记忆也在脑海中……」

艾尔玟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因为我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

眼前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大大地睁开了。

我缓缓数到十，然后才移开嘴唇。

「这样应该有稍微冲淡那段记忆了吧？」

（插图012）

艾尔玟一脸茫然。我尽量用最温柔的语气对她这么说。

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不，自从艾尔玟变成这样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我到底能为她做什么？我到底该对她说些什么？可是我没有答案。我只不过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不管说多少漂亮话，也完全没有说服力。我该说的话……不，我想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我把手摆在艾尔玟的肩膀上，笔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上百次了，但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喜欢你。我爱你。」

我感觉到她纤细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刚才说那种想法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其实我也一样。我满脑子都是你。我猜自己大概早就发疯了吧。」

不管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你在「迷宫」里奋战的时候，还是跟其他女人上床的时候，甚至在梦中也是如此。

「可是我不后悔。因为认识你之后，我那彷佛活在地狱中的人生，也终于有了耀眼的星星。」

自从失去力量之后，我就过着随波逐流的人生，最后流浪到一个跟垃圾堆没两样的城市，过着漫无目的，只是逐渐凋零的生活。认识你之后，这个灰色的世界又再次开始有了色彩。一年多以前，你那即便自己摔落谷底也要拼命救人的坚强与温柔，照亮了我的心，也让我这个废物有办法再次相信自己。即便那点光明微不足道，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毕竟我最讨厌太阳，月光又太过耀眼。为了保护你那颗温柔的心，不让名为现实的黑夜垄罩，也不让名为恶意的乌云遮盖，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如果你的手不能动了，可以拿我的手去用。如果你站不起来了，可以拿我的脚去用。如果心脏不行了，可以拿我的心脏去用。我全都给你。你尽管拿去用吧。」

虽然尺寸可能有些太大，但至少耐用度是挂保证的。

艾尔玟轻启朱唇想要骂我，却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她似乎明白我是认真的。

自从遇上她之后，我献出了许多东西。事到如今就算要我献出手脚，我也甘之如饴。反正我早就献出自己的生命了，就算要献出心脏也不算什么。

「其实我是想要送你宝石或礼服，而不是这种东西，但你也知道我是个一贫如洗的小白脸。」

就算我有钱送那些东西给艾尔玟，她应该也不会开心吧。因为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所以，我只能给你这点东西。」

于是我打开包裹，从白布里拿出那东西，毕恭毕敬地拿到艾尔玟面前。

那是个老旧的「宝石箱」。

「咦……？」

艾尔玟发出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惊呼声。她感到困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因为「过去被她母亲没收」的宝石箱，现在就摆在她眼前。

「虽然箱子有些损坏，但里面的东西都完好无缺。你看。」

我打开盖子给她看。

「这就是你提到过的缎带对吧？这条缎带真的很适合你。这些是你捡到的小石头。你看，这颗石头是不是有点像狗脸？」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亮晶晶的钮扣与发夹。我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摆在艾尔玟手掌上。当我回过神时，艾尔玟的手上已经堆满许多没用的小东西。可是，对当时年仅七岁的艾尔玟来说，这些东西曾经是她的宝物。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你晚点可以检查看看。」

艾尔玟轮流看向手掌与我的脸，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

「……为什么？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在这里？」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过你们母女吵架的事情吗？我当时就有这种感觉了。」

艾尔玟不顾母亲的反对，硬是开始练剑。当时她母亲对年纪还小的女儿说了这句话：「只要你没忘记自己的志向，总有一天能亲眼看到答案。」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样有些不太合理。不管她母亲是否认同，其实只要在当下直接说出来就行了。这种回应给我一种「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不想现在说出来」的感觉。

「你母亲当时肯定早就下定决心了。我猜她应该会把这些东西藏在女儿将来迟早会看到的地方。」

「到底是哪里？」

「就在你的『偶像』身旁。」

听到这里，艾尔玟倒抽了一口气。

「难不成是『卡麦隆的大树』底下吗？」

「你答对了。」

正确来说应该是在艾尔玟埋起来的那把「短剑底下」。艾尔玟以前曾经告诉我，她小时候立志要成为出色的骑士，还把自己心爱的短剑埋在「卡麦隆的大树」底下。她当时没能挖得太深，其实是因为底下早就埋着重要的宝物。

我想应该没人会把小孩子的宝物放进宝物库里。只要想想她母亲会把东西藏在哪里，自然就能猜到答案了。当然，我不曾见过艾尔玟的母亲，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可是，我觉得如果她明白艾尔玟的个性，就一定会这么做。因为换做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

「虽然那棵大树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它还是用树根保护着你的宝物。」

她母亲应该是期待让艾尔玟自己碰巧找到，唯一的失算就是不小心埋得太深了吧。这让艾尔玟没能在八岁那年找到宝石箱，才会让这个宝石箱一直被埋到今天。

不过，这也让宝石箱得以保存在变成魔物巢窟的王宫里，人生中的祸福还真的是很难论断。

艾尔玟专心望着我，彷佛连要呼吸都忘记了。

「你该不会还跑去『王宫』了吧？」

「以野餐的地点来说，那里确实有点远。」

艾尔玟一边喊着难以置信，一边轻抚我的身体。我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全身上下都伤痕累累。因为我回到村子就立刻赶来这里，根本没时间先去打理外表。

艾尔玟使劲抓住我的肩膀。

「……你专程跑来马克塔罗德王国，就是为了来拿这个？」

「是啊。」

王国、双亲、财富、地位、名誉与骄傲……这些东西全都离艾尔玟远去了。有些东西她至今依然无法找回，也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可是，就算还给她一样东西，应该也不算太过分吧。

「就为了这种东西……这明明很危险，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你竟然……」

「因为我想要鼓励你。」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突然想通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我这男人比自己想得还要单纯。

「可是……这东西很有可能早就坏掉了……」

虽然我很确定这个宝石箱被埋起来了，但这个宝石箱是否还完好无缺，依然是一场赌博。无论这个宝石箱是否还在，机率都有二分之一，其实不算太差。

「我这个人在紧要关头总是特别好运。」

「……」

艾尔玟陷入沉默。

不知道她是觉得傻眼，还是感动到说不出话。虽然我希望是后者就是了。

「如果我叫你『把剑拿起来』，绝对不是为了国家与国民，也不是为了那些同伴与我，更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那个一心想要保护自己母亲的七岁女孩。」

因为她看到母亲被别人污辱也不敢回嘴，不想变得跟她一样？

因为觉得不甘心，她才会拿起剑来，想要让自己变强？

拜托别说那种傻话了。

我认识的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可不是那种女人。

她是在自己落难的时候，也愿意为一位娼妇奋战的人。

比起「心有不甘」，「想要守护」更可能是让她挺身战斗的动机。

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她起初应该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母亲。可是，因为受到她母亲本人反对，让她们母女两人为此吵架，她才会在不知不觉间窜改自己的记忆了吧。小孩子经常这样。

「可是，母后已经不在了。她在我眼前被……」

「不，她在这里。」

接着我从白布里拿出一封信。

「其实宝石箱里还放了这东西。这是要给你的信。」

我把写着「致艾尔玟」的白色信封交给她。

她用颤抖的手接过那封信，慢慢地打开来看。

信纸上只写着一句话。因为那是写给七岁女孩的话语，我也马上就看懂了。

「你就走自己相信的道路吧。」

艾尔玟紧紧握住信纸。她懊悔地紧咬着唇，嘴里不断念着「为什么」。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如果她母亲直接这么告诉她，她们两人当初就能更快和好了。

只要认识艾尔玟这个人，就能大致想像得到她母亲这么做的理由。

她为人刚正，择善固执，却又是个容易害羞的家伙。正因为她们是同类，才更容易起冲突，难以互相理解。母女两人都很笨拙。

明明她们都希望对方幸福。

「你母亲似乎老早就认同你了。」

「别说了！」

艾尔玟难过地摇了摇头。她泪流满面，小声啜泣，头发也乱成一团。

「我不是那种好人。我当时早就澈底堕落了。」

「不管堕落多少次，你都可以重新振作起来。你早就是个可以独立自主的成年女性了。」

「不，我是个自己染上毒瘾的笨女人。」

「一个不惜伤害自己的心灵与肉体，也要坚持奋战到底的女人，到底有谁可以取笑她？」

「我早就失去战斗的勇气，是个只会胆怯颤抖的弱女子。」

「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人爱着你，现在这里就有一个。」

我拉起艾尔玟的手。

「如果这个宝石箱是你的宝物，那我的宝物就是与你共度的日子。」

从我们初次见面直到今天，这段跟她一起度过的日子，是我无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不管是我亲手做菜给她吃，还是在洗澡时帮她擦背，还是她跑来帮我解围，甚至是我跑去娼馆被她痛殴，这些经历都是我重要的宝物。

艾尔玟一边哭泣，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跟我唱反调，看起来快要招架不住了。不好意思，就凭你那张嘴巴，绝对不可能说得赢我这个「嘴炮王」。

「我连茄子都不敢吃……」

「我从市场太太那边学到茄子的美味料理法了。我们下次再一起吃茄子吧。」

她哭着骂我蠢货，在我的肩膀上敲了一下。我默默地轻抚她的背后。

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就只能听到艾尔玟的哭声。

就在这时，我听到头顶上传来手忙脚乱的声响。

我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如果运气够好，我会再拿伴手礼来给你的。」

「马修，你不要走。」

艾尔玟伸出手。我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走到门边握住门把。虽然我也很舍不得，但时间差不多了。

「再见。你要乖乖待在这里喔。」

「马修，不要走。」

我开门走到外面。正当我准备反手关上门时，我听到艾尔玟苦苦哀求的叫声。

「『告诉我』！」

我回头看向仓库内，发现艾尔玟双膝跪地，双手也撑在地上。

「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坚强？」

我有一瞬间感到莫名其妙，但艾尔玟的眼神很认真。

「就算变得无法战斗，只能任人踢打，抢走身上的财物，你也没有因此改变。就算不能战斗了，你也还是做着原本的自己。马修，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坚强？」

「你别说笑了。」

我耸耸肩膀。

「我这可算不上是『坚强』，只是天生就是这种人罢了。」

我天生就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以及比别人强壮的身体。这让我可以随心所欲地过活，不用在意别人的想法。这让我得到财富与女人，还能揍扁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那不是我经过努力，怀着想要变强的愿望得到的力量。

这也让我无法选择其他的生存之道。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鸟，就只能一辈子挥动着毫无用处的羽毛，狼狈不堪地活下去，或是选择死亡。

「一个真正的强者，应该是那种自己遇到困难，也能为了一对娼妇母女四处奔走的女人。」

就连自己跌落到绝望的谷底时也能为别人着想，在我眼中就足以算是一种坚强了。

「马修……」

「我向你保证。我还会再次回到你身边。」

但我无法保证自己到时候是死是活。我想德兹应该至少会把我的尸体带回这里才对。

「我喜欢你。我爱你。虽然这句话我想说上一百万次，但我现在没有时间，你就当作我已经说完了吧。等我回来之后，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万九千次……我是不是算错了？算了，反正我会把没说完的次数全部补上，一直说到你的耳朵长茧为止。你就做好觉悟等我回来吧。」

「马修，你别走。」

「我走了。我爱你。」

我走到外面，向她挥手道别，然后把门关上。我再次开门。

「对了，刚才那句也算一次。」

我这次真的离开了。

第三卷 第八章 上浮

我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结果遇到了一位稀客。

「原来你还在啊？」

我还以为他早就逃走了。

「我不可能丢下公主大人自己逃走吧！」

拉尔夫这个臭小子竟然也敢说这种大话。

「你不用去向她道别吗？」

既然他人在这里，就代表他应该也有话要对艾尔玟说。

「……现在还不需要。」

他不高兴地别过头去。

「反正我绝对会活下来。我无论如何都会活下来，继续回来侍奉公主大人。」

「真了不起。」

这家伙似乎也在烦恼后找到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当初把他打到吐也就值得了。虽然他没拜托我这么做就是了。

「公主大人怎么样了？她说了什么？」

「天晓得。」

我耸耸肩膀。再来就得看艾尔玟自己了。

「如果你能活下来，下次就换你去鼓励她吧。」

不管是要留在这个国家，还是要回到「灰色邻人」，都是拉尔夫的自由。

就在这时，拉尔夫用不知道是充满戒心还是好奇的眼神看了过来。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

就算他现在问出我的真实身分又能怎么样？

「我以前也问过你，但你还没有回答我。」

「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我这么说道。

「我是艾尔玟的『保命绳（小白脸）』。」

当我回去的时候，德兹已经做好准备了。虽然还不算是全副武装，但他连爱用的战槌「三十一号」都带来了。这样就不需要担心了。

德兹这么问我。

「你有什么想法？」

「只能坚守不出了吧。」

虽然我想先让女人与小孩逃走，但我们没有那种时间，也没有能安全撤退的路线。如果要主动出击，我方的人数又太少了。而且魔物大多是夜行性，很多魔物都是在白天睡觉。只要我们能撑到日出就有胜算。

「你觉得我们有办法撑到日出吗？」

「也只能硬撑了吧。」

要是那些魔物全部硬撞过来，就能轻易破坏这里的围墙。要是让魔物进到村子里，这些村民就得享用地狱战场与惨剧的全餐了。到时候连打家劫舍的山贼都会显得可爱多了。

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我们只能设法挡下敌人。我不喜欢精神论，也不擅长思考战术，但如果我不动脑就会死，所以只好去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座村子是三面环山的天然要塞，想要爬上来非常困难，所以上策是专心防守剩下的东方。那些魔物会自动来到从东方进攻的路线。

我们要死守村子东方的激战区，让女人与小孩在这段期间躲在仓库里避难。

「总之，我已经叫诺艾尔用飞鸽传书联络她舅舅了。他们决定要执行早就准备好的计画，让这些村民逃到国外。」

那就是带着村民一路向西，穿越荒野越过国境。虽然那条路比较平坦，但魔物也很多，可说是非常危险。虽然路特维奇好像会派遣护卫过来，但靠不靠得住还是个问题。

「这里离王城很近，魔物又很多，再加上村民也反对，让这个计画难以进行，但事到如今也由不得他们拒绝了。」

「反对？为什么？」

拉尔夫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很正常吧。因为他们很可能在搬离时被魔物袭击。要是有个闪失，他们就得毫无防备地面对魔物了，会害怕也很正常。」

再来就是生活的问题了吧。就算他们成功逃到国外，也只能过着难民的生活。不是所有人都跟拉尔夫一家人一样，拥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与技术。而且这些村民几乎都是农民。要他们舍弃田地，那种痛苦不是别人可以想像的。就算他们本人明白其中的道理，情感上也还是无法接受。所以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魔物出现，他们都会去察看自己的田地。因为那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你还真懂他们的心态。」

「毕竟我原本就是个农民。」

虽然只到八岁为止就是了。

反正我早就看到尤利亚村的下场了。就算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也迟早会吃光食物，不然就是因为结界坏掉而毁灭。现在只不过是提早一些罢了。

「不过，那也是他们成功活下来之后的问题了。」

不知道那些魔物离村子有多近了？当我想要像个超级高个子，爬到瞭望塔上时，诺艾尔跑了过来，手里还抱着一个白布包裹。

「你要用什么武器？」

「不需要。」

现在的我只拿得起给小孩子用的武器。顶多就是小刀或短剑了吧。只要身上带着两三把就够用了。不过，我很怀疑那种武器对魔物是否管用。

诺艾尔打开白布包裹，拿出一把长剑，毕恭毕敬地拿到我面前。

「请你使用这把剑。」

「这该不会就是你在舅舅家里拿到的剑吧？」

「这是宝剑『慈雨之剑』。」

我一边发出感叹的声音，一边定睛观察这把剑。我从白色剑鞘里拔出剑，拿到月光底下察看。剑身充满光泽，剑刃也很明确，看就知道是名匠打造的宝剑，而且还给人一种独特的感觉。不愧是有着宝剑之名的剑，上面应该还被施了某种魔法吧。

「据说这把锋利的宝剑可以将敌人毫无痛苦地送往冥界，因为以慈悲对待敌人而得到这个名字。」

有别于剑名本身，名字的由来还真是吓人。

「我得到舅舅的允许了。他叫我遇到危机就尽管拿去用。所以，我想把这把剑交给你……」

「我就不用了。」

就算让现在的我拿着这把剑，我也无法加以运用。

「可是……」

「不然就给这个小伙子拿去用吧。」

「给我？」

拉尔夫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样你活下来的机会也会增加，不是吗？」

毕竟他从刚才就一直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而且拉尔夫的剑应该也差不多要坏掉了。如果我没记错，他那把剑已经用了超过一年之久。虽然爱惜武器是件好事，但这很容易让人在混战中出意外。比起我这个家伙，让拉尔夫使用这把剑，路特维奇应该也比较能接受吧。

「我当然是无所谓，但这样你就……」

「我不是战士，斩杀魔物非我所长。」

「不然就算只穿上铠甲也好……」

「那没有意义。」

那种东西只会阻碍我逃命。要是我真的穿上钢铁铠甲，只会让我迟钝的身体变得更迟钝。

「我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我看向诺艾尔背后的包包。

「把刚才那种武器拿给我。我记得那是『卫兵蜘蛛』的丝对吧？就是你在地下通道用过的东西。」

如果是使用「忌毒术」的武器，我也有办法对敌人造成伤害。

「可是……」

「我是叫你直接给我，没有要问你的意见。」

我才不管这会不会损害公主骑士大人的名声，也不管这样会不会被这些村民讨厌。

想办法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

我接过整个包包，把它摆在脚边，然后拿出里面的白球，再用布包起来绑上绳索。这样就完成一个简易投石器了。只要我甩动投石器，就能把白球丢得更远。就算「忌毒术」的武器用光了，我也可以直接改丢石头。

「再来就是投枪了。把所有库存全部拿给我。」

我早就去武器库里看过，知道里面还有库存了。我对自己的准度有信心，比村民适合使用那些东西。

「慢着。」

拉尔夫从旁边抓住我的手往后一扭。有够痛的。

「我就知道。」

我还来不及抱怨，他就一脸不悦地发出咂嘴声。

「你现在没办法『使出那种蛮力』对吧？」

拉尔夫的声音中充满确信。没错，你猜对了。因为现在是晚上。如果这里是在阳光之下，你现在早就在跟地面接吻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故意装傻，但拉尔夫加重了扭住我手臂的力道。

「……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你那股蛮力了。你必须满足某种条件才能使出那种蛮力，而你现在无法使用，我有说错吗？」

这小子竟然偏偏选在这种时候发现真相。毕竟我都让他看到那么多线索了，无论如何都会被他发现吧。我没有承认，但拉尔夫继续说了下去。

「就算你用现在这种臂力投掷，也不可能丢得到敌人。」

「你这家伙还真不会说话。」

简单来说，他是想说就算把那些投枪交给我来丢，也只是浪费武器。既然是这样，那他直接这样说不就得了吗？真是白费唇舌。

虽然我很想夸奖这个有在动脑筋的笨蛋，但他果然还是想得太浅了。你以为我当软脚虾几年了？我当然早就想好对策了。

听到我喊他的名字，德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把我要的东西拿了过来。

那是一根有着突起物的木棒。木棒中央有一道凹槽，看起来像是被切成两半的圆筒。

「那又是什么？」

「这是『投枪器』。」

只要把枪或箭装在这东西上面，就能把那些武器丢得更远。而且威力当然也会变强。只要有这种辅助工具，我也可以帮上忙。

「用法就是这样。」

我拿起其他人搬过来的投枪，用投枪器上的突起物勾住尾端，使劲扔了出去。

全新的投枪飞过围墙，当投枪飞到看不见的远方后，我听到一阵有如野兽死亡般的惨叫声。

「你们快去准备一下。」

那是蜥蜴人或半兽人的惨叫声。

主力部队应该还在远方，刚才那家伙八成是来侦查敌情的哨兵。

「接下来要正式上场了。」

撼动地面的脚步声变成巨响，逐渐朝这里逼近。

我爬上瞭望塔，看到魔物大军化为一股浊流向这里袭来。虽然绝大多数都是哥布林和狗头人那种杂兵，但其中还夹杂着食人魔与牛头人。

数量应该超过一千吧。

照理来说，不同种类的魔物根本不可能并肩作战。虽然我们人类把它们统称为「魔物」，但是对那些家伙来说，其他种族的生物都只是敌人与食物。不同种族的魔物一起行动的情况极为罕见，而「大进击」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种。

「看来马克塔罗德王国灭亡是因为『大进击』的说法果然没错。」

「别顾着说话！动手杀敌啊！」

拉尔夫一边这么喊叫，一边从隔壁那座瞭望塔上往底下射箭。锋利的箭矢发出破风声，直接射中哥布林的脑门。

「真不愧是猎人之子。你要不要干脆改行当弓箭手算了？」

「我不是叫你快点动手了吗！」

不用你说我也会动手。

拉尔夫还没举起弓，我就先一步把箭放到「投枪器」上，使劲扔了出去。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射进一只正在奔跑的狗头人眼睛。

大胡子在村子门口大杀特杀。他挥舞亲手打造的武器，把冲向自己的魔物全都变成肉块。根本不需要防御。凡是闯进他攻击范围的家伙，全都会被「三十一号」一槌毙命。

因为他跑得很慢，所以不擅长在敌阵中穿梭，但他最擅长迎击敌人了。虽然我们两个以前都负责担任「攻击手」，但战斗风格截然不同。我总是负责冲进敌阵扰乱敌人，德兹则是负责击溃冲过来的敌人。

如果是以前的我，现在应该早就冲进魔物之中挥舞武器了吧。我会靠着一身蛮力，无视敌人的数量，将周围的一切全部击溃。

诺艾尔正在代替我做这件事。

她当然没有那种蛮力，但还是靠着敏捷的身手在魔物之间穿梭，把敌人接连砍倒。她是个出色的游击手。虽然空有速度只会被大量敌人包围杀掉，但她灵活地四处逃窜，有时候还会跳到围墙上方，对着敌人投掷刀刃。

因为我们四个人努力奋战，现在应该已经杀掉上百只魔物了。虽然这其实几乎都是德兹的功劳就是了。

不过，魔物还是不断前仆后继地冲向我们。它们跨越同族的尸体，一边亵渎自己同伴与兄弟的亡骸，一边露出獠牙冲了过来，准备把我们变成今晚的大餐。

「情况好像有些不妙。」

先是投枪被我用完。就算我想要回收利用，那些投枪也几乎都已经折弯，无法再次使用。接着又换成弓箭。箭矢不但被我们射完，连弓弦都断掉了。

箭矢射完之后，拉尔夫改用点了火的木棒代替箭矢。诺艾尔也在魔物头上洒油放火。

「小子，你很勇喔。」

「拜托你动手啦！」

「我有动手喔。」我一边这么说，一边使劲把「忌毒弹」扔向魔物大军。被丢到的敌人不是中毒就是身体麻痹，不然就是口吐鲜血，或是被蜘蛛丝缠住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等着被从后面冲过来的魔物活活踩死。

这群魔物根本不管同伴与同族的死活，不顾一切冲了过来。就算自己人牺牲了，它们也不会停下脚步。

武器损耗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如果敌人是人类，只要把屎尿扔过去，至少还能吓吓对手，但这招对这些魔物几乎不管用。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让我来告诉你吧。别说话，动手就对了。」

我一边好心教导拉尔夫，一边用投石器扔出石头。虽然都有击中敌人，但果然还是缺乏威力，顶多只能激怒敌人。

德兹还是一样死守着村子大门，用他心爱的「三十一号」横扫千军。可是，他无法顾及其他地方。

一群魔物绕过他的攻击范围爬上围墙。

虽然村民们也用长枪刺过去，还把点燃的火把扔向敌人，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还以为战况只会愈来愈糟，但事情并非如此。

「北方的围墙被攻破了！」

我听到某人这么喊叫。

破灭的时刻突然降临。

从村子里传来不寻常的叫声。

看来是有魔物闯进来了。该死。拉尔夫、诺艾尔与德兹都忙着对付眼前的敌人。

「我过去处理。」

我立刻准备从瞭望塔上爬下去。

就在这时，空气的流动突然出现变化。

一阵让人站不稳的强风吹了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拉尔夫纳闷地这么说。我感觉到自己背后冒出冷汗。

我抬头仰望天空。

我果然没有猜错。

有只庞然大物发出雷鸣般的吼声，从天上飞了下来。

「大家快逃！」

我一边大喊，一边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狂风在下个瞬间袭来，让我整个人飞了出去。

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我好不容易才重新爬起来，抬头看向前方。

我们刚才还在死守的大门，已经被那家伙踩在脚下。

绿色的鳞片反射着月光，一头龙展开背后的双翼，在空中发出咆哮。

喂喂喂，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很快就想到这家伙突然出现的理由了。

那头龙的身体还插着石头碎片，伤口流出红色的鲜血。

绝对错不了。这家伙就是我在马克塔罗德王城里遇到的那头龙。

我把魔像丢过去砸伤它的侧腹，似乎让它非常不爽。它应该是一直在天上到处找我，直到现在才总算找到了吧。

这下糟了。如果那家伙使出「龙骑枪」，只要一瞬间就能把这个村子夷为平地。面对那种压倒性的暴力，任何小手段与计策都等于不存在。诺艾尔与拉尔夫好像都被打飞到很远的地方了。

这种时候就要轮到我们的大胡子出场了。

「德兹，快点应个声。该轮到你出场了！上啊！大胡子！」

「吵死人了！」

德兹大声怒吼，随手捡起一把斧头，从被毁掉的大门那边丢了过来。龙大叫一声飞到天上。巨大的斧头一边旋转一边飞过龙刚才停留的地方，就这样笔直往我这边飞了过来。

在我连忙跳开的瞬间，斧头以惊人的速度射穿我旁边的墙壁。

我的身体差点就被劈成两半。真是好险。

当我全身冷汗直流时，那头龙也发出叫声，在村子上空盘旋。

看来它并不打算逃走。

当我抬头看着天空时，耳朵听到了脚步声。我看到德兹走了过来。他还摆着一张臭脸，身后拖着一条铁链。他刚才丢过来的斧头就绑在铁炼尾端，上面还卡着许多瓦砾与木片。

「丢偏了吗？好狗运的家伙。」

「你这句话应该是对那头龙说的吧？」

「你觉得呢？」

这家伙的玩笑还是一样难笑。

「竟然偏偏在这种时候跑来一个特别猛的。那家伙就是老大了吗？」

「或许是吧。」

就算我们在王城打了一架，我还对它比了中指，也不用急着现在找我算帐吧？

虽然那头龙出于本能对德兹有所防备，但它迟早会飞下来与我们一战。

虽然它也能躲在远方吐火，但换成是我可不会那么做。刚才那招飞斧攻击应该也让那头龙吓出了一身冷汗。

要是在停住不动的瞬间被斧头丢到，那家伙就死定了。我猜它应该会在天上盘旋，一点一点慢慢消耗我们。事实上，如果敌人真的那么做，德兹就会陷入劣势。因为他跑得很慢，不擅长到处乱跑。

「你怎么看？」

虽然我觉得德兹打得赢，但不确定他是否还守得住这个村子。最后也可能只有德兹一个人能活下来。

眼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刚才那群杂兵都吓得逃走了。简单来说，只要能击败那头龙，我们就有办法撑到早上。

「有点难搞。」

他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种丧气话。

「凭我今天这身装备，实在没办法同时对付两头龙。」

「咦？」

在我小声惊呼的同时，一道光芒闪过天空。

耀眼的闪光飞逝而过，让后山的山顶在一声巨响中灰飞烟灭。

「怎么？原来你没发现啊？」

德兹一边挥开飞过来的瓦砾，一边指向上方。

「那是一头母龙。从体格看来，它应该『正值青春年华』。既然是这样，就算身旁有个护花使者也不奇怪吧？」

现场再次掀起一阵狂风。而且这阵风比刚才还要强烈。地震般的震动也立刻跟着传到膝盖。

看来那头被我打伤的龙，似乎是这家伙的爱人。

而这头体型更为巨大的龙，正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着我。

「糟透了……」

既然这里来了两头龙，在场只有德兹能活下来这个结局，就变得很有可能成真了。

那些村民都会死，我、诺艾尔、拉尔夫和艾尔玟也无法活着回去。

这里最后只会剩下心情不好的大胡子一个人。他应该会用那双短腿挖开泥土踢开瓦砾，把尸体全都堆在一起烧掉，然后寻找我们的遗物，把那些东西送到冒险者公会。然后，他会再次露出不开心的表情，把我的死讯告诉「百万之刃」的其他同伴。

这害我不小心笑了出来。

「不过，看来我们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要是我继续增加他的负担，德兹的白头发又要变多了。

「丈夫就交给你了。妻子那边我会负责搞定。」

毕竟妻子那边早就受伤了，所以我还有点胜算。

「你行吗？」

「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天下第一帅的马修大帅哥耶。」

我对着一脸担心的德兹眨了眨眼睛。

「管他是龙还是精灵，只要我抛个媚眼过去搭讪，很快就会自己骑上来扭腰了。我要当着龙丈夫的面睡走它老婆，让那家伙血泪直流。」

「你这人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插图013）

这句话在德兹语中是「别死了」的意思。因为就算我死了，也不可能变聪明。

「靠你了，兄弟。」

我拍拍德兹的肩膀，他不开心地哼了一声，慢慢走向那头公龙。

也许是对德兹的实力有所防备，那头公龙叫了一声，然后就拍动翅膀飞离村子，想要拉开双方的距离。德兹也小跑步追了上去。

看来我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这头母龙了。幸好早就有人「帮我」想好计策了。

「下来吧。本大爷来当你的对手。让我们到床上慢慢聊吧。」

龙丈夫离开之后，我立刻向它老婆搭讪。虽然我想要设法跟敌人打肉搏战寻找机会，但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看到光芒聚集在母龙的嘴边。它打算施展「龙骑枪」吗？

「你不要二话不说就动手，再多跟我聊几句嘛。如果你要说老公的坏话，不管多久我都愿意奉陪喔。」

它完全无视于我的深情喊话，摆出施展「龙骑枪」的架式。

「你确定要这样？小姐，你还很年轻，我劝你最好还是别乱掏出那种可怕的东西。」

光芒逐渐收束。只要再过一秒钟，光芒的奔流就会释放出来，把我们轰得尸骨无存。

「要不然……你就要大祸临头了喔！你说对吧！诺艾尔！」

听到我做出指示，诺艾尔立刻从旁边把两颗球丢了过来。那是我亲手制作的流星锤。流星锤击中飞在天上的龙，用上面的绳索缠住龙嘴，硬是让它重新闭上嘴巴。

虽然我对龙的身体结构一无所知，但它可是要从嘴里吐出那种可怕的东西。如果在吐出那种东西的前一刻闭上嘴巴，后果当然显而易见。从村子上方传来一阵暴风与巨响，白昼般的强烈光芒宣泄而下。

我几乎失去听力，身体也被震倒在地上。当我撞到房屋的墙壁，身体终于停止滚动时，听到某种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

原来是那头龙从嘴里吐出黑烟倒在地上。它的嘴巴被炸飞了一半，牙齿也露出在外，而且都烂得差不多了。它明明还很年轻，可惜以后看来都得戴假牙了。虽然「龙骑枪」是一种强大的攻击手段，但只要一个不注意，也可能会反过来伤害到自己的身体。

「我们成功了呢。」

诺艾尔跑了过来。正是因为注意到她躲在旁边，似乎想要有所行动，我才会故意对那头龙说话，借此吸引它的注意力。

「不，还没有。」

我指向倒在地上的龙。

「那家伙还活着。你快去给它最后一击。」

然后得到「屠龙勇士」这个称号，让那个白痴拉尔夫去羡慕吧。

「可是……」

「要是受到那种小伤就会死，那家伙就不能算是一头龙了。」

龙大声咆哮。它趴在地上口吐鲜血，同时还用尾巴拍打地面，用利爪挖开泥土，不断发出低吼声。

那家伙果然还没死。虽然它应该只剩下半条命，但人类跟龙的生命力差太多了。就算是一头半死不活的龙，也还是有本事杀掉上百个人类。

「动作快！」

诺艾尔拔出那把像是柴刀的剑，朝向那头龙冲了过去，但她的身手跟我印象中的差太多了。

「糟糕！快躲开！」

那头龙甩动鞭子般的尾巴，把诺艾尔打飞出去。虽然她勉强跳了起来，借此减弱那股冲击力，但还是没能完全抵消，整个人像是纸片般在空中飞舞。她高高地飞到夜空之中，然后又重摔在地上。

「诺艾尔！」

我赶紧冲过去抱起她的身体。她完全昏死过去了。虽然她好像有勉强抵消掉落地时的冲击，但应该还是断了好几根肋骨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把手放到诺艾尔脚上，她立刻痛苦地扭曲着脸。我猜她刚才被龙打飞出去的时候，脚应该就受伤了吧。

诺艾尔的强项是灵敏的身手。腿伤会让她的战力直接打折。虽然她好像没有生命危险，但应该已经无法起身了。

就在这时，浑身是伤的龙朝向我们冲了过来。它张开破烂不堪的嘴巴，把舌头伸了出来。

看来它打算把我们两个给一起吃下肚。

现在的我根本不可能抱着诺艾尔逃走。虽然我有想过要牺牲一只手臂趁机逃跑，但那也只能争取到一点时间，我们还是会在下个瞬间被吃掉。当我忙着思考其他对策时，龙也张开伤痕累累的嘴巴露出獠牙。就在这时──

「给我住手──！」

拉尔夫挺身站在龙的面前保护我们。

他挥剑砍向龙的侧脸。虽然龙的眼皮跟钢铁一样坚硬，但「慈雨之剑」还是砍出了一道很深的伤痕。那头龙失去一只眼睛与方向感，从我们身旁冲了过去，摔倒在地上往前滑行。

「没事吧？」

拉尔夫趁机抱起诺艾尔。

「放心，死不了的。」

「我又不是在问你！」

「我也不是在说我。我是说诺艾尔死不了。」

这家伙还是一样难搞。

「你还是快点给它最后一击吧。虽然我很不爽，但这个任务就让给你了。你去宰了那家伙，不管你以后要说自己是『屠龙勇士』还是什么都行。」

「不需要你来命令我！」

他轻轻放下诺艾尔，举起剑冲向那头龙。

少了一只眼睛让龙变得更为凶暴。它胡乱挥舞着利爪，还作势要用牙齿咬人，尾巴也到处乱甩。

拉尔夫也不敢随便靠过去，忍不住退向后方。

龙在这时大大地吸了口气。它该不会又想施展「龙骑枪」了吧？

「别想得逞！」

拉尔夫一脸愤怒地冲了过去。

龙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别过去！那是陷阱！」

龙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跟诺艾尔露出奸笑，然后吐出地狱的业火。

「危险！」

拉尔夫赶紧冲了过来，挺身挡在我们两人面前，自暴自弃地胡乱挥剑。虽然火焰似乎在一瞬间减弱了，但拉尔夫还是变成一团火球。

他大声惨叫，倒在地上不断打滚。我赶紧冲过去，帮他拍熄身上的火焰。

他还有一口气。看来是因为龙的嘴巴破了个大洞，让火焰的威力减半了。「慈雨之剑」应该也有帮忙削弱火焰的威力。

「笨蛋！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是要救你。我是想要保护诺艾尔……」

「我当然知道。」

拜此所赐，我们这边现在有两个人身受重伤。德兹正忙着对付另一头龙，只剩下一个半死不活的小白脸。

那头龙用爪子紧抓着地面，痛苦地蹲着不动。我猜是因为它硬要用受伤的嘴巴吐火，结果导致伤势恶化了吧。

这些家伙都是笨蛋。

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它应该很快就会再次行动了吧。

看来现在只能使出王牌，展现我的「骨气」了。虽然这招只能让我在短时间内全力战斗，但只要使出那招，就算是龙我也能一击杀掉。

我调整呼吸，大大地吸了口气。我集中精神，准备从丹田发出吼声，却突然喘不过气，用力咳了几声。

「使不出来……」

这是一种反抗神之「诅咒」的招式，本来就会对肉体造成很大的负担。更何况我从今天早上就不断地与魔物战斗，体力与意志力早就耗尽了。我再也无法挤出任何力量。马修啊，你真是太没出息了。

最后王牌也不管用，眼前的龙就快要重新站起来，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敌意与杀气。

「小姐，我们要不要就这样各退一步算了？」

龙直接挥出利爪代替回答。虽然我好不容易才成功跳开，但身体还是被爪子挖起的土石击中，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另一只爪子紧接着挥了过来。我在地上翻滚想要躲开，但背后还是被爪子的前端划过。有够痛的。

我拼命站了起来，成功逃离那个地方。因为一直无法解决掉我，那头龙似乎快要气疯了。它冲了过来，一副要用那庞大的身躯直接把我压扁的样子。它用利爪紧抓着地面，用四只脚在地上爬行。

「咦？你这是在干嘛？你该不会是『改行』当鳄鱼了吧？你背上的翅膀只是装饰吗？」

我猜它应该是在坠落时摔伤了翅膀，没有要飞到天上的样子。可是，因为这个大块头在村子里到处乱爬，让建筑物都跟沙子做的城堡一样被撞倒，变成四分五裂的瓦砾。而我只能拖着疼痛不堪的身体四处逃窜。因为如果我不远离诺艾尔与拉尔夫，就会害他们跟着遭殃。

「告诉你，你丈夫正在跟大胡子『偷情』喔。它说比起身上都是鳞片的女人，还是那个大胡子比较迷人。想不到你竟然被一个男矮人横刀夺爱，真是太悲哀了。」

尾巴甩了过来。我没能完全躲过，像是被苍蝇拍打到的苍蝇一样飞了出去。我先撞破附近马厩的墙壁，又撞破一栋民宅的墙壁，最后又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我眼冒金星。虽然有及时用双手挡住攻击，还主动往后跳，把伤害降到了最低，但这一击还是相当猛烈。看来老公跟别人上床这件事，似乎让它很不甘心。

我全身伤痕累累，体力也快要耗尽了。别说是疼痛，我已经快要没有感觉了。要是继续跟它打下去，我肯定得去冥界报到。我好想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虽然我还想在来探望我的漂亮姊姊屁股上偷摸一把，但只有一位人妻来探望我，而且还是一头同样浑身是伤的龙。人妻一边撞倒建筑物，一边往我这里逐渐逼近，准备了结我的生命。

虽然我勉强站了起来，却没能想到任何对策。龙已经来到我眼前了。看来只能认命了，但我可不打算乖乖被它吃掉。在它吃掉我的同时，我也会牺牲手脚，在它的肚子里大闹一场。

「慢着！」

我听到了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到穿着睡衣的艾尔玟站在眼前。

她胸前还抱着一把剑。

难道她从仓库里跑出来了吗？

「我来……」

她看起来痛苦万分，努力吐出卡在喉咙里的话语。

「我来对付你！」

她再次深呼吸，握着颤抖的拳头大声喊叫。

「我不会……也不想再失去自己重视的人了！」

艾尔玟从剑鞘里拔出剑。那不是「晓光剑」吗？她跑去马车那边拿过来了吗？

龙转身走向艾尔玟。

它显然没把艾尔玟放在眼里，步伐给人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相较之下，艾尔玟全身抖个不停，眼眶还泛着泪水。她的「迷宫病」并没有痊愈。如果就这样打起来，这里只会多出一具尸体。

即便如此，她还是赶来这里了。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机会。

现在正是我完成使命的时候。

她终于伸出手了。

那你可要好好抓住。

抓住我这条「救命绳」。

「放马过来吧！」

「你说错了。」

我向她这么呼喊。

「我不是教过你这种时候该怎么说了吗？就是上次在罗兰家里的时候。」

艾尔玟稍微想了一下，小声说出这句话。

「……『吃屎去吧（Kiss my ass）。』」

「太小声了。」

「『吃屎去吧！』」

「从丹田喊出来。」

「『吃屎去吧！』」

「再喊十次。」

她甩着头发，激烈地扭动身体，不断喊着这句话。当她大口喘气时，龙已经来到她面前了。龙摆动着巨大的身躯，低头俯视眼前的红发女子。

艾尔玟把剑往旁边一挥，然后拉回身体前方摆好架式。她让长发随风飘逸，紧紧握住手中的剑，眼神中展现出强烈的意志。

「『吃屎去吧！』」

龙挥下利爪。即便它已经半死不活，这一击的重量与速度依然不容小觑。艾尔玟迅速避开一击必杀的龙爪，同时挥剑砍向龙的前脚。我听到刀剑砍中硬物的声响。剑被龙鳞弹开来了。

艾尔玟一边发出咂嘴声，一边往旁边移动。这应该是为了保护我们不被波及吧。她离我们愈来愈远了。

龙也追了上去。它应该是觉得自己随时都能吃掉我们，不然就是看上更新鲜的食物了。

虽然那头龙应该没办法再吐火了，但体格仍然足以弥补这个劣势。它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为了享用年轻女人的肉发动攻击。

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个天赐良机，但艾尔玟的身手明显不够俐落。毕竟自从在「迷宫」里受伤之后，她几乎都躺在床上，身体应该早就变得迟钝，无法随心所欲地战斗了吧。她已经在敌人身上砍了好几下，却没能留下半点伤痕。

真不愧是那个废物太阳神的剑，在这种紧要关头完全派不上用场！

「用这个吧！」

我冲向拉尔夫，从他手里拿走「慈雨之剑」。因为我没有能把剑丢过去的体力，只好把剑摆在地上用脚踢过去。艾尔玟避开龙的利牙，把剑捡了起来，将龙巨大的下腭劈成两半。

龙喷出鲜血大声惨叫。

「结束了！」

「慢着！」

龙还没有失去斗志。它发出咆哮挥舞利爪。

我听到金属碰撞的声响，同时看到「慈雨之剑」从艾尔玟手里飞出去。

当艾尔玟向后倒下时，龙一边吐血一边张开嘴巴，然后大口一咬。

我叫了出来。

现场响起坚硬物体碰撞的声音。

艾尔玟捡起「晓光剑」，勉强挡住了跟人类手臂差不多粗的龙牙。可是，她只支撑了一瞬间。因为双方的体格与体重差太多了。龙牙就这样逼近艾尔玟眼前。

「快逃！」

「……别小看我。」

她用白皙的长腿踩着龙的鼻尖。

「你以为我是谁啊？要是连这种程度的敌人都打不赢，我要怎么取回这个国家？」

「可是……」

「别担心……我不会输的……」

艾尔玟闭上眼睛小声呢喃。下个瞬间，他们双方也不再势均力敌。龙的嘴巴已经完全盖住艾尔玟。

我觉得时间彷佛停止了。

当我无力地跪在地上时，龙的嘴巴被不自然地顶起来了。

「『太阳是万物的支配者』，『亦是创造天地的绝对神』。」

我记得这段咒语……这该不会……

某种像是红色鳞片的菱形物体，把龙的嘴巴顶了起来。那些东西从艾尔玟的手臂冒出来，像是昆虫大军一样冲到龙的嘴巴里面。不对，不是那些东西。

（插图014）

那是艾尔玟的手。她直接把手伸进龙的嘴巴里面。那些红色鳞片聚集在她手上，变成巨大的手甲挡住了龙牙。

「『请赐予吾等的敌人，悲哀的败北与死亡』。」

艾尔玟咏唱的是用来发动太阳神魔剑的咒语。我以前曾经听德兹咏唱过一次。她怎么会知道这段咒语？

虽然龙想要逃走，但红色手甲又变得更为巨大。红色鳞片缠住那头龙，让它无法动弹。艾尔玟趁机站了起来。她穿着沾满泥土与鲜血，变得破破烂烂的睡衣，往上挥出发着红光的剑。

「结束了。」

魔剑刺穿龙的头顶，让它吐出鲜血。龙的身体抖了两下，眼睛变得黯淡无光，就这样趴倒在地上，小便也从跨下流了出来。

看来那头龙完全死透了。

艾尔玟放开「晓光剑」，那些红色鳞片也同时烟消云散。她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跌坐在地。

她先是愣了一下，不断眨着眼睛，确认自己眼前的光景，最后笑了出来。

「马修，我打赢了。」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她身旁。

「你实在太乱来了。我的心脏都吓得快要爆开了。」

「别担心。」艾尔玟这么说道。

「反正你应该有五、六个心脏吧。」

「才没有。」

大概吧。虽然我没有确认过就是了。

「那把剑怎么会在你手上？你又是怎么知道刚才那段咒语的？」

「当我忙着找武器的时候，看到这把剑摆在马车的货台上，就拿来用了。至于咒语……」

艾尔玟指着剑柄红布上的图案。

「就写在这上面。」

「原来那是文字吗？」

她还真是博学多闻。

「总之，幸好你平安无事。」

我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也很自然地移向「晓光剑」。

艾尔玟使用了这把原本要给娜塔莉使用的剑。如果只是要使用，就连德兹都有办法发动，所以只要有咏唱咒语，就算她能使用也不奇怪。虽然这件事并不奇怪，但我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希望这只是个偶然。

「『艾尔玟』大人！」

诺艾尔感动地抱住她。

「幸好您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诺艾尔小声啜泣。拉尔夫也哭了。

「抱歉，让你们两个担心了。谢谢你们。」

艾尔玟露出微笑，轻轻抚摸她的头。

「兄弟，结束了吗？」

大胡子从村子外面走了过来。

「看来你那边也顺利搞定了。」

「是啊。」德兹回过头去。他身后的地面有一道巨大的痕迹。因为他拖着一颗龙头。

「难道说……你独自干掉那头龙了吗？」

拉尔夫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战战兢兢地这么问。这小子跟我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态度。德兹当然没有理他。

「拿去。」德兹把一束刚拔起来的草交到我手中。

「这该不会是驱魔菊吧？」

「我偶然在那边找到的。这应该能让我们再撑一段时间。」

自顾自地丢下这句话之后，他轻轻抚摸被搬到村子大门附近的龙头。他应该是准备把龙肢解了吧。因为龙牙与龙骨都能卖到高价。虽然凭普通人的臂力做不到这件事，但这对德兹来说不成问题。

山脊亮了起来，阳光洒落在大地上。看来天亮了。

「马修。」

艾尔玟呼喊我的名字。

「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情要问你，但我想先换件衣服，也想顺便洗澡用餐。请你帮我准备。」

「没问题，你坐在这里就好。」

艾尔玟想要站起来，但被我伸手制止。她应该也早就筋疲力尽了。而且她还没穿鞋子，我不想让她走路。

虽然我现在也很困，但我还有工作要做。

「嘿咻。」

我让阳光照在背上，把艾尔玟侧身抱了起来。拉尔夫一脸羡慕地看着我，但我绝对不会把这个任务让给他。

「那我现在马上带您回城堡。公主，请您忍耐片刻就好。」

「嗯。」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身上的伤还好吗？会不会痛？」

艾尔玟轻抚我的脸颊。事实上，我从昨天早上就开始战斗，整整打了一天，身上到处都是伤，许多骨头也早就裂开了。

「就在刚刚都治好了。」

「别说那种傻话。」

「是真的。不信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跳一支华尔滋给你看。」

「别这样。我会摔下去啦。」

我试着轻轻转了一圈，结果她立刻紧抓着我。我不忍心看她这样，于是就不再转圈，再次迈出脚步。

「对了，你要先做什么？用餐？洗澡？还是跟我上床？」

「笨蛋。」

后来又过了七天。

我们在这段期间保护那些村民，成功穿越西方的荒野，把他们送到国境附近。我们在那里跟路特维奇派来的护卫兼向导会合，让他们接手照顾村民。

艾尔玟在路上不断向村民道歉。我也有帮忙低头赔罪。虽然金额不多，但我们也做出了赔偿。有些村民愿意接受，但也有人直到最后都不肯原谅她。毕竟他们失去了原本的土地与生活，这也怪不得他们。

这些村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而艾尔玟今后也会一直背负着这个罪过吧。她肩上的重担又变多了。这让我只能叹气。

虽然我们在途中被魔物袭击，还跟狂怒的村民起了冲突，但这些故事就留到以后再说吧。因为结果才是重点。我们成功地把这些村民带离王国，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死去。我们成功保住了他们的生命。

目送那些村民离开之后，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我们要再次穿越「大龙洞」，回到「灰色邻人」。

「难得回故乡一趟，其实我觉得她可以不用急着回去……」

毕竟驱魔菊就快要用完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她竟然会想要回去那种垃圾堆，实在是个怪人。我还以为她总算恢复正常，结果她马上就又拼过头了。

我们在化为废墟的村子里为回程做准备，一大早就忙到不行。

我正忙着照顾马儿。即便遇到魔物袭击，这匹马也不会失控，一直都很听话，看来这家伙果然很带种。

「喂。」

拉尔夫对我这么喊道，而且还走到我旁边。

「找我有事吗？」

「没事。」

然后他就陷入沉默了。笨蛋，没事就别来找我说话啊。

他腰上挂着那把「慈雨之剑」。他跟诺艾尔商量之后，那把剑似乎正式归他所有了。这样真的好吗？这家伙难道不会把剑拿去当铺卖掉吗？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公主大人她……真的很了不起。」

「怎么说？」

「……想不到她竟然真的克服『迷宫病』了，我们果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自认完全比不上她……」

「傻子。」

这家伙真是太乐观了。我转身面对拉尔夫，对着那张蠢脸说出残酷的事实。

「你真的以为艾尔玟成功克服『迷宫病』了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拉尔夫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公主大人现在明明很正常……」

「现在是这样没错。」

现在这种状态，也可能是许多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让她暂时振作起来罢了。

「那种病根本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你怎么有办法断言她已经痊愈？难道你就没想过那种病还有可能复发吗？」

「真的会复发吗？」

「我是说万一。」

谁也不知道症状什么时候会复发，就连艾尔玟本人也不知道。也许是一年或十年之后，但也可能再也不会复发。也可能是明天或今天，就连现在这个瞬间，她的「迷宫病」都有可能复发。心灵创伤与肉体创伤不同，因为肉眼无法看见，所以没人能看出恢复的程度。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肤浅，但人心远比「迷宫」复杂多了。

拉尔夫好像总算明白这种风险，表情因为不安而变得紧绷。

「那……要是症状复发了要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还用说吗？」

我这么说道。

「到时候我会带她来场真正的度假之旅。我要去海边做日光浴，顺便跟漂亮小姐搭讪。」

拉尔夫稍微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垂下头，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表情看起来很不甘心。

「马克塔罗德可没有靠海！」

「是这样吗？」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人……」

拉尔夫心有不甘地小声抱怨，就这样走向仓库。

那家伙到底想怎样？

我重新开始照顾马。废弃的村子里鸦雀无声。虽然安静是件好事，但偶尔还是会有魔物从头上飞过，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马车上载满了伴手礼。其中还包括德兹拿到的龙牙、龙血与龙鳞。因为只靠一辆马车装不下龙骨与龙肉，所以我们只带走少数能卖钱的部位。光是这些东西就能卖到一大笔钱，但德兹几乎没有赚到。因为他说要拿这些东西去抵「大龙洞」的使用费。如果利用「大龙洞」需要花钱，他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早点知道这件事，我也会帮忙多少出一点。虽然我的钱包里现在只有七枚铜币就是了。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帮我出钱，实在是太见外了。至于那些载不下的龙骨与龙肉，我们也拿了一些当成饯别礼与赔偿金，送给尤利亚村的村民了。顺带一提，因为损伤太过严重，我们几个人联手击败的那头龙没办法拿去卖钱。

「真是太可惜了。」

我们当时那么努力，结果都白费了。

「贪心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某人从后面对我这么说。我回过头去，发现大胡子一脸为难地站着不动，手里还拿着一颗圆石。他还叫我跟他走一趟，把我带到一栋屋子后面。这里堆着许多村民留下来的木箱。

「找我有事吗？凭我们两个的交情，应该不需要躲起来偷偷约会吧？不过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你看看这个。」

狠狠揍了我一拳后，德兹打开木箱的盖子，让我忍不住呻吟。

因为里面放着龙的眼珠。看起来很恶心。瞳孔已经变成混浊的白色，而且还散发出血腥味。不过应该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会散发出腐臭味吧。毕竟龙的生命力很强。就算要把龙肉拿来吃，现在这样也太过坚硬，只会害人折断牙齿。

德兹直接用手拿起眼珠，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别过来，我不喜欢这样。」

「别吵，你仔细看就对了。」

因为德兹这么说，我只好不情不愿地看向那颗眼珠，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在变成白浊色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个股癣太阳神的纹章。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很想知道。」

德兹摇了摇头。

「我是在肢解这家伙时发现的。虽然老婆的眼珠被打烂了，但上面也有类似的图案。我猜这对夫妻八成都是那家伙的手下。」

难道这两头龙不单纯只是在马克塔罗德王国四处徘徊的魔物吗？

我以前击败的两位「传道师」，罗兰与贾斯汀身上也有这样的纹章。可是这两头龙并不是「传道师」。更重要的是，它们的尸体并没有变成黑灰。

「这只是我的推测。」

德兹这么说。

「这两个家伙该不会是『我们的同类』吧？」

听到他说出「同类」这两个字，我很快就想通了。他是指「受难者」的意思。

那个贪婪的太阳神一直在寻找力量强大的家伙。而他的目标并非只有人类。毕竟身为矮人的德兹也有资格，龙这种最强悍的魔物当然也不成问题。

「你是说，这两头龙已经通过那些考验了吗？」

「它们应该直接跳级了吧？根本没必要测试不是吗？」

也就是即战力的意思吗？我一点都不羡慕，反倒觉得同情。

「其实我想说的是……」

德兹把手上的石头丢起来又重新接住，对我这么说道。

「马克塔罗德王国当初会毁灭，说不定也跟太阳神有关系。」

我决定先把这件事当成我跟德兹两个人的秘密。毕竟这件事很难解释清楚，而且还必须说出我的秘密。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我也不想再次打乱艾尔玟的心。

「对了，诺艾尔怎么了？她还没回来吗？」

我们明明马上就要出发了，她却从昨天就不见人影。

「还没有。不过她离开前有说今天早上会回来。」

王国毁灭之后，诺艾尔就一直在国内四处旅行。因为她想要顺道去其中一个据点处理事情，就在昨天独自出发了。她的腿伤明明还没痊愈，看来马克塔罗德的女人都是些急性子。

「准备好了吗？」

就在这时，艾尔玟走了过来。

虽然她没有穿着铠甲，但言行举止依然威风凛凛。

她腰上挂着从诺艾尔那边拿到的剑。那是诺艾尔从路斯塔家带回来的其中一把剑。虽然我忘记名字了，但那似乎是一把不输给「慈雨之剑」的名剑。「晓光剑」被德兹拿回去保管了。虽然艾尔玟觉得那把剑用起来很顺手，想要就这样拿去用，但我说那是朋友的遗物，拒绝了她的要求。我可不想让她用那个粪坑虫太阳神的剑。

「她来了。」

听到艾尔玟小声这么说，我回过头去，看到诺艾尔举手打着招呼，往我们这里走了过来。看来她勉强赶上了。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诺艾尔背着一个大袋子。

「那个袋子是什么？」

「这里面都是我做的武器与道具。」

虽然她上次急着离开，又不方便带太多行李，才会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但我们这次要搭乘马车离开，所以她就决定带走这些东西了。

「我觉得这些东西多少可以派上用场。」

我不知道她到底带了什么东西，但手边的武器还是愈多愈好。

等我们回到「灰色邻人」之后，八成得跟那个诡异的「传道师」再次对决。既然对方意图引发「大进击」，我们就绝对不可能避开这个敌人。

王八蛋，给我等着瞧吧。我这次绝对不会让你伤到艾尔玟一根寒毛。

我要挖下你的眼珠，把马粪塞进眼窝里。

我们搭乘马车离开废村。

虽然我们有点燃驱魔香草，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魔物，所以还是得迅速行动。

马车离开废村之后，就沿着我们过来时的那条路在山里前进。

坐在货台上的艾尔玟回过头去。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的细语随风消逝。不过，我相信那些话肯定有传达到某个地方。

我们花了三天旅行，在山里再次进到「大龙洞」。我们在车站里等了半天，才顺利搭上姗姗来迟的「地龙车」。虽然不是同一只鼹鼠，但我们搭乘的车厢跟上次一样，都是状似大蛇的细长型箱子。车厢一共有五个。

我们让德兹负责装载马车与处理杂事，先一步搭上最前面的车厢。虽然车厢里还是一样昏暗，但坐着就能移动还是比较轻松。我直接坐在地板上，让身体靠着墙壁。

也许是因为松了口气，我突然觉得累到不行，身体也变得沉重，很想马上去洗个澡。虽然过程很辛苦，但跑这一趟还是值得的。这样我一直挂心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比起我们出发的时候，艾尔玟也比较不需要别人照顾。左手臂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来只要一边喝酒一边等着列车到站就行了。只要这么一想，我的眼皮就变得沉重了起来。

「马修。」

我睁开眼睛，发现艾尔玟就在身旁。她不敢正眼看我，表情也显得很尴尬。

「那个……我有事想要问你，就是……」

她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的。她这几天好像一直有话想说，看来总算准备开口了。

「你有话就直说吧。不管你现在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被吓到了。」

「是吗？」艾尔玟先清了清喉咙，然后转头看了过来。

「就是……我是听诺艾尔说的。」

「嗯。」

「她说……你跟德兹先生是一对恋人……」

「给我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

我想也没想就探出身体。这位公主骑士大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可是，我听说你跑去向他告白……而且你之前不是也曾经丢下我，选择跟德兹先生在一起吗？」

「我只是开玩笑随口乱说的。虽然我跟那家伙认识很久了，但我敢发誓我们绝对不是那种关系！」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在诺艾尔面前开玩笑了。我下次一定要把她抓来打屁股。

「这、这样啊……」

艾尔玟显然松了口气。我原本还以为误会已经解开，但她在我面前坐下之后，却一脸歉疚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副正在忏悔的样子。

「……抱歉。」

她努力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我迟迟无法开口，直到现在才向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让你看到我丑态百出的样子。更丢脸的是，我还对你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迷宫病」不再发作了，这似乎让她找回自我，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且为此感到羞愧。其实她根本不需要在意这些的。

「是你……保护我不被自己伤害。还不只是这样。你还让我得以明白母后的想法。我想再次向你道谢。不，我对你只有说不完的感谢。」

她一点一滴地不断挤出这些话语。

「我很感谢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做的一切。不过……」

而且语气也愈来愈激动。

「马修，我……」

「你还要讲很久吗？」

「咦？」

因为独白突然被我打断，艾尔玟小声叫了出来。

「最近发生太多事，我有点累了。如果你不是很急，能不能下次再说？在吃晚饭之前，我想先睡上一觉。」

我没有说谎。也许是因为听她说了那么多话，我现在又想睡了。

「没……没关系。」

虽然她看起来有些傻眼，但我还是得到她的同意了。

「那么晚安了。」

我躺了下来，把头枕在艾尔玟的大腿上，然后就闭上眼睛。这感触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柔软。虽然她的身体有一瞬间变得紧绷，但她并没有把我推开，也没有把我打醒。

竟然可以躺在公主骑士大人腿上睡觉，我这人实在太好命了。

我感觉到艾尔玟探头看向我的脸，发梢搔弄着鼻尖，让我觉得很痒，但我还能闻到一股香味，所以睡魔很快就降临了。

「喂！臭小子！」

当我觉得很舒服，脑袋昏昏欲睡的时候，听到拉尔夫的声音。这家伙又来捣乱了。

「谁准你躺在公主大人腿上的！快给我滚开！」

我听到响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他应该是想要把我一脚踢开吧。

「拉尔夫，别这样。」

就在我差点被踢时，艾尔玟阻止了他。

「没关系。」

（插图015）

柔软的指尖轻抚着我的浏海。我彷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她的微笑。

「就让他睡吧。」

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搭乘的「地龙车」在「大龙洞」里安静地奔驰。

第三卷 终章 双重遇难

「咦？原来你认识那位『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吗？」

「何止认识，我们的交情比至亲还要深。」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她平常都洗玫瑰花浴，真的是这样吗？」

「没那么夸张啦。」

我们离开「大龙洞」来到地面了。再来只要沿着原本的路线前进，就能回到「灰色邻人」。

可是，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时局，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何地遭到袭击。

至于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在回程时也必须露宿野外。

我们也会在途中遇到旅行者。如果对方都是些美丽的妇女，就更需要多加关心了。毕竟现在的时局动荡不安。

「唉，你再多说一点公主骑士大人的事情好不好？」

听说她是一位行走卖艺的女演员。她有着一头乱翘的黑发，长相甜美可爱，身材也不错。

「没问题。不过，想继续听下去就必须付费了。」

我抱住女子的肩膀。

「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讨厌，你好色喔。」

女子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她看起来并不排斥。

「我可以在床上钜细靡遗地告诉你……」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喉咙就突然哽住了。

所谓的好死不死，大概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我察觉到杀气回过头去，看到红发的公主骑士大人站在后面。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为她微微低着头，营火的光芒又照不到，让她脸的上半部蒙着一层阴影。

「艾尔玟，找我有事吗？」

她没有回答，手里拿着的东西掉到了脚边，让原本拿在手上的水果散落一地。那些女孩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全都吓得跑光了。

就只有我留在原地。艾尔玟踩着大步走了过来。

「等等，你误会了。我可以解释……」

我一边后退一边找借口，但显然毫无效果。

艾尔玟快步走过来，伸手握住了剑柄。

「你这人实在是……到底要烂到什么地步啊！」

她昨晚明明早就澈底榨干我的精神与肉体了，却还是没有要息怒的样子。

「我不过就是稍微离开一下，你就立刻跑去拈花惹草！」

「谁叫我最近满脑子都是你，才会一不小心就……」

「谁受得了你一不小心就跑去找其他女人啊！」

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再说了，满脑子都是我到底有哪里不好？」

「就是……因为各种理由。」

就是那种说出来她肯定会宰了我的理由。

「先不说这个了，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从实招来。」

「你又要提那件事了吗？」

我都已经快被她烦死了。

「就凭你现在的实力，绝对不可能独自跑去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王宫，然后又活着回来。就算你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那是因为我赌上了性命。我燃烧仅有一次的生命，从那些魔物身旁偷偷溜过去，拼了老命才总算抵达那里。」

「你以为我会接受这种说法吗？」

「不管你接不接受，这都是事实。就算你问我一百次，我也会给你一百次同样的答案。」

我早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虽说是情非得已，但艾尔玟已经完全对我起了疑心。因为我这种软脚虾绝对不可能从魔物大军之中活着回来。不管艾尔玟有多么不谙世事，我也很难蒙混过去。虽然我有想过要干脆对她实话实说，但我还没下定决心。

「不是只有这件事。还有我们在『迷宫』里遇到的那只怪物。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叫我『砍他的脖子』？我还没听到你的解释。」

她是说「传道师」的事情吗？我还以为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说不定早就忘记了，但看来果然没那么简单。到底该不该告诉她这件事，我也还没做出决定。因为这说不定会让艾尔玟被卷入我遇上的麻烦。

「给我从实招来。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对。」

我乖乖地点头承认。

「我之前跟你说，我只去找过『彩虹女神亭』的漂亮姊姊一次，但其实我已经去过七次了。」

「开什么玩笑啊！」

艾尔玟红着脸大声怒吼。

「好啦，我保证以后会更节制一点。」

「我说『开什么玩笑』不只是因为你跑去找其他女人，也是因为你有事瞒着我！」

她抓住我的胸口使劲摇晃。我都快要脑震荡了。

「你别想转移话题。今天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拜托放过我吧。

「就是……对了，是奇迹。我的爱情之力引发了奇迹，让我背后长出翅膀，在天空中翱翔，后来……后来天上发出七彩的光芒，照耀在我身上，然后我就……呃，算了。」

「谁准你放弃了！」

因为她每天都这样质问我，让我实在很受不了。当然，不管是王城现在的惨状，还有「卡麦隆的大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据实告诉她了，但她最后必定会说到这个话题。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

我不耐烦地这么说。

「不过，只有这点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帮你阻止大进击的能力，也无法成为『女战神之盾』的新队员。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毕竟要是随便让她有所期待，之后只会更失望。

「不对，我是……」

「马修，你很吵喔。安静点。」

正当艾尔玟准备开口时，拉尔夫那个臭小子从车夫座位那边大喊一声。结果只有我挨骂。

「『灰色邻人』就快要到了。」

我从马车里探出身体，看到荒野中央的灰色城墙变得越来越巨大。

我们离开这个城市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虽然天空很晴朗，但城里的情况应该变得更糟了。

根据我们在路上收集到的情报，大进击即将发生的征兆变得愈来愈多。地震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迷宫」里也不分昼夜地传出魔物的可怕叫声与磨爪子的声音。据说在大门附近还能闻到腐臭味。而且还有人在街上看到怪物与幽灵，彷佛那些家伙已经先一步从「迷宫」里偷跑出来。大进击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离开这座城市的人也日渐增加。

「说不定在我们回去之前，『大进击』就会先爆发了。」

「……」

我不经意地看到身旁的艾尔玟摆着一张苦瓜脸。

「怎么了吗？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凯旋归来。你应该摆出更有自信的笑容才对。」

「……就算我回去了，城里的人们也不会开心吧。毕竟我早就丑态百出了。」

艾尔玟离开「灰色邻人」的消息应该已经在城里传开，现在早就被人当成丧家之犬了吧。别人可不会跟以前一样给她好脸色看。就算在冒险者公会里，也不见得会比较好。只要她一露面，应该就会有一群笨蛋围过去，想要棒打落水狗吧。

「那么只能拿出成果给他们看了。」

看是能成功做回英雄，还是继续当个悲惨的丧家之犬。虽然我会不断为艾尔玟打气，但最后还是得看她自己的努力。只要能拿出成果，名声就会随之而来。一时的失败很快就会变成让故事更精彩的调味料。

只要把那些冒险者痛打一顿，他们应该就会跟之前一样对她摇尾巴了吧。

「还记得这种时候要说什么吗？」

「……『吃屎去吧！』」

「说得好。」

情况并不乐观。而且让艾尔玟身受重伤的「传道师」也还躲在某处。如果我们打算阻止「大进击」，那家伙应该还会再次现身吧。

可是现在的艾尔玟应该有办法面对强敌了。

「欢呼吧。我们高贵的公主骑士大人回来了。」

她可是用手中的剑给予担心害怕的民众勇气，将恐惧变成希望的「深红的公主骑士」。

如果她想要完成这个任务，我也会尽全力支持她。

我们愈接近城门，擦肩而过的马车就变得愈来愈多。我原本还以为那些人都是要丢下这个城市逃走，但他们的神情都显得很开朗。我回头一看，发现马车和旅行者都大排长龙，还有骑着马的男性骑士从后面追过我们。

我们穿越北门进到城里。

上午时分的市场看起来相当热闹。人潮塞满大街，路边摊贩充满活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在街头表演的旅行艺人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们偶尔失手的时候，笑声就会响彻周围。

到处都看不到担心害怕的民众。

「灰色邻人」里人声鼎沸。

不光是拉尔夫与诺艾尔，就连德兹都惊讶得瞪大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尔玟低声这么说，但我没有回答，只是专心盯着人潮，不放过一丝异状。

商店外面挂着写有「建国节」的招牌，以及五颜六色的装饰，让人看了眼花撩乱。城里的居民也都在谈论这个节日。虽然我早就忘记了，但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节日很快就要到来。如果「大进击」即将发生，那现在就不是庆祝节日的时候，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浸在节庆之中的兴奋表情。就连卫兵也在享受城里热闹的氛围，表情甚至显得有些从容。我们离开城里之前的那种紧张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大进击」到底怎么样了？我们不在城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虚假的热闹氛围让我冷汗直流。

我彷佛听到了那个「传道师」的笑声。

第三卷 后记

承蒙各位阅读这本《公主骑士的小白脸》第三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我要在此向画出美丽插画的マシマサキ老师，以及各位相关人士致上谢意。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虽然这部作品打着「黑暗系异世界轻小说」这个名号，但我觉得这是至今最接近奇幻故事的一集。至于这是奇迹还是偶然，还是作者便宜行事，就交给各位读者自行判断了。

下一集终于要来到后半战了。回到「灰色邻人」之后，马修与艾尔玟到底会遇到什么样的考验呢？敬请大家期待。

最后是作者个人的私事。在写这一集的时候，我家的猫咪上天堂了。就是作者近照里的那只猫咪。也许是因为年事已高，它变得很瘦，总是摇摇晃晃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不过，它在临终的前几天还是很有食欲，在我忙着写稿时跑来讨零食好几次。它以后再也不会饥渴地看着我喵喵叫，也不会用肉球打我的手了。我想要把它生前最爱的干粮拿到墓前，代替祭文送给这只爱猫。我要让它吃饱一些，这样它才能干脆地离开。

白金透

（插图016）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名为无知的罪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从艾尔玟的故乡回到「灰色邻人（Gray Neighbor）」后，我们看到了大量人潮与热闹的街道。道路两侧都是摊贩，挤满了许多客人。不光是肉类、甜点与汤品这些食物，还有贩售发饰、手环与首饰这类装饰品，甚至连算命摊与小型赌场都有。吟游诗人弹着鲁特琴，愉快地唱着歌，摆在他脚边的帽子装着满出来的铜币。

无数路人从呆立在原地的我们身旁走过。我还在其中看到那些被「大进击」吓得逃离这个城市的家伙。

「实际情况跟传闻好像有些出入。」

虽然艾尔玟故作平静，但心中好像也很困惑。拉尔夫与诺艾尔也明显表现出困惑的样子。德兹一边把玩着手里的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

也许是我打听到的消息过时了吧。这些人一点都不害怕那些不知何时会涌出的大量魔物。

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街上到处都挂着装饰品与看板，告诉我们城里变得这么热闹的理由。

「『建国节』就快要到了……」

喧嚣盖过了艾尔玟的声音。

这一带在很久以前是战乱不止的地区。各个部族与聚落彼此争斗，村落和城镇互相冲突，小国四处林立，各地都上演着争夺领土的战争。在这片充满战乱的土地上，有一名男子出现了。他只不过是个小国的贵族，却很擅长打仗。他不断开疆辟土，征服周围的势力，最后建立了一个大国。那就是我们居住的列菲尔王国。虽然当时人们早就发现「千年白夜」了，但好像还没建立起「迷宫都市」。

初代国王死后，列菲尔王国宣布将建国的那一天定为建国纪念日，每年都会在这段时期举办全国性的庆祝活动。那就是「建国节」。因为今年正好是建国三百周年，所以庆祝活动好像也会比往年更加盛大。虽然这个城市原本也要举办，却因为「大进击」的影响，很早就决定要停办了才对。

令人郁闷的沉默垄罩着我们。拉尔夫忍受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先去冒险者公会看看吧。说不定可以知道些什么。」

虽然他自以为是地做出指示让我很不爽，但我也赞成这个提议。毕竟我们还得归还马车。

我们继续驾车前进。我跟艾尔玟就坐在车夫座位上。路人偶尔会注意到艾尔玟，惊讶地睁大眼睛并捂住嘴巴。每个家伙的表情都很奇怪。虽然有些人似乎说了什么，但街上实在太过吵闹，让我听不清楚。不过我从他们的表情中感觉不到善意。

有别于充满活力的城镇，冒险者公会里鸦雀无声，彷佛正在举办葬礼。

来到此处的冒险者寥寥可数，而且全都满面愁容。城镇中央的「迷宫」大门依然紧闭，也难怪他们心情不好。毕竟「迷宫」对冒险者来说就是猎场。如果无法狩猎野兽，猎人就只能挨饿了。

「我去归还马车。你们也去把事情办一办吧。」

我们先在门口与德兹暂时分开，然后走进公会大楼。柜台旁边几乎没人，看不到那些喜欢吵闹的冒险者，负责接待的凶神恶煞也正悠闲地清理指甲缝里的污垢。当那位接待人员清完污垢，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时，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其他职员也是如此。而那个众所瞩目的人当然就是艾尔玟。

那位身受重伤又得了「迷宫病」，应该早就逃回故乡的公主骑士大人，怎么又会回到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这样的疑惑。

「麻烦帮我找公会长过来。」

即便那些视线令人不太愉快，艾尔玟也没有放在心上，对负责接待的凶神恶煞这么说道。

「请你转告他艾尔玟·梅贝尔·普林罗斯·马克塔罗德回来了。这样说他就会明白了。」

「其实……公会长有事出去了。」

满脸横肉的接待人员冷汗直流，眼神也到处乱飘，说话语无伦次。面对这位据说早就一蹶不振的公主骑士大人，他应该也有些不知所措吧。

「那找别人过来也行。我有事要报告，也想顺便打听情报。」

「咦？你们回来啦？」

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救命的巨乳……不，是女神出现了。

她就是鉴定师葛罗莉亚·毕修普。我主动走向她。

「我们才刚回来，有些事想要请教。因为有段时间不在这里，我们想弄清楚现在的情况。」

「这又不是鉴定师的工作。」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我们走。

「别这么说嘛。我们也带了要给你的工作。」

我手里的龙鳞反射着光芒。这是我在德兹忙着肢解龙时顺手偷来的东西。她好像一眼就看出这是什么了。葛罗莉亚兴致盎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现在有点兴趣了。」

她拿走我手中的鳞片仔细端详。

「没问题。那我就告诉你们吧。」

因为葛罗莉亚的鉴定室不够大，我决定在德兹的休息室里问话。虽然德兹不在，但这里可是我挚友的地盘。艾尔玟与葛罗莉亚面对着彼此，隔着优点只有坚固的桌子坐了下来。拉尔夫与诺艾尔站在艾尔玟身后。我则是在不远处背靠着墙壁。

葛罗莉亚摇晃着略显太小的椅子，对着眼前的艾尔玟扬起嘴角。

「你看起来很有精神，『迷宫病』已经治好了吗？」

「托你的福。」

其实只是暂时治好罢了。就连艾尔玟自己都不晓得下次什么时候会发作。

「我的事情不重要，我想知道这个城市目前的状况。『大进击』到底怎么样了？」

葛罗莉亚微微歪着头，有些犹豫地这么说。

「简单来说，就是大家都当作『大进击』已经平息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我这么问，葛罗莉亚一脸无趣地开口。

「因为意图引发『大进击』的『神圣太阳（Sol Magni）』被消灭了。」

第四卷 第一章 怠惰的城市

事情的起因是公会长孙女艾普莉儿差点遭到绑架。

那个信仰智障太阳神的邪教团体「神圣太阳」不断绑架女人与孩童，打着献祭的名义虐杀肉票。他们终于在一个月前把魔掌伸向公会长的孙女艾普莉儿。负责保护艾普莉儿的两位冒险者被偷袭打倒，让她差点就被马车带走。幸好某位神秘人物在紧要关头救出艾普莉儿，将她交给「圣护队」保护。

虽然绑架没有成功，但重要的孙女还是差点就被邪教抓去献祭。这让老头子气到不行。据说他澈底运用自己身为公会长的地位与名号，动员了所有冒险者，展开消灭「神圣太阳」的行动。

他们在城里大肆搜查，最后发现敌人就躲在城里东南方的某间废屋，于是便发动了突袭。

「不光是率先行动的『蛇之女王（Medusa）』，『金羊探险队（Argo）』与其他高等级冒险者也全部出动了。简直就像是要去屠龙一样。」

「这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吧。」

如果只是要杀一头龙，只要让大胡子一个人去就能搞定。

「结果在场的『神圣太阳』成员全都被逮捕或是杀掉了。」

「那些家伙之中有没有一个奇特的怪物？」我这么问道。「就是一个眼睛很大，还会从手上射出光线的怪物。」

那个怪物正是「神圣太阳」的教祖，也是那个蛞蝓太阳神的「传道师」。他曾经出现在大迷宫「千年白夜」的第十三层，让艾尔玟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如果那里是敌方的根据地，那他应该也会出现在那里。

「听说那家伙被『蛇之女王』击败了。」

「你是说玛雷特姊妹吗？」

「那家伙好像很强，据说有两位冒险者死在他手上。不过，那家伙最后还是被玛雷特姊妹的魔法烧成焦炭了。」

因为找到对方遗留在根据地里的资料，那些家伙的计画也曝光了。他们似乎打算引发「大进击」，说是要净化这个城市。他们绑架女人与孩童，也是为了在举行仪式时拿去献祭。

众人击败那只怪物后，原本经常发生的地震就平息了。公会职员前去调查后，发现「迷宫」里的魔物数量明显减少，似乎正逐渐回到「大进击」发生前的状态。

「『建国节』不是就要到了吗？虽然原本已经说要停办，但大家得知『大进击』平息后，就火速开始为此做准备了。现在城里到处都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保险起见，「迷宫」目前还没有开放，但据说「建国节」结束后就会再次开放。

沉默片刻后，艾尔玟开口了。

「那个怪物到底是何方神圣？」

「据说古代曾经有人跟恶魔订下契约变成怪物，那家伙应该也差不多吧。」

如果是那种会信仰鼻水太阳神的耳屎混帐，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猜大家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那个怪物真的死掉了吗？」

「天晓得，因为我也不曾亲眼见过那家伙。不过在那之后城里就恢复平静了。虽然可能还有一些残党活了下来，但应该再也无法有什么大动作了吧。这是那些大人物的见解。」

虽然大家还是对那些残党有所提防，警备会比往年还要森严，但「建国节」本身依然会如期举办。

艾尔玟皱起眉头，显然无法接受葛罗莉亚的说词。她充满干劲地回到这里，结果发现仇人早已死去，问题也全都解决了，现在应该觉得很失望吧。

我对刚才那些话也是半信半疑。因为我的人生可没有那么顺遂。

「对了……」

正当艾尔玟准备开口时，我听到有人冲上楼梯的声音。

房门猛然打开，银发少女冲了进来。

「艾尔玟小姐！」

她就是公会长的孙女艾普莉儿。她看起来好像没事了。我上次出手救她之后发生了太多事，让我后来完全没机会跟她说上话。她一看到艾尔玟就变得泪眼汪汪，立刻冲过去抱住。

「你有没有受伤？你之前到底跑去哪里了？现在没事了吗？」

她心急如焚地这么说着，还在艾尔玟身上到处乱摸。

艾尔玟露出微笑，轻轻抚摸艾普莉儿的头发。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已经没事了。」

也许是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情感终于爆发了吧。艾普莉儿放声大哭，整张脸都皱成一团，看起来就像是个婴儿，连鼻水都流了出来。

「拿去吧。你哭成这样都变丑了喔。」

亲切的马修大哥哥拿出手帕给她。可是艾普莉儿没有收下，反倒目露凶光，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

「马修先生是笨蛋！你怎么可以不说一声就走了！」

「我不是有留给你一封信吗？」

「那么丑的字谁看得懂啊！而且你连『艾普莉儿』都写错了！我不是早就叫你要多练习写字了吗！」

她一边批评我一边踹个不停，简直就是个暴力老师。

（插图007）

「回来了就要立刻跟我联络啊！」

「我们也是刚刚才回来的。还有，你到底是要生气还是要笑啊？拜托你选一个吧。」

「吵死了！你这个笨蛋！」

「对不起啦。我给你糖果，拜托你别生气了。」

「我不理你了啦！」

艾普莉儿气得别过头去，让现场响起一阵笑声。不光是艾尔玟，就连诺艾尔、拉尔夫与葛罗莉亚都笑了出来。你们几个给我记着。

艾普莉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像是要把这段与我们分开的时间全都补回来。听说在那次绑架事件发生后，她爷爷有一阵子都不准她出门。她还是直到前几天，才终于被允许过来公会。

「臭爷爷还说他不准我去参加『建国节』活动，你不觉得他很过分吗？」

「确实很过分。」

我故意夸张地点了点头。

「竟然懂得一边说话引人同情，一边让别人说出你想听到的回答，看来你也长大了呢。」

我的小腿又被踹了一脚。现场再次发出笑声。

看来现场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轻松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艾尔玟面带微笑站了起来。毕竟这也不是艾普莉儿在场时该聊的话题。

「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艾普莉儿紧紧抓住艾尔玟的手。

「我会再来的。」

「你放心。我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所以……」

艾普莉儿还来不及把话说完，艾尔玟就抱住她，轻轻抚摸她的头，然后就走出房间了。她真的很适合做这种事。要是换成我那么做，就得立刻去吃牢饭了。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我也赶紧跟着诺艾尔等人离开。

当我正要走出房间时，葛罗莉亚叫住了我。

「等等，我们的话还没说完。你是从哪里拿到这块鳞片的？」

「你去问德兹就知道了。」

不过，因为包含「大龙洞」在内，我们有许多不能透漏的事，我猜他应该会沉默以对就是了。

葛罗莉亚还是不肯放弃，我只好又随便应付了她几句。当我走下楼梯时，艾尔玟等人正在柜台前面跟熟人聊天。对方是「黄金剑士（Chrysaor）」的队长雷克斯。自从上次救出艾尔玟后就没机会见到他了。想起自己还没向他道谢。当我准备过去加入对话时，拉尔夫那个笨蛋就大声叫了出来。

「开什么玩笑啊！公主大人不可能做那种事吧！」

因为他的音量实在太大，连柜台后方的职员都出来察看情况。

「拉尔夫，不要大吼大叫。会吵到别人的。」

「可是……」

即便艾尔玟好声好气地这么说，他好像还是不太服气，摆出一张臭脸给我看。虽然旁边的诺艾尔没有说话，但好像也正强忍着怒火。

「你对我发火也没用。毕竟城里真的有这种谣言，而且到处乱说的人也不是我。」

「怎么了吗？」

当我过去搭话时，雷克斯不知为何尴尬地移开视线，就这样陷入沉默。艾尔玟代替他开口，不以为意地回答。

「听说城里流传着关于我的负面谣言。」

到底是什么样的谣言？正当我打算再次发问时，她换上愤怒的眼神说道：

「大家都说那个指使『神圣太阳』，意图引发『大进击』的幕后黑手就是『我』。」

谣言的内容似乎是这样的。为了尽快得到「迷宫」的至宝「星命结晶」，「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企图引发「大进击」。因为「迷宫」在「大进击」现象发生后，魔物的数量与实力都会下降，变得更容易征服。于是她召集过去的国民，建立起新兴宗教「神圣太阳」，将之当成自己的棋子运用，让他们暗中展开行动。与此同时，她本人也算准时机假装失踪，准备在「迷宫」深处亲自主持仪式。可是她被自己的三位同伴背叛，计画也受到阻碍。虽然她为了封口杀掉那三位同伴，但自己也身受重伤，只好欺骗大家说她被神秘的怪物击败。她让「神圣太阳」接手进行后续的计画，自己则为了疗伤与躲避「大进击」离开这个城市。可是，伟大的冒险者们成功击溃「神圣太阳」，澈底粉碎了她的阴谋。不过既然艾尔玟这个主谋还活着，那就不能掉以轻心。她现在应该还在城外伺机而动。要是有人看到她，就要立刻去通报卫兵。

「蠢到不行。」

这种谣言根本不值一提，就只是扭曲事实胡乱解读罢了，随便都能推翻。

「这就叫做鬼话连篇。根本没必要认真看待。」

「可是，这个谣言好像已经传遍城里了。」

艾尔玟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想起来了。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确实有感觉到奇怪的目光。我原本以为那些人是因为看到艾尔玟回来而感到惊讶，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都是充满恨意、疑惑与轻蔑的眼神。

「我们当然不相信那种谣言。当时有去参加救援队的人都不相信。」

雷克斯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

「……如果那些都是你的演技，你现在就能当上王都大剧场的红牌女演员了。」

他应该是指艾尔玟因为「迷宫病」而精神错乱那时的反应吧。她当时的情况确实很糟糕。

「可是，有些人并没有参加救援队。那种人很容易就会相信谣言。尤其是城里的居民。」

即便在「迷宫都市」里生活，也不是每个人都了解「迷宫」。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不曾踏进「迷宫」。

「可恶！到底是谁在散播那种谣言啊！」

拉尔夫气愤地踹了墙壁一脚。修理费记得要自己赔啊。

「我大概是在半个月前听说的。就在你们离开这个城市后没多久。」

「那个谣言还在流传吗？」

「是啊。」

「这也未免『太久了』。」

虽然很多人都喜欢散播毫无根据且不负责任的谣言，但也很快就会厌倦。因为其他类似的谣言很快就会取而代之。

「难道是有人刻意在散播这样的谣言吗？」

「很有可能。」

听到我这么推测，雷克斯也表示赞同。

虽然艾尔玟有许多粉丝，但有些人也很讨厌她。那些人似乎就是看挥剑战斗的女人不顺眼，就算那些人利用她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故意乱说话贬低她也不奇怪。

「总之，你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是要小心点。天晓得那些信以为真的家伙会干出什么事来。」

「感谢你的忠告。」

艾尔玟坦率地向他道谢。

「可是，我回到这个城市，就是为了再次挑战『迷宫』，不可能逃……」

她还没把话说完，公会大门就发出巨响打开了。在场众人全都转头看过去，结果看到一位驼背的老太婆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连身裙，肩膀上披着一块白色披巾，应该是个随处可见的平民吧。她满头的白发乱成一团，脸色也很难看，嘴唇不停地颤抖，还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抓住艾尔玟。

「喂，犯人就是你吧？你应该知道吧？你到底把索妮亚抓去哪里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大家都说人是你抓走的。把她还给我。那孩子只有十六岁啊！你应该有让她好好吃饭吧？她最喜欢喝番茄浓汤了！」

这个老太婆突然出现，还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让艾尔玟也觉得一头雾水。

「抱歉，我不认识那位名叫索妮亚的女孩，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你看这里。她这里也有跟我一样的痣！从她还小的时候，我们就经常互相确认对方的痣，看看跟自己的有多像了！」

老太婆指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满是皱纹，还长着三颗黑痣。因为老太婆硬要艾尔玟仔细看清楚，让她皱起了眉头。

后来这个老太婆不断说着同样的话语，但总结来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差不多在十天以前，她的孙女索妮亚跑去朋友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了。自从父母死去之后，索妮亚就跟祖母相依为命，虽然一贫如洗，却过着和睦的生活。

「虽然住在附近的那些臭老太婆说她跟男人跑了，但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那孩子不可能丢下我不管！」

她找遍了孙女可能跑去的地方，但就是找不到人。就算跑去向卫兵报案，也完全不被当成一回事。后来她听说「神圣太阳」会绑架孩童与年轻人，就跑去找寻那些人，但还是找不到孙女的下落。

正当她走头无路时，碰巧在路上看到艾尔玟，就这样追了过来。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索妮亚人在哪里，也跟『神圣太阳』毫无瓜葛。我反倒很痛恨那些坏人。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是刚刚才回到这个城市。」

艾尔玟露出同情的表情，出言安慰那位老太婆。虽然这位善良的公主骑士是发自内心感到同情，但结果却适得其反。

「你骗人！我不会被你欺骗的！」

人只要陷入烦恼，想法就会变得狭隘。只要认定事情是这样，之后就很难改变想法了。老太婆大声吵闹，无论如何都要坚持自己的主张，结果引来许多围观的群众。我这时才发现雷克斯确实没有骗人。所有人都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凯旋归来的公主骑士大人。

「快点带我去见她！你把她藏在哪里了？你这个绑架犯！」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也许是无法忍受主人遭到这种对待，拉尔夫一把推开那位老太婆。老太婆的肩膀被推了一下，完全无法反抗，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她弯起身体，痛苦地扳起脸孔。

「住手！拉尔夫，你太过分了！」

艾尔玟大声责骂无能的家臣，准备过去扶起那位老太婆。

老太婆挥开她的手，就这样躺在地上掩面痛哭。

众人看着我们的目光变得愈来愈冰冷。不久后，一名年纪与她儿子相仿的男子过来接她了。男子似乎是她那个已故儿子的朋友。

老太婆就这样在男子的搀扶下，一边咒骂一边离开了。

「真伤脑筋。」

结果雷克斯的忠告立刻就应验了。

他本人也露出觉得过意不去的表情。

「要是我有把事情问得更清楚就好了……」

「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虽然艾尔玟很同情那位老太婆，但我们可没有那种闲工夫。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不确定犯人到底是不是「神圣太阳」，要是真的插手就无法脱身了。

在这个城市里，有人失踪只不过是家常便饭。跟男人私奔的女孩就不用说了，被抓去卖掉的年轻女子也多到不行。而且那个老太婆说孙女不可能抛弃她，也只不过是她自己的说法。她孙女到底是怎么想的，也只有她孙女本人才知道。

如果想要插手去管这个城市里的所有坏事，就永远不会有结束的一天。我以前明明早就告诉过她了。

「如果那女孩真的被绑架了，只要继续追查那些家伙，迟早都能找到人的。你只要到时候再对她这么说就行了，就说『你奶奶已经煮好你最爱喝的番茄浓汤，在家里等你回去』。」

艾尔玟露出强忍着苦楚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来今天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我原本还想要顺便找几间店逛逛，但那样很可能又会引起骚动。

「你们两个今天也要去『五羊亭』住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还是早点去订房间比较好。」

一旦「建国节」正式举办，来自附近的观光客也会到来。虽然「五羊亭」的主要客群是冒险者，但要是其他旅馆都客满了，旅客应该也会跑去那边才对。因为那里的老板是个坏人，就算是恶名昭彰的公主骑士的同伴，他应该也会愿意让他们住下来。因为他的原则是「只要付了钱就是客人」。

「那我们今天就此解散吧。」

艾尔玟这么提议，但拉尔夫跟诺艾尔都反对。

「这样太危险了！」

「至少让我们送您回家……」

虽然他们搬出许多理由，坚持不肯退让，但艾尔玟就是不肯答应。约好明天在公会碰面后，我们就决定暂时解散了。

「记住，不准说出我们在马克塔罗德看到的一切。如果有人问起，就随便敷衍过去。拉尔夫，尤其是你。」

毕竟「大龙洞」还关系到矮人族的秘密。要是因为这家伙害得德兹被逐出矮人社会，我一定会宰了他。

「当然没问题。」

「我知道啦！」

诺艾尔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但拉尔夫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爽。

「不要命令我！还有，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吧。上次进到『迷宫』的时候，就是因为你那样『胡扯』，才会害得我们也要配合你……」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诺艾尔就这样拉着拉尔夫离开。

我原本还以为他稍有长进，结果还是马上就故态复萌了。这家伙也差不多该长大了吧。

跟他们两人道别后，我们离开公会，沿着大街往西边前进，但因为街上挤满路人，让我们寸步难行。因为刚才听到的谣言，我让艾尔玟用兜帽遮住脸孔。可是，因为有我这个大块头走在旁边，还是让她有些引人瞩目。我原本想要离她远点，但艾尔玟还是紧紧跟着我。

「马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等一下。」

我看到一位年约六十的老人坐在路边。他就是那位搬运者大叔。虽然他的头顶早就变得光溜溜了，但后脑杓与头部两侧上的白发依然屹立不摇。他有着浓密的眉毛，还背着一个篮子。艾尔玟有一瞬间扳起脸孔。我猜是因为她看到篮子里装满了茄子吧。

「大叔，你好啊。」

听到我这么打招呼，他抬起充满倦意的脸庞。

「你不是马修吗？原来你还没死啊？」

他一脸惊讶地站了起来，在我手臂上拍了几下。

「我出去旅行回来了。你正准备去做生意吗？」

「是啊，因为老主顾突然下了订单。听说是因为『建国节』要到了，客人也变得更多，食材不够用了。」

他故意摇了摇背后的篮子。艾尔玟差点就要摆出一张臭脸，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调整好呼吸开口：

「我记得这位老先生是冒险者公会的人。」

「没错，他是一位搬运者。」

所谓的搬运者，就是公会雇用的搬运工。他们会将冒险者击败的魔物尸体与宝物等战利品运回地面。虽然是很重要的工作，但酬劳并不高，所以很多人都只把这当成副业。

「对了，我还没向你道谢呢。上次真是谢谢你了。多亏有你帮忙，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才能平安回来。」

「别客气。有困难的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

「我也要向你道谢。」

艾尔玟走到前面。

「马修说你这次帮了我们大忙。我改天会找机会正式答谢，但今天还是要先在此致上谢意。谢谢你。」

「不，千万别这么说。让公主殿下向我道谢，小的承受不起。」

他立刻低下头去，轻轻抚摸自己的秃头。也许是因为他弯下了腰，导致茄子从背后的篮子掉了出来。

「糟糕，我的茄子掉了。」

大叔急忙伸出手，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僵住。当他保持着诡异的姿势动也不动时，一辆带蓬马车从他身后飞驰而过。对方似乎正在赶路，让马儿发出一声长啸。笨蛋，又不是随便乱挥鞭子，马就会跑得更快。我觉得有些傻眼，重新转头看向大叔，结果不小心在他的衣服缝隙之中，看到肩膀上的黑色刺青。

「大叔，原来你……」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大叔猛然回过神来，收回捡茄子的手，赶紧遮住自己的肩膀。

「不准看！」

「抱歉。」

大叔对我怒吼。我立刻乖乖道歉。艾尔玟错愕地睁大眼睛，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肩膀上的刺青是在这个大陆广为流传的奴隶印记。我代替他捡起茄子，帮他放进篮子。

「看来你也有段艰苦的过去。」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虽然这个国家并不允许，但目前依然有许多国家保有奴隶制度。

虽说都是奴隶，但每个国家对待奴隶的做法都不同。有些国家会立法保障奴隶的基本人权，也有些国家只把奴隶当成消耗品。没人会叫他们的名字，只会对他们大呼小叫，用笛声与鞭子下达命令。他们不被允许反抗，只要不够卖力，主人就会毫不留情地挥下鞭子，对他们拳打脚踢。即便处境相同，奴隶之间依然存在着阶级。受到主人喜爱的奴隶会引以为傲，轻视那些不够卖力的同伴。时间久了之后，他们甚至会把自己的项圈当成宝贝。

有三种方法能让人摆脱奴隶的身分。一种是把自己买回去，另一种是逃跑，最后则是一死了之。我不知道他当初选择了哪一种方法，但我想应该并不容易吧。就算他成功重获自由，难堪的过去也不会消失。这位大叔应该是听到挥鞭子的声音，才会想起过去的往事吧。

艾尔玟与诺艾尔在来到这里之前也遇过各种困难，连拉尔夫都吃过不少苦头。我不是要看轻他们经历过的痛苦，但失去尊严又是另一种痛苦。

「我还以为你是本地人。」

「我是最近才来到这里的。大概有三年了吧。」

大叔用裤子擦掉手汗后，突然露出有话要说的表情。

「我的事情不重要。我最近听到一些奇怪的传闻，说是那位公主大人跟『大进击』有关。」

「这我已经听说了。」

毕竟这位大叔人脉好像很广，应该很快就会听到这种谣言吧。

「那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请你不要到处乱说。」

听到我这么叮咛，大叔露出尴尬的表情，向我点了点头。

「这样就全部捡回来了。」

艾尔玟走到大叔身后，把茄子放进篮子。不过她只用两只指头夹着茄子，看起来实在很没礼貌。

「老先生。」

艾尔玟先甩了甩手，然后才换上严肃的表情。

「让你受到那种苦难都是我不好。真的很抱歉。」

「不，那不是你的错……」

「希望你今后可以过着安稳的人生。我会祝福你的。马修，我们走。」

说完这句话就威风凛凛地转身离开了。真是帅气。

这让我看到失神，大叔轮流看向艾尔玟跟我，说出了这句话。

「我还是觉得你们两个完全不配。」

要你管。

「快点过来。」

当我回过神时，走在前面的公主骑士大人也正好叫我过去了。

「再见了，大叔。要是茄子没有卖完，就请你送到我家吧。我会全部买下来的。」

「你家……喂，可是那里早就……！」

我向还有话要说的大叔挥手道别，然后快步追上艾尔玟的背影。

跟大叔道别后，我们再次踏上归途。因为天色还很亮，我不太担心会被人袭击。不过，我还是能偶尔感觉到狐疑的目光，应该是因为那个谣言吧。这种感觉实在让人觉得很烦。因为害怕又有人跑来找麻烦，让我们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我想聊聊『神圣太阳』那件事。」

当我们从大街走进住宅区时，走在我旁边的艾尔玟开口了。

「你说吧。」我一边应声一边绷紧神经。她让拉尔夫与诺艾尔先行离开，应该是为了让我更好说话吧。

「你觉得那个怪物真的死了吗？」

「其实我不太相信。你觉得呢？」

「我不是看不起那对姊妹的本领与实力，只是不认为那家伙会这么轻易就被击败。」

艾尔玟曾经实际跟那个「传道师」打过一场。即便她本领高强，也还是以战败收场，失去了三个同伴。

不过，敌我双方的战斗风格、运气与临场发挥这些因素，都会影响到战斗的胜败。就算对方的实力比自己弱，也可能会因为一时大意就输掉。更何况玛雷特姊妹还是魔术师。就算她们靠着艾尔玟没有的招数取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虽然她们击败的家伙也可能是长得很像的冒牌货，但现有的情报不足以让我做出判断。看来还是直接去请教她们本人比较好。

「还有，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这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就知道她会问这个。如果我要告诉她，就势必得提到那个蚯蚓太阳神的事情。就算我成功避开「诅咒」的事情不提，也可能会把她扯进我遇到的麻烦。

眼见我沉默不语，艾尔玟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太过依赖你了。前阵子还让你看到不少丑态。我知道就算要你相信我，也没有任何说服力。」

艾尔玟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如果那个怪物还活着，很可能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到时候就太迟了。这是属于我的战斗。不只是这样……」

她把手摆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当时是不是曾经死过一次？」

听语气就知道，她不是在质问我，而是在跟我做确认。

「这不是可以治好的伤。我想应该连魔术都无法治好。可是，我现在依然好端端站在这里。虽然我当时就快要失去意识了，但我还是有看到你跟尼古拉斯先生在交谈。我猜是你们两个救了我一命吧？」

「我们可能也只是把你推进地狱。」

如果她当时直接死去，就不需要受到更多折磨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感谢你们。」

艾尔玟露出苦笑。

「我现在还能跟你说话，都是因为我还活着。光是这点就令我感激不尽了。」

听到她发自心底这么说，让我无法继续拒绝。

「好吧，我说就是了。」

我终于认输了。既然艾尔玟早就跟我扯上关系，就算那怪物真的死了，也迟早会有其他「传道师」出现在她面前。到时候我要后悔就来不及了。我应该事先做好防备才对。这样对艾尔玟也比较好。

「那家伙是『传道师』，也就是那个牛粪太阳神的手下。」

后来，我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我告诉她对方是太阳神的手下，目的是得到「迷宫」里的「星命结晶」，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想要毁掉这个碍事的城市与居民。我还告诉她「大进击」的事情也是他们在暗中搞鬼，击败她的家伙就是「传道师」，而且八成就是「神圣太阳」的「教祖」。当艾尔玟得知自己的堂兄罗兰也是敌人的同伴时，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不过我骗她说罗兰是被德兹击败的。

我还说了我们把「圣骸布」放进她心脏的事情。我没有说出尼古拉斯的真实身分，只告诉她那是跟太阳神有关的宝物。

当我把这些事情全都说完时，艾尔玟果然有些生气地这么问我。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这些事？」

「因为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不想让她跟那个粪坑太阳神扯上关系。

「而且我不想增加你的负担。」

听到我这么说，艾尔玟闭口不语。虽然她无法接受，但应该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吧。因为她前阵子才刚被身上的重担压垮。她决定换个其他话题。

「这是我被那个『传道师』击败时的事情。」

之前因为「迷宫病」变严重了，让她不太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但她最近总算想起来了。

「那家伙应该是以为自己成功杀掉我，结果就掉以轻心了。对『迷宫』施展神秘的魔术后，他小声说出了一句话。他说『这样我就再也不用踏进这个可恨的洞穴了』。」

根据尼古拉斯的说法，「传道师」的力量在「迷宫」里似乎会受到限制。而他也确实在给艾尔玟最后一击前就耗尽力量落荒而逃。就是因为这让他感到痛苦，才会不小心说出那句话吧。

「这意味着两件事。」

艾尔玟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大进击』已经在那个怪物的掌控之下。第二，那家伙当时就躲在前来救援『女战神之盾（Aegis）』的救援队之中。」

「先等一下。」

第一点我还可以理解。因为如果对方可以操控「大进击」，当然就再也不用踏进「迷宫」了。可是，第二点又是怎么回事？

「我猜那家伙应该无法在『迷宫』里长时间使用力量。那他在第十三层前又是怎么过来的？更重要的是，当时除了冒险者之外，还有其他人踏进『迷宫』吗？」

「迷宫」的入口是由公会职员负责管理，想要不被发现就偷偷跑进去并不容易。

如果对方拥有隐形能力，可以不被公会职员发现，应该也不会刻意出现在我们面前才对。

「我猜那家伙八成是以人类的外表混进救援队，到了第十三层才变身成『传道师』，打算在那里举行仪式。可是他在那里遇到我们，跟我们打了起来。」

击败艾尔玟等人后，那家伙又重新开始举行仪式，让自己得到「大进击」的掌控权，最后变回原本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跟我们会合。在我们找到艾尔玟等人之前出现的浓雾，应该也是那家伙的能力吧。为了让救援队分散开来，就算自己消失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他才会创造出那样的环境。

当时除了我跟艾尔玟与「女战神之盾」的成员，就只有那些冒险者与几名公会职员待在第十三层。难道那个怪物就躲藏在这些人之中吗？真是太可恶了。

因为我之前对付罗兰和贾斯汀的时候，都是在他们变身后才打赢，让我没想过敌人还有可能变回人类。其实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一直保持怪物模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

毕竟他们都是那个踩狗屎太阳神的手下。他们应该都舔过太阳神的鞋底，学过变回人类的方法才对。问题在于那个「传道师」到底是谁。我们当时身处在昏暗的「迷宫」之中，又遇上了那种浓雾。我猜应该谁也不记得别人在什么地方吧。虽然也可以调查比对每个人的证词，但如果没有慎重行事，就会打草惊蛇受到反击。

「我还要补充一点。」

我竖起一根手指。

「就是那家伙对你心怀怨恨。」

我还记得在给艾尔玟最后一击之前，那个「传道师」非常愤怒，说了「不许命令我」这句话。因为被人命令让他感到屈辱。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反倒还没有那么激动。虽然他的自尊心好像很强，但他当时会气到发狂应该还有其他理由。

「你有头绪吗？」

「没有。」

艾尔玟笃定地这么说。

「要是有人长得那么奇怪，我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可能忘记。」

我想也是。

「如果那个『传道师』还活着，应该不会就此罢休。我猜他肯定会试图引发『大进击』。」

也就是说，他迟早会跟我们再次对决吗？我同意这个说法。

「总之，我们明天再去冒险者公会打听看看吧。」

虽然我们总算回到这个城市了，但还是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城里的居民整天惴惴不安也很麻烦，但太过兴奋也是个问题。因为节庆会让每个人都变得兴奋，无法集中注意力，可说是最适合坏人展开行动的时候。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我努力表现出开朗的样子。要是让艾尔玟感到沮丧，结果「迷宫病」再次复发就糟了。

「对了……」

艾尔玟突然尴尬地别过头去。

「关于上次那件事……」

「你是指什么事？」

我现在头绪太多了，根本想不到答案。要是她不把话说清楚，我可是会很头痛的。

「该不会是我跑去马克塔罗德王城那件事吧？我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那只是运气与偶然结合在一起的结果。」

「虽然那件事我也想要问清楚，但我不是要说那件事。」

她先是着急地这么否认，然后又移开视线，支支吾吾地小声这么说。

「就是……我们当时在那个村子的地下室里，你跟我说……」

「我知道了。」我想到答案了。

「你是说我那超级火热的告白吗？」

「你不要自己说出来啦！」

艾尔玟红着脸叫了出来。

「虽然我还有自己的使命与立场，可是……我也不能随便践踏你的心意……」

「其实你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咦？」

艾尔玟不知为何诧异地停下脚步。

「忘了吧。那是只有一晚的美梦。」

虽然我当时被气氛影响，不小心说出那些话，但我们两人的身分地位差太多了，不该想要得到童话中那种美好的结局。那种未来我老早就舍弃了。

「你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么……！」

艾尔玟有一瞬间露出傻眼的表情，但又突然眼尾上扬，一把抓住我的衣服。我猜她应该也很烦恼，结果被我摆了一道，现在觉得很不爽吧。我于是举起双手。

（插图008）

「对不起啦，要是让你费心了，我愿意道歉。」

「……算了。」

艾尔玟放开抓住我的手，快步从我身旁走过，用背影让我知道她要把我丢下，就这样自顾自地走向前方。

「这样很危险喔。」

我小跑步追了上去。她这人总是这么容易生气。

当我走过转角时，我看到艾尔玟停下脚步，站在家门前面一动也不动。我原本还以为她在等我，但我很快就发现原因并非如此。

因为我们的家变成废墟了。

「这还真是糟透了。」

屋子早已烧成焦炭，地板跟天花板都变得一片漆黑，原本摆着家具的地方只剩下烧焦的残渣。

「看来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好像有强盗闯进去了。」

对方不但偷走值钱的东西，还顺便在屋子里放火。这间屋子本来就已经被赛希莉亚·玛雷特用魔法烧过一次，现在又遭到了致命的一击。这件事说不定跟那个谣言也有关连。不幸中的大幸就是我们的损失只有那些「贵重物品」。真正重要与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我早就拿到秘密的地方藏起来，不然就是处理掉了。

「现在要怎么办？」

艾尔玟这么问我。别说是床铺了，现在连屋子里的地板都变得破破烂烂，根本不可能住人。太阳就快要下山了。如果不快点想想办法，我们说不定就得露宿街头。

「看来只能联络房东，请他租其他房子给我们了。」

「有办法立刻就租到房子吗？」

虽然这得视物件而定，但要立刻租到房子可能有点困难。

「不然就只能去住旅馆了。」

虽然拉尔夫等人借住的「五羊亭」离冒险者公会很近，对我们来说很方便，但我们不确定那里还有没有空房间。就算真的住进去了，艾尔玟也有许多不方便的地方。我不想让她跟别人同住一间房。而且那里还有许多精虫冲脑的智障，很可能像上次那样闯进她的房间。这样艾尔玟也无法放心休息。其他旅馆应该也只会更惨。

「马修，你知道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借住吗？」

不过，既然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都如此拜托了，那我也不能说自己办不到。

「交给我吧。」我笑着这么说。

「我今天会帮你找一间最棒的旅馆。」

第四卷 第二章 愤怒的山羊

因为感觉到有东西从脚边迅速跑过，让我醒了过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一只小灰鼠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爬到了我的腿上。也许是发现我醒过来，小灰鼠立刻跳开，钻进房间角落的小洞。

因为床铺不够大，我今天也是用毛毯打地铺。虽然这比露宿街头好多了，但还是不太好睡。我一边打呵欠一边站了起来。因为附近有许多工匠的家与工房，所以从早上就开始发出铁锤敲打东西的声音，以及研磨金属的声音。虽然我不讨厌热闹的地方，但一大早就这样敲敲打打，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早啊。」

我下楼一看，发现德兹正在喝茶。他还用一只手拿着不知是泥巴还是石头把玩。他怎么还拿着那种东西？有时间玩那种东西，还不如去摸你老婆的屁股。

「借用一下。」

我从厨房拿来一个杯子，喝起从德兹房里偷偷拿出来的酒。这是德兹秘藏的水果酒，原料是冬天买回来的大量苹果。虽然有点甜，但很适合在疲累的时候饮用。

「喂，现在还是早上耶。」

「你之前不是还在早上叫我喝酒吗？」

就是我跟艾尔玟上次跑来借住的时候。这家伙当时应该是想要鼓励我吧。

「此一时，彼一时。」

「我今天也很难过啊。唉，我家被烧掉了，大胡须还要夺走我唯一的乐趣，真是糟透了。」

「不要喝给我看。」

「你不是也很喜欢这样喝酒吗？」

我们在冒险者时代经常一起整天喝酒，现在想想就觉得很怀念。

「总之，也帮我倒一杯茶吧。我还要几样下酒菜。」

「你自己去弄。」

「如果还能帮我找个漂亮的小姐就更棒了。可以吗？」

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就撞在墙上了。

「你今天飞得还真远，揍起来的感觉就像是纸片一样。」

「你这人真的很不会开玩笑。」

这种话通常都是出手之前就要说了，揍人之后才说「小心我揍飞你喔」就是在搞笑，但德兹都是在揍人之后才说「我揍下去了」，就只是一种事后报告，所以一点都不好笑。

正当我准备站起来时，我看到一只圆滚滚的肥老鼠从我脚上跑过去。

「你开始养老鼠了吗？」

「最近好像变多了。」

「这也是『大进击』的影响吗？」

我猜是因为地震经常发生，让它们无家可归，才会跑到德兹家里。

「你还是放点捕鼠器吧。要是你儿子被咬到就麻烦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看向他手指的地方，发现厨房的地板上设置了捕鼠器。

「发生什么事了？」

睡眼惺忪的艾尔玟走下楼梯。她今天穿着白色男士衬衫与裤子，打扮得很朴素，但这更能突显她本人的美貌。

虽然我们在当初离开这里时就把坏掉的铠甲拿去修理，但好像还没修好。

吃完早餐后，我在厨房里洗碗，作为在这里寄住的回报。

「你今天要去冒险者公会打听情报对吧？」

艾尔玟在我身后这么问。虽然她有说过要帮忙洗碗，但我郑重拒绝了。因为要是害她得到富贵手，诺艾尔跟拉尔夫肯定会宰了我。

「我有些事情想问问『蛇之女王』与其他人。」

我想打听他们上次消灭敌人根据地的事情，顺便问看看他们有没有在救援队里发现行迹可疑的人物。虽然很可能白跑一趟，但我还是想去确认一下。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想去尼古拉斯先生那边走一趟。」

盘子从我手中掉到地上，脚边传来清脆的声响。

「你该不会是喜欢那种白发大叔吧？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会去染头发了。」

「笨蛋。」

我回头一看，发现艾尔玟羞红着脸。

「我只是想问问自己身体的状况。」

「有什么地方会痛吗？」

「不是，我完全没问题。」

艾尔玟轻抚胸口，像是要叫我不用担心。

「可是，听说传说中的『圣骸布』就在自己体内，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他。我会带着诺艾尔跟拉尔夫过去。这样你总该没意见了吧？」

诺艾尔就算了，拉尔夫应该只会扯后腿才对。我随便想想就知道了。

不久后，他们两个就过来迎接艾尔玟了。我们住在这里跟碰面地点改变的事情，我早在昨晚就通知他们了。

「听好，你的任务是保护艾尔玟。你要保护好她，别让那些白痴流氓跟无良冒险者，还有伪装成护花使者，其实满脑子都是下流妄想的色小鬼对她乱来，万事拜托了。」

对诺艾尔再三交代后，我就离开德兹家了。虽然拉尔夫摆出一张臭脸，但我当然没有理他。其实我是想要继续喝酒回去睡觉，但要是我没让德兹有时间陪伴家人，很可能又要挨揍了。毕竟我们还得在他那里打扰一段时间。

于是，我跟昨天一样来到冒险者公会，不过这里果然没什么人。我猜是因为「迷宫」还没开放，「建国节」又快要到了吧。就只有穷人才会专程跑来这里找工作。看着那些穷酸的委托书，那些人也都摆出一张臭脸。我明白他们的心情。当别人都在玩耍的时候，没人还会想要工作。可是当别人都在工作的时候，玩起来也会让人特别开心。

我原本想要向公会长打听一些事情，但他今天好像忙着到处拜访那些大人物。就算手中握有权力，但上了年纪还要到处跑来跑去，应该也不轻松吧。果然还是当个小白脸最好。

「奇怪？」

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后，我要找的两位女士就出现了。那就是碧翠丝与赛希莉亚。她们是冒险者队伍「蛇之女王」的队长跟副队长，也是大名鼎鼎的玛雷特姊妹。

「你不是跟公主大人回国了吗？」

跟我说话的人是双胞胎姊姊赛希莉亚。

「我们只是去她住在附近的亲戚那边静养，昨天才刚回来。」

因为我们利用了矮人族秘藏的「大龙洞」这件事不能说出去，我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

「这让艾尔玟也恢复了许多，应该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踏进『迷宫』了。」

「是喔。」

她用魔杖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你就只有这些话要说？」

艾尔玟应该是她们挑战「迷宫」的劲敌。虽然她们以前曾经跟艾尔玟大打出手，但上次还是赌命参加了救援队。我还以为她们会更关心艾尔玟才对。

「反正她早就没救了。」

我感觉不到恶意。那种语气就像在闲话家常，跟「今天有点冷」或「那间店的东西很便宜」这种话差不多。

「我原本还对她抱有期待，她却让我看到那种丑态。我觉得很失望，也觉得不用管她了。」

这个评价还真是严厉。在赛希莉亚的心目中，艾尔玟已经不算是她们挑战「迷宫」的竞争对手，不需要放在眼里了吧。

「我想跟你们谈谈。」

「如果是要借钱的话，免谈。」

「我想打听我们不在城里时发生的事情。」

「下次再说吧。」

她竟然打了个呵欠，实在是太看不起人了。

「当然，我不会让你们白白帮忙。我也想为之前的事情答谢你们。」

我耐着性子继续拜托，赛希莉亚的眉头动了一下。当我觉得赛希莉亚好像稍微提起兴趣时，从远处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

「又有我们的指名委托了。要接吗？」

碧翠丝就站在柜台前面，高举着手中的委托书。

「先让我看看。你不要跟上次一样擅自接下来喔。」

她先是这么提醒妹妹，然后重新转头看向我。

「不好意思，我们要去工作了。再见了，小白脸。」

看样子继续说下去也没用。我还是去跟其他人打听吧。

后来我又去向在场的其他冒险者打听情报，却没能得到太多成果。毕竟他们只是些三流冒险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有些家伙参加了讨伐「神圣太阳」的行动，但他们提供的情报跟我从葛罗莉亚那边听到的差不多。

「喂。」

碧翠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跑到我旁边，硬是让我转过头去，用饥渴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身上有糖果吗？」

看来她完全迷上我的糖果了。

「抱歉，我现在手边缺货。这个给你将就一下。」

我从怀里拿出一袋杏仁给她，她立刻就把杏仁放进嘴里。

「嗯，这个好吃。」

「那是我刚才在城西市场买来的。很甜吧？」

而且杏仁还能拿来制作糖果。虽然容易碎掉，无法随身携带，但我还曾经用杏仁做过饼干。

「还有没有？」

碧翠丝把袋子倒过来甩了几下，还用央求的眼神看着我。她这么快就吃完了吗？

「只剩下这个了。」

我这次拿给她一整袋花生。

「这个有点咸，不过还算好吃。」

拜托你至少等我说完再吃。

「那些花生加了盐巴连壳一起煮过。因为我觉得一直吃甜食很容易腻。」

「我不是叫你别给碧吃奇怪的东西了吗？」

赛希莉亚站在碧翠丝身后，对我露出可怕的表情。冤枉啊，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个很好吃喔。希，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晚点再吃吧。」

她硬是抢走装着花生的袋子，然后塞进妹妹怀里。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现在就要去跟委托人见面。」

「看你们生意这么好，我也觉得很高兴。」

「谢了。改天见。」

向我挥了挥手后，赛希莉亚她们就走出公会了。

「不过，这下就伤脑筋了呢。」

就算继续待在这里，应该也无法取得更详细的情报。我也很在意艾尔玟那边的状况。虽然那位当过圣职者的医生很可靠，但他的伦理观念跟我差太多了，这让我很担心他会不会乱说话。

虽然比原本的计画还要早，我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结果差点在走出公会时撞到人，吓得往后仰起身体。我这次又遇到熟人了。

「文斯，好久不见。」

那人就是「圣护队」的队长文森特。一看到我出现，他端正的脸庞就垮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回来了。」

如此说道的我又把刚才对赛希莉亚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我有些事情要问你。」

「给我滚。」

「你还在找『神圣太阳』的残党对吧？我就是要问这件事。」

就是因为无法轻易消灭，害虫这种东西才令人头痛。而且这个城市太大了。虽然那个老头子很有实力，也不可能把那些家伙全找出来。他们绝对还躲藏在某个地方。

「这件事跟你……」

「你可别说『这件事跟我无关』喔。我上次不是早就在大地母神教的娼馆里被拖下水了吗？」

不过我们两个都被害得很惨就是了。

「如果找到那些家伙的藏身处，你们应该会想要独自解决这件事。既然你跑来这里，该不会是遇到对付不了的敌人了吧？例如上次那种怪物。」

「……你过来一下。」

也许是放弃隐瞒了，他把我带到公会后面。

「我们确实找到『神圣太阳』的根据地了，但我来这里是为了提出忠告。」

「忠告？」

「那些家伙好像正在制定计画，想要袭击某位冒险者。」

虽然敌方的根据地早已人去楼空，但他们找到敌人留下的资料，才会得知那个袭击计画。

「他们似乎想要假冒成委托人，设计陷害那些冒险者。」

委托人不见得都是正派的人物。有些人甚至有着不太光明的一面。请别人帮忙从小偷手里夺回物品的委托人，其实才是真正的小偷，也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不管是被人设计帮忙走私，还是被卷入邻居之间的土地纠纷，或是互相欺骗，在这个世界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那些有问题的委托跟可疑的委托人，都会由公会事先做过判断后再以排除，但有时候还是会有漏网之鱼。所以聪明的冒险者都会先确认委托的内容。碧翠丝就算了，但赛希莉亚应该不会疏忽才对。

「那你怎么不去找卫兵？」

这件事关系到这个城市的治安，只要让那些家伙帮忙处理就行了。

「因为他们都忙着处理『建国节』的警备工作，根本顾不得这种事。」

对那些卫兵来说，那些邪教徒早就被他们赶走了。如果那些家伙再次为非作歹就算了，但如果他们只是安分地躲起来，那些卫兵也懒得把他们的老巢找出来击溃。毕竟他们自己也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总之，我要走了。你可不要到处乱说话。」

他竟然没付钱就要我帮忙保密，真是个小气鬼。当我暗自对他吐舌头时，文森特回过头来。他露出尴尬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这么说。

「请你帮我向艾尔玟小姐问好。」

「我会的。」

我很喜欢他这种老好人的个性。至于这种个性是否适合他现在的工作，就另当别论了。

看来「神圣太阳」那群人好像要对某位冒险者下手。既然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已经瓦解，这个城市里最碍事的队伍应该就是「蛇之女王」了吧。不过本领高强的冒险者通常都很有戒心。就算他们假冒成委托人，也很可能会被看穿。如果换成是我的话……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只是杞人忧天，我回到冒险者公会。幸好柜台那边就只有一位长相凶恶的大叔。他还一脸无聊地用手撑着脸颊。我直接冲过去趴在柜台上，假装喘着大气这么说道。

「大事不妙了。『迷宫』的大门好像不太对劲。该不会是魔物要冲出来了吧？」

「喂，你没骗我吧？」

大叔变得面色铁青，冲出去察看情况了。我抓住四下无人的机会，就这样跑到柜台后面。

毕竟这里的职员都是些觉得杀了我也不算犯罪的家伙。就算我直接去问，他们也不可能告诉我。从里面桌上摆放文件的箱子里，拿出刚办好手续的委托单。就算我闭着眼睛，也知道什么东西摆在哪里。因为我经常跑来这里。

「就是这个吗？」

这是「蛇之女王」刚才接下的委托，内容是「取得砂黑狐的肝」。所谓的砂黑狐，就是一种栖息在西方荒野的魔物。据说只要把砂黑狐的肝拿去煮汤喝掉，就能治好各种关节疾病。虽然那种魔物会躲在沙子底下，想要找到并不容易，但实力也不是很强。这顶多就是三星级的委托，对「蛇之女王」来说易如反掌。

委托的内容没有可疑之处。委托人是住在「圣贤街」的汤玛斯。我认识汤玛斯这个人。他是个年过四十的代笔人，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跟道上弟兄也有来往。他不久前才刚搞砸工作受到制裁。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受伤的后遗症让他很困扰，一直想要弄到止痛药。

他不是头一次提出委托，在这个月就提出了两次同样的委托。这两次委托都是由「蛇之女王」接下，所以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我把文件放回原本的地方，就这样冲出柜台。先跟对方正常交易几次，然后在最后一次欺骗对方。这是常见的骗术。

「圣贤街」早就没有名叫汤玛斯的男子了。

如果他没有去碰危险的「禁药」，应该也不会那么短命。他早就在「迷宫」里变成哥布林的粪便了。

赛希莉亚原本应该也有小心提防，后来交易过两次之后，就相信对方只是普通的顾客了。这毫无疑问是个陷阱。虽然这件事跟艾尔玟无关，但我不想让「神圣太阳」的计画得逞。更重要的是我还欠赛希莉亚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还是不能放着不管。」

我抄近路来到「圣贤街」外围的一栋两层楼石造房屋。去尼古拉斯家里找他的时候，我曾经从那间房子前面经过几次。虽然还挂着代笔人的看板，却不像是还在营业的样子。窗户全都关死，门也紧紧闭着，但是还能找到有人进出的痕迹。对方应该是霸占了这间没有主人的屋子吧。看来「蛇之女王」肯定是走进这间屋子了。我低头看着掉落在脚边的花生壳，忍不住叹了口气。

屋里完全没有动静。虽然门口理所当然上了锁，但我还是靠着盗贼传授的开锁技巧成功把门打开。

空气里没有太多灰尘。因为这里明明有在营业，却没有人在打扫的话，赛希莉亚她们也会发现不对劲。

老实说，我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第一次是当个普通的客人，第二次是来确认汤玛斯家里的「库存」。虽然我把整间屋子澈底找过一遍，却连一只小猫都找不到。二楼也完全没有动静。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记得这里好像还有个地下仓库。最里面的房间散落着许多用来代替止痛药的酒，而那里的地板就藏着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虽然那间地下室不是很大，但是要容纳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这里果然也能找到有人进出的痕迹。难道她们都不觉得可疑吗？

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人从背后冲了过来。当我回过头时，看到一名男子高举着酒瓶。

我赶紧从怀里拿出水晶球，一边咏唱咒语一边扔向对方。

「『照射（Irradiation）』。」

「片刻的太阳（Temporary Sun）」在男子脸上发出耀眼的光芒。阳光刺进眼睛，让他放开酒瓶，捂着脸孔退向后方。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我认得这名被阳光照亮脸孔的男子。他是「神圣太阳」的人。那就不需要问话了。

我挥出右直拳，直接打在那家伙脸上。从拳头上传来肉被打烂的感触。确认男子完全死透，而且周围没有其他同伴后，我开始调查他的尸体。我在他怀里找到那个看了眼睛会烂掉的纹章。破坏掉通往地下仓库的门锁后，我立刻解除「片刻的太阳」。

「看来我没有猜错。」

赛希莉亚跟碧翠丝果然被骗来这里了。

其他比较重要的东西就只有钱包，还有一个沾满手垢的屎尿太阳神雕像。我把那个肮脏的人偶丢进垃圾桶，只收下钱包里的东西。

当我走到地下室时，墙壁上的烛台已经被点亮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到地下仓库的墙壁开了一个大洞。或许该说是有人用十字镐或铲子挖开了一个洞才对。泥土都露在外面了。至于这是谁干的好事，我不用想也知道答案。

先不管他们是偶然发现，还是原本就这么打算，但看来「神圣太阳」就是从这里入侵的。这个洞穴里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而且好像意外地深。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好像也没时间让我犹豫了。我拿起烛台与蜡烛，就这样走进洞穴。

我才刚踏进洞穴，就遇到一个直角的弯道，走过弯道后又继续笔直前进，就来到一个开阔的地方了。岩石露在外头，地面还时不时有水渗出来，继续流向地下。天花板上还有好几根钟乳石。

这里应该是经过改造的天然洞窟吧。从回音的音量来判断，似乎相当宽广。我看到洞窟深处发出强光。我靠着烛光走向那里，然后听到争斗的声响。我压抑着焦急的心情继续前进。紧靠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向里面，免得被人发现。

因为天花板很高，墙壁与天花板上到处都挂着烛台，让我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洞穴深处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因为看起来有些老旧，所以不可能是最近才打造的地方。我猜以前应该有人把这里拿来当成仓库，结果被那些家伙找到并加以运用了吧。我在广场中央的祭坛上看到一个小型石像。那是太阳神的雕像。他们竟然把那种低级的东西搬了进来。

玛雷特姊妹就在离祭坛不远的地方，跟一只巨大的怪物战斗。

那怪物是长着山羊头的恶魔。它背上长着黑色的翅膀，身体和手臂与人类毫无分别，下半身长满了毛，脚踝跟山羊的蹄一样。那怪物就是巴风特。

这下糟了。

巴风特有着强大的魔术防御力。寻常魔术对巴风特不管用，管用的魔术又太过强大，连周围的一切都会遭到破坏。只要玛雷特姊妹不小心失手，大家就会被活埋在这里。为了让她们无法使用破坏力强大的魔法，敌人才会把她们骗来这里吗？玛雷特姊妹跟「蛇之女王」的其他成员都是以魔术为主要武器，所以这家伙完全就是她们的克星。

事实上，她们的其中一名成员已经受伤坐在远处，正让其他同伴用魔术帮忙疗伤。

地上还躺着好几具尸体，但都不是「蛇之女王」的成员，应该都是「神圣太阳」的信徒。不知为何，我还在死者中看到疑似道上弟兄的家伙。除此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鲜血从祭坛上不断滴落。上面躺着一个看不出原型，但曾经是人类的东西。从身高看来，那人的年纪应该跟矮冬瓜差不多。

那些家伙当时想要绑架她，就是为了做这种事。

现在想起来还是让我怒火中烧。

「烧穿敌人吧！『火焰钉（Flame Needle）』！」

碧翠丝从巨大的魔杖射出火焰。虽然火焰长枪不断击中巴风特，却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巴风特靠着巨大的身躯与蛮力抱起石柱挥舞，卷起了狂风。要是被石柱击中，就得立刻去冥界报到了。

「真是的，气死人了！」

眼见攻击不管用，碧翠丝忍不住乱抓头发。虽然在坚固的「迷宫」里可以任意施展魔术，但在普通的地底下就不行了。

「既然普通魔术行不通，我们就使出那一招吧。希，准备动手。」

「碧，你先冷静下来。」

听到妹妹这么提议，赛希莉亚好声好气地劝告她。

「要是现在用掉那招，我们就没有余力了。敌人说不定还有其他同伴。我会负责牵制这家伙，你快点带着大家逃到外面！」

「我明白了。」

不知道是因为信任姊姊，还是因为懒得思考，碧翠丝很快就做出决定。她背着魔杖冲向同伴。

正当巴风特准备追上去时，赛希莉亚冲了过去，挡住敌人的去路。她放出好几百颗小型的火球，同时射在巴风特身上。虽然这招看似不管用，但激烈的连续攻击还是压制住巴风特。就在巴风特停下脚步的瞬间，它脚底下的地面崩塌了。那也是赛希莉亚的魔术。巴风特失去平衡，放开石柱跪了下去。看来火球只是诱饵，这招才是重点。

也许是发现双脚动不了，巴风特拍动着翅膀，却被光球集中打在翅膀上。赛希莉亚应该是知道攻击不管用，打算尽量争取时间吧。当巴风特摔落到地上时，赛希莉亚再次施展魔术让岩石变形，把它的身体固定在地面上。

巴风特似乎是感到焦急了。它击碎岩石站了起来，紧接着又跳到后方。它才刚着地就盘腿坐下，大大地吸了口气。那招是……这下糟了！

「快捂住耳朵！」

我大声喊叫，同时把手指塞进两只耳朵。

巴风特发出无声的咆哮，让空气为之一震。

「为什么……？马修，我只是……」

下一瞬间，一股寒意窜上我的背脊。脑海中清楚浮现出那个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小声呼唤着我的女子。

这是巴风特的精神攻击。有些魔术能让人精神亢奋充满勇气，当然也有效果完全相反的魔术。

每个人多少都有痛苦的回忆，也就是心灵的创伤。就算是平常完全不会表现出来的人，内心深处也总是不断淌着鲜血。巴风特的咆哮可以让人暂时想起那种回忆，并且强化那种情感。

光是听到那种声音，就会让脑袋里只剩下那些可恨的回忆。这会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不是大声哭喊，就是缩起身体不断求饶，根本不可能继续战斗。我看到「蛇之女王」的成员抱着头在地上打滚，胡乱抓着自己的头发。

巴风特发现攻击奏效，扬起嘴角站了起来。它轻松自在地走向「蛇之女王」，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虽然碧翠丝想要帮助同伴，但她自己也摔倒在地上，赛希莉亚也抱着头跪了下去。

我不觉得她们软弱，也不觉得她们没出息。只要是做过冒险者的人，应该都遭遇过讨厌的事情。事实上，赛希莉亚小时候就被自己的家人舍弃了。

我也不例外。不愿想起的往事从刚才就不断浮现在脑海中，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如果这里是床上，我应该会抱着棉被，为了盖过自己内心的声音，滚来滚去叫个不停吧。不过这里是战场，敌人就在眼前。如果放着不管，我跟某人就会死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所以，拜托你安静点吧，凡妮莎。

「『照射』。」

我从洞穴里跳出去，同时让「片刻的太阳」发出光芒。

我才刚落地就拔腿狂奔，挺身站在巴风特面前。

「大哥，你心情好像不错喔。是要去跟漂亮的山羊小姐打炮吗？」

山羊面露不快。嗯，我可以理解。就算真的长得很像，它应该也不喜欢被人拿长相来开玩笑吧。毕竟以前也经常有人叫我马脸哥。

「不好意思，你们的约会取消了。因为人家正忙着跟比你帅气的山羊交尾。」

我用双手抓住巴风特刚才丢掉的石柱，就这样抱了起来。巴风特似乎在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眼神。

「放马过来吧，家畜小子。我要把你做成绞肉与烧烤。」

巴风特发出怒吼向我冲了过来。太棒了。这样我比较省事。

「看招！」

我挥舞石柱，打在山羊的头上。石柱从中折断，击中敌人的地方也碎裂开来。

「还没完呢。」

我丢出剩下的半根石柱，直接击中巴风特的腹部。巴风特从嘴里吐出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胃液的黏液。

其实这家伙的弱点也跟山羊一样，虽然脑袋很硬，腹部却很脆弱。当敌人弯下身体时，我冲了过去。也许是担心会再次受到攻击，敌人用双手保护着腹部，同时还低下头来，专心防御我的攻击。它应该是认为自己的脑袋够硬，就算挨打也不会有事吧。这个判断并没有错，但前提是敌人不是我。

我在巴风特面前跳了起来，发出怒吼挥拳打在它的额头上。虽然手有点麻，但我早就料到了。我趁着敌人头晕目眩，就快要往后倒下的时候，伸手抓住一根羊角，还把脚踩在它头上。

「借我用一下。」

我从背后使力，一口气从它头上拔下一根羊角。巴风特的脑袋喷出鲜血，把山羊的脸孔染成赤红。

敌人大声惨叫，身体扭来扭去，不断痛苦地挣扎。

「抱歉，我现在就还给你。」

我把羊角转个方向，用尖端刺进原本的地方。巴风特从眼里流出红色的血泪，就这样往后倒下，再也不会动了。它一边全身痉挛，一边化为灰色尘埃逐渐消灭。据说异界的恶魔会变成尸骸回到原本的世界。确认没有其他敌人出现后，我才解除「片刻的太阳」。

「嗯？」

我突然发现洞穴那边有动静。我猜对方八成是那些尸体的同伴，因为同伴迟迟没有回去，才会过来看看情况吧。

「你是……」

对方不小心开口了，而我认得那个声音。我捡起烛台与蜡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张缠着绷带的脸孔。从体格看来，对方应该是个男人。不光是脸孔，那家伙的双手跟身体也缠着绷带。他眼睛周围的皮肤受到严重的烧伤，但我认得那种野兽般的眼神。

「你是……雷吉吗？」

他是以前在这个城市混过的黑道，也是「三头蛇（Tri Hydra）」的干部。因为我跟艾尔玟出手阻止这家伙贩卖人口的计画，让「三头蛇」澈底毁灭。雷吉不断逃亡，等待着报仇的机会，在前阵子袭击了被「迷宫病」折磨的艾尔玟，而且他还知道要怂恿素行不良的冒险者，让他们先打头阵。

当我们陷入危机时，就是赛希莉亚救了我们。雷吉当时被魔术变成一团火球，人也不知道被轰飞到什么地方，想不到他竟然没死。

原来如此，这样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但雷吉跟「神圣太阳」联手了。雷吉应该知道许多官员与冒险者不会知道的秘道与藏身之处。

而他也对把他烧成火球的赛希莉亚怀恨在心。因为我们短暂离开这个城市，让他把目标锁定在赛希莉亚身上。他召唤出巴风特这种怪物，也是为了对付那些魔术师。

「怎么又是你！为什么你每次都要阻挠我！」

雷吉的声音里充满着积怨。

「那是我要说的话才对。」

我根本不想跟这种家伙扯上关系。

「不过，这也算是某种缘分。我就陪你玩玩吧。」

我伸手指向那只巴风特，让雷吉往后退了几步。他应该也看到刚才那一战了吧。我也想在这里跟他做个了断。

「可恶！」

雷吉心有不甘地发出咂嘴声，突然转身就跑。别想逃。当我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拿出「片刻的太阳」时，手上突然感觉到一阵冲击。半透明的水晶球脱手而出，就这样滚进黑暗之中。

「糟了！」

雷吉得意地扬起嘴角。他故意假装要逃跑，结果却趁机把石头丢了过来。

「真是遗憾啊。我早就知道了。是那东西给了你力量对吧？」

他不知何时往我这边走了过来，还用绷带擦拭着手里的匕首。

「不，你误会了。」

那其实只是能让我发挥原本实力的道具。

「不管怎样都好，重点是你现在只是个没用的小白脸对吧？」

「这可难说喔。」

我举起拳头虚张声势。雷吉的动作看起来不太自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伤患。我猜他身上的烧伤应该没有完全治好吧。虽然我觉得自己或许能应付，但现实完全不给软脚虾马修面子。我很快就被逼到墙边无处可逃。雷吉拿着匕首在我眼前面露冷笑，彷佛是从恶梦中跑出来的怪物。

「我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这个玩笑可真是难笑！你这『嘴炮王（Wisecrack）』也没梗了吗？你的烟雾弹呢？」

他应该是说我们以前闯进这家伙的根据地时发生的事情。我当时就是靠着烟雾弹扰乱雷吉跟他的手下。

「我以前没跟你说过吗？大概还要等一个礼拜才会进货。」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多。」雷吉如此说道。「我当时应该是这么说的……『我现在就想要』！」

他气愤地这么吼着，高高举起了匕首。虽然我拼命移动身体试着闪躲，但身体就像是沉在海底一样迟钝。

当我回过神时，匕首已经来到胸前。我发现大事不妙，全身都冒出冷汗。

下一瞬间，从后方飞过来的火焰击中雷吉。

绷带似乎烧了起来，让雷吉发出惨叫退向后方。我趁机逃离墙边，连滚带爬地拉开距离。

「你这个臭婆娘竟敢又放火烧我……」

我转过头去，看到手拿巨大魔杖的女子疑惑地歪着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碧翠丝一脸不可思议地这么说。

「话说，你到底是谁啊？」

「他是名叫雷吉的流氓，就是上次被你姊姊烧成火球的家伙。他今天好像是来报仇的。」

我代替他这么说明。

「原来如此。」

碧翠丝不断点头。

「那我也要烧了他。」

她挥舞巨大的魔杖，同时射出好几根火焰钉。身上满是绷带的男子瞬间化为一颗火球。

雷吉发出凄厉的惨叫，倒在满是岩石的地上打滚。人型火焰在黑暗中舞动，沿着地面爬行，最后突然随着惨叫声消失不见。

「他摔进这里了吗？」

我用烛光照亮该处，发现洞窟的角落有个大洞，而且一直延伸到地底下。虽然火焰应该还没熄灭，但我还是看不到他。我还试着把石头丢进去看看，结果连石头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看来连要确认他的尸体都没办法了。

虽然我想从雷吉口中问出情报，但这样还是比让他把情报带回去给同伴要来得好多了。

「呼，你救了我一命。谢谢你。」

我向碧翠丝道谢。

「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吧？」

碧翠丝在瓦砾上坐了下来，对我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探头看向她挺起的胸膛，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你还能陪我睡一晚，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我的要求被驳回了。

精神攻击的效果不会维持太久。毕竟巴风特已经被击败，只要稍待片刻，其他人应该就会复原了。反正「神圣太阳」与雷吉的同伴也没有要回来的迹象，看来只能暂时在这里休息了。虽然我成功找回「片刻的太阳」，但剩余的使用时间已经不多，没办法把所有人都带走。

「你们都没事吧？」

听到碧翠丝这么说，「蛇之女王」的成员逐渐恢复神智。虽然她们的脸色还很难看，但看起来好像都没事了。就只有一个人例外。

「希！」

昏倒的赛希莉亚才刚醒过来，就开始痛苦地挣扎。她大口喘气，像是野兽一样趴在地上，使劲握着拳头。她的眼睛满是血丝，显然失去了理智。她抱着脑袋鬼吼鬼叫，胡乱甩着头发，然后还往后仰起上半身。难道她想用头去撞墙吗？

虽然她们队伍中的僧侣从背后架住她，但赛希莉亚还是拼命挣扎，把同伴的手甩开。

「你怎么不用魔法？」

我记得艾尔玟以前变成这样时，赛希莉亚直接用魔法让她睡着。同一招应该管用才对。

「没办法，那种魔法就只有希会用啊！」

这下伤脑筋了。

「失礼了。」

我知道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伤害到自己跟同伴。于是，我在赛希莉亚面前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我懂，毕竟你的脑袋才刚被那种混帐乱搞一通，换作是我也会抓狂。可是，这里只有你的同伴。你完全不需要害怕。」

她趴在地上用头撞了过来。鼻梁痛到不行。这家伙的脑袋还真硬。

「你先深呼吸，然后试着算数看看。我们首先从一百开始算起。一百……九十九……九十八……」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赛希莉亚的眼睛慢慢倒数。

虽然她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激动地用指甲抓我，不然就是甩我巴掌，但她好像发现我没有敌意，慢慢恢复冷静了。

在我还没倒数完的时候，赛希莉亚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坐在地上。看来她应该不会继续发狂了。碧翠丝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低语。

我猜她们应该不想让别人听到那些话，就暂时离开那里。不久后，她们姊妹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于是我便把摆在广场角落的杯子拿给碧翠丝。

「给她喝点水吧。这应该能让她稍微冷静下来。」

就算是那个烂货太阳神的信徒，只要还是个人类，就会饿肚子与口渴。既然这里是他们的据点，就当然会有食物跟水，而且还有钱。

碧翠丝狐疑地看着我。

「水里应该没下药吧？」

「我刚才检查过了。」

毕竟水里很可能加了会让人脑袋坏掉的「禁药」。如果我是「教祖」就一定会这么做。

我还让其他人也喝了水，帮助她们冷静下来。还是先让她们休息一下吧。

当我打算在这段期间调查这里时，碧翠丝走了过来。因为她说有话要说，我们就在神像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来。至于那个在祭坛上被献祭的孩子，已经被碧翠丝亲手火葬了。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我要代替希向你道谢。」

「如果你要答谢我，就陪我睡一……」

「看你刚才安抚希的样子，你好像很习惯做那种事。」

我的要求又被驳回了。

「那是你的职业专长吗？就是小白脸的绝招之类的。」

「嗯，就是这么回事。」

因为只要活得够久，跟麻烦人物相处的机会也会变多。我以前就跟那种女人交往过。

「对了，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简洁地告诉她理由。因为听说「神圣太阳」的残党企图暗杀某位冒险者，我才会赶来警告她们，结果发现她们跑进这里。后来我看到她们正在战斗，陷入天大的危机，但有位神秘的冒险者X及时赶到，英勇地击败巴风特，然后又英姿飒爽地离开了。

「那些废话就不用说了。」

这明明是我绞尽脑汁编出来的精彩故事，却被她一句话就打发掉。看来我是当不成编剧了。

「你们之前不是击溃了这些家伙的据点吗？我想打听当时发生的事情。」

「你就为了这种小事专程跑来这里？」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

不然我才不会跑到这种地底下。

「你们应该也明白吧？『神圣太阳』还没有瓦解。你们击败的怪物很可能只是个冒牌货。真正的『教祖』应该还躲在某个地方。」

碧翠丝不满地噘起嘴唇。

「你之前不是跟那些家伙打过一场吗？要是你有发现什么异状，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完全没有。」

「那我想听听看你姊姊的说法。」

「就算你去问希，结果也是一样。」

听说她们用魔法轰飞所有敌人，然后战斗就结束了。虽然她说得很轻松，但内容太过草率了。

「那这次换我发问了。」

碧翠丝意味深长地探头看向我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人？别跟我说你是艾尔玟的小白脸。」

我的存在价值突然被人澈底否定了。

「你的实力明明就很强。那种蛮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是牛头人呢。可是我记得在上次去救艾尔玟之前，你连一次都不曾踏进『迷宫』，这又是为什么？」

她刚才都看到了吗？这可不妙。

「因为我怕黑。我连半夜要去上厕所都不敢。」

「你骗人。」

「不然你下次要陪我去吗？」

碧翠丝先用魔杖揍我，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你就是用那种蛮力杀光想要袭击艾尔玟的流氓吗？」

赛希莉亚都告诉她了吗？这对姊妹真是多嘴。

「那是你姊姊误会了。」

「希绝对不可能误会。因为她很聪明。」

她竟然敢这样断言。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她就这么喜欢自己姊姊吗？

「希望你能帮我保密。」

「我不要。」

碧翠丝摇了摇头。

「我早就决定不会隐瞒希任何事情了。」

「是喔。」

拜托饶了我吧。要是两姊妹都要处理掉，我来救人就没有意义了。

「你都没问题吗？要是觉得难受就说出来吧。反正照顾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差不多。」

如果离得愈近，巴风特的精神攻击威力就会愈强。碧翠丝当时离巴风特最近，却是第一个振作起来的人，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

「没问题，我从以前就不是那种放不下过去的人。」

虽然巴风特的精神攻击效果因人而异，但完全不受影响的人还是很罕见。不知道是因为她意志坚强，还是个性太过单纯了。

「不过，希就不是这样了……因为她经历过许多事情。」

「我都听说了。听说你救过小时候的赛希莉亚。」

碧翠丝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告诉你了吗？」

「我猜她只是被气氛影响就是了。」

「那你有听说后来的事情吗？」

「我记得你们好像被流浪魔术师收留，还向那人学习魔术对吧？」

「原来她连这件事都告诉你了啊。」

碧翠丝不断点头。

「不过我们会跑来当冒险者，也是为了那位老师。」

「其实我不想知道那种事情……因为我不感兴趣。」

「可是我想告诉你。」

后来，碧翠丝对我说出她们姊妹的梦想。

年幼的赛希莉亚与碧翠丝离家出走了。因为某个事件让她们跟家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差。两姊妹离开那个乡村后，没几天就走投无路，结果遇到了某位魔术师。

「她就是达莉亚·玛雷特，我们姊妹的老祖母。」

达莉亚带着她们回到自己居住的村子。当两姊妹被带到跟故乡很像的深山里，心中对此感到困惑时，达莉亚这么说了：

「我让你们自己选吧。你们要不要当我的家人，将来成为魔术师呢？」

魔术师有着「只能传授魔术给亲人」这样的规矩。因此，每当他们收徒弟的时候，徒弟都得改用老师的姓氏。

达莉亚收了许多徒弟。魔术师也是人类，当然也会有负面情感，也会怨恨、霸凌、迁怒、虐待与施暴。而这些负面情感的受害者就会逃走，最后来到达莉亚身边。

虽然并非正式，但既然号称是家人，收其他门派的学生当徒弟，在魔术师的世界里当然是违反道义的行为。然而达莉亚却积极地包庇那些无法适应魔术师世界的人。

「她是个好人，一点都不像是魔术师。」

因为无处可去，两姊妹决定向达莉亚拜师。据说她们接受的训练很严格。虽然碧翠丝很难说是个优秀的学生，但赛希莉亚算是很有天分，不断学会许多魔术。不光是达莉亚，她们还向其他魔术师学习了魔术。

虽然都是些吊车尾的学生，但那里聚集着各种门派的魔术师。每个门派擅长的魔术体系都不一样。如果要学会多个体系的魔术，就必须要有天分，但赛希莉亚还是学会了那些不同体系的魔术。因为门派里就只有赛希莉亚与碧翠丝这两个小女孩，所以大家都对她们疼爱有加。

「难不成赛希莉亚经常挂在嘴边的爸爸和妈妈……」

「没错，他们都是玛雷特家族的成员。」

后来差不多过了十年，玛雷特姊妹长大成人，也必须决定自己未来的志向了。

虽说都是魔术师，但其实还是有着许多完全不同的发展方向。有些人选择在战场上施展攻击魔法，也有些人选择当个追求真理的学者。有些人选择当个隐居在森林里的贤者，也有些人选择活用自己的知识，当个服侍王侯贵族的宫廷魔术师。

达莉亚·玛雷特是一名学者，而她的研究主题就是「迷宫」。关于「迷宫」的起源与生态，至今依然有着许多未解之谜。而达莉亚的目标就是解开那些谜团。

「我们当时有好多梦想，也有许多种未来可以选择。」

可是，那些未来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消失了。

某一天，达莉亚有个出外旅行的徒弟带着奇怪的石像回来了。据说那是冒险者在某个「迷宫」深处找到的东西。可是，在达莉亚调查石像的时候，石像突然喷出紫色的烟雾，而成千上万的魔物也在同时冲向村子。

那是讨厌达莉亚的其他魔术师门派干的好事。

虽然他们当然有试着反抗，却无法使用魔术。因为从石像喷出来的紫色烟雾会吸收魔力，让人无法使用魔术。

结果达莉亚跟其他玛雷特家族的人都死了，就只有碰巧到村外办事的赛希莉亚跟碧翠丝逃过一劫。再次失去家人后，两姊妹找出那个陷害他们的魔术师门派，把对方澈底击溃了。

成功复仇后，两姊妹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复兴玛雷特家族。为了让世人无法遗忘达莉亚·玛雷特跟他们一家人的名字，也为了让全世界都知道玛雷特家族的名号，赛希莉亚与碧翠丝才会成为冒险者，在达莉亚立志研究的「迷宫」里四处闯荡。后续故事下次再说。

「你们的人生还真是坎坷。」

听她说完漫长的故事后，我发自内心感到同情，说出了这句话。

简单来说，她们想要的东西是名声，而不是「星命结晶」。她们那种骄傲自大的态度跟说话方式，其实都是宣传自己的演技。就算无法接受她们之前的提议，跟她们组成「冒险者同盟」，但她们应该有可能暂时跟艾尔玟联手。光是知道还有交涉的余地，就算是一大收获了。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现在知道你很喜欢自己的姊姊了。」

不管是离开村子，还是继续当个魔术师，还是要挑战「迷宫」，碧翠丝做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赛希莉亚。她这个人看似任性妄为，但其实都是为了姊姊。姊姊为妹妹着想，妹妹也为姊姊着想，这种姊妹情谊还真是美好。

「那还用说吗？她可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姊姊。」

她还开心地说出这句话。

「啊，她醒了。」

碧翠丝突然脸色大变，立刻冲到同伴身旁。赛希莉亚好像清醒了。她有气无力地挺起上半身。

「你现在感觉如何？」

听到我这么问，赛希莉亚发出咂嘴声。

「醒过来就看到你的脸，害我现在感觉糟透了。」

「那可真是奇怪。每个人看到我的脸都很开心。」

「就只有你家的公主骑士大人才会那样吧？」

「或许是吧。」

如果让她本人听到，应该又要生气了。

不久后，我们就顺利回到地面上了。阳光还真是耀眼。

「对了，我们刚才不是有说到要怎么答谢我吗？」

我这么说道。

「你们能不能不要说出我的事情，就当作『神圣太阳』的残党跟巴风特都是你们解决的？当然，对艾尔玟也要保密。」

「你这是在同情我们吗？」

「你想太多了。」

我才不会同情一流的冒险者。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要回去了。我还会再去公会露面，要是你们有想起什么事情，就跟我说一声吧。」

「……我可没有什么还能想起的事情。」

赛希莉亚从后面叫住我。

「你是要问我们击垮『神圣太阳』那时候的事情对吧？没问题，我统统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关于那只怪物的事情，你不用立刻告诉我也行。」

「那家伙已经死了。他的外表就跟『你当时看到的一样』，脑袋像是颗鸡蛋，有着巨大的眼睛，还长着奇怪的牙齿跟黑色的手脚。对了，他的上臂还有『奇怪的图案』，不过跟你说过的不太一样。」

「这样啊……」

「虽然我想让你亲眼看看尸体，但尸体喷出『红色烟雾』后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

红色烟雾啊……

光是为了问出这点情报，还真是让我费了不少工夫。

「我明白了。那我要走了，再见。」

我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虽然背后隐约传来欲言又止的声音，但我故意假装没听见。反正就算我回过头去，她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因为这种事我很有经验。

第四卷 第三章 嫉妒的人们

因为太阳下山了，我只好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

虽然遇到了点麻烦，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那个「传道师」果然还活着。

他就像是只老鼠般躲在暗处，随时准备伺机而动。

我知道他有何目的。他想要杀光这个城市的居民。因为城里的有钱人早就吓得逃走了。反正「大进击」迟早会结束，「迷宫」也会重新开放。等到魔物离开后，他们应该就会轻松自在地回来了吧。为了不让那些有钱人逃过一劫，那个「传道师」假装自己被击败，还让「大进击」暂时平息。他应该是打算在人们以为城里变得安全，重新聚集在这里后，再突然引发「大进击」吧。

罗兰以前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我要『净化』这个城市。」

贾斯汀在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反正这个城市完蛋了。你跟那位公主骑士都得死在这里。」

那个「传道师」也这么告诉我。

「这个城市就要毁灭了。地面上那些蠢货全都得死。吾神将会再次降临世间。」

那些家伙异常执着，无论如何都要毁灭这个城市。

他应该只是故意装死，现在依然躲在某处。等到人们因为「建国节」聚集在这里，他就会引发「大进击」。这里跟其他「迷宫都市」不同，防御工事与对策都不够完善，很多人将会死去。

「马修。」

「嗯？」

我抬头一看，发现一位女冒险者从酒馆窗户探出头来。

我记得她叫菲欧娜。原来她还没离开这里吗？还是她又回来参加「建国节」了？不管是怎么回事，她都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城市。毕竟她救过我和艾尔玟一命，而我这人向来有恩必报。

正当我想跟她打声招呼，顺便给她忠告时，她向我招了招手。

她不像是要找我喝酒，也不像是要跟我调情。当我为此感到疑惑时，她隔着窗户一脸困惑地瞪了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离开这个城市了吗？艾尔玟怎么了？」

虽然她接连问了许多问题，但答案就只有一个。

「因为艾尔玟想要回来。」

「给你个忠告。」

菲欧娜一脸焦急地这么说。

「马上离开这个城市。时间不多了。『大进击』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你知道些什么吗？」

明明其他冒险者都以为没事了，菲欧娜却知道事情才正要发生。从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她对此相当有信心。

「……详细情况我不能说，但我没有骗你。」

「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我们才会回到这里。」

如果「大进击」真的发生了，艾尔玟绝对不可能逃走。

菲欧娜用手肘靠着窗缘，伤脑筋地摇了摇头。

她还说了句「那个笨蛋」，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之前就想问你了。你真的是冒险者吗？」

至少我从来不曾在冒险者公会见过她。她说自己是艾尔玟的朋友，也是她单方面的说法。因为之前发生太多事情，我也忘记要向艾尔玟确认这件事。就连菲欧娜这个名字，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就算她是「神圣太阳」派来的密探，我现在也无从做出判断。她上次跑到我们家，也很可能是来调查我们的动向。不过她上次也有帮我跟艾尔玟脱离险境。如果她是那些家伙的手下，应该就不会出手帮忙了。到头来，我还是不知道她的真面目与目的。

「是啊。」

虽然菲欧娜的语气很强硬，但听起来有些动摇与犹豫。

「你有带会员证吗？」

因为那就像是冒险者的身分证，而且每个人都有。

「这个嘛……」

菲欧娜在自己身上摸了几下后，对我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没带在身上。」

「你是几颗星？队伍叫什么名字？」

只要知道队伍的名字，想要调查她就很容易了。凡是有在「迷宫」出入的队伍，都有义务去公会登记资料。这是为了在有人遇难的时候，可以确认是谁失踪。

「我记得自己好像是三颗星。队伍的名字是秘密。」

她谄媚地对我眨了眨眼睛，但毫无效果。她应该不习惯做这种事吧。

「换句话说，你无法证明对吧？」

「既然我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就绝对是这样不是吗？更何况，你也不是城里的每个冒险者都认识吧？」

「只要是会踏进『迷宫』的家伙，我全都认识。」

因为冒险者是最有可能危害艾尔玟的人。那些家伙本领高强，但头脑不灵光，而且还贪得无厌，又没有节操。不但如此，他们还会出入艾尔玟常去的「迷宫」。事实上，我也曾经拜托几位冒险者帮忙，请他们改行当一具被人洗劫一空的尸体。

「就算你认得长相，也不见得知道所有人的名字吧？」

我才刚准备开口否认，脑海中就闪过几个想不起名字的熟人。

原来如此，如果是在小村子里就算了，在「灰色邻人」这种大城市里，那种不记得名字的熟人也会变多。我也不会去打听每间店里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路人，但他们也会觉得自己才是主角，而我只是个路人。

「不然我们交个朋友吧。我有不少事情想要向你请教。」

「你这是在追求我吗？要是让你的情人知道，难道她不会生气吗？」

我知道她是故意开玩笑，试图转移话题。

「我不是艾尔玟的情人，就只是个小白脸。」

「什么？」

菲欧娜惊讶地叫了出来。

「我看起来配得上她吗？」

毕竟我没钱没力没工作，也没有权力与人脉，可说是一无所有。

「真教人不敢相信。公主殿下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强调了好几次，她才总算相信这件事，夸张地低头抱着脑袋。

事情变得愈来愈奇怪了。我跟艾尔玟表面上的关系，在这个城市里相当出名。虽然我没有到处宣传，但美女与废物的组合还是很引人瞩目，也容易变成别人闲聊的话题。

如果菲欧娜是某个组织派来的密探，应该不会故意「说错话」，也不会对城里居民周知的事实感到怀疑。

「看来我们之间好像有不少误会。」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还是直接问她的身体比较快。

「要不要跟我深入交流一次看看？反正还有时间，我们可以聊上一整晚。」

菲欧娜似乎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露出笑容对我这么说。

「去死吧。」

我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回过神来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虽然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但我没有感受到疼痛与冲击。菲欧娜早就消失无踪了。我探头看向店里，却完全找不到她的踪影。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虽然她好像很关心艾尔玟，但我不知道她的真实身分与目的，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看来我还是去跟艾尔玟确认一下比较好。」

「你要跟我确认什么？」

我猛然回过头去，发现公主骑士大人就站在我身后。

「你那边有收获吗？」

「还算可以。」

她露出暧昧的微笑。那位医生应该没有乱说话吧？看来我之后得去确认一下。

「你那边情况如何？」

「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说出玛雷特姊妹遇到的事情。当然，我没有告诉她自己跟巴风特打了一架。

「简单来说，这件事就是雷吉的复仇计画。」

雷吉跟「神圣太阳」有所勾结。那个地方应该也是雷吉提供的。因为他当初想向我们报仇，结果不但被赛希莉亚阻碍，还被她烧成火球。对「神圣太阳」来说，赛希莉亚等人也害得他们失去许多同伴。这让他们双方有了共同的目标。

「那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还有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比如说，不让她们有机会去阻止『大进击』之类的。」

「可是就算她们都是本领高强的冒险者，也不会主动冲向魔物大军。」

毕竟那就跟想要爬上瀑布差不多。不管怎么站稳脚步，也还是会被激流冲走。

不过艾尔玟的看法也不是毫无道理。如果我没有插手，「蛇之女王」就算没有全灭，也应该会有人牺牲。一旦队员变少，战力当然也会减弱。对方或许是想要事先削弱可能在「大进击」发生时出面反抗的家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黄金剑士』与『金羊探险队』可能也会有危险。」

虽然少了几个队员，但他们依然是跟「蛇之女王」不相上下的冒险者队伍。

「我已经拜托诺艾尔跟拉尔夫去警告他们了，至于其他本领高强的冒险者……」

看着艾尔玟低头沉思的样子，我想起刚才的对话。

「对了，你认识一个名叫菲欧娜的女人吗？她是一位留着金色短发的冒险者。」

「……不认识。」

听我说完刚才发生的事情，艾尔玟稍微想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一位名叫菲欧娜的人物。」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很久以前在马克塔罗德王国成为传说的女子。」

「她是个美女吗？」

「她是某位贵族的妻子，但丈夫病死了。后来她一直独自扶养着孩子。」

寡妇啊……真教人兴奋。我猜她肯定是个美女。

「当时统治马克塔罗德的国王是个邪恶之人。他被不老不死的欲望蒙蔽双眼，还为了追求财宝掀起战争。」

「原来马克塔罗德也曾经有过那种国王吗？」

「我只能说凡事都有例外。」

艾尔玟露出苦笑。

「……不过我也跟那位国王差不多就是了。」

「你真爱说笑。」

她就算不是英雄也是勇者，应该算是另一种例外才对。

「后来，那位国王变得疑神疑鬼，连自己的亲人都无法相信，还派兵讨伐自己弟弟一家人。而他弟弟一家人当时就住在菲欧娜家里。」

这可真是糟糕。

「仆人全都被杀掉，国王的弟弟跟他妻子也死了，只剩下菲欧娜跟她的儿子，还有国王的侄子安布罗斯大人还活着。菲欧娜让两个孩子躲在马厩里后，就回到自己的寝室了。」

她是想要牺牲自己吗？真令人感动。

「听说有个男人想强暴她，但她趁男人一个不注意把剑抢走，挥剑砍下了那男人的下体。」

拜托别说了，听到这种事会害我缩起来的。

「在那之后，菲欧娜独自对抗来袭的敌人。当援军终于赶到的时候，菲欧娜已经在血泊中断气了。就只有她儿子与安布罗斯大人活了下来。」

她牺牲自己，成功拯救了王族与自己的儿子吗？

「后来安布罗斯大人带领众人揭起反旗。被家臣舍弃的国王逃到国外，安布罗斯大人也成了新任国王。」

「而你就是他的子孙？」

艾尔玟点了点头。

「她儿子后来也成为出色的骑士，长年支持着安布罗斯大人。而赌命保护儿子与安布罗斯大人的菲欧娜，也成为后人赞扬的良母与忠臣。如果不是她赌命保护儿子与我的曾祖父，马克塔罗德应该早就灭亡了吧。」

「原来如此……」

我实在不认为那种古时候的伟人跟那位小姐会有关联。看来是我猜错了。

「这是给那名骑士的赏赐。」

如此说道的艾尔玟拿出一枚镶有蓝宝石的戒指。

「这是王室代代相传的戒指。据说能保护主人免于灾难与邪恶力量的侵犯，不过这也只是个传说罢了。」

只见她露出寂寞的苦笑。

戒指原本已经送出去了，但现在又回到艾尔玟手上。我马上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不说这个了，『神圣太阳』的问题比较重要。」

不管那些家伙有何企图，只要没找到他们的藏身处，就无法加以应对。虽然听说「圣护队」还在追捕他们的残党，却没能找到最重要的「教祖」。卫兵也忙着执行「建国节」的警备工作，根本挪不出人手。

「我刚才有去问过其他冒险者的想法，但结果不太理想。每个人都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他们原本就不太关心这件事，当初会全力袭击「神圣太阳」，也是因为公会长的孙女差点被绑架。一旦完成委托后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他们绝对不会多管闲事。这才是冒险者该有的样子。

「虽然我有想过要去向领主大人禀报，但现阶段恐怕会很困难。」

「毕竟我们没有证据。」

我们恐怕只会吃闭门羹。因为这只是我们的推测，即便在不久的将来，这件事就会变成现实亦然。

那些家伙肯定还躲藏在这个城市里，但我们不知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虽然我也在城里找过许多地方，但我终究不是本地人。就算我们想找，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就算我们找到了，只要没能击溃那位率领他们的「教祖」，就只能让同样的事情不断上演。

「看来束手无策了。」

「这倒不见得。」

艾尔玟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既然人手不够，那就只能找人帮忙了，难道不是吗？」

「你说得很对，但我们要找谁帮忙？」

只要肯付钱，就能轻易雇用冒险者。可是他们只擅长动武，不擅长找人。既然「神圣太阳」已经躲起来了，我很怀疑他们到底帮不帮得上忙。

「不是还有一个吗？那人很熟悉这个城市，本领也不算差。」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我们前些日子才刚认识。」

说到这里，艾尔玟稍微想了一下才这么说。

「我记得他好像叫做『鳞云』的奥斯华。就是那个『群鹰会』的干部。」

「我反对！」

我使劲挥了挥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这个办法管用。」

因为他很熟悉黑社会的事情，在这里又是个老鸟，对这个城市瞭若指掌。他远比我和「神圣太阳」的人都要熟悉这个城市。

「可是风险太高了。你不该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艾尔玟太小看那些道上弟兄了。一旦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他们就会澈底将你榨干，连骨灰都拿去当成培养下一个猎物的肥料。就算最后成功拯救了这个城市，也没人知道他们会仗着这个恩情索取什么样的回报。

「更重要的是，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遵守约定。」

事实上，他们上次输掉酒量比赛后，也确实有派人偷袭艾尔玟等人。一旦发现自己陷入不利的局势，他们就会轻易背弃承诺。就算不是奥斯华命令他们那么做，那些人应该也经常违反承诺才对。

「可是我们没时间了。如果那些家伙打算引发『大进击』，就肯定会选在『建国节』动手。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出并击溃他们，本来就得承担风险。」

「没必要由你来承担。」

「可是一定得有人来承担。只是那个人碰巧是我。」

这女孩为何总是要不断自找麻烦？

「……要是他们又对你提出奇怪的要求该怎么办？」

「这个嘛……」艾尔玟环抱双臂想了一下。

「那我就再跟他们比一次酒量。」

于是，我们决定到「群鹰会」走一趟。

隔天，我们动身前往「群鹰会」的总部。当然，我们还找来了诺艾尔跟拉尔夫。其实我本来希望德兹也能一起来，但他是冒险者公会的专属冒险者，也要顾虑自己的立场。

我们来到城市北方高级住宅区中的一间豪宅。那是一间有着白色墙壁与屋顶的房子。

虽然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位贵族的宅邸，但门口都是些眼神凶恶的流氓，跟贵族的宅邸完全不同，毫无品格可言。

「黑道的干部竟然住在这种宅邸里面？」

「不然呢？难不成你以为他们都躲在老鼠四处乱窜的地底下生活吗？」

毕竟他们有的是钱。不管是不是贵族，都能在喜欢的地方盖喜欢的房子给自己住。

「他不是只有这间房子，他还盖了三间房子给情妇，盖了四间房子给小妾。他至少是个有出息的男人，跟你差多了。」

我们被带到了会客室。

我跟艾尔玟并肩坐在三人座的长椅上，后面站着负责护卫的诺艾尔与拉尔夫。他们两个好像很紧张。因为只要说错一句话，这里就会变成战场。

因此，我跟艾尔玟都没有喝对方端出来的茶。

为了买下这些家具与绒毯，天晓得需要多少人流下的汗水与血泪。光是用想的就让我觉得累人。

「让你们久等了。」

稍待片刻后，一名长相凶恶的男子就带着部下进来了。他就是「鳞云」的奥斯华。

他先是瞪了我们一眼，然后就粗鲁地坐了下来，让三人座的长椅发出声响。

「我有一事相求。」

艾尔玟直接切入正题。

「我想请你帮忙找出『神圣太阳』的『教祖』。我认为你有那个能力，才会来找你帮忙。」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卫兵跟熟悉这个城市的人全部出动，也还是找不到那家伙，所以我当然会认为是有人在包庇他。而且对方的口风应该很紧。换句话说，对方八成是你们的同行。」

因为只要不小心说漏嘴，就得用命来赔。

「不过，对方还是得跟别人有所接触。你应该打听得到消息才对。」

如果要包庇某人，就一定会留下这方面的痕迹。只要那人不是云雾，就必定会需要金钱、食物、衣服、住处与厕所。

一旦包庇的人愈多，需要的物资就会变多，可疑人物也会随之变多。

「到底是哪个组织的人在包庇他？『魔侠同盟』吗？还是『斑狼团』？」

听到敌对组织的名字，奥斯华扬起眉毛。

艾尔玟也跟着扬起嘴角。

「还是说，其实就是诸位？」

下一瞬间，「群英会」的人立刻变得杀气腾腾。只要奥斯华一声令下，双方就会马上开打。虽然我赤手空拳，但艾尔玟与拉尔夫都带着剑。诺艾尔还难得背着武器出门。因为她还用布包了起来，我无从得知那是什么武器，但我想应该很有威力才对。

虽然我们可能会全部战死，但这些家伙也无法全身而退。奥斯华肯定得死，他的手下也有好几十个得跟着陪葬。

让人觉得随便动手就会损失惨重，可是谈判的诀窍。

「住手。」

奥斯华出声制止。虽然他的手下同时放下武器，却没有隐藏自己的杀气。真可怕，我都快吓到尿出来了。

「告诉我，如果我们帮忙找出那个『教祖』，你要给我们什么回报？」

「你这个问题还真是奇怪。」

艾尔玟眨了眨眼睛，一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那家伙是企图毁灭这个城市的邪教首领。帮我们找出那家伙加以击溃，对你们应该也有利才对。」

这些家伙毕竟是靠着吸这个城市的血讨生活。一旦寄生虫失去宿主，就无法活下去了。

「无所谓，要是这个城市被毁掉就算了。我们可以到其他地方另起炉灶。」

「你打算向本部……也就是『群鹰会』的首领这么辩解吗？」

「我不需要辩解，这就像是一种天灾。」

「不，这很明显是人祸。就跟纵火差不多。你们知道那个纵火犯躲在哪里，不然至少也有方法能把人找出来。可是你们完全不打算动手。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惹上麻烦。」

我代替奥斯华说出他的想法。

「那家伙连你都打得赢，而且脑袋又不正常。要是随便对他出手，谁也不晓得会遭到什么样的报复。」

虽然这些家伙也会故意让人觉得他们都是疯狗，但大多都是做生意的手段。因为觉得有利可图，他们才会像疯狗一样乱咬人。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也很清楚「真正的疯子」有多么可怕。他们应该也不想插手这件事，让自己被疯狗咬上一口吧。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还是去找别人吧。」

艾尔玟站了起来。

「你想去找谁帮忙？」

听到我这么问，她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找『魔侠同盟』或是『斑狼团』都行。他们的人脉应该比这些家伙更广。」

「慢走不送。」

奥斯华朝向出口伸出手掌。

「别以为我会中那种激将法。就算成功找到人了，就凭那位公主骑士大人跟你们几个，也不见得打得赢那家伙。你们只会反过来被干掉。」

他大笑几声，像是要叫我们别白费力气了。

「到时候『迷宫病』又会发作，整天只知道哭喊了。我看你还是乖乖在男人身上扭腰……」

奥斯华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艾尔玟把手放在剑鞘上。

奥斯华的手下们也再次举起武器。诺艾尔跟拉尔夫也拿起武器，一副早就做好准备的样子。我也握紧了怀里的「片刻的太阳」。因为太阳晒得不够久，剩下的使用时间还不够我数到三百，但也足以让我杀光这些家伙了。

艾尔玟充满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种一触即发的气氛。

「麻烦你了。」

也许是事先就商量好了，诺艾尔迅速取下背后的武器，送到艾尔玟面前。

「这样你还觉得我打不赢吗？」

如此说道的艾尔玟解开包着武器的布。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是「晓光剑（Dawn Blade）」。她是什么时候带来的？

「喂，别这么做……」

我还来不及阻止，艾尔玟就念出那段让人不爽的咒语了。

「『太阳是万物的支配者』，『亦是创造天地的绝对神』。」

下一瞬间，剑柄涌出许多菱形的红色鳞片。那些鳞片像虫子一样不断爬出来，恶心到连那些流氓都吓得往后跳开。虽然奥斯华没有发出惨叫，但似乎也觉得很恶心，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红色鳞片聚集在艾尔玟身旁，变成一只巨大的手臂。明明只有手肘前段的部分，长度却跟一个人的身高差不多。

「『请赐予吾等的敌人，悲哀的败北与死亡』。」

在念完咒语的同时，那只巨大的手臂抓住了奥斯华的身体，完全没有给他机会反抗，就这样上下摇动了几下。

「感觉如何？这样扭腰好玩吗？」

红色手臂把奥斯华扔了出去，让他就这样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下。艾尔玟把剑一甩，红色手臂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奥斯华的手下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们，但每个人都被眼前的光景吓傻，没有要袭击我们的样子。奥斯华本人也瘫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可不打算再次输给同样的对手。」

艾尔玟如此宣言。

身体总算可以行动后，奥斯华怯怯地看着艾尔玟的剑。

「那把剑是怎么回事？是被诅咒了吗？」

「差不多吧。」

我明明已经交给德兹保管，结果她竟然偷偷拿走了。

「感想如何？如果你还想见识，我可以再表演一次。」

「公主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虽然奥斯华表面上很平静，但他在一瞬间偷偷看了自己背后一眼。

我猜他其实早就愿意协助我们了，只是不想当着手下的面立刻点头。因为要是让手下以为他屈服于艾尔玟的威胁，他这个老大就不用当了。

「老大，我有个想法。」

因为这样下去只会陷入僵局，我只好出面打圆场。

「『神圣太阳』是我们共通的敌人，我们要不要暂时联手？虽然你觉得只要去其他地方另起炉灶就行，但重头开始打拼不但费力，而且又很花钱。」

其他城市早就被其他犯罪组织占据了。如果要赶走那些家伙，拓展自己的地盘，就得耗费许多成本，也就是金钱、时间、人力与人命。如果可以顺利抢赢就算了，要是一个弄不好，也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是如果要奥斯华去投靠「群鹰会」的其他分会，他应该也不愿意吧。虽然这些黑帮对付外人时很团结，但自己人之间互相扯后腿也是很正常的事。他应该会失去干部的宝座。

这些道理奥斯华全都明白，但他还是故意虚张声势，跟我们耍心机，想谈到更有利的条件，但他找错对手了。那种伎俩对这位公主骑士大人不管用。

「两百枚金币。」

奥斯华拍拍屁股，提出了这个条件。

「这样我就愿意跟你们合作。」

「没问题。」

虽然公主骑士大人现在缺钱，但只要她能成为拯救城市的英雄，钱就会不断自己送上门来。不过前提是她有办法成为英雄。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奥斯华伸出手来。

「嗯，请多指教。」

我从旁边抢先一步握住奥斯华的手。虽然他露出不满的表情，但我假装没有发现。我可不想让那种脏手碰到艾尔玟。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离开宅邸后，拉尔夫也没有停止抱怨。

「至少他们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

那些家伙底下还有一个名叫「绅士同盟」，负责管理路上绅士的组织。而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路上绅士。就算目标是「神圣太阳」，他们应该也找得到。

我还请他们顺便调查是谁在到处乱说艾尔玟的坏话。如果散布谣言的犯人是「神圣太阳」，应该就能循着这条线索找到他们。

「手段还是多一点比较好。只要有利用价值，就算是狗屎也得用。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拉尔夫发出咂嘴声，趾高气昂地大步前进。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走到前面，我就故意让他负责带头。这让诺艾尔很自然地负责保护艾尔玟的背后，也让我跟公主骑士大人并肩而行。

「先不说这个了，你先把剑还给我。」

我硬是从艾尔玟腰上把「晓光剑」抢过来。她应该是自己从德兹家里找出来的吧。看来我下次必须把仓库的门锁起来，免得她擅自把剑拿走。

看到我用双手紧紧抱着剑，艾尔玟冷眼看了过来。

「那把剑有那么重要吗？」

我会这样抱着剑只是因为力气不够，却一个不注意就说出了另一个理由。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

其实我不在乎要怎么处置这把剑。因为这是那个果蝇太阳神的东西，我甚至想把它拿去当成粪坑的搅屎棍。可是直觉告诉我，让艾尔玟继续使用这把剑很危险。

「就不能让给我吗？」

「不能。」

我断然拒绝。

「这把剑被诅咒了。要是一直使用，毛发就会掉光。放屁也会变臭。」

「那不是你朋友的遗物吗？」

「是啊，所以那家伙才会是个光头，连眉毛都没有。」

「你在说谁啊？」

一辆马车停在我们身旁。矮冬瓜艾普莉儿从窗户探出头来。

「你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门？」

要是又被人绑架的话该怎么办？大小姐无视于我的担忧，从马车的窗户探出身体。

「你们听我说喔。」

她鼓起可爱的脸颊，拼命说着自己爷爷的坏话。因为担心差点被绑架的孙女，那老头似乎禁止她参加今年的「建国节」活动。

「我都已经答应要带大家去参加游行了……」

「游行？」

「那是『建国节』的一项活动。」

我代替艾普莉儿解释给艾尔玟听。经过装饰的花车与穿着奇装异服的群众会在大街上游行。起点是位在东西南北的四个城门，终点则是城里的中央地区。当所有队伍都到齐以后，打扮成建国之王的大人物就会发表建国宣言。这可说是一场较为阳春的历史剧。因为没有特别限制，所以大家都能发挥创意，任意装饰那些花车。

「艾尔玟小姐，难道你不知道吗？去年也有举办游行喔。」

「因为她对这种事不感兴趣。」

我记得在去年的这个时期，艾尔玟正好待在「迷宫」里面。

「别多嘴。」艾尔玟赏了我一记肘击。真是个可爱的家伙。

艾普莉儿负责照顾的育幼院孩童似乎想要去看游行，但是让他们自己去会有危险，就算要找人陪同，也没有那么多员工。于是，艾普莉儿就答应要带几个孩子一起去看游行，但她爷爷猛烈反对。

别说是带着孩子一起去了，她爷爷甚至不准她自己去，让艾普莉儿为此闹脾气。虽然她一直闹个不停，但她爷爷还是以护卫不足为借口不肯点头。结果这对祖孙完全无法取得共识，才会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我明明说过要带大家去的……」

艾普莉儿似乎以为老头子不让她去参加，只是因为她上次差点被人绑架，但现实并非如此。那个老头子是害怕她会被「大进击」波及。因为那个老头子身为公会长，肯定早就掌握了相关情报，可惜孙女完全不明白祖父的苦心。不过，毕竟他必须保密，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告诉艾普莉儿，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街头巷尾，只会造成混乱。

「我能体会你想要在庆祝活动中大玩特玩的心情。可是你这次还是乖乖待在家里编织或刺绣比较好。如果把成品送给你爷爷，他明年应该就会让你去了。」

艾普莉儿从马车上挥拳打了过来。喂，这样会痛耶。

「马修先生，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就这件事来说，我站在你爷爷那边。」

有群疯子想把魔物释放到城市里。要是她在那种时候出去闲晃，天晓得会遇到什么危险。

艾普莉儿的家够大间，也盖得很坚固。我猜她爷爷肯定早就买好一大堆驱魔物品放着备用了。屋里应该还有能在危急时让人避难的地下室。待在她家里确实比较有机会活下来。我甚至想要请她让我们也躲进去。

「『迷宫』也还没重新开放。你不要再增添你爷爷的烦恼了。」

「对了。」

艾普莉儿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拍了一下手，一副想到好主意的样子。

「艾尔玟小姐，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她突然说出这样的傻话。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护卫不够多，我爷爷才会担心。可是只要艾尔玟小姐也一起去，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不好意思，她那天已经有约了。」

我故意搂住艾尔玟的肩膀给她看。

「我们要在『建国节』当天单独约会。」

艾普莉儿不满地叫了出来。

「别这样，我们一起去逛逛嘛。」

「我可不想带着一群小鬼走来走去。小孩子给我滚到一边去。」

虽然我挥手赶人，但艾普莉儿没有放弃。

正当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办时，被我抱着的艾尔玟开口了。

「这个嘛……难得有这个机会，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我轻轻拉扯艾尔玟的袖子，小声说出这样的忠告。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我们可没时间玩耍。要是一个弄不好，可能会害艾普莉儿再次遇到危险。听到我如此反对，艾尔玟好声好气地向我解释。

「你也知道艾普莉儿的个性吧？要是放着她不管，她只会自己到处乱跑，那样反倒更危险。」

「所以我才叫她乖乖待在家里。」

「那种年纪的女孩……」

艾尔玟不知为何很有自信地这么说。

「绝对不可能在举办节庆的日子乖乖待在家里。」

「这是你的亲身经历吗？」

「不告诉你。」

她别过头去，故意跟我装糊涂。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绝对不能反悔喔。」

结果我们就这样约好要一起去看游行，让艾普莉儿开开心心地回家了。看她那开心的样子，不知道的人可能会以为她爷爷终于点头了。

「可是，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别告诉我你打算放着『大进击』不管，就这样带她到处玩。」

如果「神圣太阳」出现的时候，艾普莉儿也在现场，事情就会变得麻烦。更何况这次还会带着育幼院的孩子。就算她武艺高强，也没办法保护好所有人。虽然可以赶快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避难，但除了艾普莉儿的家以外，那种地方并不多。虽然冒险者公会算得上是固若金汤，却是对抗「大进击」的最前线。老头子不可能同意让孙女待在那里。

「我都想好了。」

「真的吗？」

「你还真是不信任我。」

她气得鼓起脸颊。

「你明明就那么信任德兹先生……」

「不好意思，你们两个根本没得比。」

天晓得那个大胡子救了我这条命多少次。他的人品我也完全信得过。

我当然也信任艾尔玟，而且深爱着她，但德兹跟我的交情还是比较久。

艾尔玟震惊地垂下肩膀。

「你跟德兹先生果然有一腿……」

「就跟你说不是那样了。」

她为何动不动就要误会我跟大胡子的关系？

「好吧，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我把艾尔玟拥进怀里，尽可能温柔地小声低语。

「你今晚别想睡了。」

虽然稍微愣了一下，但她好像听懂我的意思了。

艾尔玟微微一笑。

尼古拉斯才刚看到我的脸，就立刻笑了出来。

「看来你出去旅行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呢。」

「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看到别人脸上的巴掌印，他竟然还笑得出来，这种圣职者真是烂透了。

真希望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能学会拿捏分寸。

「别担心，我没有说出关于你的事情，因为她也没有太过深究。」

「那你自己的事情呢？」

「我随便应付过去了。不过，我有说出自己曾经信奉那家伙的事情。」

我想也是。既然尼古拉斯拥有「圣骸布」，就不可能隐瞒得了自己跟太阳神之间的关系。

「这件事我只有告诉你们。在这个城市里，我就只是个药师兼治疗师。」

这样比较好。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愈好。

「先不说这个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接着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里面好像是药粉。

「关于你要的解毒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完成试制品了。」

我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发现烧瓶里有一种半透明的液体正在翻腾。

「虽然调配费了我不少力气，但只要能够完成解毒药，就能中和患者体内的『解放』。」

我探头看向烧瓶里的液体。

「离试制品完成……大概还需要四天吧。」

那不就是「建国节」当天吗？怎么偏偏选在那一天？

「只要解毒药做好了，我就会送去给你。」

「只要服用解毒药，是不是就能让人戒掉『禁药』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

尼古拉斯露出苦笑。

「如果服药一次就能治好疾病，那医生与药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这种药必须长期服用，而且症状愈是严重的人就得服用愈久。反倒是心理层面的问题应该比较不好解决。」

尼古拉斯面露忧愁，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不能改变自己的心理，就会不断犯下同样的过错。话语、魔术、洗脑与『禁药』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来自外界的刺激。如果要在真正的意义上改变自己，就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

因为他开始说起圣职者爱讲的大道理，我立刻切回正题。

「所以呢？下一批试制品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尼古拉斯突然移开目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光是要走到这一步，就用掉了许多钱。一旦完成这批试制品，我就完全没钱了。」

不会吧？竟然偏偏选在我手边没钱的时候说这个。

「我希望你能提供支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尼古拉斯的这种问法还真是让人讨厌。

口头答应他后，我就离开了。照理来说，这笔钱应该让艾尔玟本人来付，但我敢打赌她绝对不会出钱。因为比起自己，她更重视这个城市的安危，所以肯定会把这件事摆在后面。不知道能不能请尼古拉斯顺便制作能治好她那种顽固个性的解毒药？

我叹了口气，朝着德兹的家迈出脚步。

隔天，城里虽然很热闹，我的心情却很沉重。因为我们找不出「教祖」的下落，也查不出他的真实身分。虽然我有四处去打听，却没有得到太大的收获。不光是我，艾尔玟、诺艾尔跟拉尔夫也有帮忙，但全都只是白忙一场。

「在这种心情郁闷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想要喝杯酒呢。」

「那应该是没在喝酒的人该说的话吧？」

我回头一看，发现拉尔夫用轻蔑的眼神瞪着我。我把装着麦酒的杯子拿到他面前。

「你也要喝吗？」

「不需要。」

他断然拒绝，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这间酒馆的吧台座位很挤，让我们不得不碰到对方的肩膀。

「你躲在这种地方偷懒吗？」

「不然你以为我会工作吗？」

「这个城市陷入危机了喔。」

「反正这里又不是我的故乡。」

「你敢在公主大人面前说这种话吗？」

「你说呢？」

我又点了一杯麦酒。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点你想喝的酒，不过钱要自己付。」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叫得那么大声。」

现在可是大白天呢。

「上次回国的时候，我几乎派不上用场。」

「是啊。」

看来他有点自知之明了。这可是最重要的事情。无能的人之所以无能，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很厉害。他总算是有长进了。

「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这个臭小子似乎遇到瓶颈了。只会挥剑没办法帮上艾尔玟的忙，而他总算发现这件事了。

「我一直有在锻炼自己，实力也变得比以前更强了。可是，光是这样还不够。我的实力还不足以保护公主大人……」

「因为你还需要智慧、勇气、判断力、理智与经验。」

「别跟我说笑。」

「这是事实。」

我一口气喝光店员拿过来的麦酒，继续说了下去。

「你现在根本没资格沮丧。因为你还没付出任何努力。如果觉得自己有所不足，那就去提升自己吧。不管是要锻炼自己还是读书都行。要找人帮忙也可以。」

「找人帮忙？」

「你最欠缺的东西，就是不懂得低头。」

就算有足够的实力，自尊心太强也会让人无法进步。如果不懂得谦虚，就无法向别人讨教，只会变成一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这是年轻人常有的毛病。

「你可以去找个老师，向对方讨教。」

不光是武艺，如果缺乏经验与智慧，想法就会变得狭隘。如果要在危急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就需要理智与勇气。他老早就没资格继续纵容自己，不去想办法锻炼自己缺乏的能力了。

「那公主大人……」

「想也知道不行吧。」

她是个明明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是会向别人伸出援手的老好人。拜托不要继续依赖她了。

而且就帮助拉尔夫进步这点来说，她反倒是个负面教材。事实上，我明明待在她身旁超过一年了，却完全没看到她在精神层面有任何成长。而成果我也早就看到了。

诺艾尔也是一样。她也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只是跟艾尔玟不同类型。她不适合教人。

我能想到的人选是那个公会长老头。先不论他会不会答应，但他的实力与经验都无可挑剔。可是他不适合当拉尔夫的老师。他们两个完全合不来。毕竟那男人就像是一只穿着衣服走路的老狐狸。虽然他应该会变强，但也只能变成那个老头的粗劣仿造品。拉尔夫的优点将会荡然无存。

当拉尔夫准备开口时，酒馆的门被人推开了。我斜眼看了过去，然后就站了起来。因为我在等的人终于来了。

「让你久等了。」

那人是个双眼无神的壮汉。虽然他身上的行头不算差，却给人一种落魄的感觉。他是「群鹰会」的成员。

「老大找你过去。」

「我明白了。」

我站了起来，把酒钱摆在桌上。

「跟我走。」

我跟着壮汉走出酒馆。拉尔夫随后慌慌张张地跟上。

第四卷 第四章 色欲的代价

奥斯华把我们叫到一间名叫「道草亭」的酒馆。这里也是「群鹰会」的老巢。这间店的优点就只有坚固的石墙。走进店里就能闻到酒臭味与菸味，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屎尿味。因为这里是出了名的违法物品交易场所，就算有人不小心漏尿也不奇怪。

奥斯华独自坐在店内深处的三人座豪华椅子上。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隔着桌子在他面前坐下，拉尔夫则是站在我身后。虽然我有叫他坐下来，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我感觉得到他在发抖。

「找到了吗？」

奥斯华没有回答，而是让身旁的男子拿出一张纸。那好像是这个城市的地图。

「我们找到那些家伙的巢穴了。虽然我们抓到了几个在那里出入的家伙，但都是一些小角色。我们直接杀了进去，结果发现里面的墙壁上画着奇怪的地图。这是地图的抄本。」

「感激不尽。」

我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地图。虽然很简略，但位置似乎是正确的。

「你看看地图上的圆圈。」

我看到中央地区附近画着一个特别巨大的圆圈。

「这里不是冒险者公会吗？」

虽然我不太相信那些家伙敢去袭击冒险者聚集的场所，但没人能预测笨蛋的行为，而这也是他们可怕的地方。我看晚点还是去跟德兹说一声吧。

「对了，那些被你们抓到的家伙怎么了？你应该不会放过他们吧？」

奥斯华露出奸笑。

「你想知道吗？」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听了只会让饭菜变难吃，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猜那些人应该遭到了比死亡还要凄惨的对待。真是可怕。

「那『教祖』呢？」

「没人知道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听说他总是戴着看起来像鸡蛋的诡异面具。」

就跟那个「传道师」的长相一样。

「听说那家伙会不定期地到巢穴里露面，把资金、食物与武器送过去，还会顺便说出『只要向太阳神求救就能离苦得乐』这种蠢话。」

明明饿肚子的人是自己，还有自己的父母兄弟与妻儿，为什么每个家伙都想拜托神明解决自己面临的苦难？

「没人知道那家伙的真面目。因为他总是穿着大衣，所以连体格都无从得知。据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个男人，说起话来也很老气，应该上了年纪，至少不像是个年轻人。」

也就是说，那家伙是个中年或老年男子吗？符合这条件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无法锁定对象。

「有找到那个散布谣言的家伙吗？」

「那家伙倒是还没找到。虽然那位『教祖』有做出这样的指示，但『神圣太阳』的那些家伙正忙着避风头，所以几乎完全没有进行。」

需要隐藏行踪的人很难散布谣言，这就代表他们之中还有可以自由行动的家伙，不然就是还没被怀疑跟「神圣太阳」有关的人物。我猜「教祖」……不，那个「传道师」八成就在那些人之中。

「喂，谁准你进来的？」

后方突然传来语带威胁的声音。我回头一看，发现有个身材瘦弱的女人走进酒馆。黑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身上，明明离夏天还很久，她却穿着单薄的衣服，还露出大腿与上臂。在这个城市里就只有娼妇会穿成那样。虽然皮肤有些粗糙，但肤色算是白皙，应该接得到客人。可是她眼神空洞，走路也摇摇晃晃。尽管奥斯华的手下从刚才就不断对她大吼，她也完全不怕。如果要说她喝醉了，却又闻不到她身上的酒臭味。

「给我滚。」

也许是因为叫了她好几次都没有反应，其中一位手下恼怒地伸出手，想要把那名女子拖出去，但她突然爬到桌上，动手脱掉身上的衣服。

「喂，那女人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你找来的吧？」

拉尔夫红着脸诬赖我。

「如果人是我找来的，我会挑一个更骚的。」

她的表情那么严肃，就算脱光衣服也只会让人觉得扫兴。

虽然每个家伙都提高了警觉，但毕竟还是男人，全都露出色眯眯的表情。

女子脱掉裙子丢向人群，下半身只剩下一件内裤。

上半身也只有一件单薄的衣服，底下不可能藏着刀子。

某个轻浮的家伙吹了吹口哨。正当众人开始起哄时，我听到拍桌子的声音。

酒馆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把她轰出去。」

奥斯华失去耐性，说出了这样的命令。手下们立刻铁青着脸抓住那名女子。

「喂，你到底是谁？」

「该不会是嗑了『禁药』吧？」

女子转眼间就被人从桌上拉了下来。就算她想要反抗，双手和双脚也已经被人紧紧压住。这样她应该就动不了。

可是，我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还是没有消失。脑中响起了警钟，皮肤上也有种刺痛的感觉，经验告诉我这是杀气。

即便被人甩了一巴掌，嘴唇都破皮了，女子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也许是感到恼怒，奥斯华站了起来，准备走向那名女子。

女子露出牙齿，然后使劲拉扯自己的衣领。上面绑着一条线。上衣被她扯了下来。她的肚子上缠着白布。不对，那是卷轴。

「快离她远点！」

在我叫出来的瞬间，缠在她肚子上的白布冒出花纹。那是魔法阵。当我发现这件事时，立刻抓住拉尔夫的袖子往后卧倒。

下一瞬间，惨叫声与爆炸声响彻周围。

让人胸口发烫的热风打在脸上，我翻过身体压在拉尔夫身上。四处飞散的木片打在背上，害我痛得要死。

暴风终于平息，到处都冒着黑烟，我抬头一看，发现店里被烧得一片焦黑。虽然墙壁跟柱子还在，但到处都能听到呻吟声。不远处的地板上多了个大洞。刚才那名女子已经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喂，你还活着吗？」

我挺起上半身，对拉尔夫喊话。他没有回答，只是绷着一张脸，一副做了恶梦的表情。难道他撞到头了吗？我想确认他的状况，结果摸到温暖的黏液。熟悉的感触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而我也猜对了。

拉尔夫的左手被瓦砾压住了。红色的鲜血从瓦砾底下流出来。

看来是爆炸让天花板的碎片掉下来，压烂了他的左手。

「我……我的手啊！」

他痛到扳起脸孔，不断说着同样的话。他脸色苍白，好像流了不少血。

「喂，到底怎么样了？我的左手完全动不了。好痛。」

「我想也是。」

我从旁边找了块破布，紧紧绑住他的上臂。我得先帮他止血，要是放着不处理，他会死于失血过多的。

「我……我的手啊！」

「我看就知道了。别说话。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就好。」

我把手放在拉尔夫脸上。我不是要帮他冷静下来，而是不想让他看到我要拿出来的东西。

「『照射』。」

我让「片刻的太阳」在瞬间发出光芒，搬开压住拉尔夫左手的瓦砾。

「天啊。」

看起来还真是凄惨。碎片刺进手肘前端，手臂就快要断掉了。

「情况如何？我的手从刚才就不能动了。」

「看来是没救了。如果不快点治疗，手臂就会烂掉，最后只能砍下来。」

「快……快带我去看医生……」

「刚才的爆炸让入口被瓦砾埋住了。想出去可能得花上不少时间。」

拉尔夫从喉咙发出吹笛般的吸气声。

他露出彷佛末日降临的表情，接着又突然小声啜泣。

「别哭了。」

「你怎么可能懂我的心情！」

他躺在地上大吼大叫，然后又猛烈地咳个不停。

「这样我就无法握剑，也无法帮助公主大人了……」

「这让你很难过吗？」

「废话！」

我叹了口气。

「抱歉。我不该吓唬你的。这种程度的小伤，还不至于废了你的左手。」

「我不需要你安慰……」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我根本不想安慰拉尔夫，只是实话实说。

我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粉袋，接着又打开封口。用酒清洗过伤口后，我立刻撒上袋子里的粉末。

「那是什么？」

「你上次不是看过了吗？这是驱魔菊的粉末与黑藻盐。」

虽然我在矮人族的秘密地下通道「大龙洞」被人砍断手臂，却靠着这东西立刻接了回去。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当时没用完的粉末带在身上，结果真的派上用场了。

「这样就行了。」

把粉末塞进伤口后，我找了块布代替绷带缠了上去。这样驱魔菊的粉末与黑藻盐就用完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状况使然。

「这样你又学会一招了。如果有人受伤了，你就用这招治好他吧。用法我下次再教你。」

「……」

拉尔夫歪着嘴巴，低头陷入沉思。我难得说了句好话，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稍微愣了一下，但又突然大声惨叫。他的手好像又会痛了。这是个好现象。

「这只是紧急处置。晚点记得花钱请人帮你施展治疗魔法，别想省钱。」

治疗师在这个城市里开了许多诊所。如果要疗伤，使用治疗魔法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手段，但也相当花钱。而且那些治疗师的技术良莠不齐，要是随便乱省钱，将来一定会后悔，不是无法完全复原，就是必须忍受后遗症的折磨。

「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拉尔夫小声低语着。也许是知道手伤治得好后，让他感到放心了吧。他现在有余力观察周围了。

「我猜她应该是释放了卷轴里的魔法。」

世上还有卷轴这种方便的东西，可以暂时收纳魔物与魔术。虽然收纳的时候必须使用相关魔术或特殊道具，但如果只是要释放的话，就连外行人都做得到。

「虽然那种东西原本应该对着敌人摊开使用，但那女人是把卷轴缠在自己身上，朝向四面八方释放魔法。」

因为这个缘故，魔法才会以那女人为中心，把整间酒馆都炸翻掉。

「要是那么做的话，她不就……」

「没错，她自己当然也会被魔法波及。」

她早就被炸得尸骨无存了。封印在卷轴里的魔术愈强大，她自己受到的伤害也愈大。她恐怕早就做好觉悟了吧。我想起她脖子上的三颗黑痣，忍不住搔了搔头发。

「那女人……」

拉尔夫眯起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我看到她在爆炸的瞬间笑了。虽然没听到声音，但她说出了那句话，就是太阳神教的……」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吗？」

「就是这句话。」

我戳了戳拉尔夫手上的绷带。他大声惨叫。

「你干嘛啦！」

谁叫你要害我说出这种让人不爽的脏话。

看来那女人果然是「神圣太阳」的信徒。我猜奥斯华的手下应该是被她跟踪了。她是来解决这些碍事的家伙的。

「你去那边躺着吧。」

我懒得继续理会拉尔夫了，我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情。

「我去找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听到爆炸声的卫兵应该很快就会赶到。」

「你要救他们吗？」

「如果你之后想被『群鹰会』的家伙暗算，也可以自己先回去。」

到处都有人痛苦地哀号，结果他竟然打算见死不救，这家伙真没人性。

我找出还活着的家伙，还帮忙从瓦砾底下把他们的同伴拉出来。有些人平安无事，但也有人被碎木片刺进心脏，或是被瓦砾压碎脑袋。确认那些家伙死掉后，我脱下他们的衣服，拿去当成绷带帮没死的家伙包扎。虽然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但至少还有办法帮别人急救。

虽然我把整间酒馆都找了一遍，却无法在幸存者与尸体之中找到奥斯华。毕竟他当时离爆炸地点很近，难不成他已经变成肉块了吗？

他是个麻烦的臭老头，而且还对艾尔玟别有企图，死了根本大快人心。问题在于我们之后到底要怎么找出「教祖」？

当我忙着在脑海中盘算下一步时，桌子旁边的瓦砾稍微动了一下。

堆积如山的木片发出声音垮了下来，脸上满是灰尘的奥斯华从里面爬了出来。

「你也真是命大。」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气冲冲地环视这间被炸毁的酒馆。

「那些家伙似乎发现你们干的好事。那女人突然就自爆了。」

奥斯华发出咂嘴声，还吐出带有血丝的口水。

「还有几个人活着？」

「包含你在内，我找到了五个活人。」

因为他带了十个手下，所以刚才那一击就杀掉了六个人。酒馆老板与店员都平安无事。因为奥斯华他们有事先清场，他们才会躲在后场，侥幸逃过一劫。

「他妈的！」

奥斯华发出咂嘴声，踹倒一张椅脚折断的椅子。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破洞，语带讽刺地这么说。

「你跟那个公主骑士简直就是瘟神。」

我也这么觉得。

自从跟艾尔玟扯上关系后，我就变得更常挨揍，还做了一大堆坏事。可是我依然无法离开她，也不想离开她。这女人可真是难搞。

「你手上沾到什么了吗？」

拉尔夫躺在地上这么问我。我暧昧地笑了笑，用裤子擦了擦手。

之后听到爆炸声的卫兵很快就赶到现场，帮忙清除遗留在现场的瓦砾。

我们接受过简单的治疗后，也当场做了笔录。

虽然我们有提到「神圣太阳」这个名字，只要是不会惹上麻烦的事情也全都诚实说了出来，但卫兵没有给我们什么好脸色看。他们显然不相信我们的说法，认为那只是我们试图掩盖黑道斗争的说词。当每个人都被叫去问过话后，卫兵就放我们走了。

虽然奥斯华也有被叫去问话，但那些卫兵都很害怕，结果根本没说到几句话。当奥斯华做完笔录时，二十位「群鹰会」的凶神恶煞也赶到现场了。他们似乎是来接走受伤的同伴，顺便领回死去同伴的尸体。当然，那些卫兵完全不敢出面阻止。

「喂。」

临走之际，奥斯华恶狠狠地这么告诉我。

「这笔帐我绝对会算清楚的。」

看来「鳞云」的奥斯华似乎认真起来了。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吓死我了。

「我们走。」

因为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我带着拉尔夫离开酒馆。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喂，你要去哪里？」

身后的拉尔夫有气无力地这么问。

我回过头去，发现他本来明明就在我身后，现在却落后我将近一栋房子的距离。毕竟我的脚比他还要长。

「在前面的第三个路口左转，然后继续走过三个路口，就能看到一间名叫『治疗女神』的诊所。那是这一带最好的诊所。你立刻去请人帮你施展治疗魔法。只要说是马修介绍的，老板就会让你进去。」

虽然老板是个死要钱又没良心的老太婆，但也是个技术一流的治疗师。因为圣职者与治疗师在本质上并不相同，就算没有信仰，也还是可以救人。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光是有矮冬瓜一个就够我受了。」

既然他还能走路，就应该有办法自己过去才对。

「我是问你怎么不去休息！」

「我可没有那种闲工夫。」

我踩着大步走过去，把那张纸摆在他眼前。拉尔夫眯起眼睛。

「这是那些家伙找到的地图吗？」

「如果这个情报属实，就意味着『神圣太阳』想要袭击冒险者公会。我可不能放着不管。」

我们遭到袭击后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如果我是那些家伙，就会在情报传开来之前对真正的目标下手。先不管是否来得及赶上，我还是应该去提出警告。

「你刚才不是差点就要被杀掉了吗？」

「就是这样我才要去。」

正好可以让他们看看疏于防备的下场。

「你快点去诊所吧。你不是还想帮上艾尔玟的忙吗？」

只要我说出这句话，他应该就会乖乖听话了。如果这样他还听不进去，那我也不想管他了。随他高兴吧。

虽然拉尔夫看起来还是无法接受，但最后还是扶着左手走掉了。跟他分开后，我立刻前往冒险者公会。

虽然只有我出面说明，别人肯定不会当成一回事，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我带着拉尔夫过来，结果也不会改变。毕竟他可是拉尔夫。

我走过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发现公会职员都在跑来跑去。他们看起来非常慌张，似乎不晓得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我出声叫住身旁的公会职员，但对方无视于我直接走掉了。整栋屋子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看来应该是有人出事了。

「啊，小白脸先生。」

葛罗莉亚从我身旁经过。她来得正是时候。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

她暧昧地笑了笑。

「听说公会长被人暗算了。」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当老头子出去开完会，准备在深夜回到公会时，有一大群人团团围住他乘坐的马车。老头子身旁当然有许多护卫，虽然他本人已经老了，但也依然是个高手。当他挺身战斗，想要击退那些敌人时，有个刺客爬到了马车上。那人才刚露出缠在自己身上的卷轴，就立刻当场自爆。

虽然没被魔法直接击中，但老头子还是摔倒在地上，结果挨了刺客一刀。

看来那个圆圈记号不是代表敌人要去袭击冒险者公会，而是要去袭击公会长。我们好像才是敌人摆在后面处理的目标。情报来得不够及时，让我们只能处于被动。

「身体还好吗？」

听到我这么问的老头子慢慢挺起上半身。这张床非常豪华，只让一位老人家睡实在有些太大了。而这间位在高级住宅区的宅邸，对他们祖孙两人来说也同样太大。光是这个房间就比我的房间大上三倍。而且他还雇用了好几位私兵，比寻常贵族的宅邸还要戒备森严。

「你这次又是怎么拐骗我孙女的？」

「其实也没什么。」我耸耸肩膀。「我只是实话实说。我跟她说想要来探望你，她就帮我安排好了。」

老头子发出咂嘴声。既然会觉得不甘心，那就好好教育自己的孙女吧。

「你是被下毒了吗？」

我看到他睡衣底下的身体缠着绷带。如果只是寻常伤势，只要用治疗魔法应该就能立刻治好才对。

「刀子上似乎带有『诅咒』。不管施展过多少次治疗魔法，伤势还是好得很慢。」

「对方是『神圣太阳』吗？」

我在床边的圆椅上坐下。虽然犯人在刺伤老头子后就自尽了，但那种利用卷轴攻击的手法，就跟刚才那女人完全一样。这肯定是同一个组织干的好事。

「就是那些家伙。」

「他们背后的金主是谁？」

老头子的眼神变得跟老鹰一样锐利。

卷轴不但价格昂贵，买卖的时候也会受到限制。如果没有人从中牵线，就不可能轻易取得。我不认为现在的「三头蛇」有那种财力，所以应该还有别人在提供资金给「神圣太阳」才对。

「我看你最近好像很忙，难道就是在对付那些人吗？」

「唉，你这家伙还真是敏锐。」

老头子心有不甘地叹了口气。

「如果公会里的那些家伙也有这种脑筋就好了。」

「你这是自作自受。」

虽然公会职员全都是打架高手，却几乎没有心理博弈与交涉谈判这种政治方面的能力。因为老头子害怕被自己底下的人扳倒，没有教育他们这方面的本事。因此，老头子这个独裁者才能随意支配这个城市的冒险者公会。可是一旦老头子不在了，公会里就只会剩下一群什么事都做不了的家伙。

「没办法，因为每个家伙都一样，只要有点小聪明，就会立刻想要中饱私囊。」

「你是希望每个部下都能清廉洁白吗？」

「如果只是要赚点小钱倒还无所谓，有些人甚至还想取代我的地位。我当然要处理掉那种家伙吧。」

如果让眼前这个老头子下手，他应该会把那些人的饭碗与生命同时处理掉。

「那个沉迷宗教的蠢货到底是谁？」

「你知道了又打算怎么做？」

「你说呢？」

我当然是要去偷袭那家伙，切断「神圣太阳」的资金来源。如果不这么做，那些害虫就会不断冒出来。

「凭你是做不到的。」

「此话怎讲？」

「因为对方是东北方那边的人。」

老头子自暴自弃地这么说。所谓的「东北方」其实是黑话。从这个城市往东北方前进就能抵达王都。说到王都的居民，就会让人先想到高高在上的「家族」。换句话说，「东北方」就是指那些尊贵的王族。

「不过当然不是本人，是本人身旁那些家伙手底下的人。毕竟这里可是王室的直辖地区。」

如果这个城市出了什么问题，王室的实力当然就会变弱。应该有人很想看到这件事发生吧。虽然这个老头子文武双全，行事风格也很霸道，但终究只是个平民，很难对抗那些人。

虽然我很怀疑那种大人物是怎么跟「神圣太阳」扯上关系，但如果有「三头蛇」的残党帮忙牵线，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毕竟「三头蛇」以前在这个城市里算是首屈一指的黑帮，而权力、金钱与暴力当然总是互相勾结。也许是他们之间还存在着这方面的联系吧。对「神圣太阳」来说，如果可以解决掉公会长，他们也会变得更容易行动。

「虽然付出了牺牲，但我也掌握到了证据。这样那位大人物也只能收手了。他应该也不想跟我同归于尽才对。」

要是那位大人物提供资金给恐怖分子的事情被别人知道，政敌就会拿这个把柄来攻击他。要是一个弄不好，恐怕会失去现在的地位，还会被人送上断头台。他应该会立刻湮灭所有证据，假装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辛苦你了。」

我往前探出身体，让椅子发出声响，问了这个问题。

「对了，那个叛徒到底是谁？」

我很了解这个老头子。他应该早就猜到自己会被袭击，就算要在深夜回到公会，也应该会慎选路线，但他还是被人袭击了。既然「神圣太阳」早就制定好计画，那应该可以确定有人泄漏了情报。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他现在应该相当气愤才对。我还以为只要故意问起这件事，他就会立刻说个不停，但却紧咬着牙闭口不语。

「我知道了。」

我突然想通了。从他的态度看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恐怕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不想说」。关键就是那场需要开到深夜的「会议」。

「是不是你那个年轻的情妇？」

「闭嘴。」

看来是被我猜中了。那女人八成是被其他帅哥拉拢了吧。毕竟比起这种皱巴巴的老头子，当然还是生猛有力的年轻帅哥比较好。

「爷爷好差劲喔。」

「去死吧！」

他抓起水壶扔了过来。这爷爷还真凶。

我看还是别太捉弄他比较好。

「你现在就给我闭上那张贱嘴。光是听到你的声音就让我头痛。」

「今后的事情应该会更让你头痛吧。」

一旦没了资金，那些家伙迟早都得饿死。他们会在力竭倒下之前发动攻势，向我们报一箭之仇。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通常都会想着同样的事情。

「『神圣太阳』想要在『建国节』当天大闹一场。『迷宫』已经在那些家伙的掌控之下了。他们打算在那一天引发『大进击』，让这个城市陷入混乱。」

「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头子果然也早就掌握到这些情报了。

「难道就不能停办吗？」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做了！」

他气愤地一拳打在床上。

「不管我去讲过多少次，答覆永远都是同一个，那就是『这件事已成定局』。」

庆典会带来人山人海。只要人潮出现，钱潮也会随之而来。因为「迷宫」已经封锁超过一个多月，这场活动将会变成这个城市的一大收入来源，不可能因为不确定的情报就停办。虽然老头子是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也无权干涉这个城市的经营方针。

「就连这次的事件，也被当成是某人对我的私怨。」

「那些大人物总是喜欢任意扭曲事实。」

那些大人物好像还暗中向「圣护队」提出要求，要他们尽快消灭掉「神圣太阳」的残党。文斯的胃现在应该痛到不行吧。

「那艾普莉儿要怎么办？」

我还以为老头子会让她到城外避难，但她本人从来不曾提到这件事，反倒还想要去参加「建国节」活动。

「我都听说了。听说你会在活动当天保护她。」

老头子握住我的手。

「拜托你。请你一定要保护好那孩子。」

他露出苦苦哀求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无力的老人。

「她从来不肯听我的话。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你们离开这个城市后，她大闹了一场。不管我说这里有多么危险，她都坚持绝对要留下来。」

「如果你同意让育幼院的孩子与员工全都来这里避难，她说不定会改变心意。」

「再来是公会里的职员跟冒险者吗？还是她回家时经常顺道光顾的甜点店老板娘？」

艾普莉儿是个好孩子。她应该会想要帮助自己身边的每个人吧。可是现实是她根本不可能救得了那么多人，就连某位公主骑士大人都办不到。

「你也可以狠下心来，直接把她关在家里。」

「我原本也想要这么做。可是，我现在受伤了。」

老头子指向自己的胸口。看来他是没办法来硬的了。因为这里的仆人都很喜欢艾普莉儿，应该也不想做出让她反感的事情，而且「大进击」的事情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更重要的是，我听说在『建国节』当天，那些没能成功杀掉我的家伙还会卷土重来。在确保安全之前，我想让她远离这间房子。」

「只要带矮冬瓜去安全的地方避难就行了吧？」

毕竟她是个善良的女孩。说不定她会担心受伤的爷爷，临时决定不去参加「建国节」活动，如果「大进击」发生了，她也很可能会说要回家。老头子就是要拜托我看着她，别让她在中途跑回家里。

「算你欠我一次喔。」

「没问题。」

老头子不太情愿地答应了。

「还有什么事吗？我也差不多想睡了。」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我朝着满脸狐疑的老头子伸出手。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薪水？上次去救艾尔玟他们那时候，我不是也去帮忙了吗？」

我好歹也算是冒险者公会的临时员工，应该多少能拿到一点薪水。而且我当时差点就没命了，说不定还能拿到危险加给。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老头子一句话就澈底否定掉我的主张。

「你就只有那天来上班不是吗？回报任务的时候也是满口胡言。后来又连续无故旷职那么多天，老早就被开除了啦。」

「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我还是不喜欢当别人的走狗。

「再见。你要多吃点肉好好静养，可别想要带女人回来运动喔。小心我向矮冬瓜告状。」

「快给我滚出去！」我背对着老头子的怒吼声走出房间。

后天就是「建国节」了，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神圣太阳」的踪迹。「群鹰会」也动员所有手下追查。虽然他们击溃了几个敌人的小型据点，却找不到最重要的「教祖」。

从远方传来的丧钟，打断了我对未来的担忧。眼前有个巨大的慰灵碑。这里是冒险者公会专用的共同墓园。

公会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悼念死去冒险者的联合慰灵祭。虽然这场活动平常都会更早举办，但因为最近的「大进击」问题与「建国节」的准备工作，结果就拖到今天了。

艾尔玟当然也有出席。我也受艾普莉儿所托前来帮忙。

虽然我经常跑来墓园，但自从凡妮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不曾参加葬礼了。神父在坟墓前方朗诵祷文。每个人都一脸阴沉。有些人是为死去的同伴感到悲伤，有些人是对今后的生活感到不安，也有些人正为了暗自讨厌的人死去感到欢喜，只是没有表现出来。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

虽然这次祭悼的死者我都认识，但我跟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美好的回忆。我不是被他们殴打，就是被他们嘲笑，还曾经被他们威胁。说实话，有些人死了甚至让我觉得很爽。所以我现在心里没有一丝悲伤。不过，我愿意在此时此刻为他们祈求冥福。

葬礼结束后，众人就各自解散了。他们应该会找间酒馆让自己忘记忧愁，同时怀念那些死去的家伙，不然就是为了明天以后的璀璨生活干杯吧。

就算葬礼结束了，我也提不起劲回去，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个人墓园。

盖好不久的坟墓前面供奉着白色的鲜花。想不到他竟然带了白花要给你。凡妮莎，你这个哥哥还真是有哥哥的样子呢。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吧。」

如果这个城市毁灭了，我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来扫墓，要是我死了也是同样的结局。

「发生什么事了？」

菲欧娜从坟墓之间探出头来。

「原来是你啊。拜托别吓人好吗？」

我一边假装轻抚胸口，一边握住口袋里的「片刻的太阳」。我在公会里确认过了。这个城市里并没有名叫菲欧娜的冒险者。

虽然她是个故意隐藏身分的可疑女子，但目前还没有表现出敌意，也没有要加害于我的意思。就算我想要用武力逼她说出实话，也找不到她的住处。在我们上次见面的「五羊亭」，也找不到她的住宿纪录。不光是这样，我甚至找不到曾经见过她的人。虽然我想要用武力逼她说出实话，但是在这里不方便动手。因为还有冒险者与死者遗族尚未离开。

「你也来参加葬礼吗？」

「算是吧。」

她把手肘靠在凡妮莎的墓碑上，轻轻拍掉上面的落叶。我没有责备她不礼貌的行为，因为我有更在意的问题。

「你认识凡妮莎？」

「以前有点交情。她当时很照顾我。」

「这样啊……」

如果她还活着，我应该就能摸清菲欧娜的底细了。

「她是怎么死的？」

「她男朋友做了危险的勾当，害她受到牵连。」

「唉，我早就觉得她迟早会有这种下场了。」

「这女孩真让人伤脑筋呢。」菲欧娜一边小声地这么说，一边轻抚她的墓碑。

「就算盖了坟墓祭悼死者，他们也早就不在这种地方了。」

死者的灵魂会先被送往冥界，在那里决定是要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因为盖坟墓是为了还活着的人，不是要给幽灵住的。」

这是为了让人有个地方想念死者，也是为了让人感到放心，知道自己将来会前往什么地方。

「你说得对。」菲欧娜伸出双手拥抱凡妮莎的墓碑，露出寂寞的眼神把脸贴在墓碑上。

「……虽然不知道会在何时，但我也会过去那边找你的。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喝酒吧。」

「菲欧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咦？马修，你也来扫墓吗？」

我回过头去，发现有个背着巨大篮子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就是那个搬运者大叔。篮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花朵。

「你也带太多花了吧？你是要把祖宗十八代全都拜过一遍吗？」

「这是别人拜托我带来的。」

原来他还有在卖花吗？真是个大忙人。

「我正在跟这位小姐讨论要去哪里约会。记得帮我保密，别让艾尔玟知道。」

「可是这里没有别人啊。」

「咦？」

我回过头去，发现菲欧娜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无踪。

虽然我立刻环视周围，但还是找不到她的身影。

「她这个人比较害羞，出现在别人面前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劝你还是不要在墓园里约会比较好，免得被僵尸拖进坟墓。到时候就轮到别人帮你祭悼了……那人是不是叫做尼克？我是说上次那位大叔。」

「是啊。」

我记得尼古拉斯在冒险者公会里是使用假名，好像叫做「尼克·伯恩斯坦」的样子。看来我得小心一点，免得不小心说出他的本名。

「先不说这个了。」

大叔偷偷观察周围，小声地这么告诉我。

「我听到一个传闻。公会长前阵子不是被人暗算了吗？听说暗中牵线的人就是那位公主骑士大人……」

「大叔。」

我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可以请你不要到处乱说这种话吗？算我求你了。」

听到我这样拜托，大叔面色铁青地向我道歉。

「那我要先走一步了。真期待『建国节』的到来呢！」

「我也是。」我一边这么搭腔，一边轻轻挥手。

跟大叔道别后，我回到墓园的入口，就听见某人大声喊着诈欺师、杀人犯与恶魔这样的可怕词汇。我转头看了过去，结果看到一位眼熟的老太婆露出狰狞的表情大吼大叫。虽然身旁的男人们硬是把她拖走，但她还是没有停止叫骂。而那个遭到怒骂，无助地站着不动的人，正是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她好像也刚去扫完墓。因为她的挚友珍娜也葬在这个墓园。

我赶紧冲了过去。正当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她刚才那个传闻时，她率先开口了。

「马修，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艾尔玟的声音让我感受到坚定的决心。

「我想请你帮忙把冒险者叫到公会里去。人数愈多愈好。」

「你想做什么？」

「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如果不改变做法，我们永远只能处于被动。」

换句话说，她想要拜托其他冒险者帮忙。如果要对抗「神圣太阳」，只凭我们的力量，能做到的事情还是有限。

「你长大了。」

「别跟我开玩笑。」

「不，我是在称赞你。」

光是学会依赖我跟其他同伴以外的人，就算是一大进步了。

「不过现在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其他人会不会轻易点头。」

艾尔玟并不是杞人忧天。无论是好是坏，冒险者都是实力至上主义的信徒。他们会保护弱者，追随强者。先不论实力的问题，这位公主骑士大人身上有着曾经得过「迷宫病」这个污点。她早就失去别人的信任了。那些冒险者可没有这么好应付，不会让一个弱者爬到自己头上。

「毕竟你也没钱了。」

我们最近这一个月的开销非常庞大。除了给三位死去同伴遗族的慰问金，还有「迷宫病」恶化期间的治疗费与生活费，还要加上临时回国的旅费，而且屋子又被烧掉了。这让艾尔玟的财产少了许多。我们还付了头款给「群鹰会」，早就没钱雇用所有冒险者了。

「这不是工作。这是所有住在这个城市的人都得面对的问题。」

可是冒险者终究不是本地人。虽然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冒险者，但他们都不是居民。他们只是为了踏进「迷宫」赚钱而来的外人。就算要说他们是法外之徒也行。就算跟自己无关的人死去了，他们也不会在意。因为他们不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如果用这种理由去说服他们，我不确定到底会有多少人点头。

如果放着她不管，她绝对不可能说得动那些冒险者。

「你无论如何都要这么做吗？」

「没错。」

她这人还是一样，一旦决定了就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那我要给你一个建议。」

我开口说道。

「如果想用金钱以外的事物让冒险者听话，就不能搬出正义或是那些大道理。」

简单来说，冒险者就跟野兽差不多。他们行动时只会考虑输赢与得失。虽然那些高尚的口号很重要，但他们不会只因为那样就行动。

「要靠这里。」

我指向自己的胸口。

「要动之以情。」

黄昏时分，除了艾尔玟等人之外，总共有二十六名冒险者来到冒险者公会。人数比我预期的还要少。这个城市在不久前还有上百位冒险者。虽然有些人是因为「大进击」而离开这个城市，但绝大多数的人只是不愿意过来。

我们就聚集在公会一楼的柜台前面。我事前取得老头子的同意了。反正最近都没有委托和委托人上门，所以他很干脆地答应了。

虽然我跟拉尔夫与诺艾尔从公会里找来了数量刚好的椅子，但超过一半的椅子都没人坐。

「临时找大家前来，感谢各位愿意赏光。」

正当众人忙着议论纷纷时，艾尔玟出现了。她站在柜台前面，恭敬地向大家道谢。

「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黄金剑士」的队长雷克斯率先开口。

「我有事要拜托各位帮忙。」

接下来艾尔玟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他们前阵子击败的「神圣太阳」教祖是个冒牌货，其实真正的「教祖」还活着，为了得到「星命结晶」，现在正企图引发「大进击」摧毁这个城市的事情，还有敌人准备在「建国节」当天引发「大进击」，一直躲在暗处里搞鬼，如果放着那些家伙不管，势必会出现许多牺牲者的事情，以及如果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们目前正缺乏人手与时间的事情。

雷克斯扬起嘴角。

「你是说我们当初白忙一场了吗？」

「敌人就是这么狡猾。」

为了避免让雷克斯觉得不愉快，艾尔玟说得很委婉。事实上，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玩不赢那个「教祖」，目前只能任凭那家伙摆布。

「有证据吗？」

「有。」

拉尔夫说出我们前几天遭遇自杀攻击的事情。虽然他的手臂康复了，但口才还是一样差劲。因为他常常说到一半就卡住，还有许多没说清楚的地方，害我也得帮忙补充说明。

「这个城市里可没有那种会让弃子拿着昂贵的魔法道具自爆的黑道。不管怎么想，这都是疯狂邪教徒的做法。」

众人开始跟自己的同伴交头接耳。他们好像慢慢开始相信我们的说法了。

「以前不是有个名叫『三头蛇』的帮派吗？就是那个帮派的残党在帮助他们，他们才有办法躲到现在。」

当众人安静下来时，艾尔玟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我们目前仍然在寻找那些家伙，也希望可以成功阻止他们的阴谋。可是，我还是觉得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呢？」碧翠丝冷冷地这么问。「你到底想要我们做些什么？」

「我想请各位帮忙疏散人民，以及讨伐魔物。」

听到艾尔玟的指示，诺艾尔在墙壁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纸。那是这个城市的地图。

「根据这个城市的法律，当『大进击』发生的时候，就必须优先保障城外的安全，对外的城门全都会被关上。」

冒险者们立刻议论纷纷。就算是在这个城市里住了许多年的人，也不见得会了解安全与防灾的相关法规。如果是外来的冒险者，那就更不用说了。一旦城门关上，这个城市就会变成魔物的猎场，牺牲者的人数也会暴增好几倍。

「我想阻止城门关上。希望各位能帮我完成这个任务。」

「你是要我们跟卫兵开战吗？开什么玩笑啊。」

「我们会被逮捕的。」

「你敢在『迷宫』里再说一遍刚才那些话吗？」

听到冒险者们出言讽刺，我立刻插嘴说道。

「一旦『大进击』真的发生，你们就不需要害怕被逮捕了。因为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只要经常待在「迷宫」那种魔物的巢窟，就会下意识把城里当成安全地区。他们太过缺乏想像力了。其实城里也潜藏着许多危险。就算只是醉倒在地上，也可能会被自己的呕吐物淹死。

「先说好，别以为这件事跟你们无关。那些家伙早就把冒险者与公会当成敌人了。偷袭老头子的犯人也是他们。」

听到公会长的名字，冒险者们就心生动摇了。老头子以前也是个大名鼎鼎的冒险者。他的名声直到现在也还是很响亮。这些野蛮的冒险者愿意听他的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他已经上了年纪，这个城市里的冒险者还是很怕他，对他心怀敬意。

艾尔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需要讨伐魔物的理由就不用说明了。我想请各位帮忙解决那些在街上作乱的魔物，带领人民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如果要尽量减少伤亡，就不能没有能够跟魔物战斗的人才。

「当然，我们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情。」

如果能用魔术强化「迷宫」的大门，「大进击」造成的伤亡也会减少。至少可以让魔物更晚冲进城里，也能让更多人趁着这段期间逃走。

「还得有人负责确保避难场所与联络众人，这些事情就交给我。请各位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要我们相信你吗？」

一名黑发男子站了起来。我记得他是个三星级冒险者。

「你应该听说过关于自己的传闻吧？你要我们相信那种女人？就算先假设你说的都是实话，但你不是得到『迷宫病』了吗？要是我们听你指挥，结果你在紧要关头再次发病，我们又该如何是好？」

「迷宫病」是一种心理疾病。因为肉眼看不到伤口，所以别人根本无从得知她是否痊愈了。虽然可以请医生开个诊断证明书，或是亲口为她做担保，但这些家伙也不见得会相信。

「你说得很有道理。」

艾尔玟从怀里拿出一把匕首，拿到那名男子面前。

「如果你认为我是太阳神的手下，或是觉得我不够格担任队长，可以用那把匕首杀了我。」

我全身冷汗直流，忍不住吞下口水。艾尔玟是认真的。为了拯救这个将要发生「大进击」的城市，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而她的觉悟似乎打动了某些人。

我听到了吹口哨的声音。吹口哨的人是碧翠丝。不过，其实我觉得那种行为不值得欣赏。

「只靠我们几个根本不可能守住这个大城市。」

「金羊探险队」的尼克提出质疑。

「冒险者公会也会帮忙。不但会从旁协助，也会跟我们并肩作战。公会长也已经同意了。」

冒险者们看向柜台。长相凶恶的职员们环抱双臂点了点头。

「虽然这件事原本不可能发生，但毕竟关系到这个城市的存亡，可以说是紧急情况。」

说到这里，艾尔玟瞥了我一眼。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要老头子立刻还我人情罢了。对老头子来说，这么做也能保护他最重要的孙女，由不得他抱怨。而且艾尔玟也很适合代理公会长的职务。

「可以拿到报酬吗？」

这次换成雷克斯发问了。

「……我们就只是一群无所不作的流氓。如果你要我帮忙，我也不是不愿意，但这也得看你的诚意。」

冒险者只会为了金钱行动。一旦「大进击」发生，整个城市就会陷入混乱。在混乱的城市里四处与魔物战斗，还要顺便拯救市民，这种事虽然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其实困难重重，而且自己也可能成为牺牲者，风险实在太高了。如果有人不惜如此也要去做这件事，只可能是因为能拿到值得冒这个险的报酬。

「如果选择当个正义的伙伴，我们可以拿到多少钱？」

「……公会长正在跟领主大人交涉，希望由他那边提供奖金。」

话虽如此，但这里的领主是个小气鬼，不太可能点头答应。就算领主真的愿意出钱，大家拿来分一分之后，应该也没办法拿到太多。即便冒险者公会愿意自掏腰包，也还是拿不出足以让这些人赌命的金额。艾尔玟也早就失去祖国，那些亲戚也几乎放弃她了，而且她还在前阵子的旅行中用掉许多钱。虽然金钱买不到生命，但想要保命就不能没有金钱。

「那就没得谈了。」

雷克斯站了起来，其他冒险者也接连起身。

「感谢你的忠告。我们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每个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听到这个城市要毁灭了，当然会想要逃走。凡是身为冒险者的人，当然都能嗅到死亡的味道。

「你还真是性急。难道就不能晚点再做决定吗？」

听到我这么说，雷克斯在一瞬间扳起脸孔，但他很快就转过身去。

「如果你想当正义的伙伴，那就自己去当吧。」

众人鱼贯走向屋外，但一道声音阻止了他们。

「我要留在这里。」

碧翠丝昂然挺胸，翘起了二郎腿。

原本准备离开的冒险者纷纷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来。

「我可没那么胆小，才不会在这种时候夹着尾巴逃走。」

她咧嘴一笑，将目光投向艾尔玟。那表情像是在为劲敌重新复活感到欢喜。听着刚才那些对话时，她应该也在暗中观察艾尔玟，然后做出了决定。她决定在艾尔玟身上赌一把。

「喂，别说傻话了。你不要命了吗？」

雷克斯走到碧翠丝面前。

「可是要是放着不管，『星命结晶』也会被那些家伙抢走不是吗？我才不要那样呢。」

听到她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雷克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懊恼地抱着自己的头。

（插图009）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无谋跟勇气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只有笨蛋会去打那种毫无胜算的架。」

「那这就是有勇气的行为了吧。」

碧翠丝不断点头。

「反正我跟希都会帮忙，那不就等于赢定了吗？」

「……说得也是。」

赛希莉亚叹了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

「既然碧都这么说了，那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听到她这么说，她身后的「蛇之女王」队员全都重新坐下了。

「你们最好冷静想想。你们想要因为一时的情感丢掉性命吗？拜托你们冷静一点。」

「该冷静下来的人是你吧。」

艾尔玟好声好气地这么劝告他。

「我们是冒险者。不管是要死还是要活，都得由自己决定。她们选择留在这里。你选择离开这里。自己决定，自己负责。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种行为可是自杀。」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我倒抽了一口气。

「马克塔罗德……我的祖国被魔物大军攻破时，我原本是打算在王宫里战到最后一刻。因为我没能守住从祖先手里继承的国家。我想要为此负起责任。」

「……」

「可是，我现在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死成。我再也不想让那种惨剧发生了。我不想让这个城市变成第二个马克塔罗德。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需要各位的帮助。」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

还站着的家伙全都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也感到同情，但还是更珍惜自己的生命。

「你们好像以为只要撑到『大进击』结束，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但我就坦白说了吧。你们太天真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这么说，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大进击』结束后，城市将会毁灭，房屋也会变得破破烂烂，找不到可以吃饭与休息的地方。」

「可是，那种小问题……」

「犯罪当然会变得猖獗，各种流行病也会随之出现，治安澈底败坏。就算魔物回到『迷宫』里，也会换成外面的魔物进来。因为城墙与城门到时候应该都毁掉了。」

我以前曾经去过变成战场的城市。那里到处都充满着痛苦、悲伤与怨恨。这个城市也会变成那样。因为「大进击」就是人类与魔物之间的战争。

「更重要的是，身为元凶的『神圣太阳』与其『教祖』也都还存在。你们觉得这个城市毁灭后，那些家伙下一步会怎么做？他们会把那些幸存下来的市民变成信徒。只要拿出金钱与食物，那些难民就会自动入教了。」

因为人类是种难以抗拒眼前诱惑的生物。为了苟延残喘，就算对方是害死自己兄弟的仇人，他们也只能向仇人摇尾巴。当他们摇着尾巴的时候，就会逐渐被那些教义洗脑，最后把自己亲人与同伴的死亡，当成是献给神明的伟大祭品。

「就算没有变得那么糟糕，你们觉得那些失去家人与住处的市民会怨恨什么人？是魔物吗？还是领主？不，都不是。是你们这些冒险者。」

「为什么？」不知道是谁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你们曾经大肆宣传，说你们已经击败『教祖』，把『神圣太阳』消灭掉了。可是如果『大进击』还是发生了，你们当初说过的话就会变成谎言。」

我猜那些政府官员与道上弟兄也会顺应人民的这种想法。如果没有人出来牺牲，这场混乱就无法平息，而冒险者就是最好的人选。因为他们都是外人，也是最适合扛起罪过的人。反正公会到时候也毁灭了。毕竟这里就在「迷宫」的正前方。

「没有人是赢家。就只有那些家伙笑得出来。不，他们早就在笑了。他们会说，因为有你们这些愚蠢的『冒险者』，我们才能轻易引发『大进击』。」

冒险者是一种只要被人看扁就做不下去的职业。曾经受损的名誉也很难恢复。那位公主骑士大人就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别以为逃到其他地方就没事了。因为冒险者的世界意外得小。这种不名誉的传闻总是传得特别快。」

沉默笼罩着现场。每个人都低头不语。

有几个人露出气愤的表情，但没有重新回到椅子上。

虽然我试着刺激他们身为冒险者的自尊，但看来这招也行不通。

那就只剩下最后的手段了。我就负责扮演黑脸，让他们团结起来吧。如果要让人团结起来，制造共通的敌人就是最好的办法。就算打不过「神圣太阳」，如果敌人是一个没出息的小白脸，他们应该就会开心地挥舞拳头了吧。

我还没开口，艾尔玟就大步走向雷克斯了。

「继续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不耐烦地扳起脸孔。

「我们直接分个高下吧。」

冒险者都是力量的信徒，只会追随有实力的强者。如果双方意见不合，直接用暴力解决就是最简单的方法。

「公主大人，千万不能这么做！」

拉尔夫想上前制止，结果被我一把抓住后颈。不过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没能完全拉住他，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你干嘛！」

「闭嘴看着就好。」

当我们两个忙着打闹时，艾尔玟已经走到雷克斯面前了。

虽然雷克斯在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很快就恢复平静，伸手握住挂在腰上的剑。

「原来如此，这样就好说了。」

我看到他身后的同伴递出长枪。

「那我们就在这里一决雌雄吧。如果公主骑士大人赢了，我就照着你的话去做。如果你输了，我们就离开这……」

雷克斯还没把话说完，艾尔玟就来到他面前了。

他还来不及反抗，手臂就被紧紧握住。就算艾尔玟没有拿剑，也依然是个格斗高手。她上次打垮玛雷特姊妹率领的「蛇之女王」时，也几乎是只靠着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雷克斯还来不及反抗就被固定住关节，然后又被摔了出去。

雷克斯发出呻吟，咬紧牙关准备忍受紧接而来的冲击。

艾尔玟就这样握着他的手，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

「雷克斯，还有『黄金剑士』的各位，我要再次拜托你们。请各位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雷克斯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我用武力逼你们屈服，你们应该也不会乖乖就范吧？」

虽然身体可能会听从命令，但内心也还是会继续反抗。那种任人操纵的人偶在紧要关头绝对派不上用场。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意志。

「我想要守护这个城市，所以我需要各位的力量。」

毕竟我们人手不足。

「是……是吗？」

雷克斯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这绝对不是因为艾尔玟的态度让他意想不到。我敢打赌。

「拜托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我答应你。」

雷克斯痴痴地点了点头。

而且那家伙竟然还脸红了。开什么玩笑啊。她可不是你这种家伙能碰的女人。

听到我发出咂嘴声，诺艾尔探头看了过来。

「怎么了吗？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张苦瓜脸？」

「因为刚刚有一块苦瓜飞进我嘴里，现在正要被我吞下肚子。」

我随便敷衍几句，诺艾尔便惊讶地睁大眼睛，还叫我好好保重。

「没办法……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跟那些家伙拼了！」

雷克斯振臂一呼，冒险者们立刻跟着大声叫好。

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但看来事情总算是谈妥了。

我在艾尔玟耳边小声这么说。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那么做。」

「你是指什么？」

艾尔玟一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

「我是说你竟然握住雷克斯那家伙的手。」

「怎么，你吃醋啦？」

「不，没那种事。」

我夸张地挥了挥手。

「我可是天下第一美男子马修大爷，才不会因为你跟其他男人握手就吃醋。」

「这样你稍微体会我的心情了吗？」

「……嗯，有一点。」

看来我以后还是尽量少去找漂亮小姐吧。不过，我猜自己应该撑不过三天就是了。

后来我们还开会讨论该如何分配任务与当天的作战。

正当我打算先一步回到德兹家里做准备时，雷克斯叫住了我，还把我拉到房间角落。

「你是想要强吻我吗？」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雷克斯的表情充满畏惧，就像是只可怜的小白兔。

「我也闯过不少生死关头，好几次都差点没命。我曾经差点被盗贼与流氓砍死，也曾经差点被魔物吃掉。」

「如果你是要自吹自擂，可不可以改天再说？」

「可是，那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会被人类生吞活剥。」

他是说我们上次去救艾尔玟那时的事情吗？因为我当时累到不行，雷克斯还在说那种蠢话，害我忍不住认真瞪了他一眼。

「你是指脱光衣服的那种吗？」

「少跟我开玩笑了。」

看样子装傻这招是不管用了。

「天底下可没几个人能放出那种魔兽般的杀气。听说你以前当过冒险者，你是几星级的冒险者？为什么要隐瞒真实身分？」

明明不需要理会我这种人，为什么每个家伙都要对我感到好奇？就算我现在故意装弱，雷克斯应该也不会相信。

「给你个忠告。」

我伸出手。雷克斯立刻举起双手，但我无视他的防御动作，用指尖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最好别乱说话。要是让大家知道你害怕一个跟公会长孙女比腕力输过两次的家伙，『黄金剑士』可就要名声扫地了，不是吗？」

我稍微加重语气这么提醒他，雷克斯就焦急地不断点头。这家伙也算是个高手，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情况下，他应该也不想让战力有所折损。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我又赶紧回过头去。

「谢谢你上次救了艾尔玟一命。我要向你道谢。今后也请多指教。」

我向他挥手道别后就离开了。我没有确认雷克斯脸上的表情。我觉得不去看他，对他本人应该比较好。

「我回来了。」

当我回到家里时，屋子里昏暗无光。现在明明是傍晚了，却没有人点灯。我点亮蜡烛走进客厅，发现德兹正在独自喝着酒。他还是用一只手拿着圆石把玩。我已经懒得多说什么了。

「东西修好了。」

他还是跟个老头子一样，说话时总是不把主词说清楚，但我还是听得懂，这全是多亏了我们的老交情。

「就放在里面。你晚点去看看吧。」

「你老婆已经出发了吗？」

「是啊。」

德兹让妻儿去亲戚家里避难了。目的当然是避开「大进击」。听说还有几位公会职员也让家人到城外避难了。虽然这家伙大可跟着逃难，但可惜他不是那种会丢下工作不管的精明男人。

「也给我喝一杯吧。」

「想喝就自己拿。」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从厨房地板底下拿出一个小壶。在德兹亲手酿造的苹果酒之中，这壶酒也可算得上是极品。我亲自品尝过了，所以绝对错不了。

虽然德兹露出苦涩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递出空酒杯。我先试喝了一口。苹果的甘甜适度抵销掉酒的苦涩味。这种酒不管要我喝几杯都行。

「你是真心爱上那位公主了吗？」

德兹喝了一杯酒后，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我早就被那个飞鼠太阳神变成软脚虾，根本算不上战力。可是既然艾尔玟要留下来，那我也要留在这个城市里。即便我很可能会失去生命。

「要我帮你刻什么样的墓志铭？」

在德兹语之中，这句话就是「如果你有什么遗言，就趁现在交代清楚」的意思。而我的答覆老早就决定好了。

「不需要。」

如果我死了，应该也没有任何需要挂心的事情。如果我有留下尸体，也只需要随便找个地方丢掉就好。就算是丢在「迷宫」里，我也不会有怨言。如果让别人帮我在墓志铭上刻着「为深红的公主骑士艾尔玟殉情的男子长眠于此」这种话，虽然可能会让多年以后造访的吟游诗人为我歌唱，但我可不想变成醉汉们聊天喝酒时的话题。

「不过我想请你帮忙照顾艾尔玟。麻烦你尽量实现她的愿望。」

如果我死了，那她也完蛋了。她再也无法取得「解放」，也没人能帮她杀人灭口。她的梦想也会破灭。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让她能够过着普通的生活。

「我答应你。」

「拜托，表情别这么凝重嘛。你这帅气的胡须都变难看了。」

我先轻轻抚摸他的胡须，然后又用手指戳了几下。

「别乱碰我的胡子。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才会懂啊？」

「如果你要揍我，拜托至少别拿东西吧。」

因为他用拿着石头的手揍我，害我觉得比平常还要痛多了。

听到我这么说，德兹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手上拿着的那颗石头。」

德兹发出惊呼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是什么？」德兹睁大眼睛这么说。「『我手里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难道他完全没发现吗？德兹这人不擅长开玩笑，演技也很糟糕。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非常清楚。德兹没有说谎。

「借我看看。」

我从德兹手里拿走那颗圆石，然后仔细端详。上面没有被人雕刻过的痕迹，但以一个自然形成的石头来说，这颗石头的形状又显得太过工整。

「你还记得是在哪里找到这颗石头的吗？」

在我的印象中，当我们离开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尤利亚村时，他就已经拿着这东西了。

「我还记得自己是在击败那头龙的时候，刚好看到这颗石头掉在旁边，就顺手捡起来了。」

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一直不自觉地拿着那颗石头了吗？

「你老婆都没说什么吗？看到丈夫在床上忙着把玩石头，把自己的奶子晾在一边，难道她没有叫你放下石头，抓抓她的奶……」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揍了一拳，整个人先狠狠撞到天花板，然后又摔落在地板上。

「这颗石头该不会被诅咒了吧？」

我一边轻抚隐隐作痛的下巴，一边把石头还给德兹。

「你是说什么样的诅咒？」

「当然是那个秃头太阳神的诅咒。」

说到这里，我突然灵机一动。

「这该不会就是属于你的『神器』吧？」

我们同时看向那颗圆石。

「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

这颗石头看上去很普通，到河边应该可以捡到好几百个。

「等我一下。」

德兹从屋里找出一把用来劈柴的手斧。他先把一颗扁平的石头放在地上，然后把那颗圆石放了上去。

「哼！」

德兹在吐气的同时挥下手斧。在发出坚硬的撞击声后，手斧的握柄就从根部折断了。斧头飞了过来，从我头上飞过去，差点就要劈开我的脑袋。

「原来如此，看来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毕竟连德兹的力量都不足以劈开这颗石头。

「可是，这样还不能确定这颗石头是否跟太阳神有关。再说了，我们也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使用。」

这次换我走向厨房，从里面拿出一只被陷阱抓住的老鼠。我把老鼠放进刚才用来喝酒的杯子，又把杯子倒过来放在桌上。我听到老鼠在杯子里奔跑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叫声。

「你拿着。」

我让德兹握着那颗圆石，然后又让他把手摆在杯子上。

「嘿啊！」

我猛然把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他手上。就算双手软弱无力，我也还有体重。我的身体跟德兹的手一起压碎了杯子。红色的鲜血从杯子底下流了出来。

「你搞什么啊！」

我指着德兹的手。因为我成功了。

圆石在他粗壮的手掌上发出光芒，而且上面还浮现出太阳神的纹章。

喜欢吗？我如你所愿「献上血肉」了。如果是要祭拜那个臭虫太阳神，别说是老鼠了，连蟑螂都算得上是高级的祭品。我绝对不会再次献上人命。

「看来那东西肯定是那个老鼠太阳神的『神器』。」

「……」

「喂。德兹，你怎么了？」

德兹突然陷入沉默，看起来像是闭上眼睛睡着了。当我好奇地把脸靠过去时，他突然使出一记反手拳，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

「嗯？这里是……原来如此。」

德兹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自言自语。看来他总算睡醒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看你好像失神了，难道说……」

「你猜得没错。」

德兹一脸不爽地点了点头。

「我听到太阳神的声音了。」

我那时候是由罗兰负责传话，但德兹是直接听到那家伙的声音。

「那家伙说了什么？」

「他说我成功突破第二试炼，再来就是第三试炼了。」

内容跟我那时候差不多。

「他还告诉我这东西的名字与用法。」

德兹低头看向掌中的圆石。

「难不成那家伙还拿着说明书念给你听吗？」

「那是一种感觉。这颗石头好像叫做『烈焰之心（Heart of Flame）』。」

德兹不太高兴地这么说。

「这东西明明就是石头，怎么会叫做这个名字？」

「我怎么知道？拜托别问我。」

「抱歉，都是我不好。」

我不但害他压死老鼠，还害他听到那个摇屁股太阳神的声音，他会生气也很正常，就算他再次赏我一拳，我也怪不得别人。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温柔一些。就算强壮如我，被德兹揍上好几拳还是会没命的。

「我不是对你生气。」

德兹摇了摇头，使劲握住「烈焰之心」。

「那家伙竟然打算用这种东西讨好我，想到就让人不爽。」

第四卷 第五章 暴食的「大进击」

「建国节」当天总算到来了。

当我早上醒来前往她房间时，艾尔玟已经起床了。

「看来你今天不需要我的早安吻。」

「别胡说八道了。」

艾尔玟轻轻揍了我胸口一拳，然后又看看屋子里面。

「德兹先生呢？」

「他已经出门了。」

他今天都会在公会里待命。因为如果有事情要发生，一定是从「迷宫」开始。那里可是最前线。在紧急情况发生的时候，德兹就是负责正面迎战魔物的人。

艾尔玟将会前往「传道师」极有可能出现的北边广场。虽然「建国节」是全城都会参与的庆典活动，但北边领主宅邸附近的广场才是游行队伍与花车聚集的会场。虽然去年的会场是在「迷宫」大门前方，但今年的会场则是改为北边广场。虽然表面上的理由是参加者变多，导致原本的会场显得太小，但真正的理由肯定与「大进击」有关。因为那些大人物都会聚集在会场，这是为了避免他们在万一出事时受到牵连。

而我也以保护艾普莉儿为名义，跟着艾尔玟一起行动。

其他冒险者分别在城里的各个角落待命，负责协助城里的警备工作。诺艾尔与拉尔夫也被分配到这个工作。冒险者公会的职员负责传令与担任助手，跟着冒险者一起行动。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会立刻通知公会。公会那边则是负责强化「迷宫」外墙与大门的防御工事，同时进行救助伤患与协助市民避难的准备工作。

然而最重要的「教祖」至今依然下落不明。如果可以在那家伙引发「大进击」之前就击败他，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群鹰会」后来就完全没有消息了。看样子他们还是找不到人。

「说不定我们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们会回来的。」

至少你还会回来。我就是为此才站在这里。

外面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人们嘻笑打闹的声音与音乐声也从外面传进来了。

「我有礼物要给你。」

我带着艾尔玟前往里面的房间。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总算修理好了。德兹昨天就去帮你拿回来了。」

那就是艾尔玟的铠甲。当初被「传道师」打穿的洞已经补好，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德兹看上的工匠果然厉害。

艾尔玟慢慢走过去，轻轻抚摸铠甲的表面。愤怒、后悔、决心、勇气与各种情感似乎同时涌上她的心头。她把铠甲的每个角落都摸过一遍，然后转身面对我，用气宇轩昂的表情如此说道：

「帮我穿上。」

「没问题。」

我先帮忙扣住铠甲上的固定器，接着逐一帮她穿上手甲与腿甲。

最后再帮她穿上红色披风，「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就此复活。

然后，我把平时那种糖果拿给她。

看着我手掌中的糖果，艾尔玟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到头来我还是只能依靠这种东西。她的表情就像是在这么说着。可是就算她不喜欢这样，也无法改变现实。如果她不服用这种糖果，就会因为戒断症状而失去战斗能力。毕竟尼古拉斯制作的解毒药也还没送过来。

艾尔玟闭上眼睛，一口吞下糖果。

她让糖果在嘴里滚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要决战了。」

不管是输赢还是死活，今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我认识你也已经过了一年又三个月之久。」

艾尔玟一边迈出脚步，一边怀念地小声这么说。

「是啊。」

自从当上她的小白脸后，我就经常被卷入麻烦的事情。先是差点被她手底下的圣骑士杀掉，又被卷入王位继承人之间的纷争，最后还亲手杀掉了朋友。不光是这样，我还跟道上弟兄大打出手，又被试图挖出她身上秘密的「圣护队」队长揍了一顿。听到她失踪的消息后，我还冲进「迷宫」里救人，最后甚至跑到魔物横行的国家里帮她找回失物。

如果没有遇见艾尔玟，我应该可以过着更和平的生活。不过，到时候我可能会继续当着波莉或其他女人的小白脸，过着与行尸走肉无异的每一天。到底哪种生活比较好，现在的我实在分不出来。

「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自从我们开始同居后，我曾经被她逼着穿上奇怪的衣服，还开始做起家事。每次带女人回家都会挨揍，跑去店里找漂亮小姐也会被修理。虽然吃了许多苦头，但也曾经遇到好事。

我们在春天去赏花，在夏天一起吃冰镇西瓜，在某个风雨交加的秋天夜晚聊到早上，还曾经在冬天里铲雪。

如果没有遇到艾尔玟，我就无法得到这些回忆。

「现在就怀念往事还太早了。」

就算「大进击」结束了，我们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艾尔玟还是要踏进「迷宫」，想办法得到「星命结晶」。我还是要想办法帮她弄到「禁药」，暗中解决掉那些知道她秘密的家伙。

「重头戏还在后面。我们还没有得到任何成果。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跨越今天这一关。」

「嗯，你说得对。」

艾尔玟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同时握紧了拳头。

「我们绝对要保护好这个城市。」

我们约好碰面的地点是育幼院的门口。在前来这里的路上，我们依然遭到了不少冷眼。看来那些谣言还没平息下来。当我跟艾尔玟赶到时，艾普莉儿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育幼院的孩子们也跟她在一起。包含艾普莉儿在内，这里总共有五个孩子。要是真的出事了，我们就必须负责保护这些孩子。想到这里就让我忍不住干笑两声。

「你们迟到喽。」

大小姐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情，生气地鼓起脸颊。

「艾尔玟小姐，你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看到艾尔玟全副武装的样子，艾普莉儿惊讶地睁大眼睛。

「因为我今天要负责保护你，穿成这样才不会有坏人敢靠过来。」

她露出郁闷的表情。我猜她应该是想起上次差点被绑架的事情了吧。

平常负责保护她的护卫也躲在不远处监视。你们几个今天可不要给我出纰漏啊。

「其实我是想要跟艾尔玟小姐一起盛装打扮，在今天玩个过瘾的。」

就算我们今天只是来参加普通的庆典活动，艾尔玟也不会盛装打扮。毕竟她平常休假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是我上次帮你挑的礼服吗？」

艾普莉儿在原地转了一圈，让裙子随风飘舞。

「嗯，你穿起来真好看。我没有看走眼。不，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我完全选对了。红色礼服让艾普莉儿那头银发显得更耀眼。

「对了，你穿着那件礼服上街真的没关系吗？」

毕竟那件礼服要价不斐，应该比较适合在舞会或正式场合穿。

「你是说这件礼服吗？没关系啊，反正又不是很贵。」

……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果然就是不一样。

「难得马修先生帮我挑了这套礼服，当然要在这种时候穿给你看啊。」

「这是我的荣幸。」

我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我身后的公主骑士大人不知为何露出复杂的表情，拨弄自己的头发。

「那我们出发吧。活动已经开始了。」

「啊──你先等一下。」

我叫住随时都会冲出去的艾普莉儿，向她招了招手。

「这个给你。」

这是一个假玫瑰花发饰。艾普莉儿的眼睛像宝石一样亮了起来。

「我帮你找了一个适合搭配那套礼服与银发的发饰。」

「哇，好可爱喔。」

她伸手接过发饰，脸上也露出笑容。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谢你，马修先生。」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别忘了出钱的人是我。」

我听到某人在后面心怀怨恨地这么说，希望艾普莉儿不要放在心上。

「谢谢你，艾尔玟小姐。」

「不客气。」

听到艾普莉儿道谢，艾尔玟难为情地别过头去。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帮你戴上去吧。」

「不用了啦。」

「你不用跟我客气。」

虽然她吵个不停，但我帮她戴上头饰时，她还是乖得像个人偶一样。如果她平常都这么淑女，我的脚就不用经常受伤了。

「你戴起来很好看喔。」

「咦？这附近有镜子吗？」

艾普莉儿似乎想要亲眼确认，像是要找迷路的孩子一样东张西望。

「拿去。」

我拿给她一面手镜。

「我就知道你会想要确认，所以老早就准备好了。」

「你还真是贴心。」

她一边称赞我一边接过手镜。

「好可爱……」

她变得面红耳赤，陶醉地看着手镜。

「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喜欢就好。」

这样就不枉费我用心挑选了。

「别忘了出钱的人是我！」

「放心吧，我没有忘记这件事。」

公主骑士大人好像不太开心，就像是个想睡觉的孩子。

「你不用那么生气。我绝对没有轻视你的付出。艾普莉儿也很感谢你。」

「你这个男人从来不曾送我礼物，竟然还敢拿我的钱去讨好其他女人。」

她还踢了我的小腿。因为她穿着铠甲，所以害我痛到不行。

「我上次不是就有送你礼物了吗？而且还是超棒的礼物。」

「那原本就是我的东西。」

艾尔玟对我这么说。

「而且我也没有拜托你去拿回来。」

虽然我没有要她心怀感激，也不打算向她讨人情，但是被她说成这样还是会觉得不爽。

「好啊，那不然我拿去原本的地方埋起来算了。把东西还来。」

「谁要还给你啊。我再也不会把那东西交给任何人了。」

她装出抱着宝石箱的样子，别过头去不肯看我。

「那你可要好好感谢我才对。」

「我当然很感谢你，所以才用这里报答你不是吗？」

如此说道的她环抱双臂，伸手指向自己的大腿。

「当初是你自己说这样报答就可以了。」

「可是你付出的辛劳与代价，真的抵得过我努力工作的成果吗？」

「你这人到底凭什么说出那种话？」

「这你明明就很清楚不是吗？」

我很自然地笑了出来。

「就凭我这张超级厉害的嘴巴与舌头……」

「笨蛋！别乱说话！」

「那个……」

有人从后面轻轻拉扯我的衣袖。艾普莉儿的脸早就红透了。我原本以为是因为这些话对小孩子来说还太早了，但理由并非如此。原来是有许多路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我们偷笑。

「我们快点出发吧。」

「我明白了。」

我也不想让艾尔玟继续丢人现眼。

「马修，都是你害的。」

就算会被她本人怨恨，我也不在乎。

我们离开育幼院，前往北方地区的会场。

因为大马路要留给花车通过，所以马路两侧都拉起了绳子。这让马路变得比平时还要狭窄，人潮也变得更拥挤。扒手们现在应该都忙翻天了吧。就跟那些路上绅士一样，扒手也有属于自己的公会，凡是没有加盟的外人与新人都会受到制裁。公会是由黑道负责管理，还得以缴纳会费为名义，被黑道收取佣金。

「往这边走。」

虽然我是无所谓，但如果在人潮之中等待花车与游行队伍，这些小鬼头很可能会被压扁，所以我帮他们准备了贵宾席。

「我们该不会是要去店里吧？」

「你猜错了。」

听到艾普莉儿这么问，我摇了摇头。

马路两旁的餐厅与旅馆的二楼人声鼎沸，挤满了观赏花车的客人。那种地方需要事前预约，而且所费不赀，但我有个更安全，而且完全免费的好地方。

「打扰了。」

我走过重新改建过的老旧要塞的大门，然后推开外墙角落的小门，沿着螺旋阶梯往上爬。

最后来到瞭望塔上面。虽然风有点大，但是站在这个石造的圆型高塔上，就能把整条大街尽收眼底。

「哇啊！这里好棒喔！」

「好高喔。」

「你们太兴奋了。小心摔下去喔。」

我把想要从扶手上方探出身体的小鬼头拉到后面。因为要是摔下去可是会没命的。

「马修先生，真亏你有办法借到这种地方。」

「我刚好有门路。」

当我得意地这么告诉艾普莉儿时，从底下传来某人冲上楼梯的声音，然后门就被猛力打开了。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斯，你来啦。」

我出声问候，但「圣护队」的队长没有理会，直接抓住我的胸口。

「这里不是给游客进来的地方！你根本没有取得我的同意，竟然还敢胡说八道！」

「抱歉，我忘记先跟你说一声了。」

我老实道了歉。

「我想说你这位身为王国守护者兼正义代行者的『圣护队』队长，应该会愿意实现年幼孩童的愿望。」

「这里不是给小孩子玩耍的地方！你们现在就给我离开！」

「你这人还真是狠心。」

我故意转过头去，结果那些育幼院的孩子全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们不可以待在这里吗？」

「不要……我想要待在这里！」

「人家想看表演……」

他们从嘴里挤出这样的话语，一个接一个哭了出来。

文森特哑口无言，整个人都乱了手脚。虽然他看起来像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却会定期写信给妻儿。我早就猜到他敌不过纯真孩童的眼泪，看来我没有猜错。

看来我让他们事先「练习」并没有白费。

「我看你就通融一下吧。这样『圣护队』的风评也会变得更好。」

「你们只能待到中午。」

「谢谢大哥哥。」听到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这么说，文森特红着脸把门关上。我听着他快步下楼的脚步声，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我被骂得可真惨。」

「谁叫你没有事先跟人家说一声。」

艾尔玟至始至终都不发一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瞪了她一眼。

「这本来就是你的主意不是吗？」

早在以前被带来这里时，我就已经掌握这里的结构了。「圣护队」的总部非常牢固，很可能抵挡得住「大进击」，而且地底下还有特别坚固的牢房。这样也能满足老头子想要保护孙女的要求。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问题。

不过，当我刚听到她说出这个想法时，只觉得她大概是喝醉了。

「可是我有叫你先去取得同意。」

「想也知道他不可能同意吧。」

我只能先斩后奏，用既成事实逼他就范。

「大哥哥……」孩子们轻轻拉扯我的衣袖，而且还在装哭。

「还没好吗？」

「可以停下来了。你们做得很棒。」

听到我这么说，孩子们立刻停止哭泣。

他们用手擦了擦脸，然后再次紧靠着高塔的扶手。打扮成三百年前士兵的游行队伍离开后，装扮华丽的花车就出现了。

「啊，大家快看。花车出现了。」

「好漂亮！跟城堡一样耶！」

「那条大鱼就跟真的一样呢。」

孩子们看着花车，每个人都很高兴。实现约定的艾普莉儿好像也很开心。

「马修先生，你看那边！」

艾普莉儿兴奋地指着花车那边。我也跟着看了过去，发现两位金发美女坐在一辆外型像蛇的花车上。

「那是玛雷特姊妹吗？」

「好像是。」

艾尔玟也露出傻眼的表情。我还看到「蛇之女王」的其他队员坐在后面那辆花车上。虽然我有听说她们会前往北边的会场，但我没想到她们会这样过去。

「原来她们也有参加这场活动吗？」

「好像是。」

坐在花车上确实比较容易监视周围的情况。毕竟当初解决掉冒牌「传道师」的人就是玛雷特姊妹，结果真货其实还活着，这应该伤到她们的自尊心了吧。虽说是为了挽回名誉，但这样还是太招摇了。

「拿去，你们应该都口渴了吧。」

孩子们原本都痴迷地看着花车，但听到我这么说，眼睛就立刻亮了起来。

「这是气泡柠檬水。」

我先在柠檬水里加入蜂蜜调味，最后只要再放点小苏打粉就会冒出气泡。

虽然这种饮料不是很昂贵，但在这一带很少有机会喝到，所以孩子们好像都觉得很稀奇。

「嘴巴里刺刺的。」

「感觉很怪吗？」

「嘴里有点痛，不过很好喝。」

孩子们纷纷说出自己的感想，而且几乎都是好评。

「你是在哪里买到这种饮料的？就我所知，街上的摊贩都没有卖这种东西。」

艾普莉儿看着杯子里的气泡，一脸不可思议地这么问。

「自己做的。」

「这是马修先生亲手做的吗？」

「是啊。」

「你好厉害喔！」

如果是要招待成年人，我就会准备一瓶酒，但是要招待孩童就不能这么做了。我想说机会难得，就试着做了他们平常没机会喝到的东西。

「这男人总是这样……每次都对艾普莉儿……」

我身后的公主骑士大人一直小声碎碎念，希望其他人不要放在心上。我也会假装没听到的。

「可是材料又是怎么来的？」

「都是一位善心人士提供的。」

我再次听到某人冲上楼梯的声音。

结果是艾尔玟帮我付了材料费。

「之后记得还我。」

她把钱包放进怀里，同时还瞪了我一眼。这女孩真是难搞。

「没问题。我现在立刻给你。」

我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结果脚掌被她使劲踩了一下。

「我只收现金，其他东西一概不收。」

我不满地噘起嘴巴。

「你贵为一国的公主，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吧。不然可就有辱公主殿下之名了。」

「别这样。」

她突然换上认真的眼神，厉声对我这么说道。

「别叫我『公主殿下』。」

「为什么不行？」

因为现场气氛不像是可以开玩笑，我认真地这么问道。

「……因为这关系到我现在的立场。」

不管她本人怎么想，马克塔罗德王国都已经被魔物大军攻破灭亡了。艾尔玟现在只能算是前王族，就只是个失去故乡的流民。

「我刚来到这个国家时，就有人说我没资格自称公主。我当时非常不甘心。」

就算艾尔玟出身名门，身上流着正统的王室之血，也早就失去名为国家的后盾，不能算是王族了。

「不光是在这个国家，擅自自称王族在任何地方都是重罪。要是有人让别人叫自己公主殿下，就会被当成是假冒王族，很可能会被问罪。所以我不会自称公主，也无法如此自称。就连让别人这么叫我都不被允许。」

「那『深红的公主骑士』这个称号呢？」

「……那是因为世上没有『公主骑士』这样的地位与称号。别人要擅自这么叫我，我也懒得去管。」

原来那就只是普通的外号吗？

「我都不晓得还发生过这种事。」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特地告诉你。我刚来到这个城市时，还曾经透过公会长提醒其他冒险者，请他们帮忙注意这件事了。」

要是随便叫她公主殿下，你们也很可能会被人问罪。因为公会长这么威胁他们，那些冒险者就乖乖照做了，所以他们后来才会改用「深红的公主骑士」来称呼艾尔玟。

「不过，那些『叫习惯的人』偶尔还是会那么叫我。而我也会每次提醒他们。你以后也要多注意一点。」

我记得诺艾尔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也曾经那样叫她，但后来也被迫改口了。

「我明白了。」

我随口这么回答，而原本一片黑暗的前方，也彷佛露出了些许曙光。

花车大致都通过了。之后将要在会场发表的建国宣言，就是这场活动的重头戏，但这里离会场太过遥远，根本看不清楚。

「我们该换手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群孩子的领队。」

我轻轻拍了拍艾普莉儿的肩膀。

「你们乖乖待在这里。要是发生什么事了，就照着文森特的指示去做。就是刚才那位有趣的大叔。」

我刚才有事先拜托他了，他应该会帮忙保护这些孩子才对。这样就算是确保这些孩子的避难场所了。

「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要来场大人的约会。」

把艾普莉儿等人留在瞭望塔后，我跟艾尔玟前往会场。

会场被巨大的栅栏围住，里面还搭了一个跟人差不多高的舞台。舞台有三面都被高墙挡住，会场前方挤满了花车与参加游行的人。会场可说是戒备森严，到处都有卫兵守着，只有相关人士可以进出。观众席上全都是前来参加活动的大人物。平民只能站在栅栏外面观看。虽然也能看到冒险者的身影，但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协助避难。

「你觉得这里会出事吗？」

「当然会。」

那家伙被我们突袭据点许多次，失去了许多部下才走到这一步。今天是他期盼已久的重要舞台。他绝对不会躲起来偷偷引发「大进击」。那个「传道师」肯定会现身，说出这是神的制裁或净化之类的鬼话。而我就是想要趁那时发动攻击。

要是我们这边出事了，诺艾尔等人就会立刻赶来。

现场安静了下来，乐团也开始演奏音乐。

「活动要开始了。」

一名穿着豪华服装的男子出现在舞台上。他的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不然就是比我大一些。他长得像只猴子，修长的手脚就跟枯木一样细。此人就是这个城市的领主。虽然他的长相很讨人喜欢，看起来不像是个贵族，反倒像是在休息室里卸了妆的小丑，但要是被他的外表欺骗，可是会尝到苦头的。毕竟他是负责治理王室的直辖地区，同时还是「迷宫都市」此处的统治者。如果他只是个无能的家伙，就不可能掌管这个城市。当然，如果他是个清廉洁白的好人，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领主说完开场宣言后，接着就要宣布花车比赛的优胜者了。虽然表面上是由那些大人物投票选出优胜者，但其实都是他们私下交易与利益交换后的结果。

「这次的优胜者是……」

正当领主即将说出花车比赛的优胜者时，天空中突然出现巨大的火球。

现场响起了惨叫声。有如陨石般的火球笔直坠向舞台。虽然领主立刻跳下舞台，但火球坠落的速度要来得快多了。而且只要那颗火球炸开来，周围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当绝望的喊叫声四处回荡时，火球在空中爆炸了。

天空被染成一片雪白。某种东西蒸发的声音响起后，天空稍微变亮了。

仔细一看，别说是小火球了，会场上根本找不到被烧焦的地方。

「想不到你们竟然能挡下刚才那招。」

黑色怪物降落在舞台上，语带钦佩地这么说。他有着巨大的金色眼睛，还有跟鸡蛋一样的头，不停地动着状似昆虫的细长手脚。

绝对错不了。就是那家伙。他果然还活着。

「小女孩，算你们厉害。」

两个长相神似的女人在花车上跳来跳去，最后降落在舞台上。

她们就是赛希莉亚与碧翠丝，也是身为双胞胎的玛雷特姊妹。刚才就是她们施展魔术挡下那颗火球。「蛇之女王」的成员也跟着冲到舞台上，把那家伙团团围住。

「快点过来。」

当我回过神时，艾尔玟正忙着推开群众走向前方。为什么她每次都要冲这么快？虽然我想要快点赶过去，但群众一直往反方向推挤，让我无法如愿前进。

在我们忙着赶过去时，舞台上的众人也还在交谈。

「不好意思先问一下，你应该是真货吧？」

「没错。」

听到赛希莉亚这么问，那家伙点头承认。

「原来击败冒牌货就得意忘形的家伙就是你们吗？真是太可笑了。」

「那种挑衅的话就别说了吧。」

赛希莉亚伸手制止随时都会冲出去的妹妹，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知道你这个混帐让我们的战绩留下了污点。不过，就算你是冒牌货，我们还是会打垮你。」

「如果你是真货，那我们就更不需要客气了！」

碧翠丝一声令下，众人同时咏唱咒语。她们先设下魔法防壁，免得误伤周围的人，准备把「传道师」关在里面痛打一顿。「传道师」发出咂嘴声，身体突然晃了一下。他又想让身体变成雾了吗？如果让他使出那招，不管怎么施展魔法，都不可能打得到他。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

赛希莉亚一脸得意地施展魔法。

面对着一脸纳闷的「传道师」，这次换成碧翠丝念出咒语。

「爆裂四散吧！『落雷枪（Lighting Spear）』！」

狂暴的落雷直接击中「传道师」。下一瞬间，他逐渐消失的身体再次变回原本的样子，狠狠地被轰飞出去，撞到防壁才停下来。

「雾这种东西其实就是水蒸气。因为是由水组成，所以当然会通电。」

赛希莉亚得意洋洋地这么说。

简单来说，就是这家伙的能力对雷击不管用。

「知道厉害了吧？这就是希的实力。不过，真正的绝招还在后面呢！」

碧翠丝继续咏唱咒语。

「轰飞敌人吧！『暴风锤（Sledge Storm）』！」

「压垮敌人吧！『岩石雨（Rock Fall）』！」

「冻结碎裂吧！『冰雪矛（Ice Halberd）』！」

玛雷特姊妹轮流施展魔法。她们打算用连续攻击压制对手，完全不给敌人反击的机会。其他四个人忙着施展强化魔法，不断提升魔术的威力，同时还站在玛雷特姊妹前面，以便在遭到反击时保护她们。因为四面八方早就被防壁魔法完全围住，就算是「传道师」也「无处可逃」。

「希，我们是不是该放大招了？」

「等等，情况好像不太对劲。敌人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你是说这家伙又是冒牌货？」

「不，我是真货。」

就在敌人如此宣言的瞬间，一只黑色的手臂从「舞台底下」伸出来，抓住赛希莉亚的脚踝，一鼓作气把她拉倒。然后，那只手臂就这样冲破舞台，外表完全相同的「传道师」也跟着从底下现身。

「我也是真货。」

那家伙就这样抓着赛希莉亚的脚踝，一只手把她扔了出去。赛希莉亚的身体在空中飞舞，然后撞上碧翠丝，两个人一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她们自己创造出来的防壁上。那个外表完全相同的「传道师」低头俯视着她们。

「刚才那几招还是挺有效的。要是让你们继续打下去，可能就有危险了。」

「……你们该不会也是双胞胎吧？」

碧翠丝扳起脸孔，语带讽刺地这么说。

「我们可不只是双胞胎。」

第一个出现的「传道师」这么回答，把手伸进自己的脑袋里面，像是要找东西一样在里面摸来摸去，然后突然扬起嘴角。当他使劲拔出手臂时，手上已经握着一颗红色的蛋。

「虽然我没有试过，不过要叫出十几个兄弟并不困难。」

他把那颗红蛋随手一扔，碎裂的蛋立刻喷出了红色烟雾，大量的烟雾又逐渐变成具有实体的东西。

不久后，另一个外表完全相同的「传道师」就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他竟然还能创造分身吗？看来玛雷特姊妹上次击败的家伙应该也是分身。

「可恶！」

赛希莉亚想要站起来，但又立刻蹲了下去。她刚才被抓住脚踝的时候，骨头好像也被握碎了。虽然其他队员挺身站在前面保护她，却完全挡不住敌人。

「别碍事。」

「蛇之女王」的其他队员面对着三位「传道师」，一个被贯穿心脏，一个被砍下头颅，一个全身着火，一个被劈开脑袋，全都凄惨地死去了。舞台被鲜血染红，四名女子倒卧在血海之中。

赛希莉亚睁大着眼睛。鲜血飞溅到她脸上，让她发出不知道是惨叫还是怒吼的声音。

「你们这些混帐！」

她从魔杖射出巨大的火球。火焰吞噬了三位「传道师」，连魔法防壁也一并击破，在舞台上立起一根火柱。

「去死吧！通通给我下地狱去！」

她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不断射出火球。火柱变得愈来愈旺盛，火力也不断增强。热风席卷着周围，一道黑影在火焰之中晃了一下，从中心发出白色的光芒。

「危险！」

碧翠丝整个人扑到姊姊身上。一道白光从她们头顶上飞射而过。

「吵死人了。」

一位「传道师」从火焰之中走了出来。外表完全相同的「传道师」在他身后被烧成焦炭，逐渐变成一团红雾。看来他是把分身当成盾牌，才没有被火炎烧死。

「既然是蛇就别给我说话，只管安静地吐舌头吧！」

「传道师」气愤地把玛雷特姊妹同时踢飞出去。她们两人像是纸片般飞了出去，虽然赛希莉亚从舞台上摔下去了，但碧翠丝刚好撞到同伴的尸体，勉强还留在舞台上。她用那把巨大的魔杖撑起身体，露出充满恨意与斗志的眼神，把魔杖对准「传道师」。

「可恶！」

「别来烦我。」

虽然她想要咏唱咒语，但也只是垂死挣扎。她的手臂跟魔杖很快就被踢开，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她的脸又立刻挨了一拳，整个人倒在地上。

「希……」

「哎呀，原来你还活着吗？呃……我忘记你是哪一个了。算了，反正这不重要。」

「传道师」抬起脚来，想要踩碎她的脑袋。

「结束了。」

就在他使劲往下踩的前一刻，银色的刀刃撕裂了「传道师」的胸口。

「碧翠丝，你没事吧！」

艾尔玟再次挥剑逼退「传道师」，然后趁机扶起碧翠丝的身体。

「……希还好吗？」

「她没事，只是昏过去罢了。」

我代替艾尔玟这么回答。

「其他人呢？」

艾尔玟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

碧翠丝躺在地上，用空洞的眼神仰望天空。

「又只剩下我跟希两个人了呢……」

她们曾经离开亲人，还失去了尊敬的老师与前辈。碧翠丝应该也跟赛希莉亚一样，一直忘不掉那种失落感吧。她只是为了保护姊姊，才会努力隐藏那种情感。而她现在还失去了仰慕自己的同伴，就再也藏不住那种情感了。

「碧翠丝·玛雷特。」

艾尔玟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现在只能强忍住懊悔与悲伤。如果你不想让姊姊变得孤身一人，就必须站起来。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就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插图010）

她张开美丽的嘴唇，清楚说出了那句话。

「吃屎去吧（Kiss my ass）。」

「哈哈，这句话超低级的。」

碧翠丝忍不住小声干笑。这家伙真没礼貌。

「不过，这句话确实可以帮你重新站起来。如果说一次不行，那就说十次吧。效果我可以保证。」

艾尔玟微微一笑，轻抚碧翠丝的脸颊。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讨厌，我好像要爱上你了。」

碧翠丝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然后就爬向自己姊姊那边了。

「这里就交给你了。」

「正有此意。」

「你这没死成的家伙还真会说大话。」

「传道师」从旁插嘴。不管是魔法对他造成的伤害，还是艾尔玟刚才在他胸前划开的伤口，早就都痊愈了。

「好了，诸位。」

他朝向会场摊开双手。

「本人要以吾神之名净化这个城市。你们这些人全都得死。」

他高举纤细的手臂，某个地方的房屋也在同时立刻爆炸，附近的人们全都受到波及，碎片也在空中飞舞。看来这又是卷轴干的好事。

因为卷轴很薄，所以能轻易藏在身上。再来只要让手下发动卷轴就行了……以他们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不是只有一间房屋，接着又有第二与第三间房屋和摊贩被爆风炸飞。哀号与呼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演奏出任何乐器都无法发出的不协调声音。在火光的照耀之下，「传道师」欢喜地大声呼喊：

「去死吧，异教徒。你们该去的地方就只有地狱。」

「住手！」

艾尔玟不断挥剑砍过去。如果她能像玛雷特姊妹那样施展魔法，那或许还有办法应付，但她挥出去的剑就只能穿过敌人化为雾的身体。可是即便攻击全被避开，她也没有放弃。

「我要在这里杀了你，绝对不会让你引发『大进击』。」

「传道师」突然放声大笑。

「『公主殿下』，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他举起黑色的手臂，指向城镇的中央，也就是「迷宫」大门所在的地方。

「我『老早』就引发『大进击』了。就算重新补强过大门，也不可能抵挡得住。」

远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又响起某种东西飞出去的声音，还有类似地鸣的声响。

我不用想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你刚才只是在争取时间？」

艾尔玟小声这么说，让「传道师」冷笑两声。

「你们应该以为自己是猎人吧？错了，你们才是野兽，只能被我逼入猎场，凄惨地被魔物猎杀。」

这里是城市的北方地区。一旦这里出事了，群众就会逃往南方。如果他们逃往南方，就会抵达城市的中央地区，也就是「迷宫」的前方。

「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想亲眼看着这么多人死去吗？」

「我是在驱逐害兽。这当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传道师」激动地扭动身体，一副发自心底感到愉悦的样子。

「我心里现在充满了成就感，而且感到无比自豪。如果能实现所有目标，我肯定可以提升到另一个层级。」

「为此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部下与同伴吗？」

「反正那种家伙要多少就有多少。我刚才不是让你见识过了吗？」

他故意夸张地耸肩。

「毕竟让一大群人追着我也不是很好办事。用这种人偶来对付你们这些蠢货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但「传道师」手里正拿着刚才那种红色的蛋。他朝向屋檐的后方扔出那颗红蛋。一旦那颗红蛋孵化了，应该又会变成「传道师」的样子，四处追赶城里的居民，变成驱赶猎物的猎犬。

「我劝你最好赶快追上去。要是放着不管，伤亡只会愈来愈惨重。」

「你这家伙……！」

艾尔玟的剑挥了个空。「传道师」高高跳起，直接跳到了屋顶上。他在屋顶上摊开双手，向底下的人们如此宣言。

「祭典才正要开始。你们就好好享受吧。」

第四卷 第六章 「传道师」的傲慢

我听到震耳欲聋的地鸣与脚步声。城里就要澈底陷入混乱了。

抬头一看，发现那个混帐早已消失无踪。

「我要前往『迷宫』那边。」

我爬到舞台上面后，艾尔玟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我要去跟诺艾尔他们会合，找到那个『教祖』将他击败。你快去找艾普莉儿。现在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城里就会充满魔物，变得寸步难行。如果想逃走就得趁现在。而且「圣护队」总部可说是固若金汤。

「玛雷特姊妹没事了。治疗师很快就会赶到。」

「可是……」

「我们受人之托，有义务照顾好她。你应该也很担心她吧？」

「……我明白了。」

现在没时间让我们慢慢开作战会议了。只要等到确保艾普莉儿平安无事之后，我再立刻去找艾尔玟就行了。

「我绝对要阻止『大进击』。那家伙也不是无敌的。我一定会凯旋归来。马修，你只要等我回来就够了。」

「你可别死了。」

「那当然。」

艾尔玟对我微笑。

我们暂时分头行动后，我便动身前往「圣护队」总部。我只希望这不是我们今生的离别。游客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直到刚才都还挤满人潮的马路，现在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在路上可以找到人们弄丢的鞋子与发饰。庆祝活动的看板与装饰品也被人们损毁践踏，上面满是脚印。

「马修先生！」

听到有人这么叫我，我停下脚步。艾普莉儿从前面跑了过来。

她迅速奔向我，然后直接扑到我怀里。

「发生什么事了？」

「『大进击』爆发了。魔物从『迷宫』里冲了出来。」

艾普莉儿被吓得面无血色。

「艾尔玟小姐呢？」

「她目前平安无事，现在正赶去对付那些魔物。」

我摸了摸矮冬瓜的头。

「我家的公主骑士大人很厉害。她很快就会杀光魔物回来的。现在是你比较重要。你现在立刻回去。这里很危险。」

要是我们继续愣在这里，这条路上也很快就会挤满魔物。

「不用担心你爷爷。你家是这个城市里第二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刚才那里。那位有趣的大叔绝对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

他现在应该保护了许多前去避难的民众。我知道他一直有在做准备。

「不是这样的。」

虽然我努力安抚艾普莉儿，但她还是难掩激动地摇了摇头。

「那孩子……路克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我记得路克是跟她在一起的育幼院孩子。今年好像是七岁。他有着一头褐发与榛色的眼睛，是个有些臭屁的男孩。我跟他讲过几次话，对他还算印象深刻。

「你是说那个将来想当小白脸的男生吗？」

小小年纪就想让女人包养，将来肯定前途无量。

「他一定是担心老师他们的安危，才会跑回育幼院找人。」

看到眼前这种惨状，他会担心也很正常。不过，这个城市很快就会变成魔物横行的地方，不用想也知道一个小孩子能否平安归来。

「我去找他。你快点回去。」

我摸摸矮冬瓜的头，温柔地这么告诉她。

「可是……」

「听好了，艾普莉儿。」

我回想着怀念的往事，继续说了下去。

「你爷爷跟德兹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废物。可是，唯独这件事我很确定。『你不能去』。」

艾普莉儿有一瞬间猛然抬头，然后很快就点了点头。

「马修先生，那这次『也』要拜托你……啊，你快看后面！」

听到她发出悲痛的叫声，我回头向后看，发现有只长着人脸的狮子从马路的另一头走向这里。

「是蝎尾狮吗？」

魔物竟然这么快就来到这里了。

虽然这只蝎尾狮远比上次大闹公会广场那只还要娇小，但还是一样不好对付。现在的我可以轻松解决……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可惜现在刚好是阴天。

因为云层很薄，天空应该很快就会放晴，但这段时间就足以要了我们的命。

虽然上次诺艾尔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就击败蝎尾狮，而且德兹也在场，但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人。

「现在要怎么办……」

「慢慢后退。千万不要背对它。」

一旦我们背对蝎尾狮，它就会立刻发动攻击。

「我们先退到对面那条马路上。」

只要退到那里，「圣护队」总部就近在咫尺了。

虽然我也很想大声呼救，但是在援军赶到之前，我们就会先被那家伙吃掉。

蝎尾狮是一种狡猾又谨慎的魔物，只要它觉得我们不好对付，应该就不会对我们穷追不舍。

我感觉到身后的矮冬瓜点了点头。她还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我们开始慢慢后退。

「别跟它对上眼。否则就会被它当成敌人。」

我们逐渐远离蝎尾狮。很好，只差一点了。

天上的云层也逐渐散去。一旦天空放晴，就算蝎尾狮发动攻击，我也有办法应付。

当我们只差几步就能退到马路上时，数道娇小的黑影从上方落下。

原来是好几只小型魔物从我们头上跳了下来。这些魔物有着尖尖的红色头颅，看起来就像是戴着帽子。

红帽妖精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快逃！」

我赶紧推开矮冬瓜，红帽妖精也在同时扑到我头上。

我故意去撞墙，想要把它们赶走，但它们用长爪抓住我的头发，就是不肯下来。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希望自己是个秃子。就算我想要把它们甩开，太阳也还躲在云层后方。因为双手与胸口都被红帽妖精抓住，让我无法拿出「片刻的太阳」。

「马修先生！」

「别管我了，你快逃！」

也许是失去了冷静，艾普莉儿转身逃跑。

我还来不及出声制止，蝎尾狮就冲了上去。它的目标是艾普莉儿。

「可恶！」

虽然我在蝎尾狮从旁边冲过去时伸出手，想要稍微阻挡一下，但也只有指尖稍微碰到它身上的毛。

「快跑啊！」

艾普莉儿发现蝎尾狮追了过去，拼命地挥舞双手奔跑，但还是跑不过蝎尾狮。双方的距离转眼间就被拉近，蝎尾狮压低巨大的身躯，然后高高跳了起来。它直接扑向猎物，朝着猎物挥出利爪。艾普莉儿回过头去，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就在利爪即将刺进艾普莉儿身体的前一刻，一道黑影从旁边跳了过去，在空中把蝎尾狮打飞出去。

蝎尾狮在空中重新找回重心，成功用四只脚着地，从嘴里发出低吼。

艾普莉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葛罗莉亚·毕修普轻轻拨弄自己的头发，傲然地低头俯视着我。

「小白脸先生，你听我说喔。」

我还在想冒险者公会的鉴定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她就突然开始向我发牢骚。

「因为公会里人手不足，我被派去支援会场的警备工作，结果有个奇怪的家伙突然出现，害得现场乱成一团。会场被那家伙搞得一团乱，大家都逃走了，所以我就回去公会，结果又在路上遇到魔物。真是糟透了，我果然不该搬来这个城市的。」

她先是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然后又不耐烦地低头抱怨。这家伙该不会是喝醉了吧？我突然想到她好像没有参加那场会议。

我听到了咆哮声。蝎尾狮这次好像盯上葛罗莉亚了。它先是使劲蹬地，扑到房屋的墙壁上，然后又翻转身体，从斜上方扑向葛罗莉亚。

「可恶！我受够了！」

她一个翻滚避开敌人的冲撞，同时从袖子里拿出长针射了出去。虽然长针成功刺进蝎尾狮的肚子，但好像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蝎尾狮轻轻甩动身体，长针就发出声音掉在地上了。

「讨厌，真是麻烦死了。」

我猜那根长针应该有涂毒，但蝎尾狮的身体能够抵抗毒素，让某些种类的毒对它完全不管用。此外，因为它的皮毛也很厚，只用那点力量根本无法让长针射穿身体。蝎尾狮似乎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再次冲了过去。蝎尾狮直接扑向葛罗莉亚。葛罗莉亚手上已经没有长针了。艾普莉儿发出惨叫。

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头顶上，葛罗莉亚高举左手，扬起了嘴角。

现场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巨大的火柱从地上冒出，吞噬了蝎尾狮的身体。狮子的巨大身躯变成一团火球飞到天上，然后变成一具无头的尸体掉回地面。

葛罗莉亚站了起来，用右手整理乱掉的头发。她的左手还在冒烟。

「真教人不爽。」

连那些爬到我身上的红帽妖精都被吓得逃走了。

「谢谢你。」

我老实地向她道谢。

「你那只义手果然『藏有机关』。」

「毕竟这只义手可是很贵的。」

她举起另一只手，指着那只无力下垂的金属义手。

「不过缺点是只能射出一发，而且无法调整威力。」

原来如此，那就不能在自己房间里使用了。

「对了，差点就忘记这个了。」

说完，葛罗莉亚拿出一个小包裹。

「让我想想……我记得那人好像叫做尼尔·伯恩斯顿。就是那个上了年纪的治疗师。他把这东西交给我，请我转交给你。」

「你是说尼古……尼克·伯恩斯坦对吧？」

我改口说出尼古拉斯的假名，同时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放着一颗白色的糖果。

包裹的背面还有写字，上面写着「我照着你的做法把解药做成糖果了，只要让『患者』服用就能中和毒素」。

虽然我很想更早拿到这东西，但还是比没有拿到来得好。

向葛罗莉亚道谢后，我把包裹放进怀里。等到跟艾尔玟会合之后，就赶紧拿给她服用吧。

「葛……葛罗莉亚小姐！」

这次换成艾普莉儿红着脸对她这么说。

「谢谢你保护我跟马修先生！真的很感谢你！」

「呃……其实你不用这么客气。」

葛罗莉亚有气无力地这么说。

「我只是担心万一你出事了，可能会有可怕的人找我算帐。」

艾普莉儿眨了眨眼睛。

「咦？啊，我懂了。因为爷爷他……我祖父生气的时候很可怕呢。」

「嗯，就是这么回事。」

拜托别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我。

我向葛罗莉亚说明情况，然后就把艾普莉儿交给她照顾了。虽然这女人很现实，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信得过。她应该不会做出跟老头子与我为敌的傻事。

幸好今天是晴天。只要我谨慎行事，总是会有办法抵达目的地。

跟她们两人分开后，我沿着大街往南方前进。城里到处都是魔物。不光是摊贩拿出来卖的食物，连那些装饰品都被魔物拿去啃了。它们简直就是为所欲为。

到处都能听到惨叫声。魔物四处横行，让城里充满着混乱与恐惧。

不好意思，我现在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帮助别人。世上就只有神有办法拯救所有人，但我认识的神是史上最恶劣的混帐，根本就靠不住。

我偷偷摸摸地穿越魔物大军，最后总算来到育幼院。

「这真是太惨了。」

整间屋子已经半毁，庭院与花坛也早就被魔物踏平。

虽然这样的光景十分凄惨，但我没有看到尸体。我猜这里的人应该在魔物到来之前就去避难了吧。当我在半毁的育幼院里四处寻找路克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瓦砾后方传来。绝对错不了。那是路克的声音。

「喂，你没事吧？」

我拼命爬到瓦砾堆上面，发现路克瘫坐在原本是庭院的地方。他面前还有一条巨蛇。而我也认得那条蛇。

那是林德虫。

连这种大家伙都从「迷宫」深处跑出来了吗？不知道它是肚子饿了，还是只想顺便吃点零食，林德虫一边摇晃着巨大的身躯一边张开嘴巴，准备吞下眼前的猎物。

「滚开！」

我猛力蹬地，在千钧一发之际抱走差点被吃掉的路克。巨大的林德虫从旁边冲过去，让我被风压推倒，身体在地上不断翻滚。

虽然我狠狠撞上墙壁，但路克没有受伤。

「你还好吧？」

「啊，你是那个小白脸大叔。」

「如果你能学会在这种时候叫我大哥哥，将来肯定会很有女人缘。」

我好心给他这样的教诲，然后伸手指向巷子里的仓库。

「你快点跑去那里。那个大块头没办法进到那种狭窄的地方。」

「大哥哥，你也要跟我一起去！」

路克拉着我的手，想要帮我站起来，但他很快就变得面色铁青。他应该是看到林德虫翻转身体再次冲过来了吧。

「有人要找我去约会。这对小孩子来说可能太过刺激了。你先暂时闭上眼睛，耳朵也要记得捂起来。」

我硬是从后面推了一把，帮助路克冲向巷子里的仓库。当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背影时，林德虫的巨大身躯已经来到眼前了。

「真是可惜啊。蛇先生。」

虽然它用身体遮住阳光算是做对了，但可惜还是太天真了。我感受着来自头上的阳光，往旁边跳开躲过这一击，然后挥拳打在林德虫的肚子上。

蛇的肚子在一瞬间暂时离地。当林德虫停住不动时，我看到一样好东西掉在地上。那是在「建国节」活动中使用的国旗，而且连旗杆都有。我捡起国旗，然后深深地刺进林德虫的眼睛。鲜血四处飞溅，把国旗染成一片赤红。林德虫吐出分岔的舌头，激烈地甩动着头部。拜托不要乱动好吗？周围的尘土都飞起来了。

我捡起一块尖锐的瓦砾，一口气跳了起来，然后把瓦砾当成石刀，朝着林德虫的头顶刺了进去。虽然林德虫大声惨叫不断挣扎，但动作还是变得愈来愈迟钝。

「结束了。」

我最后又猛力殴打它的脑袋，让它吐出了鲜血。林德虫把头部塞进瓦砾堆里，让扬起的沙尘散落在周围，就这样一动也不动了。

我坐在一动也不动的林德虫身上，大大地叹了口气。

突然发现有个卷轴掉在屋子的阴影底下。我把卷轴摊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张白纸。原来如此，我本来就觉得这种大块头突然出现在这里不太合理，看来这也是「神圣太阳」干的好事。在「大进击」爆发的同时，他们也在城里的各个角落释放出魔物。目的是让那些成功逃过一劫的人们无处可逃。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怪物应该还会继续出现。局势比我想像中的还严峻。如果不能关上通往「迷宫」的大门，这个城市今天就会毁灭了。

「你没事吧？」

我走到巷子里打开仓库的门。路克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只大蛇呢？」

「刚才有个超强的冒险者跑来干掉它了。」

「咦？真的吗？」

路克冲了出去，结果看到林德虫的尸体就吓到腿软了。

「好厉害！那人到底是谁？公主骑士大人吗？」

「是你不认识的人。」

我原本想要把他抱起来，但最后只摸了摸他的头。因为太阳又躲到云层后面了。

「因为你刚才擅自乱跑，我要给你一点惩罚。准备被我打屁股吧。」

路克突然小声叫了出来，转头指向刚才被我击败的林德虫。因为林德虫的身体又动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它应该完全死透了才对。正当我感到纳闷时，身上满是黏液的老鼠与黄色光球从林德虫的嘴巴里跑了出来。那只老鼠的体格跟小孩子差不多，嘴里还长着巨大的獠牙。老鼠从林德虫嘴里爬出来后，直接用两只脚站了起来。

那是鼠人。

我猜那只鼠人应该是被林德虫活生生吞进肚子里了吧。而且总共有五只鼠人爬了出来。它们手里还拿着有崩口的短剑与石斧。真亏它们有办法在巨蛇的肚子里活下来。

它们现在应该很生气吧。鼠人的红眼睛里充满敌意，朝向我们走了过来。这可不妙，现在的我连这些家伙都打不赢。我得设法让路克逃走才行。我立刻准备迎战，一支箭却不知道从哪里射了过来。

一只鼠人被射中脑袋，四脚朝天倒在地上，让那支箭变成它的墓碑。

当那些鼠人感到畏缩时，我身后响起了粗犷的吆喝声。

「杀光它们！」

一群凶神恶煞从我们身旁跑过去，拿着武器冲向那些鼠人。他们用棍棒把鼠人围起来殴打，还用长枪把鼠人刺成蜂窝。鼠人还来不及反抗，就变成倒在地上的尸体。

「喂，你没事吧？」

我不由得小声呻吟。

因为这位救兵正是「群鹰会」的干部「鳞云」的奥斯华。他身后还有好几位拿着武器的壮汉。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剑、长枪或斧头。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保护这个城市。」

他用下巴往旁边一指。我顺着看了过去，发现一具尸体躺在地上。我猜那八成是半兽人或其他人型魔物的尸体。他们应该是一大群人直接冲上去围殴吧。那具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老大，你也要帮忙吗？」

「我们确实都是些人渣，靠着被人唾弃的生意讨饭吃。」

「原来你有自知之明吗？」我把来到嘴边的这句话吞了回去。

「可是，我们还是有绝对不能跨越的底线。再说……」

奥斯华露出愤怒的表情。

「既然被人那样摆了一道，我们就绝对要讨回来。你们说是不是？」

他身后的男人们同时应和。

「原来如此。」

虽然我对他们不抱期待，但人手还是愈多愈好。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查出『教祖』的真实身分了吗？」

「不，我是要说另一件事。」

就是有人到处说艾尔玟坏话那件事。

「虽然费了点工夫，但我们总算是查到了。就只有一个家伙在散布那些谣言。」

听到那家伙的名字与身分后，我完全想通了。

「谢谢你。你帮了大忙。」

「你现在要去找那家伙算帐对吧？需要我派几个小伙子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

因为我不想造成无谓的牺牲。而奥斯华也不再多说什么。

「我们都会待在城里的东南地区。要是遇到麻烦了，就去那里找我们吧。」

「我知道了。」

目送「群鹰会」的那些人离去后，我牵着路克的手走向「圣护队」总部。反正现在有阳光，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当我把路克扛在肩上前进时，他突然拉了拉我的头发。

「我们不跟那些人一起走真的好吗？」

「听好了，路克。」

我很认真地这么劝告他。

「要是欠那种家伙人情，之后肯定不会有好下场。最好永远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把路克平安送到「圣护队」总部后，我再次离开那里。目的地当然是「迷宫」。虽然我想要尽快解决掉那个「传道师」，但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而且如果不处理掉从「迷宫」里跑出来的魔物，我们恐怕会先耗尽气力。

我故意避开大街，走巷子前往「迷宫」。虽然这里照不到阳光，但如果可以直接冲过去，走这边还是快多了。

数不清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对方好像是用双脚走路，但脚步有些不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总不可能是一群醉汉吧？我回头一看，然后倒抽了一口气。

我看到一群死者追了上来。

里面有骷髅士兵、丧尸与食尸鬼，还有一大群低级的不死生物。这倒是无所谓。因为这些家伙动作迟钝，想要击败并不困难。问题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些死者全都穿着冒险者的服装。

那些死在「迷宫」里的家伙变成不死生物复活了。据说人只要在「迷宫」里死去，灵魂就会被囚禁在里面，永无止尽地受到折磨，直到「迷宫」被人征服为止。

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因为这些死者的同伴现在应该也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其中有些家伙只剩下骨头了，也有些家伙跟活人没有太大分别。

虽然我曾想过要逃到大街上，但那样只会让我被其他魔物前后夹击。

我逃进更加狭窄的小巷。虽然那些死者追了上来，但它们缺乏智慧，完全不会互相配合。因为它们不断互相推挤，所以很快就被卡住了。有些死者甚至还开始互相啃咬。我原本以为这样就能轻易摆脱敌人，但前方又有其他黑影向我逼近。对方好像也是死者。

我无处可逃。后方是数不清的死者，但前方就只有三只。我打定主意，把手伸进怀里冲了过去，但又立刻停下脚步。

因为这三个家伙长得跟我的熟人一模一样。

「看来我独自行动果然是对的。」

维吉尔、克里夫、赛拉菲娜……

眼前这三名死者正是在「迷宫」里丧命的「女战神之盾」队员。

我们当初明明有烧掉他们的尸体，连骨头都打碎了，但受到「大进击」影响的「迷宫」还是细心地帮他们准备了肉体。

他们还穿着衣服，没有露出骨头，也没有腐肉从身上掉下来。不过我还是能明显看出他们已经死了。因为他们的肌肤毫无血色。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瞳孔都散开了。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就算听到我这么说，他们也没有回答。看来他们生前的人格都消失了。维吉尔一看到我就露出牙齿，像是野兽般扑了过来。我赶紧踢开脚边的石头，然后卧倒在地上。维吉尔在空中撞到石头，失去平衡摔到地上。我趁机从克里夫的脚边钻过去，绕到赛拉菲娜背后，然后在她背上推了一下。他们两人抱在一起倒下后，我立刻趁机全速逃跑。

……虽然到此为止还算顺利，但是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巷子里，我马上就变回那个慢郎中了。我转眼间就被他们追上。他们好像忘记武器的用法，只会一边奔跑一边胡乱挥舞。因为巷子里很狭窄，而且他们还聚在一起奔跑，所以经常会被对方的武器打到头，不然就是被墙壁撞到手，但他们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样子。这些家伙真是烦人。真希望他们可以在生前好好活用这股热情。这对艾尔玟也算是好事。

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当我准备用武力解决，把手伸进怀里时，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我背后落地。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结果又看到另一位熟人。

「抱歉，我来迟了。」

菲欧娜手里拿着剑，朝着维吉尔等人冲了过去。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她。

维吉尔拿着剑使劲乱挥，削开墙壁，划伤地面，偶尔还会用力过猛，连人带剑摔倒在地上。

虽然攻击毫无章法，却不会跟活人一样有所保留。就算会伤害到自己，他也会使尽全力挥剑，所以反倒不好对付。只要被砍中一剑就死定了，但菲欧娜灵活地避开那些攻击。面对把剑高举过头的劈砍，她直接侧身闪躲，紧接而来的反手撩剑也被她惊险避开。她不是只顾着闪躲。当维吉尔挥剑横扫时，菲欧娜由下往上挥剑，把维吉尔的剑架开，然后又趁着维吉尔失去平衡时，顺势砍下了他的手臂。

她的动作可说是行云流水，显然学过正统的剑术。

维吉尔屈膝跪下，克里夫与赛拉菲娜立刻接着发动攻击。他们两人都没有使用魔术，也没有拿着武器。不过，他们还是靠着生前没有的速度与蛮力杀向菲欧娜。

维吉尔趁着这段时间捡起被砍断的手臂，重新接在自己身上，而且不到十秒就能弯曲手臂，确认动作够不够灵活。

「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你先走一步！」

「你确定？」

「反正我也想跟这些家伙叙旧一下。」

虽然她说得很轻松，但眼眶却红了起来，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总不能让艾尔玟来对付这些家伙吧？」

她使劲握住剑柄。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左手上有「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我明白了。」

我转身就跑。从背后传来的刀剑碰撞声又变得更响亮了。

后来，我穿过巷子与捷径前往「迷宫」，却找不到艾尔玟的身影。

我愈是接近「迷宫」，魔物就变得愈多。大马路已经无法通行了。我爬到屋顶上，沿着屋顶前进。往下一看，直到刚才都还满是人潮的街道，现在已经变成魔物的杀戮舞台。天空中也出现了魔物。石像恶魔与洛克鸟这些长着翅膀的魔物旁若无人地飞来飞去。躲在屋顶上避难的人被石像恶魔抓到空中。男子先是被倒吊在空中，又被石像恶魔的利爪与尖牙撕成碎片，就像是被鸟葬的尸体。

总算来到能看见「迷宫」入口的地方。原本将「迷宫」与地面隔开来的大门早已损坏，魔物纷纷冲了出来。从哥布林与狗头人这种低级魔物，一直到食人魔、牛头人、巴西利斯克、鸡蛇、奇美拉与斯库拉都有，可说是一个「疯狂狩猎团（Wild Hunt）」。

德兹与冒险者公会的众人在公会周围设下防线。他们以魔术创造出防壁，让魔物无法接近，还试图逼退魔物大军，但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虽然冒险者与公会职员都在奋战，但还是力有未逮。

一道黑影突然盖在我头上。抬头一看，发现有只石像恶魔将我视为下一个猎物，朝向这里迅速飞下来。我还来不及发出咂嘴声，整个人就被抓到空中。我感觉到身体浮了起来，被石像恶魔用一只手吊在空中。如果石像恶魔放开手，我就会头下脚上地摔进底下的魔物大军之中。

石像恶魔在我旁边飞来飞去。看来它们这次打算将我大卸八块。

「你们这群乡巴佬，晚宴的会场不在这里啦。」

我沐浴着阳光，反过来握碎石像恶魔的手腕。我跟那只手腕一起头下脚上地摔下去。我还拉着脚边的石像恶魔一起急速坠落。感受到一阵冲击，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然后就这样倒在地上。有人探头看了过来，而那人正是比我父母还要面熟的大胡子。

「你来得还真快。」

「因为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拉着德兹的手站了起来。

我刚好摔落到冒险者公会前面。石像恶魔正好变成缓冲垫，我才得以平安无事。虽然我想向它道谢，但它的脑袋已经摔烂，看来是没办法回答我了。

「艾尔玟人在哪里？」

「公主正忙着到处扫荡魔物。她刚才还在这附近战斗，但我不知道她现在跑去哪里了。」

「这样啊……」

她应该是打算边战斗边寻找那个「传道师」吧。

「情况如何？」

「如你所见。」

「麻烦你简单说明一下。」

拜托别放弃说明行吗？

「在东西南北的四个城门都出现了巨大的魔物。」

那些魔物不可能这么快就从「迷宫」跑到城门。这八成是「神圣太阳」干的好事。他们肯定又是利用卷轴召唤出魔物，借此堵住这个城市的出口。看来他们打算把城里的居民赶尽杀绝。

「公会职员已经赶往东门那边了。『金羊探险队』也已经带着其他冒险者前往西门。」

「那北门与南门呢？」

「北门好像是由卫兵和『圣护队』负责处理。」

文斯毕竟也是个骑士大人。而消灭魔物也算是骑士的工作。

「那南门……」

「我们正准备赶过去。」

雷克斯与「黄金剑士」的队员对我这么说道。

「那就万事拜托了。」

南方地区有许多贫民，应该有许多人来不及逃走。

「我就趁现在老实告诉你吧。」

雷克斯小声这么说。

「其实我以前曾经追求过公主骑士大人。」

「小心我杀了你。」

「结果我被拒绝了。她说『你的心意让我很高兴，但我已经有一个离不开的保命绳（小白脸）了』。」

雷克斯耸耸肩，但看起来不是很失望的样子。

「我想也是。」

「……你还真是信任她。」

「毕竟她可不是那种爱上了就能在一起的女人。」

她不但是个难搞的女人，还背负着许多麻烦，又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下次找机会让我听听你们两个的爱情故事吧。」

「那你得请我喝『蒸馏酒（威士忌）』才行。我要那种昂贵的单一麦芽。」

「我会考虑的。」

我目送着雷克斯与「黄金剑士」离去，继续跟德兹交谈。

「医生呢？」

「他刚才还在公会里帮伤患治疗，但后来就跟其他人一起去城里救人了。」

这大叔还真是闲不下来。要是艾尔玟又出事了，他可是我唯一的依靠。

「那这里情况如何？那些魔物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设下防线，但完全挡不住那些魔物，让它们跑到城里去了。」

公会早已变成野战医院，一楼挤满了伤患。冒险者与受伤的居民正在接受魔法的治疗。虽然他们会先从重伤患者开始治疗，但人数实在太多了，而且伤患的同伴与家属还会在旁边吵闹，让他们无法好好救人。虽然他们很想把通往「迷宫」的门修好，但魔物一直不断跑出来，就连想要接近都做不到。

「如果只是要拖延时间，我倒是有办法。至少可以让魔物无法继续跑出来。」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必须先解决掉眼前这些魔物。」

「你有先算过数量吗？」

魔物不断从门里跑出来。光是在门的周围就有好几百只魔物。如果是以前的话，我跟德兹两个人或许有办法搞定，但我们现在人手不够。

「如果搞定那些魔物，你就有办法了吗？」

我跟德兹同时回过头去。

玛雷特姊妹就站在我们后面。原来她们也赶来这里了吗？

虽然衣服上都是血，但脚步看上去都很稳健。看来她们已经用治疗魔法治好身上的伤了。

「你们已经可以行动了吗？」

「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不能一直躺着休息吧。」

碧翠丝一脸厌烦地挥舞巨大的魔杖。

「……而且我们还得帮同伴报仇。」

赛希莉亚使劲握住两支魔杖。

「我听到你刚才说的话了。只要能解决掉现在这些魔物，你就有办法拖延时间对吧？」

「只能暂时撑一下。」

至少应该可以争取到让城里居民逃走的时间。

「我明白了。」

碧翠丝转身背对我。

「我跟希现在就动手解决掉那些小兵，然后你就想办法争取时间吧。」

「这样好吗？」

我还以为她不喜欢做这种牺牲自己，成就别人的事情。

「我要让那些伤害我同伴的家伙付出代价。」

「……事情就是这样。再来就交给我和碧吧。」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对付那几个家伙。」

那种蛋头怪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占据了坏掉的大门上方，而且总共有六只。虽然那些家伙好像都不是「传道师」的本体，但如果不想办法解决掉，他们肯定会出手阻碍我们。

「德兹，该你上场了。」

我还没做出指示，德兹就先一步行动了。他移动沉重的身躯走向前方。其中一位分身瞬间就绕到德兹背后，对他挥出手刀。

一道光芒瞬间一闪而过。

下一瞬间，分身的手刀刺进了其他分身的头部。因为德兹用战斧劈开分身的身体，把砍下来的上半身打飞到其他分身那边。剩下的下半身在风中摇晃，最后往后倒下。

「杀了他！」

他们似乎把德兹当成危险人物，同时杀了过去。这反倒是件好事。因为德兹更擅长迎击敌人，这样他就不用四处移动了。

每当他用双手抓着战斧挥舞时，就会在空中划出光芒。不管是任何东西，只要被那道光芒划过，就会被砍成两段。这当然是因为德兹力大无穷，但也是因为他手里拿着自己亲手打造的最棒杰作「二十二号」战斧。那些小角色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德兹，砍掉他们的脑袋。」

虽然敌人都是些小角色，但就只有生命力还算强大。即便身体被砍得四分五裂，也还是可以行动。

「没看到我正在砍吗？」

德兹露出厌烦的表情，一个接着一个砍掉那些分身的脑袋。

「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

我回过头去，看到玛雷特姊妹用奇怪的姿势举着魔杖。

妹妹碧翠丝单膝跪地，用腋下夹住一支巨大的魔杖。姊姊赛希莉亚站在她后面，手上拿着两支魔杖。

「离远一点。我们要使出大招了。」

「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姊妹的实力。」

「碧，不行喔。千万不能用眼睛看。」

「对喔，我差点忘了。」

听到姊姊这么警告，碧翠丝露出苦笑。

「那我们就开始吧。」

她们两人同时这么宣言，然后用相同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

「君临万物的」「诸神啊，」「统治异界的」「星海魔神啊，」「我们愿意」「化身为」「汝等的箭矢，」「将诸位的意志」「展现给愚者知晓。」

赛希莉亚与碧翠丝流畅地轮流说着话。她们该不会是要两个人一起咏唱同一段咒语吧？每当赛希莉亚挥舞魔杖时，周围就会冒出小型的魔法阵。那些魔法阵又会发出光球，逐渐聚集在碧翠丝手里那把巨大的魔杖前方。

「火焰之」「蛇啊，」「冰之」「雄狮啊，」「风之」「天狼啊，」「大地之」「鸟啊，」

她们的语气愈来愈强烈，语速也逐渐加快。

「『请诸位化为光剑，歼灭吾等的敌人。』」

我最后甚至完全分不出哪一句话是谁说的。这是她们两人共同施展的魔术。

「消灭一切吧！『暗黑白光牙（Dark Ray）』！」

光之奔流袭向我们。我只能赶紧闭上眼睛。我没有听到预期中的巨响，也没有感受到让人站不住脚的爆风。

那就只是一道无比耀眼的光芒。就算闭上眼睛，白光还是会穿过眼皮射进来。

我知道光芒正在逐渐消散。我怯怯地睁开眼睛，但光芒还是十分刺眼。

眼前什么东西都没有。

那些「传道师」的分身跟超过上百只的魔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听到从身后传来的欢呼声。

碧翠丝与赛希莉亚用拳头和手肘打来打去，兴奋地大声喊叫。

「抱歉，其实我也不想打扰你们两位庆祝。」

我看着「迷宫」冷冷地说。

「不过这样还不算是结束。」

也许是因为挡在前面的家伙消失了，又开始有魔物从「迷宫」的入口跑到外面。

「刚才那招可以再来一次吗？」

玛雷特姊妹互相看了看对方，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不行。

如果不想想办法，我们只会回到原点。

「德兹，你在哪里？该你出场了。」

本来就是因为他说自己有办法，我才会决定这么做的。

「他在那里。」

我看向碧翠丝手指的方向，发现德兹就站在大门前面。他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我正要动手。」

德兹高举着一块圆石。那东西名叫「烈焰之心」，是那个臭虫太阳神的「神器」。

「你要用那东西做什么？」

也许是觉得已经没事了，魔物又再次从「迷宫」里跑出来。而那些魔物最先看上的猎物，就是离它们最近的德兹。可是德兹却高举着圆石，像个笨蛋一样站着不动，而且还把他爱用的「二十二号」插在地上。

「喂！德兹，你睡着了吗？快点回答我！」

好几只哥布林冲向德兹。它们应该是打算用手里的石刀与爪牙，把眼前的胡须矮人吞进肚子。可是凶恶的目光与尖牙还没碰触到德兹，那些哥布林的身体就抖了一下。

因为从那颗圆石里伸出好几根长针，刺穿了那些哥布林的身体。

那些哥布林被长针钉在地上，但还是一边口吐鲜血一边挥舞手脚，想要再次扑向德兹。然后，圆石又伸出另一根长针，刺进了哥布林的头顶。

德兹紧紧握住石头后，长针就全部缩进石头里面了。

「这东西可以照着我的想法任意变形。」

就在那些哥布林全都变成尸体时，又有魔物从「迷宫」里跑出来了。这次至少有上百只吧。

德兹把石头扔了出去。结果「烈焰之心」在空中变成一把斧头，一边旋转一边砍倒那群魔物。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吊车尾太阳神先让德兹再也当不成一名工匠，然后又给了他一个能任意变成各种形状的玩具。给我下地狱去吧。

「吃我这招！」

当魔物大致都被解决掉之后，德兹把「烈焰之心」丢了出去。就在即将飞进「迷宫」的入口时，那颗圆石突然变成一块巨大的布，紧紧包住整扇大门，还把上面的破洞补了起来。

「这样就暂时搞定了。」

「干得好。德兹，你真是太棒了。」

我把下巴放在他头顶上。

「别高兴得太早。」

德兹从下面冲撞我的下巴。

「这招只能暂时争取时间。『大进击』本身可还没有结束。」

「难道不能就这样把洞堵起来，直到『大进击』平息下来吗？」

德兹稍微动了动下巴，让我瞬间就理解了。我听到各种声响从门后传来。吼叫、敲打、乱抓、咬牙……各种声音不断响起，像是吵着要我们开门一样。

「这东西撑不了太久。迟早都会变回原本的石头。」

「我明白了。」

我把待在现场的公会职员叫了过来。

「多亏有我们德兹老大出手帮忙，魔物暂时不会跑出来了。你们快趁现在协助居民避难，别忘了还要解决掉城里的魔物。」

城里还有许多魔物在四处徘徊。我们必须解决掉那些魔物，尽可能地让更多居民逃走。

「那再来就交给你了。」

「你要去哪里？」

「我累了，要去休息一下。」

德兹好不容易才帮我们争取到这些宝贵的时间。要是让他白忙一场，我肯定会被他勒死。

艾尔玟不在这里。那我现在就不应该去找她，而是直接去找罪魁祸首比较快。

我要击败那个「传道师」，让「大进击」平息下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我实在不认为那家伙会逃到城外。他应该会想要亲眼看着这个城市毁灭，现在正坐在贵宾席等着看好戏吧。那他会躲在哪里？领主的宅邸吗？还是这个城市里最高的塔？不，都不是。他会躲在位在这个城市的中央，而且还能看见「迷宫」入口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我走进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我先前往柜台。这里平常总是挤满了来接委托的冒险者，但现在就只有伤患。虽然重伤患者都躺着休息，但伤势较轻的人就只有先做过急救，晚点才能接受治疗。我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那家伙背靠着窗户旁边的墙壁，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低头看着地板，看起来就像是在感叹自己遇到的灾难。

「嗨，大叔。」

听到我这么叫他，那位搬运者大叔无力地抬起头来，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也逃来这里了吗？你没事吧？」

如此说道的他还摸了摸我的手臂。

「你受伤了吗？」

我看到大叔的手臂上缠着绷带。

「嗯？是啊，只是擦伤罢了。」

他使劲挥了挥手臂，像是要证明自己没有大碍。

「我原本在一间酒馆里喝酒，结果听到有人喊着魔物从『迷宫』里跑出来，就赶紧逃来这里了。我当时被旁边的人推倒，所以才会受伤。」

「你可真是倒楣。」

接着我偷偷看向周围，小声地对大叔这么说。

「刚好让我在这里遇到你。我在这里的仓库找到了好酒。这是冒险者公会的存货。我们一起喝掉吧。」

我故意摇晃酒瓶给他看。这可是存放超过三十年的高级蒸馏酒。

「这样好吗？这场大灾难还没结束耶？」

「就是这样才更应该喝。」

我笑了出来。

「这很可能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喝酒了。这样不是让人更想喝点好酒吗？」

「你说得对。」

大叔露出笑容。

「其实我原本是想跟艾尔玟两个人一起喝，但她跑去外面救人了。我们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你就陪我一起喝吧。」

「听到你这么说，我身上的伤瞬间就治好了呢。」

大叔迅速站了起来。

「反正都是要喝酒，我想找个景色更棒的地方。」

我指向窗外。

「我们去那里喝吧。」

冒险者公会的建筑物可以在紧急时刻当成要塞使用。换句话说，这里有许多结构类似要塞的建筑物，而其中之一就是瞭望塔。

瞭望塔就位在公会深处。因为瞭望塔有着厚重的石墙，所以相当坚固。钥匙刚才已经被我偷偷弄到手了。我才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腐臭味。这里的每个楼层同时也是仓库，魔物的尸体与身上的素材都存放在这里，所以职员也都不喜欢来到这里。

我爬上螺旋阶梯，打开头顶上的门来到屋顶。屋顶是圆型的，这里就只有一道扶手，而且高度只到我的腰部。寒风呼啸而过，魔物在我们脚底下大肆破坏。它们冲进每一间房子，在里面寻找食物。这群被敌意、杀意与食欲支配的魔物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虽然外面应该也有跟刚才那些石像恶魔一样会飞的魔物，但公会周围都有焚烧能驱魔的香草，所以应该暂时不会跑到这边才对。

我把跟酒一起偷偷摸来的杯子拿给大叔，然后把酒倒了进去。我们让身体靠在屋顶的扶手上，举起酒杯互相碰了一下。

这酒真是不错。如果情况允许，我真想看着美女与夜景品尝。

「这个城市已经完蛋了。剩下的问题就只有多少人能活下来。不过，这里或许还有办法撑过去吧。」

大叔瞥了塔底下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大进击」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高峰过去了，那些魔物就会主动回到原本的「迷宫」。

毕竟这里远比其他建筑物要来得坚固，还在各个角落施加了驱魔的诅咒，而且还有存粮。照理来说，这里就位在「迷宫」的正前方，一旦「大进击」发生了，就会是第一间被踏平的建筑物。正因为如此，这里才会盖得跟要塞一样坚固。如果躲在里面抗战，或许还有办法捡回一命。

「是啊，你说得对。」

我点了点头，让拳头发出声响。

「你的计画也差不多该划下句点了。」

我背对着阳光挥出拳头。

搬运者大叔连滚带爬地跳开。

「你怎么突然就要动手？」

「因为那个到处说艾尔玟坏话的人就是你。」

「我才没……」

「谣言的源头其实很容易找出来。就算是平常想不出来的事情，只要被一群凶神恶煞逼问，大家就会立刻想起来了。而结果就是那些谣言跟不堪入耳的风评都是出自你的嘴巴。『群鹰会』可以为此挂保证。」

「……跟我比起来，你更相信那些黑道说的话吗？」

「毕竟他们都是生意人。」

虽然他们都是些背叛别人只是家常便饭的家伙，但只要收了钱就不会欺骗客户。更重要的是「群鹰会」没理由陷害这位大叔。

「话说回来，我为何要做那种事情？」

「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实身分了，大叔……不，我该叫你『传道师』才对。」

大叔先是扳起脸孔，然后又不知所措地玩起自己的手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大叔，你的故乡在哪里？」

「你问这个做什么？现在有必要提这个吗？」

「让我猜猜看吧。答案是『马克塔罗德王国』。」

大叔的表情变得不一样了。

「因为那会害人被问罪，艾尔玟从来不让别人叫她公主殿下，这个城市里的人也不会那样叫她。可是，你曾经叫她公主殿下，而且还叫了两次。」

好像就只有出身自马克塔罗德王国的人会那么叫她。而那个「传道师」也会叫她公主殿下。更重要的是，这位大叔当时也在「迷宫」里面。这些证据已经足够让我怀疑他了。

「我有这么说过吗？我不记得了。」

「别装了，再装就不像了。」

我总算逮到他的狐狸尾巴了。我可不打算放过他。

「你应该认识尼克·伯恩斯坦吧？」

「我认识，你是说那位治疗师大叔对吧？那又怎么样了？」

「为什么你上次要说他会『帮我祭悼』？」

尼古拉斯在公会里自称是个治疗师，而治疗师跟圣职者是两种不一样的职业。治疗师可不会帮别人祭悼。

「因为你知道那家伙的真实身分，才会不小心说出祭悼这个字眼。」

「我才不知道那种事。难道只因为我曾经说过某些话，你就要把我当成怪物吗？马修，我真是看错你了。」

「怪物？你怎么知道是怪物？你当时应该不在场才对。先说好，别跟我说你其实有看到当时的情况。在那种浓雾之中，你根本不可能看得见。」

如果他当时就待在看得到我们的地方，那我应该也看得到他。

「我是后来才听说的。我听到你那样告诉别人！」

「我是怎么说的？」

「我记得你说那家伙有着黑色的头与黄色的眼睛，上臂还有太阳神的……」

「答对了（Jackpot）。」

我指着他这么说。

「你听到的应该是这里面的内容吧？」

这是我刚才到柜台后面借来的东西，也就是我们上次前去救援时做的笔录。我的证词也写在这里面。

「我这个人的阅读能力很糟糕，你自己看看吧。这上面应该写得很清楚才对。上面写的是，上臂还有『像是屁眼的图案』。」

大叔露出震惊的表情，整个人都愣住了。

当时在现场的人就只有我、艾尔玟、诺艾尔与拉尔夫。艾尔玟就不用说了，诺艾尔跟拉尔夫也都受伤了，所以公会职员就让我做了笔录。后来我还交代诺艾尔与拉尔夫要配合我统一说法，所以我的证词就被直接写在笔录里面了。

「这上面根本没提到什么太阳神的纹章。」

「这是因为……对了，刚才那个出现在活动现场的怪物……」

「一个一直待在酒馆里喝酒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

「答案就是，因为那个怪物就是你。至少你肯定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他没有回答。

「如果你还是要继续装傻，那倒也无所谓。反正我会用武力逼你承认。」

我不是卫兵也不是法官。我只想要保护艾尔玟，而不是遵守法律。

大叔茫然地仰望天空好一段时间，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想不到我竟然会在这种无聊的地方出差错，真是太不小心了。」

他一脸无奈地歪着头，还用双手按着脖子转了几下，然后转头看了过来。

「没错，你猜对了。我就是『传道师』。」

他给人的感觉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脸孔与外型没有改变，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散发出经常动武之人特有的敌意与杀气。

看来这才是他的本性。我完全被他骗过去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在「迷宫」里救他。

「现在立刻让『大进击』停下来。」

「那可不行。」

「那我只能来硬的了。」

「等等，你先别冲动。」

我正准备把手伸进怀里，大叔就伸手制止我。

「我们要不要先聊一下？你先在那里坐下吧。」

大叔指着地上，而我们刚才使用的杯子就掉在那里。

「你想逃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

我们再次把酒倒进杯子，面对面坐了下来。虽然他的个子比较小，但如果用外表来判断他，肯定会吃到苦头。从底下传来的各种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

我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他。为什么「神圣太阳」的「教祖」要当一个卖菜的搬运者？他跟艾尔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而这些疑惑全都可以总结成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还真是性急。」

大叔一边苦笑一边喝酒，然后重新看向我。

「我的名字叫做李维。全名是李维·波尔·巴兰多·马克塔罗德。」

他这么自我介绍，声音充满了威严。

「我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前国王』。」

「我听你在放屁。」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那你不就是艾尔玟的老爸了吗？」

「我算是她的远房亲戚。」

后来，李维开始讲起往事。那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男子愚蠢的前半生。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以前可是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国王。」

不过，那毕竟只是个山里的小国。他顺利继任国王，治理国家，生下王位继承人，最后启程前往冥界。

「我不想过着那种平凡的人生，让自己在王国历史中的事迹就只有一行文字。这种想法让我变得非常怕死。」

男子开始追求每位当权者都渴望实现的「不老不死」，也顺利找到了能够战胜死亡的方法。那就是「星命结晶」。听说当时的邻国即将得到「星命结晶」后，他打着保护人民免于侵略的名义，对邻国发动战争。因为邻国把全国的大半财力都拿去挑战「迷宫」，国防因此漏洞百出，让他顺利攻下邻国的王都，成功得到了「星命结晶」。

「可是，我得到的『星命结晶』是个早就耗尽魔力的空壳。不管我如何许愿，不老不死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实现这个鲁莽愿望的代价相当巨大。因为他勉强发动战争，让国家的财务变得很糟糕，也因此被国内的贵族怨恨。

「我把那些啰哩啰唆的家伙都杀光了。可是我的手段太过强硬，结果造成了反效果。国内终于有人起兵谋反，我只能放弃王位逃到国外。」

李维好不容易才逃到国外，连家臣都舍弃他了，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当他四处流浪的时候，他被奴隶商人抓住了。

「后来我一直在附近各国四处流浪，而且还成了一名奴隶。」

他被抓去做苦工，好几次都忍不住逃走，但又被抓了回去，受到惨无人道的惩罚。

「我没能实现不老不死的愿望，但『星命结晶』里残留的些许魔力，还是成功减缓了我老化的速度。这让我活过的岁月比别人多上一倍，但却是活在地狱之中。」

一旦主人死了，他就会被卖给其他奴隶商人。他换了好几任主人，最后竟然被卖到马克塔罗德王国。当时的国王是艾尔玟的父亲。

他当时就在王都外围，当一名奴隶商人的奴隶。

他从早到晚都做着苦工，只要反抗就会被鞭打。不知道是因为时代变迁，还是因为太常挨揍让他改变长相，谁也没有认出他这位前国王，而李维也不敢如此自称。因为要是他报上名号，这次真的会被处死。为了不让自己被人认出来，他只能一直低着头，担心受怕地低调过活。主人只给他勉强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与住处。虽然不至于饿死，但也很难算是活着，而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

「我每天都向神明祈祷，却没有得到任何施舍与慈悲，最后在牢房里病倒，只能等待死亡的到来。我每天都畏惧着死亡。就在那时，我听到了吾神的『启示』。」

如果他就这样死去就没事了，但那个马陆太阳神多管闲事，把李维变成「传道师」了。

「你只是换了个主人，但还是个奴隶不是吗？」

「主人不同，待遇也不同。」

「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个奴隶？一个奴隶整天炫耀自己的豪华项圈，难道你都不觉得悲惨？」

「其他神明没有给我任何东西，就只有那位大人愿意帮助我。」

看来想要故意嘲讽他也没用。

「那太阳神到底要你做什么？」

「他要我让『迷宫』复活。就是那个被我夺走了『星命结晶』的国家，以前曾经拥有的迷宫『百鬼牢狱』。」

虽然耗尽了魔力，但那个「星命结晶」依然存放在马克塔罗德王宫的地下室里面。李维靠着太阳神赐给他的力量，从王宫里偷走了「星命结晶」。

「可是那个『星命结晶』不是早就耗尽魔力了吗？」

「就是这样才能派上用场。」

李维笑了出来。

「如果容器是空的，只要重新把魔力灌注进去就行了。」

李维在「星命结晶」里灌注魔力，让「迷宫」重新复活了。

「『星命结晶』渴望得到魔力。因为它想要吸取那块土地的能量，让『迷宫』再次诞生。」

看来是被德兹猜中了。别说是跟马克塔罗德王国的灭亡有关联了，那个尿床太阳神根本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也就是说，在马克塔罗德的某个地方有一个通往『迷宫』的入口吗？」

「不，那个国家『本身』就是一座『迷宫』。」

我花了点时间才理解李维这句话的意思。

「我直接让马克塔罗德王国变成『迷宫』了。」

「那种事情……」

「你不用想得太复杂。『迷宫』就像是这个世界本身的一种疾病。以前的『迷宫』都是在患者体内成长，而马克塔罗德的『迷宫』就只是从体内长到皮肤外面了。」

因为这个缘故，那些魔物才不会跑到其他地方，一直停留在马克塔罗德王国。因为那里就是它们的住处与故乡。

「那『星命结晶』到底在哪里？」

「天晓得……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我真的不知道。因为『星命结晶』一直在『移动』。」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把整个王国都变成『迷宫』了。要是让『星命结晶』停留在一个地方，它就会自己向下扎根，在那里创造出『迷宫』。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我利用魔术让它在连鸟都到不了的高空中飞行。它现在也依然在王国的上空盘旋，不断吸收周围的魔力。你要去找找看吗？如果你运气够好，或许有机会找到喔。」

那种事就跟要在沙漠里找出一粒砂金一样困难。

「所以那块土地上的魔物……」

「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从『迷宫』里诞生的魔物，另一种是被『迷宫』困住，准备拿来当成养分与制造新魔物材料的外来魔物。」

「你们做那种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要在「星命结晶」里灌注能量，以前那种「迷宫」应该就能办到了。

「那位大人给我的命令只有让『百鬼牢狱』复活。方法随我高兴。所以我就用自己的做法让『迷宫』复活了。」

「你为何要那么做？」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让那里『再也不能住人』。」

如果用正常方法毁灭掉一个国家，之后迟早会有人回到里面生活。就算把整个国家都烧毁，也迟早会长出小草与森林，重新变成肥沃的土地。就算在里面创造出「迷宫」，只要被人们发现，就会在那里建立起跟「灰色邻人」一样的「迷宫都市」。

「那个国家原本是我的，结果却被一个『没杀成的侄子』抢走。那些家伙把我放逐到国外，还让后代子孙霸占我的国家，在里面悠哉地打炮拉屎，是人都会不爽吧？」

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亲手把它毁掉。这家伙明明是个老头子，但内心依然是个脾气暴躁的小鬼头。

因为这家伙的缘故，马克塔罗德王国才会灭亡，整个王族只剩下一位公主活了下来。国土也因为魔物变得无法住人。那些住在边境的国民应该也迟早会逃到其他国家，不然就是惨遭魔物蹂躏。这家伙的阴谋澈底得逞了。

「你到处说艾尔玟的坏话，也是为了报仇吗？」

「因为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同情那个得到『迷宫病』就哭着逃回故乡的胆小鬼。这让我看了就不爽。不过我没想到这会害我露出马脚。」

虽然我差点就一拳打过去，但还是勉强忍住了。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你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艾尔玟才对。」

「我毕竟是侍奉太阳神大人的『传道师』，完成使命才是我的首要目标。要是我杀了她，结果让别人发现我的真实身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他厚颜无耻地说着这些话。

「成功把马克塔罗德变成『迷宫』后，太阳神大人赋予我全新的使命与『启示』，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城市。为了澈底融入这个城市，我让自己变成一个菜贩。而我会被冒险者公会雇用，纯粹只是个偶然。」

「难道光是马克塔罗德还不够吗？」

「那里只不过是『备用品』，还要花上几十年才能存够魔力。这里才是真正的目标。」

那个低能太阳神的目的是利用「星命结晶」让自己复活。就算得到「星命结晶」了，如果里面没有魔力，那也还是无法使用。如果要重新灌注魔力，就得花上许多时间。因此，他才会把目标改为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大迷宫「千年白夜」。不对，应该说马克塔罗德其实只是前哨战，这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太阳神大人还帮我准备了两位得力的助手。」

而那两位助手就是罗兰与贾斯汀。

「虽然你害我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我还是完成使命了。这个城市没救了。」

了望塔底下再次传来惨叫声与脚步声。我想应该是城里的居民正在逃命，不然就是某人正在战斗吧。

李维喝光杯子里的酒，对我伸出了手。

「你也加入我们这边吧。马修，我比任何人都要看好你。」

「是吗？」

「你拥有过人的力量，以及长年累积的智慧与经验。更重要的是，你还拥有遇到任何困难都不失光彩的灵魂。那女人配不上你。她无法驾驭你，只是在浪费你的才华。」

他之前劝我赶快跟艾尔玟分手，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太阳神大人的神迹，你变得无法尽情发挥原本的力量，应该觉得很不甘心吧。可是，那是因为你的灵魂还不够成熟。只要你愿意拜倒在他的光芒之下，遵循他的教诲，就能让自己提升到下一个阶段。」

「如果我答应你，是不是就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那是当然。太阳神大人渴望得到强大的『受难者』。他需要你的力量。」

李维说到眼眶都泛红了。

「抛开内心的纠结吧。这样你就能变得更强，得到想要的一切。不管是要金钱、女人、土地还是地位都行。一切都能如你所愿。」

「你真的可以帮我实现所有愿望吗？」

「没错。所以……」

「别傻了。我拒绝。」

我对着李维竖起中指。

「你说那么多好听话，却完全无法打动人心。跟现在比起来，你卖菜时要来得帅气多了。」

「臭小子，你……」

「你要热心工作是你家的事。」

我一口气把酒喝光。

「不过，就算这个城市毁灭了，你的复仇也不会结束。因为你想杀掉的家伙另有其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上次差点就在『迷宫』里杀了艾尔玟。」

「是啊。那又如何？你恨我吗？」

「你在下手之前做出奇怪的动作。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现那不是你准备施展魔术的架式，你也不是要集中力量，更不是要向那个黑霉菌太阳神行礼。其实你是想要跪地磕头。就像个奴隶一样。」

虽然李维没有说话，但额头上已经爆出了青筋。

「其实你最痛恨的人就是自己。即便得到力量了，你还是改不掉以前的习惯。就连面对自己看不起的艾尔玟，你也会一个不小心就叫她公主殿下。你无法原谅自己在长年以来的奴隶生活中养成的奴性，所以才会拿她出气。」

「你给我闭嘴！」

「真可怕。就算外表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也还是藏不住你那腐败的内心。」

这家伙的力量泉源正是自卑。即便他生为王族，而且还当上国王了，也还是无法忍受平凡的人生，想要得到更高的成就，结果沦落为一个奴隶，被人使唤了好几十年。那段可恨的过去就是李维的力量泉源，也是他想要遗忘的记忆。

「虽然你让我听了不少有趣的事，但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

我擦擦嘴巴站了起来。

「大叔，我们开打吧。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你想成为拯救城市的英雄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肤浅』的男人吗？」

活到这把岁数，我早就不想当什么英雄了。我对那种事也不感兴趣。我完全不想背负着别人的憧憬、愿望与希望。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没资格摆出正义之士的嘴脸。让我站在这里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我来这里是为了揍扁对别人的女人出手的混帐。」

（插图011）

阳光从天上倾泻而下。

「给我做好觉悟吧。臭蛋头。」

「臭小子！别以为自己很厉害！」

李维大声怒吼，把身上的白色袋子丢到旁边。

「我早就做好万全的准备了。别以为我跟其他那些不成熟的家伙一样。」

李维的身体同时迅速膨胀，不断有某种东西从体内冒出来，彷佛血液正在沸腾一般。同时他还从嘴里吐出大量的黏液。那些黏液包覆住他整个人，让他的身体逐渐出现变化。

我看到熟悉的褐色蛋头与两颗巨大的眼睛，还有长着巨大乱齿的嘴巴与灰色的躯干，以及跟昆虫一样细长的手脚。这家伙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出现在「迷宫」第十三层的「传道师」。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他还没把话说完，我就挥拳揍了过去。拳头没能击中他的脸，只能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当我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差点倒向前方时，我迅速往旁边跳开。下一瞬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一道电光打在地板上，留下一块烧焦的痕迹。

可恶，又是这招。

就算我挥拳打过去，拳头也会直接穿过他的身体。如果我能像玛雷特姊妹那样使用魔术，应该还有办法跟他一战，但我只会拳打脚踢与贴身肉搏，几乎没有能对付这种家伙的招式。相较之下，李维还会射出外型像剑的光束，人在远处也能攻击。这对我太不利了。要是被他追着打，到时候我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虽然我有事先准备好王牌，但要是打不中也没有意义。

「你刚才的气势跑哪去了？你就只有嘴巴厉害吗？」

「别急。我马上就让你见识马修大爷的压箱绝活。」

「那可真是令人期待。」

李维应该也有所防备，担心离我太近可能会出意外。他似乎打算拉开距离跟我打。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断射出刚才那种光束。因为地板只是有些烧焦，我想威力应该不是太强，但也因此可以连发。我只能四处逃跑，只要停下脚步，就会在下一瞬间被射成蜂窝。我连滚带爬地逃往楼梯。

「鬼抓人玩腻了，这次打算跟我玩捉迷藏吗？」

李维来到楼梯旁边。没错，快点走下来吧。就在李维踩到楼梯上的瞬间，我让「片刻的太阳」发出光芒，同时压低身体扑了过去，抓住他双脚的脚踝。我才刚感觉到手掌抓住东西，就立刻直接握碎。

「咕哇！」

李维大声惨叫，倒在屋顶的地板上打滚。看来我猜对了。

因为如果让双脚变成雾，他就会踩不到地板，也就无法移动了。换句话说，他就只有脚踝以下是实体，结果我完全猜对了。虽然我想要顺势追击，双手却直接穿过李维的脚踝。他的身体也在同时逐渐陷进地板消失不见。我一边发出咂嘴声，一边解除「片刻的太阳」。

「被他逃到底下了吗？」

他的脚被我废了，行动应该会变得迟钝，但那家伙应该有办法立刻再生。我想要快点追上去给他最后一击，于是准备冲下楼梯，但又立刻往后跳开。

一道白光从我原本站着的地方射向天空。

那家伙竟然直接从楼下发射光芒。我猜他应该是靠着听声音来判断要攻击的位置。

地板不断被射出破洞。

为了避开那些光束，我拼命地左右闪躲，在屋顶上到处逃窜。就算想要反击，我的拳头也打不到楼下。虽然我有想过要把石头丢进地板上的破洞，但那些破洞都太小了，石头只会被弹回来。

「可恶，他射够了没啊？」

正当我想着不能继续这样挨打时，脚步却突然一个踉跄。因为地板被打出许多破洞，结果害我的脚被绊到了。这下糟了。脑海中才刚闪过这个念头，一道光芒就从地板冲出来，划伤了我的脚。虽然不是很痛，但还是害我失去平衡，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仰躺在地上了。太阳正逐渐倾向西方。

我动也不动。因为要是随便乱动，光芒就会在下一瞬间从下方射穿我的身体。

我轻轻呼吸，努力不发出声音。我原本还以为这样就能平安撑过去，却看到一道光芒从其他地方射出来。因为找不到我，他才会开始乱射一通吧。看来我刚才废了他的脚踝，似乎让他非常不爽。

不过这种情况还是很不妙。因为屋顶不是很宽敞，所以他迟早会射中我。就算我能一直逃下去，等到太阳下山，我就没戏唱了。我能想像得到李维那张怪物脸孔开心的表情。

「那我就这么做吧。」

我先高举手臂，然后使劲敲打地板，整个人也在同时往旁边翻滚。好几道光芒立刻从地板射向天空。

下一瞬间，我听到地板裂开的声音。地板上的裂痕像是蜘蛛网般逐渐扩散开来。如果在地板上打出这么多破洞，会变成这样也是迟早的事情，而且他还是一直追着我射出光束，在屋顶的地板上画出了一条线。

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后，屋顶的地板就这样掉到楼下了。沉闷的声响让整座了望塔为之撼动。扬起的灰尘遮蔽了视线。

看到这幅景象后，我也跟着跳了下去。

「马修，算你厉害。」

我听到沉闷的声音。

「你这是白费力气。要是你以为这种小伎俩对我管用，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都有办法让我的身体穿过了，就算天花板掉下来，应该也能轻易避开。

「马修，给我出来。你到底躲在哪里！」

他朝着空中胡乱发射那种光束。

我当然没必要应声。我屏住呼吸，等待出手的好机会。

我成功掌握那家伙的位置了。他现在看不见周围，脑袋也乱成一团，可说是我最好的机会。我拿出必胜的王牌，然后从窗外对准屋内扔了过去。

「你还是去舔鞋子吧。臭老头。」

那东西划破空气，笔直刺进李维的脚。

他大声惨叫。

我同时打破窗户进到屋内。

一阵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灰尘。

李维蹲在瓦砾堆上，抱着自己的脚痛苦地挣扎。我刚才丢过去的小刀刺中了他的左脚脚掌。

「这是……！」

「那是贾斯汀『搞丢的东西』。」

为了让尼古拉斯无法行动，贾斯汀用这把小刀刺进他的身体，让他有好一段时间都动不了。根据尼古拉斯的说法，这把小刀可以阻碍「传道师」，也就是太阳神的力量。那这把小刀对李维应该也管用才对。我刚才就是趁着屋顶地板掉落的时候，往了望塔的外侧跳了下去，然后躲在窗外偷偷观察屋内的情况。

虽然他应该死不了，但现在正是杀掉他的大好机会。

我走到李维背后，静静地勒住他的脖子。

「别以为勒住脖子就能杀……」

「你以为我会慢慢来吗？」

我双手使劲。黑色的皮肤爆出青筋。看到这种怪物也有血管，害我忍不住苦笑。

「虽然这里应该找得到斧头或柴刀，不过你就别在意这个了吧。谁叫你要惹火我。」

因为我已经勒住颈动脉与气管，他现在应该无法正常呼吸了。就是这家伙害得艾尔玟失去父母、人民与国家，最后遇到了我。我要让他血债血偿。他的脖子已经缩水一圈了。

「再见了。等我们在地狱里见面时，再记得请我吃茄子吧。」

就在李维身体前倾的瞬间，我听到东西爆开的声音。铁锈味从他的脖子飘了过来，红黑色的鲜血也跟着喷了出来。那颗蛋头在地上弹跳了两三次，然后就这么在地面滚动，直到撞上瓦砾才停下来。

「干杯。」

我把他的身体当成没了瓶塞的酒瓶随手一扔。伤口不再流出鲜血，改成流出黑色的灰尘。

我叹了口气，当场瘫坐在地上。

总算是解决掉幕后黑手了。这样「大进击」应该也会平息下来。问题在于要怎么撑到那时候。天晓得魔物还要多久才会回到「迷宫」。

艾尔玟，拜托你千万别死啊。

「你就这么关心那个女人吗？」

我讶异地回过头去，而一道白光也在同时贯穿我的肩膀。

我往后倒在地上。在剧痛中看到的光景，让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

李维竟然抱着自己的头颅站了起来。

「马修，看来这次是经验害了你呢。」

头颅在他自己的臂膀中露齿而笑。他还用另一只手拔出刺在脚掌上的小刀，将其使劲握碎。小刀的碎片散落在瓦砾上。

「就算是『传道师』，只要被砍下脑袋还是会死。可是，凡事都有例外。」

血一直流个不停。可恶，我得快点止血才行。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曾经得到两次『启示』。」

李维高高举起自己的头颅。

然后他动了动满是乱齿的嘴巴，再次说出那句可恨的话。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下一瞬间，李维的头颅裂成两半，从里面喷出蓝色的黏液。黏液沿着手臂流下，包覆住没有头颅的身体与双脚将其侵蚀。某种东西在蓝色黏液里不断变大又变小，就像是在跳动一样，渐渐变成某种形体。

蓝色黏液逐渐流到地面后，一只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异形怪物就从里面出现了。

那家伙比我还要高，应该有两约鲁（大约三点二公尺）左右。全身都长满蓝色的鳞片，从肩膀旁边长出长长的脖子，上面还长着一张跟鱼很像的脸。他的身体跟仙人掌一样又长又圆，手脚却是又粗又短。背后还长着一条带刺的尾巴。

这家伙竟然又变身了。这样算是犯规了吧？

这家伙长得很高大，动作看起来很迟钝，但力量应该有变强才对。

「看吧，马修。你不觉得这副模样很美吗？」

「我觉得不行。」

听到我实话实说后，李维庞大的身躯跳了起来。我赶紧往旁边跳开，然后就听到一声巨响，还看到地板上多了个大洞。我探头看向洞穴里面，发现两个鱼头的四颗黑色死鱼眼正盯着我看。

「马修，给我下来。还是说，你怕得不敢下来？」

「还不是因为你踩坏楼梯了。」

「那就我过去吧。」

李维稍微压低身体，下一瞬间就跳到我头上。

我一边从坏掉的窗户确认阳光有照进来，一边挥出拳头。如果是要比力气，那我可不会输。我可是「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马修大帅哥，才不会打输那种大块头。

「蠢货！」

李维从手臂射出电光。虽然没有打中我，但因为我躲得很勉强，而且肩膀也还在痛，结果失去了平衡。李维趁机绕到我背后，用巨大的手掌抓住我的脑袋，将我举了起来。

「要不要我直接把你的脑袋当成石榴握碎？」

可恶，我太大意了。我的脑袋被他紧紧握住，头骨都快要裂开了。虽然我想要反击，但他是从背后抓住我，还把我举了起来，让我使不上力气，根本无法反击。我顶多只能胡乱挥舞手脚，但那种攻击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虽然天花板破了个洞，但这里依然是屋内。只要李维跑到暗处，我就会变成平常那个软脚虾马修了。

「糟糕，差点就忘记了。」

他还从我怀里抢走「片刻的太阳」。这样我就无计可施了。

脑袋被他紧紧握住。糟糕，我开始流血了。要是无法挣脱，我会没命的。

虽然我以前有好几次都差点死掉，但每次都成功逃过一劫。有时候是靠自己的力量捡回一命，有时候是被同伴救了一命。虽然德兹是救了我最多次的人，但他正忙着对付「迷宫」，应该不会来到这里。要是他能赶来救我，我真的会给他一个吻。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马修，你也来当太阳神大人的部下吧。这样你就能得到至高无上的幸福。」

「在我老家那边，沦落为神的奴隶可不能算是一种幸福。」

「是吗？」

李维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我斜眼看了过去，发现那是一块状似硬币的圆形金属板，而且上面还连接着细长的棒子。圆形金属板的底部还刻着不可思议的图案。

「这是向太阳神大人效忠的证据。」

李维从嘴里吐出火焰，喷在圆形金属板上。金属板加热后变成红色了。

他是想要在我身上烙印吗？

「只要把这个烙在你身上，你就会改变心意了。」

「就算你拷问我也没用。」

因为我比别人还要不怕痛。

「这可不是普通的烙印。这烙印可以让吾等与太阳神大人变得更亲近，也更容易听见太阳神大人的声音。」

「如果是要处刑就明说吧。」我垂下肩膀。「如果整天都得听到那种声音，我肯定会脑袋长蛆死掉的。」

「你那张『贱嘴』很快就会改口感谢太阳神大人了。」

我感觉到有热源接近背后。看来他决定在我背后留下烙印。

「抱歉，我拒绝。你这个软屌太阳神的屁眼走狗。」

我竖起中指给背后的那家伙看。

「我信仰的神就只有公主骑士大人。要是我随便改宗，老二可是会被切掉的。」

「放心吧。要动手砍人的是你。你将会笑着杀死那个女人。」

虽然我想呛声说要宰了他，但他更加使劲握住我的脑袋，让我只能发出惨叫。背后感觉很热。看样子烙铁就快要碰到我了。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下一瞬间，我听到一阵破风声。

我的脑袋不再受到压迫，整个人也在同时往下坠落。李维的手腕放开我的脑袋，就这样掉在地上。

当我跌坐在地上，一边轻抚着疼痛的屁股一边准备起身时，有一只手向我伸了过来。

「马修，你没事吧？」

原来是「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驾到了。

「抱歉，我来晚了。我花了点时间才击败刚才那些分身。」

为什么她总是能这样及时赶到？

虽然我很想给她一个感谢之吻，但有样东西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艾尔玟手里拿着「晓光剑」。那是太阳神的「神器」。她又擅自拿走这把剑了吗？

「晚点再说吧。」

也许是发现我想要骂人，艾尔玟先说出了这句话。

「不，我现在就要说。你怎么每次都这么不听话？」

「这只怪物是怎么回事？」

艾尔玟用剑指着李维，向我这么问道。

虽然她故意装傻让我不太高兴，但我还是决定下次再来好好教训她。

「他是李维……那位搬运者大叔就是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上次在你胸口打出一个大洞的怪物再次变身后，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我不确定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此外，他还是害你亡国的罪魁祸首的部下，也是那个亲自动手的家伙。」

「……我晚点再跟你问个清楚。」

听到我简短地这么说明，她点了点头，然后站到前面保护我。

「这里就交给我。你快点趁机逃走。」

「逃到哪里？」

城里到处都是魔物。虽然逃到「圣护队」总部可能就安全了，但我肯定会在路上受到袭击。

「别管这么多了，你快躲起来就是了！」

其实我是希望她能负起责任带我过去。

「竟然又自己跑来送死了，你这个女人还真是愚蠢。」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就这样不要了吗？真是个笨女人。」

李维的两张嘴巴同时说话了。

「你又想要被我打个半死，让人看到你丢人现眼的样子了吗？」

「你是想让那个男人安慰你吗？」

李维的两张嘴巴笑了出来。

「你以为自己是正义的骑士吗？」

「你以为自己的祖国是乐园吗？」

艾尔玟的正义不见得永远是对的。

歧视、贫穷与不公这些问题在每个国家都存在，而且永远不可能消失。

因为那是人类的天性。大家都喜欢看到比自己低等弱小的家伙。大家都想排除并贬低跟自己不同的家伙。大家都想要比别人富有，不想变得跟别人一样凄惨。虽然自己也很穷，但只要有赢过别人就够了。只要跟别人比较，就能让自己感到放心。人就是一种自私自利的生物。

「你多了张嘴巴，废话好像也变多了。」

艾尔玟不太高兴地这么说。

「我只想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李维不屑地笑了出来。

「你是在恨我害得马克塔罗德亡国吗？还是想要帮父母报仇？」

「不，你错了。」

艾尔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为了你们的野心受苦牺牲。」

「别说那种漂亮话了。同伴死在我手上，你应该很不甘心吧？你自己也差点没命，可说是颜面扫地。」

「喂，艾尔玟。别听他的。」

因为这只是挑衅，没必要跟他认真。

「你说得没错。我没能保护好许多重要的人，现在却依然苟活在这世上。我仍然记得当时的悔恨，不明白自己为何独自活了下来。」

「……」

「可是，正是因为我活了下来，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跟你战斗。我正跟自己重视的人们并肩作战。我不需要感到羞愧，因为这就是我活下来的意义。」

她静静地把毫无迷惘的剑尖对准李维。

「马修就由我来保护。」

「那你就自己去死吧。」

李维冷冷地这么说，然后用剩下的那只手抓住我的后颈，把我扔到墙边。当我痛苦地抱着头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飞了过来。

李维丢过来的瓦砾不断往我头上落下。

「马修！」

「你放心，我还活着。」

听到艾尔玟大声喊叫，我伸长脖子这么回答。瓦砾像是龟壳一样压在我背上。虽然我还能勉强移动脖子，但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

「你就在那里乖乖看着吧。我晚点再帮你举行仪式。」

李维才刚说出这句话，就从身上喷出蓝色烟雾。

又是上次那种雾吗？我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艾尔玟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一道黑影出现在她头上。

「上面！」

艾尔玟往后跳开，李维巨大的身躯也几乎是在同时落地。地板上出现了裂痕。

李维像蛇一样抬起脖子，直接用身体撞向艾尔玟逃开的方向。他的撞击又被艾尔玟躲开，整个人直接撞穿墙壁。

他冲到公会的广场上。这里不久前才刚被蝎尾狮大闹一场，但这次出现的敌人可是远远强过蝎尾狮的怪物。

艾尔玟也追着李维从墙上的洞来到外面。

「看来你的体重也增加了。」

「我的改变可不只如此。」

李维从嘴里吐出蓝色电光。如果再加上从双手射出的电光，威力至少变强了四倍。要是被那招击中就死定了，但艾尔玟不断左右闪躲，一次又一次避开攻击。她现在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甚至给我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艾尔玟绕着圈子来到李维背后。因为身躯庞大，让李维的动作变得不够灵活，才会轻易被艾尔玟绕到背后。

「就这样？你上次在『迷宫』里的时候可是比现在强多了。」

「那可不见得。」

李维直接用身体撞了过去。他直接改用大范围攻击了。虽然他的身体变得巨大，但速度几乎没有变慢。艾尔玟边闪躲边在他身上砍了好几剑，但他完全不受影响。李维澈底活用了他在体格上的优势。

艾尔玟在不知不觉中被逼到墙边。

无处可逃了。只要李维直接撞过去，就能完成一幅公主骑士大人的壁画。

「怎么啦？你不像上次那样可怜兮兮地大声求救吗？」

「你好像误会了。」

艾尔玟露出灿烂的笑容。

「谁说我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

一道黑影出现在李维背上。原来是诺艾尔跳了上去，同时把剑刺进他背后。当李维仰起身体时，拉尔夫又从正面冲了过去，把「慈雨之剑」深深刺进他的肚子。

李维发出痛苦的哀号，激烈地扭动身体。

拉尔夫避开他到处乱挥的手臂，在擦身而过时一剑砍在他的侧腹上，鲜血喷了出来。

「别小看人了，你这个大块头。」

拉尔夫臭屁地走到艾尔玟旁边举起剑呛声。

「为了保护这个城市，我要在这里击败你。」

「我都忘了还有你们这两个家伙。」

李维的两张脸同时露出讥笑。

「之前有六个人都打不过我了，就算你们三个人一起上又如何？」

「你想试试看吗？」

艾尔玟举起剑。

「别以为我们永远不会变强。」

诺艾尔率先发动攻击。她绕到敌人身后，把黑色的绳子丢了过去。黑色绳子才刚缠住李维的手臂，就立刻从陷进肉里的地方冒出白烟。虽然不知道材料是什么，但那条黑色绳子八成也是魔物身上的某个部位。那是一种利用魔物的毒与体液，以及身体部位制作武器或道具的技术。这种技术名叫「忌毒术」或「毒魔法」，但很多人都不喜欢这种技术。诺艾尔是少数会使用这种技术的高手。

她从马克塔罗德王国带回了许多亲手制作的武器与道具，那条黑绳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啧！」

李维用没被抓住的手架开艾尔玟的攻击，又把另一只手拉向自己。

也许是早就知道比力气自己毫无胜算，诺艾尔一点也不慌张，又丢了颗蓝色小球过去。小球碎裂开来，把透明的液体喷到李维脚底下。虽然那种液体当然也有喷到李维身上，但他完全没有受伤。

「你到底做了什么……！」

李维突然重心不稳失去平衡。虽然他立刻试着站稳脚步，却因为脚底下太滑而无法站稳。难道那里面装的是油吗？可是那种液体好像比油还要滑。

「那是阳炎鼠的汗水与油的混合物。」

诺艾尔一边拉着黑绳，一边又丢了几把涂毒小刀过去。阳炎鼠是一种只要不小心踩到，就会让人像是晕船一样站不稳脚步的魔物。原来那种小球不是用来杀伤敌人，而是用来削弱敌人的东西吗？当李维终于忍不住屈膝跪下时，艾尔玟挥剑砍了过去。

「可恶！」

也许是因为重心不稳让他难以行动，李维的手臂与额头被砍了好几剑。虽然伤口很快就会重新再生，但艾尔玟还是没有停止攻击。

「蠢货！你上当了！」

李维的身体突然消失不见。浓雾笼罩着周围。那是我们曾经在「迷宫」里见识过的迷雾吗？

艾尔玟摆好架式准备迎战，但一只缠绕着苍蓝电光的手臂出现在她背后。

「危险！」

诺艾尔从上方丢出红色小球。当小球掉在艾尔玟与「传道师」之间的瞬间，原本只有拳头般大的小球迅速膨胀，转眼间就变得跟一个人差不多大，把艾尔玟跟李维都弹飞出去。

然后红色小球就像是泄了气般迅速缩水扁掉。原来如此，刚才那招是为了让艾尔玟远离那家伙吗？

「谢谢你救了我。诺艾尔。真不愧是你。」

艾尔玟迅速站了起来，开口向诺艾尔道谢。诺艾尔低头鞠躬，看起来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艾尔玟应该早就发现诺艾尔用了什么武器，却完全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毕竟她是位气量宽宏的大人。

诺艾尔绕着圈子奔跑，在冲过李维身旁时拿出好几颗白色小球丢了出去。

白色小球一碰到李维就爆了开来，喷出白色的黏液。

「那是把卫兵蜘蛛的丝溶解之后做成的黏液。」

诺艾尔一边绕到李维背后，一边不断地把白色小球扔在他身上。

「只要沾到就无法轻易挣脱。」

「那又如何！」

李维把其中一颗头转了过去，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火焰。像是火山弹的物体飞向诺艾尔，发出巨响的同时刺进地面，掀起了沙尘。火山弹落地的地方冒出火柱。诺艾尔不断避开那些火山弹，但也许是被烟雾与火焰遮蔽了视线，让她迟迟无法接近敌人。

拉尔夫从另一边挥剑砍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剑造成很大的伤害，让李维对魔剑的威力有所提防，从手臂创造出一条冰鞭不断挥舞，试图阻止拉尔夫接近。拉尔夫只能一边哭着叫妈妈一边四处逃窜。虽然他偶尔会挥个几剑弹开鞭子，但还是惧怕着鞭子不敢上前。真不晓得他刚才那种气势跑去哪里了。

艾尔玟接着从正面冲过去挥剑攻击。李维也用另一只手与她交战。艾尔玟这次的气势完全不同。因为她用的是另一把剑。

那不是她们家族代代相传的宝剑，而是太阳神的神器「晓光剑」。「晓光剑」化为红色的闪光，不断在李维身上留下伤痕。

他现在可是被自己老大的剑砍伤，心里应该爽到不行吧。

即便如此，李维还是没有倒下。虽然他的手臂不断被砍伤，但他的再生能力太过强大，伤口很快就会逐渐复原。他刚才被诺艾尔与拉尔夫砍伤的地方也早就痊愈了。看来还是只能砍下他的脑袋了。可是现在的他跟刚才不同，身上总共有两颗头。

我猜如果没有同时砍下那两颗头，他就会再次复活。

我没想到这场三打一的战斗会打得这么难分难舍。现在的情况对我方不利。「传道师」的体力永远不会耗尽，但艾尔玟他们只是普通的人类，迟早都会耗尽体力。如我所料，诺艾尔率先耗尽体力了。

因为她的体格最娇小，还得一直四处移动，不断投掷亲手制作的武器做出反击。她时而用强酸灼烧敌人的皮肤，时而用剧毒让敌人身体麻痹，时而用强光夺去敌人的视力。

如果换成是寻常敌人，这场战斗早就分出胜负了，但这次的对手可是「传道师」。不管是被烧烂的皮肤，还是被剧毒侵蚀的身体，还是被强光夺去视力的眼睛都能立刻复原。这肯定让她消耗了许多体力，心里也觉得很挫折。她的动作变得愈来愈迟钝了。

「呜……」

诺艾尔一个脚步不稳摔倒在地上。她应该没料到这场战斗会这么累人吧。好像没有要重新站起来的样子。

李维的左边那颗头露出愉悦的表情。

「先从你开始解决。」

说出这句话后，他在嘴里凝聚火焰。要是被那些火焰喷到，可不是被烧成焦炭就没事了。

「嗯，可以啊。」

诺艾尔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举起双手。她的手腕上缠着丝线。丝线一直延伸到李维的侧腹，也就是那些白色黏液的正中央。

「就先从我开始吧。」

诺艾尔使劲拉扯丝线。丝线从黏液的表面断了开来。下一瞬间，现场响起一声巨响，同时还冒出了黑烟。李维的肉片随着爆炸四处飞散。

看来不光是黏液，她还偷偷加了其他东西。她说那些黏液是卫兵蜘蛛的丝，只是为了转移敌人的注意力。

（插图012）

沾到黏液的地方不断爆炸。这些黏液同时爆炸似乎让李维招架不住。他一个脚步不稳，但还是连滚带爬地冲向诺艾尔。诺艾尔避开李维的手臂，一边在地上滑行一边抓住他的脚踝，整个人抱在上面绕了一圈。当诺艾尔一个前滚翻再次拉开距离时，李维的脚踝已经被砍了下来，就这样留在原地。

李维巨大的身体跌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拉尔夫大声吼叫冲了过去。

「臭小鬼！你找死！」

李维一边发出咂嘴声一边挥舞鞭子。他现在无法自由行动，只能胡乱挥舞鞭子，让冰鞭划破空气，不断冻结周围的事物，彷佛只有他周围下起了暴风雪。

但拉尔夫没有停下脚步，主动冲进鞭子的攻击范围。

一旦被鞭子击中，别说是身上的肉，就连铠甲都会断成两截，但拉尔夫看穿了所有攻击。他停下脚步，压低身体，往后跳开，不断地避开攻击。虽然肉眼跟不上鞭子的速度，但他还是靠着观察敌人手腕的动作，成功预测到攻击的轨迹。

拉尔夫就只有擅长判断攻击距离这个优点。他们上次被李维击败时，就只有他受到轻伤，绝对不是只靠着运气。因为他原本是个猎师，所以应该有锻炼到这方面的能力吧。他很擅长掌握猎物跟自己之间的距离。不过要是这么告诉他，他肯定会得意忘形，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来。

「可恶！」

李维一边怒骂一边挥舞鞭子，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拉尔夫趁机冲进他怀里。

「去死吧！」

他手中的剑刃发出蓝白色的光芒。据说宝剑「慈雨之剑」能在短时间内变得更锋利。他一边怒吼一边挥下发出微光的宝剑。宝剑差点就要劈开李维的额头，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不动。

因为李维用双手夹住了「慈雨之剑」。

「真是遗憾啊。」

原来他刚才失去平衡，只是要引人上当的陷阱吗？

「可恶！」

虽然拉尔夫想要硬把剑砍下去，但他不可能敌得过「传道师」的力量。

「结束了。」

「快把剑放开！」

在我大声呼喊的同时，李维把双手缩了回去。拉尔夫的身体跟着前倾，然后立刻被狠狠踹飞出去。

拉尔夫整个人飞到空中，最后撞上墙壁，慢慢地瘫坐在地上。

谁叫那个笨蛋马上就得意忘形，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虽然诺艾尔和艾尔玟想要冲过去救人，却因为被李维阻碍而无法接近。他挥舞从拉尔夫手里抢走的「慈雨之剑」，让她们两人无法接近。

「无能的家臣果然就是废物。」

李维语带同情地这么说。

「这样就变成二打一了。」

双方的战力失衡了。要是继续打下去，她们又要陷入绝境了。

看来还是只能靠我了。因为刚才休息了一下，我的身体稍微恢复行动能力了。这样拉尔夫刚才努力奋战就有价值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正当我想叫她们帮我搬开这些瓦砾时，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开什么玩笑啊！」

拉尔夫一边喊叫一边跳到李维背上。艾尔玟与诺艾尔也被他这个不合常理的举动吓傻了。

「每个家伙都看不起我！快点把剑还来！」

拉尔夫想从他背后把「慈雨之剑」抢回来。虽然李维想要把他拉下来，却因为身体太过庞大而抓不到他。

「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我就还给你吧！」

也许是感到恼火，李维主动往后倒下。要是被他压在底下，拉尔夫就死定了。

「别小看我！」

拉尔夫爬到李维的脖子后方，把一颗白色小球砸在他脸上。白色小球裂了开来，让黏液沾到李维脸上，夺去了他的视力。他似乎无法呼吸，只能捂着脸拼命挣扎。

「如何啊！诺艾尔小姐给我的白球厉害吧！」

李维的右侧头颅痛苦地挣扎，放开了刚才拿着挥舞的「慈雨之剑」。

「这是回敬你的！」

他连滚带爬地捡起宝剑，再次让宝剑释放魔力。宝剑发出强烈的光芒，同时砍下了李维的右侧头颅。

一颗头还留在身上，另一颗头飞到半空中，但两张嘴巴都发出了惨叫。

艾尔玟出手了。

「去冥界偿还你犯下的罪孽吧。」

断罪之刃挥了过去，准备砍下仅剩的左侧头颅。

李维扬起嘴角。

「你不管那孩子的死活了吗？」

我看到一个蛋头怪物抱着孩子。那是李维的分身。原来还没杀光吗？

「你这个卑鄙小人。」

「随便你怎么说。」

李维一边后退一边捡起被砍下的头颅，重新放到伤口上。

原本翻着白眼的右侧头颅逐渐恢复血色，被诺艾尔砍断的脚踝也同样接了回去。这能力也未免太方便了吧。

那个被怪物抱着的孩子好像昏过去了，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虽然只要对他见死不救就没事了，但如果可以这么狠心，大家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尤其是这位公主骑士大人。

「这样局势就逆转了呢。」

李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要先宰掉你这个砍下我脑袋的家伙！」

他对着拉尔夫挥出巨岩般的拳头。

「慢着！」

艾尔玟挺身保护他。我眼前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就在打中艾尔玟的前一刻，李维的拳头被一道半透明的墙壁弹开，发出坚硬的声响。

那是魔术防壁吗？

李维没想到会受到反击，整个人都愣住了。火焰在这时从他背后飞了过来，击中他巨大的身躯。

李维发出惨叫跪了下去。两道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可以让我们凑一脚吗？」

「这么有趣的对决怎么可以不叫上我们？」

她们就是碧翠丝与赛希莉亚。

「那孩子呢？」

「他没事。」

听到艾尔玟这么问，她们不疾不徐地如此回答。

「看来我们勉强赶上了。我差点就被吓死了呢。」

我听到跟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嗓音。

我回过头去，看到尼古拉斯抱着那个孩子。刚才的怪物就倒在他脚边。

「尼古拉斯·伯恩斯。」

李维恨恨地这么说，但他完全不以为意。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你就是『教祖』对吧？」

「你们早就见过面了。」

我纠正尼古拉斯的错误。

「这家伙其实就是李维，就是那个公会的搬运者大叔。我们上次一起踏进『迷宫』里的时候，不是就有这样一个人吗？」

「是这样吗？不好意思，我最近记性不是很好。如果你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他糊里糊涂地这么说，还搔了搔头发。

「总之，你就是李维先生对吧？你害我吃了不少苦头呢。我想要好好答谢你一下。」

他让孩子躺在暗处休息，然后就一边用右手的魔杖敲打肩膀，一边轻松自在地走了过来。

「你这个叛教者！」

李维从嘴里吐出火焰，但又被半透明的墙壁挡住，在尼古拉斯眼前扩散开来。

「糟糕，差点就忘记了。」

尼古拉斯的魔杖发出光芒后，艾尔玟等人的伤就逐渐痊愈，而且我身上的伤也治好了。虽然这让我不再流血，但我还是希望有人能顺便搬开压在我身上的瓦砾。

「好啦，我们可以继续了。」

拜托不要当作没看到好吗？

「我刚才一直到处帮伤患疗伤，还要跟魔物战斗，忙到天昏地暗，幸好最后还是有赶上。因为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他应该是想问太阳神的事情吧。因为他跟罗兰与贾斯汀不一样，应该更清楚太阳神的企图，也握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

「如果你要拷问这家伙，我可以帮忙。我知道不少管用的招式。」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尼古拉斯露出苦笑。不过我可是认真的。

「这样局势就逆转了呢。」

即使不算上我，这样也是六打一了。李维似乎也明白局势对自己不利，表情显得相当焦虑。

「你刚才都听到了，我们可能不会太过温柔。如果你愿意主动说出来，我会很感激的。」

「别说笑了！」

听到尼古拉斯这么劝降，李维举起手臂。他把双手伸进自己体内，再次拿出好几颗那种红蛋。玛雷特姊妹放出魔法想要阻止他，但这次换成李维展开半透明的防壁。红蛋在这段期间孵化，不断变出更多分身。

「艾尔玟。」

我趁着李维分心的时候，呼唤美丽的公主骑士大人。

「我很快就会去救你。你就在那里稍待片刻吧。」

虽然我很想找人救我出去，但我不是要说这件事。

「你把耳朵凑过来一下。」

「为什么？」

「反正你快点过来就对了。我要传授你打败那家伙的绝招。」

艾尔玟半信半疑地走了过来。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此话当真？」

「绝对错不了。『你』用这招肯定很有效。」

「我明白了。」她重新回过头去，看向李维与大量的分身。敌人的数量至少超过三十个。

「没时间了。就算你们想要耍小手段，也无法让『大进击』平息下来。」

「那我就赶在那之前解决你。」

艾尔玟走向前方。

「我这次一定要砍下你的脑袋。」

就在李维解除防壁的同时，那些分身向我们冲了过来。

他们六个人聚在一起，正面迎战那些敌人。

艾尔玟砍倒打头阵的分身后，拉尔夫与诺艾尔也跟着冲进敌阵。玛雷特姊妹负责对付远处的敌人。碧翠丝放出火焰，赛希莉亚放出雷击。

那些分身往后跳开，排成一列面对我们，从手臂发出光芒。这不是他们老大用过的招式吗？

强烈的光芒同时射了出来。就在光芒贯穿艾尔玟等人的前一刻，半透明的防壁突然出现，抵销掉那些光芒。那是尼古拉斯的防御魔法。

尼古拉斯看准攻击停止的瞬间解除防壁。玛雷特姊妹放出的火焰也在同时烧尽那些分身。

「我们上！」

当那些分身的阵型被打乱时，艾尔玟再次率先冲了进去。她砍倒那些全身着火的分身，杀出通往本体的血路。诺艾尔丢出一颗红色小球。红色小球在落地的瞬间膨胀开来，把那些分身弹到远方。

艾尔玟在杀出的血路中奔跑。诺艾尔跟拉尔夫挡住了冲向她背后的分身。

「别想阻碍公主大人！」

拉尔夫一边吼叫一边挥舞「慈雨之剑」。虽然没能击败敌人，但还是成功守住艾尔玟的背后，让她得以杀到本体面前。

李维的两颗头颅都面露惊慌。他刚才一口气做出那么多分身，应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而且每只分身的实力都变弱了。他原本想靠着数量取胜，但结果只是白费力气。

「可恶。」

李维转过身体，再次从体内喷出雾气。他想躲起来？不，他是想要逃走吗？这可不妙。要是现在让他逃掉，我们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他了。到时候这个城市也会完蛋。

「借我一用。」

艾尔玟从诺艾尔手中抢过那条黑绳，然后狠狠地打向地面。在黑绳发出清脆声响的同时，她对着那道逐渐消失的背影大声下令。

「『李维，还不给我跪下』！」

下一瞬间，李维停住不动了。拥有两个头的庞然大物屈膝半蹲，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来就算他变成了怪物，也无法摆脱长年当奴隶养成的习惯。

「你……！」

李维回过头来，脸上充满了屈辱与愤怒。

「别让我说第二次！」

艾尔玟紧握着剑，说出了那段咒语。

「『太阳是万物的支配者』，『亦是创造天地的绝对神』。」

在她念出咒语的同时，红色鳞片也从剑柄附近不断冒出。红色鳞片像虫子一样在地上到处乱爬，然后笔直冲向李维。李维应该也感受到了危险，身影立刻就消失不见了。难道他在这种形态下也能变成雾气吗？

「虽然他的能力跟那把剑都是太阳神的力量，却正好受到克制。」

尼古拉斯胸有成竹地这么说。

「在太阳的光芒面前，迷雾注定只能消散。」

「『请赐予吾等的敌人，悲哀的败北与死亡』。」

红色鳞片在迷雾中不断堆叠，逐渐变成某种具体的形状。

当迷雾消散时，李维已经被红色鳞片包住全身，像是在跳舞一样不断挣扎。

「『给我跪下』。我要你向我父王与母后，还有被你杀掉的所有人道歉。」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输给这种小女孩？」

他被红色鳞片包住全身，动弹不得地倒在地上。

「神啊！请您制裁这个女人！把她变成凄惨的丧家之犬！」

「没用的。」

尼古拉斯这么说。

「就算是神明，也无法任意摆布人类的灵魂。」

李维像是要做最后的挣扎般站起身。他一边甩落身上的红色鳞片，一边朝艾尔玟冲了过去。

诺艾尔与拉尔夫同时展开行动。他们从左右两侧冲过去，斩断李维的两只手臂。

李维露出痛苦的表情双膝跪地，弯起身体低下头去，看起来就像是被送上断头台的死刑犯。

艾尔玟高高举起剑。

「结束了。」

然后同时砍下罪人的两颗头颅。两颗头颅滚落到地上。无头的躯体当场跪了下去，往前趴倒在地上，发出撼动地面的声响。

「大好了！」

拉尔夫振臂欢呼。

「我们赢了！」

「现在还不能大意。」

当艾尔玟等人把我从瓦砾底下救出来时，我如此劝告得意忘形的拉尔夫。他可是比罗兰与贾斯汀还要可怕的怪物。事实上，他之前就曾经被砍下一颗头，但又重新接了回去。因为他的身体正逐渐化为黑色灰烬，所以应该快要死掉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当我准备开口提议给他最后一击时，我听到了一阵笑声。

右边那颗头已经消失超过一半。左边那颗头也被黑色灰烬侵蚀，有一半都消失了。他的躯体与双手也都化为黑色灰烬逐渐消失。李维的死已成定局，但他还是笑个不停。

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他临终前的惨叫。

「希，要不要烧了这家伙？」

「我赞成。」

即便被玛雷特姊妹用魔杖指着，李维也没有停止大笑。

「没用的。就算你们杀了我，『大进击』也不会停止。」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平息这场灾难？」

艾尔玟激动地这么问。李维得意洋洋地如此回答。

「马修，你当时应该也看到了吧？那颗黑球就是属于我的『神器』。」

原来那颗奇怪的球也是「神器」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前往『迷宫』深处破坏那颗球。不过凭人类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破坏『神器』。就算是你这个大力士也做不到。」

意思就是要前往不断涌出魔物的「迷宫」第十三层，然后摧毁人类无法破坏的「神器」吗？这实在太困难了。

「我已经不惧怕死亡了。因为我这是殉教。以我的死亡为代价，神将会再次降临这块大地。我将成为那块基石，根本没必要畏惧！这一战是我赢了！」

李维再次放声大笑，但这次的声音很微弱。他的一颗头已经消失不见，身体也差不多了。

他的手脚早就化为黑色灰烬，但躯体还没有消失，就只有那里被灰烬侵蚀的速度特别慢，彷佛他正使出最后的力量拼命忍耐一样。

我的脑中敲响了警钟。

一块乳白色的东西从李维身上飞了出来。那是卷轴。也许是靠着最后的执着，他让卷轴摊了开来，从上面冒出魔法阵。

「大家快逃！」

我抱着艾尔玟往地上卧倒。爆风也在同时打在我背上。

第四卷 第七章 贪婪的公主骑士

耳鸣与晕眩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李维刚才倒下的地方多出了一个大洞。火苗像是杂草般随风飘摇，不断冒出黑烟。

那个臭老头竟然在肚子里藏了卷轴，还用最后的力量灌注魔力让卷轴自爆，算他有种。

「马修，你没事吧？」

艾尔玟跑向我。她好像没受到太大的伤害。

「如你所见，我还活蹦乱跳的。」

「拉尔夫他们怎么样了？」

她心急地环视周围。

「我们在这里。」

诺艾尔出声回答。她的衣服变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满是灰尘，但看上去没有受伤。

「拉尔夫先生刚才保护了我。」

拉尔夫躺在瓦砾上昏了过去。虽然看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快点让他接受治疗比较好吧。

玛雷特姊妹也坐在瓦砾堆上向我们挥手。

「医生呢？」

「我不知道。只是……」

诺艾尔指向垮掉的墙壁。

「在发生爆炸的前一刻，我看到某种紫色的东西飞到另一边去了。」

尼古拉斯其实是没有固定形体的紫色怪物。我猜应该是爆炸的冲击让他无法保持人型了吧。虽然我觉得他应该没事，但如果他失去行动能力，还是去把他找回来会比较好。

「我去找医生。你就留在这里照顾拉尔夫吧。」

「我跟你一起去。」

如此说道的艾尔玟也跟了过来。

「你要怎么找人？」

「爬到高处看看。」

因为那些魔物搞破坏，城里到处都冒出黑烟，让人难以看清周围的景象，所以我想先爬到高处看看。瞭望塔在刚才那场战斗中垮掉了，现在已经无法让人看到远方。

「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我转过身体，找到一座荒废的教堂。虽然那里的神父是个好人，但自从他得知「大进击」快要发生，选择逃离这个城市后，那座教堂就没人管理了。

因为教堂的门上了锁，我们翻过满是涂鸦的围墙进到里面。教堂里的贵重物品好像都被偷走或是带走了，里面空荡荡的。我在昏暗的教堂里点燃剩下的火把，对着硕果仅存的唯一一座神像竖起中指，然后就从屋外的另一栋建筑物爬上螺旋阶梯。

「从这里爬上去就是钟塔了。站在上面应该就能确认城里的情况。」

这样我们要找到医生也会变得更容易。他应该也能轻易找到我们。

「你知道的还真多。」

「还好啦。」

因为我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一直在四处寻找有没有能解除诅咒的方法。

我们爬上细长的梯子来到钟塔上。这里有四根柱子支撑着尖尖的屋顶。这座钟塔相当高，因为没有墙壁，所以风很大。虽然这里原本应该吊着一座小钟，但也早就被人拿走了。

太阳就快要从西边的天空中消失了。因为这个缘故，我也开始觉得有些难受。

「医生到底跑去哪里了？」

「……马修，你看那边。」

艾尔玟的语气充满了绝望。我回头一看，马上就明白原因了。因为德兹的力量终于耗尽了。

我听到一声巨响，还看到魔物大军从堵住「迷宫」大洞的门里冲了出来。

魔物跨越坏掉的大门来到街上。

德兹站在最前线与魔物战斗。他应该早就耗尽体力了，但还是努力把那件「神器」变成墙壁，试图阻止魔物冲出来。可是他能挡住的魔物还是有限。不管他如何让「神器」变形，也无法把魔物全数挡住。从「迷宫」的洞穴里涌出的魔物甚至还打穿墙壁，就这样冲到了街上。虽然其他冒险者也在奋战，但魔物的数量实在太多，让他们难以招架。

卫兵与「圣护队」也赶到现场加入战斗。文森特也忙着指挥部下对抗魔物，但只能被有数量优势的魔物大军压着打。

翘胡子与黑肉男忙着指挥居民前去避难。

「群鹰会」的人马也出现在大街上，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围殴魔物。

不知名的流氓、壮汉、弱女子与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鬼，也纷纷拿起武器跟魔物战斗。

每个人都拼命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大家都在拼命战斗。

可是我很明白。这一切全都只是徒劳无功。

没人可以阻止这场「大进击」。很多人都会失去生命。我想应该还是有人能够活下来吧。可是这个城市已经完蛋了。这里将会惨遭魔物蹂躏，为长达数百年的历史划下句点。

唯一的好消息是只有这个城市与周边地区会变成灾区。

如果魔物大军要跨过城市，穿越「亡灵荒野」抵达「月光之泉」或帕拉迪王国，就得耗费不少时间。人们应该会赶在那之前做好准备，而且如果这些魔物要穿越那片荒野，也会在途中跟沙漠里的魔物互相厮杀，落得两败俱伤才对。

至于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让艾尔玟等人去避难，还有劝个性顽固又不通情理的德兹回到爱妻与孩子身边。虽然他八成也很不甘心，但我想他应该还是比较重视妻儿。如今的他早就选择了这样的生存之道。

总之，这个地方无处可逃，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害我们变成魔物的食物。

「艾尔玟，我们快逃吧。」

她茫然地望着魔物大军。

「我知道你现在很不甘心。我也不想看到这种结局。要不是你在这里，我可能早就躺在地上哭闹了。」

「……」

「这场对决结束了。是那个死缠烂打的家伙赢了。他牺牲自己的生命，跟这个城市玉石俱焚了。」

「不，还没有结束。」

「你打算怎么做？我们两个都伤痕累累，体力也耗尽了。我们现在冲进战场只是去送死。」

艾尔玟没有回答。

「这场动乱迟早会结束。到时候你还是有机会的。你只要带着新同伴回来，再次挑战『迷宫』就行了。这样就能得到『星命结晶』，也能拯救自己的故乡。你不就是为此才会来到这里吗？」

「不行。」艾尔玟像个任性的孩子般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做。」

其实我很明白，她的正义感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如果她逃走了，她应该会认为自己又犯下跟王国灭亡时同样的过错。

就跟她当时没能拯救自己父母一样。

可是，无法挽回的事情就是只能认命接受。

东西就是会从高处往下掉，把水煮开就会变成热水，婴儿迟早会变成老人，只要是人都会死去。这就是自然的道理。

「无论你我都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你就是想要拼命挽回无法改变的结局，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是吗？」

即便灵魂失去平衡，心灵受到「迷宫病」侵蚀，她也想要得到「星命结晶」拯救祖国，才会坠入地狱。

「走吧。我们去找拉尔夫与诺艾尔。我们还得找到医生才行。」

就算继续跟她争论，也只是浪费时间。我拉起她的手，想要直接把她带走，却被她使劲甩开了。

「你能接受这种结局吗？德兹先生与艾普莉儿……你在这城市里不是也有亲近的朋友吗？」

反正矮冬瓜已经躲在安全的地方，大胡子也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我最想保护的人是你。」

艾尔玟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她有一瞬间露出陶醉的表情，但她很快就像是被泼了冷水的野狗一样垂下眼眸。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

她小声这么说，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像是要让内心平静下来。

「可是，我还是不能就这样逃走。这个城市里有许多居民，而且大家都有重要的亲人。虽然这里是个充满罪恶的城市，但还是有人在这里拼命求生。我不能舍弃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做？」

因为她完全不肯听话，让我一时情急，不知不觉就大声叫了出来。

「难道你的正义就是在毫无胜算的战斗中死去吗？就算你站在这里看着底下发呆，也无法解决任何事情。你是要站在这里看着人们死去，就像是在观赏斗鸡比赛一样吗？」

「难道你忘了吗？这里是我们两人相遇，一起度过那些日子的城市。我怎么能置身事外！」

「这里又不是你的祖国！」

艾尔玟睁大眼睛，一副突然想到什么的样子。

然后她握紧拳头，平静地这么告诉我。

「……马修，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才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某人在脑海中告诉我，叫我千万别再犹豫了。就算要使用「片刻的太阳」，我也必须硬拖着她离开这个城市。

正当我这么想着，把手伸进怀里时，艾尔玟已经拿出那个东西了。

那是李维带在身上的太阳神烙印。

「喂，快点住手。」

她先用点燃的火把加热烙铁，然后又把烙铁按压在自己的手背上。

艾尔玟痛苦地扭曲着脸。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想要冲过去，但她伸手制止了我。

「……这样我就能一直战斗下去，你也可以继续相信我了。」

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因为艾尔玟正准备做出前所未有的傻事。

她应该是从尼古拉斯那边听说了吧。

太阳神的神器「晓光剑」、「传道师」尼古拉斯的部分肉体、心脏里塞着沾有那家伙血液的「圣骸布」，体内还流着「解放」。

「完美地具备了所有条件」。

「住手。拜托你别那么做。」

「别担心。」

「我不可能不担心吧！」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是想要变成怪物吗？说不定再也无法复原了啊！」

「马修，相信我。」

艾尔玟露出自信的笑容。

「我不会死，也绝对不会让你死。我们身边那些重要的亲友，我这次一定要守护到底！」

就算需要动手揍人，我也应该要阻止她才对。我只能阻止她了。我绝对要阻止她。

我伸出了手，但她先一步说出那句话。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下一瞬间，艾尔玟的身体抖了一下。她的身体剧烈抖动，就像是生了重病一样。魔剑也在同时冒出许多红色的鳞片，逐渐侵蚀艾尔玟的身体。

「『为守望着吾等的伟大之神献上谢辞』。」

她继续说出献给太阳神的祷词。红色鳞片包覆住她的手脚与铠甲，还在身体上侵蚀，把脖子底下全部罩住。

「喂，你快点住手啊！」

「马修，别让我说那么多遍。」

正当我想要帮她剥掉那些鳞片时，艾尔玟对我露出微笑。她硬是弯曲手臂，把剑尖靠向手背，然后在太阳神的纹章上打了个叉。

「『下地狱去吧，狗屎混帐』。」

下一瞬间，红色鳞片完全覆盖住艾尔玟，形状变得像是一颗蛋，不断地发出脉动。到底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跑出来？

怎么办？我该破坏掉这颗蛋吗？当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红色鳞片的脉动也逐渐加快，就像是心脏在跳动。不晓得过了多久，红色鳞片突然出现裂痕。裂痕愈来愈大，最后突然碎裂开来。一个女人从里面出现了。

虽然长相还是原本的艾尔玟，但那头像是在燃烧的红发变成银色了。瞳孔也从翡翠般的深绿色变成黄玉般的金色。从脖子到肩膀的地方有着银色的肩甲，从胸部到腰际的地方覆盖着红铜色的铠甲，底下穿着像是礼服的红色裙子，裙摆一直延伸到脚边。

「相信我。」

「你是艾尔玟吗？」

难道她真的成功得到「传道师」的力量了吗？

「现在的我算是『异端者』……」

艾尔玟稍微想了一下后，用开朗的语气这么说道。

「不，该叫我『圣像破坏者（Iconoclasts）』才对。」

丢下这句话后，她就从钟塔上跳了下去。

「等等，你先别走。」

她走掉了。而且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这位公主大人真是任性。要是我走楼梯，肯定无法追上她。

我做好觉悟跟着跳了下去，几秒后就感受到一阵冲击。虽然我想要用双脚着地，却还是忍不住滚倒在地上，直到撞上教会墙壁才停下来。拥有能办到这种事的强壮身体让我既感激又怨恨。

我摇摇晃晃地起身，继续追着她的脚步。

她到底跑去哪了？因为这里离城市的中央地区很近，所以到处都能听到惨叫声。「建国节」的装饰品都掉落在地上，而且上面还沾着脚印。

开始有魔物穿越德兹等人筑起的防卫线，出现在城里的各个地方了。她似乎是想要先去扫荡那些魔物。

我追着艾尔玟的脚步。

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躲在巷子里发抖。她似乎已经放弃希望，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艾尔玟挥出手中的剑，砍下魔物的头颅。

「快逃。」

丢下这句话后，她就立刻跑掉了。她应该是急着赶去救下一个人，连别人道谢的时间都想省下来吧。那对母子一脸茫然，我只好把她们带到通往大街的地方，然后才再次追着她的脚步。

之后艾尔玟在城里四处奔走，就像是背后长了翅膀一样。她先是击溃哥布林大军，保护了来不及逃跑的老婆婆。还挥剑斩杀一群地狱巨犬，保护了躲在路边摊位上面的孩子，接着又砍死一群半兽人，成功救出躲在井里的商人。还一剑刺穿岩石魔像的身体，保护了贫民窟的小混混，接着又挥剑砍下龙的脑袋，救了冒险者一命。不分男女老幼与善恶，艾尔玟拯救了她遇到的每一个人。

魔物大致扫荡完毕后，艾尔玟改变前进的方向，前往城市的中央地区，也就是「迷宫」的入口。她挥剑把挡住去路的石像恶魔砍成两段，又顺手斩断洛克鸟的翅膀。

德兹等人就守在坏掉的大门前方。玛雷特姊妹在这里。尼古拉斯也在这里。原来他平安无事啊。我猜他应该是发现情况不对劲，才会赶来这里吧。文森特也在这里。翘胡子与黑肉男也还活着。虽然他们跟其他冒险者聚在一起摆好阵势，但迟早都会被魔物大军淹没。

「大家让开！」

艾尔玟高高跳起，在空中挥剑划破天空，从剑里放出火焰，烧尽眼前的魔物。当我回过神时，艾尔玟与德兹等人之间已经被清出了一条路。

「抱歉，我来迟了。」

看到艾尔玟的装扮与力量，在场众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咦？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是扮装吗？」

「主题该不会是『引导冒险者的正义公主骑士』吧？」

碧翠丝与赛希莉亚也惊讶地睁大眼睛，说出这种无聊的玩笑。

「我晚点再解释。我现在就冲进『迷宫』，排除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麻烦你们撑到那个时候。」

听到艾尔玟这么说，碧翠丝微微歪着头。

「大概要多久？」

「煮好热水之前就会结束。」

「那我会泡好咖啡等你回来。」

然后她把手摆在自己姊姊的肩膀上。

「听到了吗？希，麻烦你了。」

「知道了啦……」

赛希莉亚一脸厌烦地挥开她的手，然后举起了魔杖。目标是再次从门后涌出的魔物大军。

「碧，你还行吧？」

「那还用说……」

两把魔杖重叠在一起。

「击垮敌人吧！『炎之豪拳（Flame Fist）』！」

下一瞬间，我们眼前冒出一道巨大的火柱。热风让魔物起火燃烧，变成了焦炭。

当闪光与巨响平息下来后，魔物大军已经被轰散开来，开出一条通往入口的道路。

「这样你就欠我一次了。」

「我会记住的。」

再来只能交给艾尔玟了。反正我这人在紧要关头派不上用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只能祈祷她能平安归来了。

我还以为艾尔玟会立刻冲进去，结果她却像是想起什么般停下脚步，开始东张西望找寻某种东西。她到底怎么了？正当我如此想着时，她突然跟我四目相对。她踩着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也一起过来！」

下一瞬间，我突然双脚离地，就这样被艾尔玟拉着走。我在一瞬间感觉到身体飘了起来，然后加速坠向「千年白夜」的入口。下一批魔物很快就聚集到我们脚边了。

「别挡路！」

艾尔玟大吼一声，从「晓光剑」放出火焰，烧尽底下的魔物。魔物瞬间就化为黑炭，让我们成功在一块空地上着地。

我还来不及抗议，叫她不要乱来，艾尔玟就带着我冲进「迷宫」深处。

里面完全变成魔物的巢窟了。魔物化作好几道高墙，挡住我们的去路。

「喝啊！」

即便如此，我们……不，艾尔玟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为了拯救这个罪恶城市的居民，「深红的公主骑士」穿着深红色的衣服，披着白银色的长发勇往直前。从「晓光剑」放出的火焰，不断地把魔物变成焦炭与灰烬。魔物筑起的高墙消失不见，变成一条燃烧着火焰的道路。艾尔玟冲过出现在道路两端的火墙，继续往底下的阶层前进。她一边击溃魔物，一边在自己开辟的道路上奔驰，不断往底下前进。

目标是第十三层。只要摧毁那个臭老头埋进「迷宫」的黑球，这场灾难就会结束。

「还差一点就到了。」

我开口帮艾尔玟打气，却发现她的表情有些郁闷。

她奔跑的速度变得愈来愈慢。我原本还以为她累了，结果却发现她的头发开始逐渐变回原本的颜色。

我这时突然明白了。

她是靠着太阳神的力量变成现在这样。如果跑进「迷宫」里，就无法接收到那家伙的力量，能力也会受到限制。虽然圣骸布就埋在她的心脏里，应该也没办法维持这股惊人的力量吧。

「把我丢在这里是不是比较好？」

「别说傻话了！」

艾尔玟回过头来大声怒吼。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那你为何要带着我进来？」

「你很快就会明白。」

魔物不断从底下的阶层涌出。即便被艾尔玟的剑与火焰一扫而空，也会化为成千上百道高墙继续袭来。

艾尔玟的表情开始显得焦虑，额头也冒出汗水。她每次战斗的时候，力量都会逐渐减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还没冲到第十三层就会筋疲力竭了。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人赶来救援。我们走过的路已经被魔物挤得水泄不通。我们明明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但要是情况没有改变，在我们抵达目的地之前，就会一起被魔物大军压垮。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艾尔玟显然快要撑不住了。因为她消耗的不是体力，就算使用回复药水或魔法也没用。就算真的有可以让人恢复太阳神之力的手段，我应该也早就全都销毁掉了。

就在这时，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我懂了，先不管艾尔玟有何意图，我只知道她带着我一起过来不是毫无意义。

我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颗小小的水晶球。

「『照射』。」

如果是吸收储存了阳光，也就是太阳神之力的「片刻的太阳」，应该就能为艾尔玟提供力量。

艾尔玟的速度变快了。

「那是凡妮莎的遗物吗？」

「这样是不是有比较亮了？」

艾尔玟小声笑了出来。

「动作快。这东西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了。」

她加快了速度。我的双脚已经完全离地了。

我们冲过漫长的魔物回廊，不断往下俯冲，最后总算来到第十三层。

「那东西在哪里？」

砍倒眼前的魔物后，艾尔玟环视周围。

「就在这一层的中央广场。」

「我明白了。」

艾尔玟拖着我快步奔跑。她冲过通道与转角，然后看到一个黑色的漩涡。

在广场正中央的地板上，也就是李维把那颗黑球埋进去的地方，有一个像是黑色龙卷风的漩涡。

每当这里的风打在身上，我的皮肤就感到一阵刺痛。那道漩涡简直就是杀意与怨念的集合体。

更可怕的是，从里面爬出来的不是任何一种魔物，而是异形的肉块。

那里可说是冥府魔道。然后能在漩涡的中央找到那颗黑球。

就算想要靠过去，来自漩涡的风压也会把我们推回来。

「喝啊！」

艾尔玟大喝一声，挥剑砍了过去。虽然火焰刀刃撕裂黑色漩涡，但漩涡很快就复原了。

我听到惊人的声响。回头一看，原来是有一群敌人从后面逐渐逼近。

那已经不能算是魔物了。那只是一大堆肉块，也是充满杀意的高墙。

那群敌人似乎是被黑球呼唤而来，它们互相推挤，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这里。

我们无处可逃。敌人不到三十秒就能辗过我们。

「现在该怎么办？」

艾尔玟显得有些焦急。我努力对她露出最温柔的微笑。

「你是想要向大贤者马修请教阻止这东西的方法吗？我有个好主意。我现在就动手削弱这道漩涡的威力，你趁机冲过去把那颗黑球砍成两半。」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

「片刻的太阳」依然在我头顶上发光。只要这东西还在发光，我就能在「迷宫」里取回原本的力量。我伸手抓住「片刻的太阳」。

根据李维的说法，那颗黑球似乎也是那个脱粪太阳神的「神器」，而且「神器」无法被人类的力量破坏。既然如此，如果用「神器」的力量又会如何呢？我觉得这个方法值得一试。

我们拥有的「神器」就只有艾尔玟手中的「晓光剑」，以及我持有的「片刻的太阳」。

那就只能这么拿来用了。

「就是让我们联手压制住那道漩涡。」

我朝着黑色漩涡使劲丢出手里的水晶球。

光球笔直飞了过去。同为太阳神之力的光明与黑暗没有互相干涉，让光球就这样撕裂黑色漩涡，狠狠撞上那颗黑球。

我听到东西碎裂的声响。黑球从漩涡中央被打飞出去，在空中飞舞。

黑色漩涡也在同时迅速减弱。

「趁现在！」

听到我这么大喊，艾尔玟立刻冲了出去。她从那些异形魔物身边钻了过去，砍倒敌人后跳了起来。她高高举起「晓光剑」，对准黑球挥出一剑。

黑球被劈成两半，发出声音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碎片散落在地板上后，就像是雪花一样逐渐融化消失。

艾尔玟似乎也用尽了力气，在着地的同时屈膝跪地。她的头发与眼睛都变回原本的颜色，身上的鳞片也纷纷剥落，露出原本穿着的铠甲。

异形大军冲向瘫坐在地上的公主骑士。虽然我想过去救她，双脚却动弹不得，理智告诉我已经来不及了。

我大声叫了出来。

既非尖牙也非利爪的尖锐物体袭向艾尔玟。

就在她被撕成碎片的前一刻，我看见一道黑影冲了过去。

「艾尔玟！」

黑影站在艾尔玟背后保护她，挥出那把银色的剑，把异形肉块切了开来。

当我发现那道黑影是谁时，那些异形已经从黑球碎裂的地方被打飞出去，化为黑色灰烬消失不见了。

（插图013）

惨叫声化为一阵怒涛，不断往上面的阶层扩散出去。

当我回过神时，那个黑色漩涡早已消灭，冥府魔道也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会动的东西。

刚才那道黑影也消失无踪了。

看来我的计画成功了。

「我们办到了。」

她没有回答我。

我原本还以为艾尔玟昏过去了，却发现她紧咬着牙，身上冷汗直流，一副在忍耐着什么的样子。

「怎么了？你身上会痛吗？」

听到我这么问，她一边喊叫一边挣扎。

原来是从手握着的魔剑上冒出来的红色鳞片，钻进了艾尔玟的手背。

那些红色鳞片像是食人鱼一样爬到她的脸和脖子上。她的红发再次变回银色，瞳孔也跟萤光一样不断从金色变成深绿色，又从深绿色变回金色。难道是「传道师」的力量失控了吗？谁叫她刚才不听我的话！要是放着不管，她就会像罗兰、贾斯汀和李维那样，沦落为太阳神的奴隶。

「马修，你快逃……」

「你又在说傻话了吗？我就当作没听见吧。」

我握住她手中的「晓光剑」。虽然我想要把剑从她手中拿开，但剑已经穿过皮肤陷进肉里了。

「振作点。集中精神。」

「我做不到。」

也许是感到疼痛，她痛苦地摇了摇头，好像连要说话都很困难。

那就没办法了。

我把她抱向自己。

「这是止痛药。」

我亲吻她的嘴唇。

艾尔玟的身体放松了。

喉咙也发出声响。

剑从艾尔玟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声响。红色鳞片逐渐化为灰尘消失不见。

头发和眼睛也变回原本的颜色，那套红色铠甲和礼服也化为灰尘随风消逝。手背上的烙印也消失了。我怀里就只有平常那位公主骑士。

「这个早安吻的滋味如何？」

我紧紧握住包装纸，塞回自己的口袋。

那是尼古拉斯做好的解毒药试制品。我觉得只要能减弱「解放」的毒性，或许就能让她恢复原状，看来是成功了。

艾尔玟转过头去。

「好像有点苦。」

毕竟是那位神父做的东西，我猜他应该没有考虑味道，直接就把药草跟其他材料统统丢进去了吧。

「要不要再来颗糖果，把刚才的味道盖过去？这对健康也有帮助。」

我拿着一颗用纸包起来的普通糖果，轻轻甩了几下给她看。艾尔玟露出不满的表情。

「那种糖果不是也会苦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抱歉，我现在没货。」

毕竟大家都喜欢向我讨零食吃。

「……先不说这个了，刚才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吗？」

「是啊。怎么了吗？」

我说谎了。因为我觉得这样对她比较好。

艾尔玟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

「……我听到了怀念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她来接我了，但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想在这种地方倒下吗？」

「怎么可能。」

艾尔玟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在完成使命之前，她不能停下脚步。

「可是，我累了。」

艾尔玟从我怀里挣脱，就这样躺在地上。虽然我想要出声制止她，但我自己也耗尽体力了。

我们一起伸直手脚躺在地上。照理来说，如果在「迷宫」里做这种事，就会立刻去冥界报到，但魔物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眼前就只有「迷宫」里的昏暗天花板。

「……这里好安静。」

「是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安静的『迷宫』。」

「先说好，你可别想要就这样趁机往里面前进。」

魔物消失不见应该只是「大进击」刚结束的暂时性现象，很快就会有魔物从各个地方跑出来了。想要在那之前找到「星命结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只是随口说说。」

这可难说。

「你这人真的很不听话。」

每次都把我的劝告当成耳边风。

「是啊。」

艾尔玟看着远方小声呢喃。

「我今后大概还会继续乱来，也会不断以身犯险。」

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不过，我这个同伴就只能自认倒楣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有你这条保命绳。」

「保命绳也是会断的。」

我可不是什么问题都能帮她解决的超人。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艾尔玟如此说道。

「如果没有值得信任的保命绳，我也不会想要去抓，难道不是吗？」

这位公主大人果然是最棒的。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睡着，但我们没那种时间。我想要快点回家，躺在柔软的床上好好睡一觉。可是虽然我站起来了，但艾尔玟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还是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艾尔玟，你怎么了吗？」

「我好像用尽体力了。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完全动不了。」

她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听得冷汗直流。

「我觉得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正常，只是不确定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艾尔玟完全不慌张。因为她光是还活着，就已经算是赚到了。身体变得动弹不得这种后果，她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

「你真的没事吧？」

「身体还有感觉，我想应该没事才对，只是这下就伤脑筋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了。」

这时我才突然想通。

「你把我带来这里，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理由吧？」

我现在都已经累得要死了，难不成还要我这个软脚虾再一次背着她回到地面吗？

「其实就算让拉尔夫来做这件事，我也觉得无所谓。」

她故意转过头去，假惺惺地这么说。

「只是我担心某人可能会吃醋。」

「你当时该不会都听到了吧？」

「你说呢？」

艾尔玟扬起嘴角。

「真是伤脑筋呢。马修，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忍不住抱着脑袋小声呻吟。

这女人真是糟透了。

我才刚把她背起来，身上就喷出大量的汗水。虽然上次还有拉尔夫与诺艾尔帮忙，但这次就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艾尔玟还装备着铠甲与「晓光剑」。即便如此，我还是紧咬着牙，勉强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又一步。

这不是什么难事。我之前就成功做过一次了。而且这次跟上次不同，不会有魔物出来阻碍，只需要放心地踏上归途就行了，简直轻松到不行。

等我们回到地面的时候，「大进击」应该也平息下来了。肯定会有很多人在外面鼓掌迎接我们。就算没有「片刻的太阳」也不成问题。

「重不重？」

「跟牛一样重。」

艾尔玟使劲拉了我的耳朵。我又没说她重。毕竟小牛也是牛，用纸做成的牛玩偶也是牛。

「走快点。」

「遵命。」

我很清楚该怎么走回地面，只需要移动脚步就好。虽然我上次也差点就昏过去了，但还是让我撑过去了，所以这次应该也不成问题。

爬楼梯也是件苦差事。每当我往上踏出一步，脚都会好像快要软掉。不过我可不能摔下去。

我喘着大气回到第十二层。虽然我已经累到不行，很想坐下来休息，但情况不允许我这么做。

只要时间一久，魔物又会重新出现在「迷宫」里，到时候我们就会轻易被吃掉。

没错，这次跟上次的差别就是有时间限制，而且没有同伴能保护我们。

没时间让我慢慢走了。我只能不断移动脚步。

「……你还在生气吗？」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不说话，艾尔玟怯怯地这么问。

「我早就气疯了。」

每个人都有一条不容别人跨越的底线。我当然也是如此。虽然这条底线会因为对方是谁而有所改变，但她这次很明显已经越线了。

「因为你总是听不进别人的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任性妄为就算了，还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现在才来讨好我也没用。不管怎么努力，你永远都是一个任性的公主。不管是我还是诺艾尔与拉尔夫，全都被你耍得团团转。我只希望你能有自知之明。」

「……这样啊。」

若非如此，谁也不会想要踏进这种危险的洞穴里寻宝。

「所以，你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你要学会依赖别人，利用别人。反正你早就给别人添了许多麻烦。别人要说你愚蠢还是不懂事，就随他们去说吧。不用放在心上。」

「……嗯，你说得对。」

她小声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松了口气。

「先说好，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等我们回到地面，我还要继续训话。」

「这样好像跟平常反过来了。」

「偶尔也是会有这种时候。」

如果情况允许，其实我希望永远不要有这一天。我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你是个光荣的公主骑士。这样才是最好的。

当我忙着训话的时候，双脚也一直动个不停。我在昏暗无声的「迷宫」里发出脚步声不断前进，不知不觉再次来到阶梯。

「这里可能会有点摇晃，你要小心一点……」

我叫艾尔玟提高警觉，但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位公主大人还真是悠哉。你现在搭乘的可不是马车或名马，而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为什么你还能露出那么放心的表情？

做过深呼吸后，我踏上阶梯。每跨出一步都让我汗水直流。

「糟糕。」

我差点就失去平衡，但还是勉强站稳了脚步。真是好险。我差点就要跟艾尔玟一起摔下去了。

「小心别摔下来了。」

楼梯底下传来声音。

我回头一看，发现一名金发女子用手肘靠着楼梯，抬头仰望着我们。

「嗨，菲欧娜。」

我没有感到惊讶。只要猜出她的真实身分，就能解释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在艾尔玟遇到危险时赶去救援的人也是她。

「我才要向你道谢。谢谢你保护艾尔玟。」

「这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事情。」

我这么说道。

「菲欧娜应该是你向以前的伟人借用的名字吧？还是说，我应该直接叫你『珍娜』才对？」

珍娜是艾尔玟的朋友，也是女战神之盾的前队员。她在「迷宫」里被林德虫吃掉半个身体而死，是一位勇敢的伟大骑士。

珍娜露出苦笑，一副被人摆了一道的样子。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是啊。」

毕竟线索还算不少。艾尔玟养了我这个小白脸，在这个城市里算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果她是个冒险者，就算是从其他地方过来，也应该马上就会听到这个传闻。既然她不晓得这件事，就代表她最近这一年多都没有待在这个城市。而珍娜被林德虫吃掉那时候，我跟艾尔玟还不认识。

在「迷宫」里死去的灵魂无法前往冥界，而是会继续待在「迷宫」里。她的灵魂似乎也是如此。

她没有像维吉尔等人那样变成「迷宫」的走狗，应该是多亏了身上那只戒指的力量吧。虽然那只戒指没能帮她逃离死劫，但至少有成功保护她的灵魂不被玷污。

「我觉得用本名不是很好，就借用了曾祖母的名字。」

「你可以出现在地面，都是因为『大进击』吗？」

珍娜点了点头，轻抚自己的左手手指。

「我平常总是昏昏沉沉的，感觉就像是在作梦一样，结果回过神来就看到你背着艾尔玟了。」

我现在也背着她就是了。

「我知道自己早就死掉了，但还是觉得放心不下。虽然觉得对你过意不去，但我还是就这样跟着你到地面上了。」

原来我被这女人附身了吗？赛希莉亚早就发现珍娜是幽灵，所以当初才会那样欲言又止。

「你至少应该诚实告诉我这件事才对。」

「因为我不确定你这人是否值得信任。而且我也是很辛苦的。毕竟那家伙害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市，也不能随便乱说话，要是没有集中精神，意识就会立刻飞到其他地方。」

因为「大进击」受到李维控制，珍娜的言行应该也有受到限制。

「结果『大进击』让你得到肉体后，你就跑来帮助我们了吗？」

我斜眼看向背后的艾尔玟。

「要叫醒她吗？」

「不，让她睡吧。」

珍娜摇了摇头。

「不然她又要乱来了。」

「说得也是。」

要是知道自己挚友的灵魂依然被「迷宫」囚禁，她应该会不顾一切挑战「迷宫」吧。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发现珍娜的身体变透明了。她应该很快就会变回亡灵，永远在「迷宫」里徘徊，直到「千年白夜」被人征服为止。

「你们快点回去地面吧。『迷宫』里的魔物也差不多快要复活了。」

她斜眼看向我背后，露出令人心痛的微笑。

「艾尔玟就交给你了。」

话一说完，珍娜就走向「迷宫」深处消失不见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再次踏上通往地面的路。

我不知道自己往上走了多久，体力应该也早就耗尽了。艾尔玟还没醒来。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印象深刻的地方。我们上次好像就是在这里被石像恶魔袭击。

我记得拉尔夫那个笨蛋当时太过得意忘形，结果差点就没命了。我差点笑了出来，在一瞬间失去意识。

我大口喘气，只觉得头晕目眩。我现在应该算是一只脚踏进棺材了吧。

这比上次还要累太多了。因为我刚出发时就已经累得半死，现在更是整个人累到无法思考。

我记得这里应该是第六层才对。我已经走一半了。要是不走快点，说不定又要被石像恶魔敲破头了。

我成功来到阶梯。只要爬上去就到第五层了。不是第四层，也不是第六层。

我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往上跨出一步又一步。因为光是思考都会耗费体力。不过其实早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就已经耗费不必要的体力了。真是愈想愈讨厌。

也许是因为脑袋里胡思乱想，我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我原本以为已经确实站稳的阶梯好像有沾到水。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被艾尔玟拉着往后倒了。

虽然我发现情况不妙，但我早就没有能重新站稳脚步的体力与意志力了。我只能任凭重力拉扯身体，往阶梯底下坠落。

要是就这样摔下去，艾尔玟会被我压在底下。正当我拼命想要换个姿势时，一道黑影从我眼前闪过。

我保持着不稳定的姿势，就这样在楼梯中央停住了。

从我背后传来某人松了口气的声音。

「总算是勉强让我赶上了。」

那是诺艾尔的声音。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回过头去，发现拉尔夫从楼梯上方伸出左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们看起来像是在玩骑马游戏吗？」

诺艾尔从背后推着我，拉尔夫在前面帮忙拉，才让我顺利爬上阶梯。

「呼，这样轻松多了。」

「开什么玩笑啊。用你自己的脚走路。」

拉尔夫气愤地这么说。

「你们是来接艾尔玟的吗？」

「也顺便接你回去。」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动作快。我们得赶在遇到魔物前回到地面。」

因为诺艾尔这么催促，我赶紧爬上阶梯。拉尔夫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不断回头看向我。

「公主大人她……」

「你放心。她没事。」

「她刚才那副模样……」

「听说是王室秘传的某种绝技。我们之前不是有回去马克塔罗德王国吗？秘笈好像就放在她当时捡到的箱子里。」

我随便编个借口敷衍过去。看来之后还得请艾尔玟配合这个说法。

「我先提醒你们，那种力量只能用一次。要是她下次又使用那招，就算丢了性命也不奇怪。」

「……我想也是。」

我想拉尔夫应该也心里有数，知道使用这么强大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这不是命令，是我要拜托你们。千万别让艾尔玟再次使用那种力量了。这件事就只有你们做得到。」

如果她还有机会用到那种力量，应该会是在「迷宫」里面。到时候可没人能保证她不会有事。我死也不想看到艾尔玟变成那个恶烂太阳神的奴隶。

拉尔夫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我身后的诺艾尔好像也点头了。

「你是不是累了？让我来吧。」

「我才不要。」

「我就知道。」

拉尔夫低下头去。他看起来有些失望。小色鬼，你就这么想跟艾尔玟亲密接触吗？

「加油吧。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地面了。」

我抬起头来，看到微弱的光芒出现在远方。看来我们好像平安来到第一层了。虽然我们踏进「迷宫」里时还是傍晚，但现在应该已经是半夜了吧。

「马修。」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微微歪头露出微笑。

「需要来个早安吻吗？」

「不用了，放我下来。」

艾尔玟从我背后下来了。虽然脚步还不是很稳，但她好像非常清醒。

「不好意思，给你们两个添麻烦了。谢谢你们。」

「不，我们只是……」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拉尔夫害臊地这么说。

阶梯就在眼前。只要走上去就能回到地面了。

「快点出去吧。我们还在『迷宫』里面，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拉尔夫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走在前面开路。他应该是想要以防万一吧。虽然看起来很蠢，但这种小心谨慎的态度还是值得嘉奖。

当诺艾尔爬上阶梯，艾尔玟也回到地面时，我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我偷偷探头看出去，发现有许多人在等待艾尔玟。玛雷特姊妹与其他冒险者都在。德兹和尼古拉斯也在场。

大家都发现了。他们知道让「大进击」平息下来的人是谁。

我故意远离一脸茫然的艾尔玟，从诺艾尔背后对她说道：

「我要先回去了。你跟拉尔夫要负责带她回家。没问题吧？」

「咦？等等……！」

我留下被喝采声吓得惊慌失措的艾尔玟，自己穿越人群溜走了。

因为这种光荣的场面，一点都不适合我这个偷偷摸摸的小白脸。

入夜后的街道寂静无声。房屋里也看不到灯光。这一带的居民应该还没从避难场所回来吧。他们也可能是害怕那些发狂的魔物，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不过天上还有星星，还不至于看不到路。虽然身体累到不行，但我的心情相当亢奋。这肯定是因为我看到了艾尔玟接受欢呼与掌声的样子。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一直奋战到最后，成功守住了这个城市。她值得接受众人的喝采。

「咦……？」

当我回过神时，一栋烧焦的房屋出现在我眼前。伤脑筋。因为我边走边发呆，结果不小心就走到平常回家那条路上了。

我上次来到这里，已经是重新回到这个城市那天的事情，但我发现这间房子变得更破烂了。那些破损比较轻微的地板跟柱子，好像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人锯掉拿走了。光是被风轻轻吹过，整间房子就开始晃动，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

看样子直接把房子打掉重建可能还比较快。「大进击」已经平息下来了，我们也得快点重新把房子盖好才行。只要拜托德兹的朋友帮忙，就能盖出一栋比之前更好的房子吧。虽然这样应该很花钱，但总是会有办法的。

我突然感受到一阵冲击。原来是某人从旁边撞了过来。真是危险。我低头往下一看，结果看到一位戴着黑色兜帽的男子，用短剑刺进了我的侧腹。

我忍不住把手一挥，拍掉男子头上的兜帽。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名男子的脸孔与双手都缠满了绷带，稍微露出一些的眼睛旁边也有着重度烧伤的疤痕。虽然这家伙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但我认得那种凶狠的眼神。他是「三头蛇」的雷吉。原来他还活着吗？

「你该不会是我的头号粉丝吧？」

「是啊，如果是为了杀掉你，就算要我追到地狱也行。」

慢了半拍才传来的痛楚与冲击，让我不由得屈膝跪地。雷吉顺势拔出短剑。

鲜血流了出来，地上出现了一摊血。

我本来就已经全身肌肉酸痛了，现在侧腹又被捅了一刀，害我全身上下都痛了起来。我甚至不确定到底是哪里在痛。脑袋好像快坏掉了。你说我的脑袋早就坏掉了？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追击，但雷吉当场趴倒在地上，开始猛烈地咳嗽。

刚才看他这么有精神，我就觉得很奇怪了，看来他果然是个身受重伤的人。雷吉已经时日无多了。他身受连魔法都治不好的重伤，也还是要用仅剩的一点时间向我跟艾尔玟报仇。这根本毫无意义。

「你是不是快点去找医生比较好？」

「等我杀了你就会去。」

雷吉擦去嘴边的红黑色鲜血，再次朝向我挥出短剑。

我无力抵抗，只能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失火啦！失火啦！快来人啊！」

虽然我是想要从丹田发出声音，但我早就耗尽体力，只能发出像是放屁的声音，感觉嘴巴都变臭了。

「没用的！这附近的居民都逃走了，谁也不会过来救你！」

因为治安比较好，我们才会住在有钱人居住的地区，结果现在反倒害了我。

我无力起身，只能连滚带爬地逃跑。雷吉也趴在地上追了过来。虽然看起来像是两个婴儿在嘻笑打闹，但其实是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互相厮杀，这场面一点都不温馨。

如果演变成追逐战，赢家就会是脚力与体力更好的那一方。虽然雷吉也身受重伤，但应该没被那个鼻屎脑太阳神诅咒，也没跟「传道师」那种怪物打过一场，还背着公主骑士大人从「迷宫」第十三层爬回地面才对。

换句话说，其实我早就不行了。雷吉抓住我的脚踝。

我用另一只脚踹了雷吉的脸和手臂，但他完全不为所动。因为我现在倒在地上，踹过去的脚不够沉重，而且雷吉早就气疯了，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脚踝传来一阵疼痛。因为雷吉把短剑刺进了我的脚。

「这样你就逃不掉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就像是一条准备吞下老鼠的蛇。

「乖乖受死吧。」

「我才不要。」

我用双手拖着屁股退向后方。「片刻的太阳」早就耗尽时间了。因为体力消耗太多，我也无法使出名为「骨气」的最后王牌。不过我还是不想就这样从容赴死。至少我不想死在这种家伙手上。不管是要变得满身煤灰，还是让屁股沾满泥巴，我都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我才刚做出这样的决定，就立刻撞到这间房屋的柱子。回头一看，发现浑身是血的绷带男雷吉拿着小刀站了起来。在旁人眼中看来，我应该已经没救了吧。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把公主骑士送去你那边。」

雷吉举起小刀。

「再见了，『嘴炮王』。去死吧！」

「你也得死。」

就在雷吉挥下来的小刀刺进胸口之前，我稍微转动了身体。疼痛让我无法呼吸。靠着疼痛确认刀子没有刺进要害后，我抓住雷吉的手臂，一口气往后倒下。从背后传来一阵冲击。下一瞬间，周围的柱子都开始倾斜了。

因为雷吉只顾着追杀我，所以好像没有发现，但这里可是因为遇到纵火与抢劫而摇摇欲坠的房子正中央，而我们刚才折断的柱子是这间房屋的顶梁柱。这间屋子本来就已经变得很脆弱了，现在顶梁柱又被折断，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答案就是这样。

「啊？」雷吉小声叫了出来，同时抬头看向天空。虽然已经被火烧过变得脆弱，但那些梁柱毕竟是一间屋子的根基，每一根都比人还要重。而那种东西有好几根从我们头上掉了下来。而且屋顶与墙壁也跟着掉下来了。

我猜这应该会很痛。要是被那些东西压在底下，肯定就再也动不了了。

虽然跟这家伙一起去冥界让我很不爽，不过这就是人生。

「让我们地狱见吧，宝贝。」

倒塌的房屋压向我们。雷吉大惊失色转身就跑。

现场发出一阵巨响，梁柱纷纷掉了下来。墙壁与地板掉到地上，扬起烟雾与尘土。我闭上眼睛，但很神奇地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还以为这就是死亡，但不管过了多久都没人来接我。

我睁开眼睛。

倒塌的房屋在我周围变成一堆瓦砾。

别说是柱子了，就连一片木屑都没有打到我。也许是因为柱子倾斜的角度与掉落的位置刚刚好吧。就只有我坐着的地方变成一个圆顶没有倒塌。

雷吉在我眼前被好几根柱子压在底下。头颅破裂，舌头挂在嘴边，而且还翻着白眼。我看他瞳孔放大，这次肯定死透了。看来他的狗屎运总算用完了。

我好不容易才从缝隙里爬了出来。当我爬到瓦砾外面的瞬间，屋子就完全倒塌了。

真是走运。虽然我应该为此庆幸，但我的人生里不可能会发生这种好事。这背后肯定有着某种原因。结果我猜对了。

我在裤子的口袋里找到一枚镶有蓝色宝石的戒指。据说这是马克塔罗德王室代代相传的宝物，可以保护主人免于灾难与邪恶之力的侵犯。这枚戒指原本应该在艾尔玟身上，不知道怎么会跑进我的口袋。

戒指是在我刚才背着她的时候偶然掉进口袋。虽然这才是合理的推测，但我想到了另一个理由。

这是戒指的上一任主人给我的礼物。

公主骑士大人的朋友好像很感谢我。

不过问题在于这只戒指太小了，无法套进我的手指。

我忍不住苦笑，身体也突然变得使不上力气。看来我这次真的耗尽体力了。

我当场坐了下来，整个人往后一倒，好想睡。

「马修！」

当我逐渐睡去时，听到了艾尔玟的声音。原本以为自己在作梦，但这好像是现实。她惊慌失色地抱起我的身体。

「你没事吧？振作点！」

「如你所见，我好到不行。我不会有事的。」

艾尔玟没有回答，而是忙着用布压住我的侧腹，又在上面缠了几圈。她似乎是要帮我治疗。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没有太大意义，但还是随便她了。毕竟我也无力阻止，现在只想睡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以为她现在应该站在颁奖台上，被奉为拯救城市的英雄，不然就是忙着参加庆功宴。

「我是来找你的。」

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我想知道你跑去哪里了。因为你没有回到德兹先生家里，我心想你可能回来这里了。」

她还真爱操心。

我把手伸向艾尔玟的脸。

「你放心，我不会跑去其他地方。」

所以，拜托你让我睡一下吧。刚好我现在不会感到疼痛了。

「马修，你别死啊！」

我不会死的。虽然我说出了这句话，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我闭上眼睛。

最后能看到艾尔玟的脸，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的意识就这样坠入黑暗。

第四卷 终章 公主骑士与小白脸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我不会有事的。」

三天后，我躺在床上笑着这么说。

要是小看马修大爷的生命力，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不过就是侧腹被捅了一刀，要是这样就会死掉，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当时只是耗尽体力，又流了太多血，才会使不上力气罢了。内脏也没有受伤。只要睡上一整天，体力就会恢复，伤口也会愈合。再来只要多吃点东西，失去的血液应该就能补充回来。

「谁教你要乱说话害我误会。」

坐在床边的艾尔玟气得鼓起脸颊，眼睛也红红的。

「你该不会一直在旁边照顾我吧？」

「不告诉你。」

「我一直觉得好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不是叫我『别死』，就是喊着『你是我的保命绳』。」

「吵死了。闭嘴。」

她不高兴地这么说，还在我手上捏了一下。

「很痛耶。」

「你这种人还是直接死了比较好。」

「快点住手。我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她竟然挥拳揍我挨了一刀的侧腹，真不晓得她到底在想什么。

连续揍了几拳后，艾尔玟粗鲁地把一碗汤端到我面前。上面漂浮着好几块紫色的物体。

「来，这是你最爱吃的。」

「其实我没有特别喜欢吃茄子……」

「要是你敢不吃完，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拜托别这样恐吓伤患行吗？

「谢谢你，我开动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把茄子放进嘴里。滋味还不错。

「晚点记得帮我向夫人道谢。」

虽然德兹的老婆到城外避难了，但她应该已经在我睡着时回来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做的菜没这么好吃。」

如果这是艾尔玟做的料理，她应该会直接把整根茄子放进去煮，不然就是根本没煮过就拿给我吃。

「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不需要。」

「别这么说嘛。」

我从汤里找出一块特别大的茄子，拿到艾尔玟面前。艾尔玟别过头去。

从楼下传来敲门的声音。

「我去开门。」

「让德兹去就行了。」

「他带着夫人与公子出去买东西了。」

她慌张地冲下楼梯。真是太没规矩了。

「小心点喔。」

因为还是可能会有危险人物跑来袭击，所以我也跟着走下楼梯。虽然伤口还会痛，但也只能忍耐了。

「早安。」

来访的客人是诺艾尔。拉尔夫也来了。

「你们一大早就过来有什么事吗？」

她偷偷看向自己背后，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拉尔夫身后还有两个人。

那两人就是玛雷特姊妹。

带着客人来到餐厅后，赛希莉亚跟碧翠丝就在艾尔玟对面并肩坐下。拉尔夫与诺艾尔站在艾尔玟背后。

因为我是个伤患，所以坐在艾尔玟旁边。

我记得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当时我们双方大吵一架，差点就要打起来了。不过我们现在比当时还要了解对方了。至少玛雷特姊妹看起来没有敌意。

艾尔玟率先开口。

「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情，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碧翠丝挥舞着手里的短杖，扬起了嘴角。

「你要不要跟我们联手？」

诺艾尔与拉尔夫大声叫了出来。艾尔玟皱起眉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想太多。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赛希莉亚接着说了下去。

「『迷宫』再过不久就会重新开放。到时候会有许多冒险者从外地跑来这里。毕竟现在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据说在「大进击」平息下来后，出现在「迷宫」里的魔物有一段时间会变得比较弱。更重要的是魔物的数量也会变少。这点的影响非常巨大。因为这样就能让人省下许多不必要的力气。

「哪有可能这么夸张……」

「小子，我可没有故意夸大，也不是要吓唬你们。」

听到拉尔夫不太相信地小声呢喃，赛希莉亚很肯定地这么说道。

「因为对我们冒险者来说，这里可是最后的开拓地。」

就算「千年白夜」被人征服，冒险者这个职业应该也不会就此消失。因为还有讨伐魔物、保护雇主与采集贵重药草和矿石这些工作能做。可是那样就跟佣兵没什么分别了。毕竟古代遗迹那种重要的地方都已经被人大致翻了个遍，最近这几十年也不曾有人找到新发现的遗迹。冒险者怀抱梦想的时代就要结束了。

「可是我们双方都失去同伴，没办法立刻踏进『迷宫』。」

「所以你们只要跟我们姊妹联手，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碧翠丝在旁边臭屁地这么说。

玛雷特姊妹是五星级冒险者，实力毋庸置疑。她们是魔术师，需要能担任队伍前卫的战士。另一方面，「女战神之盾」只有公主骑士大人跟菜鸟战士与斥候，没有能担任队伍后卫的魔术师与治疗师。

她们双方正好可以互补。这点确实不是坏事。

「这件事我以前应该就拒绝过了。」

「我当时是提议要暂时联手不是吗？不过这次就不是这样了。我跟碧要加入『女战神之盾』。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这个提议让艾尔玟惊讶地睁大眼睛。

「当然，由你来当队长也无所谓。这样行吗？」

她没有回答，好像还在烦恼。我代替她问了一个问题。

「妹妹也同意了吗？」

我还记得碧翠丝……玛雷特姊妹的目标是靠着征服「迷宫」扬名立万。

「我是个心胸宽大的人。这次就让你一次吧。」

也就是说，为了成就远大的目标，她放下面子，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吗？

「当然，如果你做得不好，就得换我来当队长了。你有信心吗？」

碧翠丝用短杖指着艾尔玟，语带挑衅地这么说。

虽然我不确定她们是否值得信任，但她们肯定能成为战力。

「……好吧。」

艾尔玟点头了。

「不过报酬要按照人数分帐。这点我绝不退让。」

「没问题。这点我们今后可以慢慢讨论。」

她故意不把话说死，实在是很会算计。

「看来事情都谈妥了呢。」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感觉到有人走进餐厅。

「医生，你吓到我了。」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尼古拉斯不以为意地这么说，在艾尔玟跟玛雷特姊妹之间的位子坐了下来。

「医生，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跟那两位女士一样。」

尼古拉斯这么说。

「我也要加入『女战神之盾』了。今天是来打个招呼的。」

「什么？」

我大声叫了出来。他要加入队伍当然让我觉得很惊讶，但原因不是只有这样。因为他说「他也要加入了」。换句话说，他要加入队伍这件事早就成了定案。

「我可没听说过这件事。」

「我正准备告诉你。」

公主骑士大人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毕竟他的实力毋庸置疑，人品也值得信任。」

我转头看了过去，诺艾尔与拉尔夫同时点了点头。虽然拉尔夫看起来有些不满，但诺艾尔好像觉得这样就少了一件事需要担忧，看起来很放心的样子。

我抓住尼古拉斯的手，拉着他走到餐厅外面。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是还要制作『解放』的解毒药吗？」

「那件事当然也很重要。」

他平静地这么说，轻轻把我的手拿开。

「只不过既然征服『迷宫』才是太阳神的目的，那我也有许多事情想要亲眼确认一下。」

「可是……」

要是尼古拉斯有个万一，就没人能制作解毒药了。

「更何况制作解毒药这件事也因为缺乏资金陷入瓶颈。我已经把手边能拿到的材料都试过一遍了。如果要找寻其他可能管用的材料，也只能到『迷宫』里去找。而且这样也能赚钱。」

毕竟「迷宫」深处算是一种秘境，据说里面还有未知的植物与早已灭绝的魔物。更重要的是，「太阳神」无法在「迷宫」里发挥力量。就某种意义来说，那里是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难同意这件事。正当我想要反驳时，尼古拉斯压低音量这么说。

「如果让我加入队伍，就算她在『迷宫』里出现异状，我也能帮忙处理。」

「……」

既然我无法踏进「迷宫」，有个知道内情的人待在艾尔玟身旁，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觉得呢？」

「好吧。」

我一边搔着头发一边这么说。毕竟这位圣职者也是个顽固的家伙。

「先说好，你上次对艾尔玟乱说话那件事，我可还没有原谅你。」

因为这个冒牌神父教了不该教的东西，艾尔玟才会做出那种蠢事。照理来说我早就应该把他杀掉了。

「那件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就算被我出言威胁，他也面不改色。如果换成是某位冒险者，早就被我吓到发抖了。不知道他是胆子够大，还是反应迟钝，我实在看不透这位大叔。

当我们回到餐厅时，碧翠丝用手撑着脸颊，翻白眼瞪着尼古拉斯。

「我看你好像有岁数了，你真的可以吗？」

「虽然我不像各位那么年轻，但我很有经验。」

尼古拉斯笑着回答，这点让我相当佩服。不愧是实际年龄远比外表还要老的大前辈。

「算了，我看你好像有点本事。那我也不反对了。欢迎你加入。」

碧翠丝点了点头，摆出一副队伍老鸟的姿态。

「要是你敢对碧乱来，我就宰了你。」

虽然妹妹说得很轻松，姊姊却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他。

「这你大可放心。」

这位大叔连这种狠话都能轻轻带过，实在是很了不起。

总之，这样演员就到齐了。

由艾尔玟担任队长，再加上菜鸟战士拉尔夫、斥候诺艾尔、魔术师赛希莉亚与碧翠丝，还有治疗师尼古拉斯。

这就是新一代「女战神之盾」的成员。

「那我们大家就一起去喝酒，顺便培养感情吧。」

「现在还是早上耶。」

碧翠丝说出这个超棒的提议，但拉尔夫面有难色。这家伙果然很笨。

「在别人工作时喝的酒才好喝啊。」

就是说啊。看来我们很合得来。

「我就不用了。」

艾尔玟没有起身，直接坐着抓住我的手。

「我还得照顾伤患。下次再说吧。」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看来她真的很想让我喝下茄子汤。

「真可惜。那就下次再去吧。」

也许是正事都谈完了，碧翠丝站了起来。

「今后请多多指教。」

当艾尔玟起身准备握手时，碧翠丝无声无息地靠了过去。

然后她亲吻了艾尔玟的脸颊。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冻结了。

「要是你厌倦那个小白脸了就来找我吧。我会让你作个美梦的。」

碧翠丝露出妖艳的笑容，然后就转身走出房间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我转头看向赛希莉亚。

「她是『那边』的吗？」

「不，她『两边』都行。」

「我懂了。」

原来是「二刀流」啊……

「顺便告诉你，我只喜欢男人。」

赛希莉亚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了过来。我假装没有发现。因为我觉得要是跟她扯上关系绝对不会有好下场。更重要的是，公主骑士大人也在这里。

隔天，公会长与领主联合发表了「大进击」正式结束的宣言。

几天后还举办了大规模的联合葬礼。虽然城里受到的损害相当严重，但也已经逐渐开始复兴。虽然死去的人们不会回来，但活着的人们还是得继续前进。这个世界就是如此运作，我们也会这么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后来又过了几天，「千年白夜」再次对冒险者开放了。火速赶工重建好的大门前方，从一大早就挤满了人潮。他们都是些想要再次踏进「迷宫」赚大钱的家伙。「金羊探险队」的尼克也在里面。虽然他们失去了一个同伴，但又找到了新同伴，准备再次挑战「迷宫」。可是「黄金剑士」没有出现在这里。他们在前阵子的「大进击」里失去了队长雷克斯，整支队伍都解散了。因为他们还算有钱，所以把雷克斯埋葬在个人墓园里。我打算下次找机会请他喝一杯，不过我只请得起便宜的酒，希望他不要见怪。

既然有旧人离开，当然也会有新人出现。已经有冒险者从其他城市来到这里，让我看到了一些新面孔。

而站在这群冒险者前方的队伍，当然是由艾尔玟领军的新一代「女战神之盾」。

周围还有许多围观的群众。他们来到这里，应该都是为了来看城里的英雄艾尔玟出阵吧。

我也混在围观群众之中，定睛观察艾尔玟的脸。她的表情很僵硬。看来她很紧张。因为有件事连她自己也还不确定。

那就是她的「迷宫病」到底是不是治好了。

虽然她上次以奇怪的模样成功踏进「迷宫」，但她以平常的模样进去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事情。自从被「大进击」的前兆波及，失去了三个同伴，连自己都差点丧命之后，她就再也不曾踏进「迷宫」了。

如果她想起那段痛苦的记忆，「迷宫病」很可能再次发作。到时候她真的会名誉扫地。虽然我让她吃过糖果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艾尔玟。」

我在人群里呼喊她的名字。当她转过头来的瞬间，我听到一阵巨大的欢呼声。

公会职员开始聚集过来。看来大门就要打开了。在场众人都兴奋了起来。

真是有够吵。我的耳朵好像要坏掉了。看来她是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我别无选择，只能努力动着嘴唇，不断说出同一句话。

艾尔玟在一瞬间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她突然露出微笑，也跟着动了动嘴唇，说出无声的话语。

「『吃屎去吧』。」

我点了点头。

从前方传来开门的声响。

冒险者们发出欢呼声，争先恐后地冲进那道漆黑的门缝。其中应该有几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吧。那些家伙也有亲人，而那些人的遗族也会为他们的死亡感叹悲伤。这就是他们选择的行业。

人潮逐渐散去后，艾尔玟等人也动了起来。真正的高手总是会晚一步出发。

艾尔玟走在同伴前面。她踩着大步慢慢前进。就在走进「迷宫」大门的前一刻，她似乎停下了脚步。可是她的脚在下一瞬间就跨过「迷宫」与外面的界线，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笔直走进黑暗之中。

「你要活着回来啊。」

虽然她不可能听见，但我还是说出这句话，然后才转身离去。

公主骑士艾尔玟与同伴的冒险谭第二章就要开始了。

虽然我很想知道故事的发展，但我只能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暗巷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两名惊慌失措的男子被我打烂脸孔握碎喉咙。另一名男子转身想要逃跑，却被我从后面抓住脖子折断颈骨。确认这些家伙死透之后，我收回早已「裂开」的「片刻的太阳」。这些裂痕是上次撞击那颗黑球造成的。虽然现在还能正常使用，但这些裂痕好像比我上次看到时还要深。这东西毕竟是神器，就连尼古拉斯都不知道该怎么修理。虽然这东西完全坏掉可能是迟早的事，但也只能到时候再看着办了。

我比平常还要谨慎地把水晶球放进怀里，然后蹲在昏暗的巷子调查这三具尸体。他们都是贩卖「禁药」的药头。我在他们身上找到了「解放」。

因为最近这一个月都在外面旅行，让我手上的存货都用完了。如果艾尔玟回到这里，我就得再次用到那种加了「解放」，也就是「禁药」的糖果。既然解毒药做不出来，那也只能暂时依赖这种东西了。为了弄到这种东西，我只能继续弄脏自己的手。

我缩起身体，小心注意不让别人看到，就这样从那里离开。我走过好几个转角，确认没人尾随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大街上。一切就跟往常一样。

我在路边摊买了整袋咸豆。因为心情放松下来，肚子就觉得饿了。

我立刻打开封口，把咸豆放进嘴里。虽然豆子有些太咸，但味道还算不错。

从远方传来一阵惨叫声。我还以为是有人发现尸体了，但好像只是单纯的打架。

「可恶，今天是我老婆的生日耶……」

卫兵一脸不耐烦地从我身旁走过。真是辛苦他们了。那些被我杀掉的家伙可能也有妻儿。

我不会同情他们。就算我没有下手，他们应该也迟早都会横死街头。而且我将来也很可能会落得那种下场。今天是他们，明天可能就是我了。我注定无法躺在床上，在亲人的照顾之下安详地死去。我选择了这种生存之道。因为我别无选择。

你们要恨就去恨神吧。尤其是那个内衣小偷太阳神，就算要恨到杀了他也行。

「啊……」

因为忙着想事情，我不小心撞到别人，整袋咸豆都掉在地上了。因为才刚开封，里面的豆子全都撒了出来。

「喂喂喂，没这么倒楣的吧。」

我刚买来的咸豆就这样毁了。

当我蹲了下去，想要捡起掉在地上的咸豆时，我停下了动作。

因为那些咸豆很神奇地整齐排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段文字。

【恭喜汝通过第三试炼。】

「咦？」

我不小心叫了出来，虽然那声音连我都觉得可笑，但我无法笑出声音。我想也没想就伸手拨开那些咸豆。看着四处飞散的白色豆子，我才突然回过神来。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怯怯地再次低头看向咸豆，结果当然看不到文字，甚至连小孩子的涂鸦都看不到，只能看到被沙土弄脏的豆子散落在地上。

「真是太浪费了。」

是我看错了吗？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马修小弟实在太胆小了。

当我忙着捡起看起来还能吃的咸豆时，我听到脚底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还以为自己踩到咸豆，就把脚抬了起来。心脏猛然一跳。因为那些咸豆碎片看起来也像是一段文字。

【汝成功引领「受难者」与「传道师」前往下一个阶段。】

我感到浑身发毛。这上面说「受难者」与「传道师」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段讯息其实是……

开什么玩笑啊！那个狗屎婊子混帐！他打算对我的好朋友跟女人做什么？

我不断践踏那些咸豆，即便咸豆都粉碎了，我也没有停止践踏。可恶，那个臭老板竟敢把这种烂豆子拿出来卖。我挥拳殴打墙壁。

因为我软弱无力的拳头没有太大威力，所以只有些许灰尘掉了下来。随风飞舞的灰尘停留在墙壁上，再次变成一段文字。

【第四试炼迟早也会到来。】

这已经跟咸豆完全无关了。那家伙到底躲在哪里偷看？

我就像是遇到强风的风向鸡一样，站在原地不断转圈找人，但完全找不到那家伙的踪影。

「喂，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看到我奇怪的举动，有一位路过的瘦老头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和善的脸孔。

「没事，只是零钱掉在地上，但我又找不到。」

「你还真是倒楣。」

他露出怜悯的表情。

「我也来帮忙找吧。」

然后他当场弯下腰。

「不，不用了。」

我这人没那么差劲，不会让别人帮忙找根本没掉到地上的零钱。

「你不用放在心上……」

「【吾很看好汝。】」

老头子在一瞬间变得面无表情，就像是戴上了面具。刚才那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是那家伙的声音。

「喂！」

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揪住了老头子的衣领。

「你到底是谁？你也是『传道师』吗？」

「你……你要做什么？我只是好心……」

「咦？」

我突然发现自己抓着一个长相和善的老头子。他刚才在一瞬间露出的冰冷表情，现在早就看不到了。

「放开我！快点放开我！」

因为老头子大声叫了出来，我只好放开他的手，就这样离开那里。

我走过三个转角，确认没人从后面跟过来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刚才那种现象该不会又是太阳神的「启示」吧？也许是因为没有「传道师」可以帮忙传话，这次才会改用这种超级麻烦的方法。

「还是回去吧。」

不管怎么想，我都有种不好的预感。今天还是乖乖待在家里吧。

我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来到「剥皮街」附近。

「喂，马修。你今天要不要过来玩？」

正在拉客的漂亮小姐突然叫住我。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应该会乖乖跟去，但我今天没有那种心情。

「下次再说。」

「拜托你啦。我最近赚得太少，刚刚才被老板娘骂过。我会算你便宜点的。」

我想要直接走掉，却被她不服气地抓住袖子。

「抱歉，今天是我老妈的忌日，我得回家静修……」

我回过头去，随便找个借口想要打发掉她，结果却当场愣住。

「【吾在找寻强大的『受难者』】。」

女子小声这么说着，表情变得跟刚才那位老头子一样。我吓得甩开她的手，就这样逃离现场。我连滚带爬地冲过狭窄的巷子来到大街上。我冲向尼古拉斯的家。就算他本人不在家，只要在他家里找找看，说不定就能找到让这个低级传话游戏停下来的方法。在我奔跑的同时，那家伙的声音还是不断传进耳中。

「【臣服于吾吧】。」

「【吾无所不见】。」

「【汝无处可逃】。」

「【发挥汝之力量】。」

「【助吾再次降世】。」

狗屎混帐，别说那种傻话了。

如果要我当你的奴隶，我还不如去死算了。

「咦？马修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熟悉的声音，让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原来是你啊。矮冬瓜。」

「我不是说过别叫我矮冬瓜了吗！」

艾普莉儿气得鼓起脸颊，还踹了我的小腿一下。我还以为她是特地跑来告诉我，说她是因为正好有事才没去「迷宫」送行，想不到她是抱着袋子出来帮忙跑腿。这位大小姐还真是辛苦。

「你的伤都好了吗？」

「那只能算是小擦伤啦。」

毕竟已经请人帮我施放过治疗魔法，再来只要多吃饭睡觉，很快就能痊愈了。

「可是艾尔玟小姐很担心你。你以后不要太乱来喔。」

「那是我要说的话。那位公主骑士大人每次都那么乱来……」

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

「抱歉，我还有急事。下次再陪你玩。」

「马修先生，你嘴巴上这么说，其实又是要去找女人了对不对？你这个人就是这……」

她一边摇晃手指一边教训我，但又突然低下头去不发一语。

「怎么了吗？」

我探头看了过去。心脏好像突然被人握住。

因为艾普莉儿变得面无表情，就像戴了面具一样。

「【汝是属于吾的】。」

过了几秒后，艾普莉儿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周围。

「咦？马修先生，你怎么了？我刚才到底……」

艾普莉儿害怕地缩起身体。

「别在意。你应该只是一时头晕。现在感觉如何？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会痛的地方？」

「没有，我很好。」

她无力地笑了出来。

「要是身体觉得不舒服，就去给医生看看，听到了吗？」

负责保护她的冒险者还躲在旁边。要是艾普莉儿真的出了状况，他们应该会立刻去向老头子报告吧。

「再见。」举手道别后，我就离开那里了。

当我走过转角，再也看不见艾普莉儿的身影时，我走到阴影底下，挥拳殴打墙壁。

墙壁当然完全没有受损，但我就是想要这么做。

要是我拿出原本的力量挥拳，应该没有打不坏的东西吧。

从体内涌出的怒火让我全身颤抖，小声地撂下狠话。

「我绝对要宰了你。」

「……结果凡妮莎用壶敲在那家伙的脑袋上，才总算成功甩掉那家伙。不过十天后就爱上另一个当过吟游诗人的美男子了。」

听完故事的结局后，文森特趴在桌上抱着脑袋。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谁叫她是个多情女子。」

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她是个这么有趣的女人。

这里是「紫色铁马亭」。这间酒馆位在城市北方，因为离哨所很近，所以卫兵与「圣护队」的人都会聚集在这里。这害我从刚才就一直感受到可怕的目光，心情郁闷到不行。不过我现在心里还是充满了成就感。因为我总算让文森特请我喝酒了。

「我还以为你薪水这么高，应该会请我喝更贵的酒。」

「那你就别喝啊。」

「我乱说的。便宜的酒最棒了。加水稀释过才顺口嘛。」

「你可以回去了。」

因为他想拿走酒杯，让我慌张地死守着杯子。反正我就是个穷人，尝不出细微的味道差异。不管是便宜的酒还是加了水的酒，反正只要能喝就行了。

「……你不惜被我拒绝这么多次，也要找我一起喝酒，真的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嗯。算是吧。」

毕竟是我让他们兄妹永远没机会和好，这只不过是小小的赎罪。

酒馆的门突然打开，两位熟人走了进来。他们就是翘胡子与黑肉男。翘胡子在文森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文森特端正的脸庞扭曲了。然后他站了起来，把金币摆在桌上。

「我有点事要去处理。这些让你喝个过瘾。」

真慷慨。不愧是队长大人。

「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有人在巷子里发现了尸体。死者是『禁药』的药头。」

「天啊。」

「据说所有人都是被超乎常人的力量徒手杀害。」

「真是太可怕了。」

我故意耸耸肩膀，身体抖了几下。

「最近这一年有许多『禁药』的药头与毒虫都死于同样的手法。而且每个死者身上的财物与『禁药』都被犯人抢走了。」

「毕竟那种东西很值钱，不然就是要用在自己身上吧。」

「卫兵那边似乎认为凶手是毒虫，或是对『禁药』怀恨在心的人。」

「没错，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点头表示赞同。文森特使劲握紧拳头。

「……马修，你来这里之前都在做什么？」

「我只是随便到处晃晃……怎么了吗？」

我兴致索然地这么说，还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我听说你以前曾经从『迷宫』里背着艾尔玟小姐回来。」

「我对自己的持久力很有信心。尤其是这边的。」

我一边扬起嘴角，一边指向自己的下半身。毕竟体力跟力气是不一样的东西。

文森特在一瞬间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但他很快就放弃追究，只说了句「这样啊」。

「我要走了。你自便吧。」

「请多保重。」

我对着文森特的背影轻轻挥手。他还真是辛苦。

我原本还以为骗过他了，但看来他又开始怀疑我了。

总之，我决定继续点酒来喝。就算把钱放进口袋，也只会在回家前被小混混抢走，还不如全都用来喝酒。

「总算离开了。」

文森特才刚走掉，「群鹰会」的奥斯华立刻在我面前坐下。他身后还带着一大群手下。

「你认识那位官老爷吗？」

「老大，请问您今天有何指教？」

他应该是一直在等文森特离开吧。他一脸得意地对我这么说。

「我只是想向你和公主骑士大人道谢。」

「我可不记得有做过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情。」

「因为你们的缘故，我们也成了阻止『大进击』的功臣，让大家对我们另眼相看，接到的工作也变多了，最近忙到连要找时间来喝酒都不容易，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听说你们最近还开始经营建筑业与职业介绍所了是吗？」

城市的复兴工作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完成。钱当然是一个问题，但其实人力才是真正缺乏的东西。每个工地都需要人手。而失去工作需要用钱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如果要在这个城市召集人手，找道上弟兄帮忙就是最简单的方法。

而「群鹰会」比其他黑帮抢先一步，率先抢占了这个新兴市场。因为大家都说「群鹰会」比较可靠，跟那些怕死逃走的家伙不一样。不过其实他们做的事情跟其他黑帮差不多。他们会以收取仲介费为名义，把那些找来的工人薪水放进自己口袋，而且抽成比例也跟其他黑帮没什么分别。

「这让本部那边也对我赞誉有加。」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

这个城市的黑社会势力应该也会重新洗牌吧。不过这种事随他们怎么去搞都行。

「不过，那种事跟我和艾尔玟完全无关。」

「别这么无情嘛。」

奥斯华露出厚颜无耻的笑容。只要觉得有利可图，他就不会轻易放手。他应该会利用这次的事情故意找我们麻烦，也可能会利用艾尔玟的名字做坏事。

「要是你们又遇到困难了，随时都能跟我说一声。」

奥斯华站了起来，把手摆在我的肩膀上。

「让我们好好相处吧。『巨人吞噬者』。」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也许是不满意我的回答，奥斯华发出咂嘴声。

「算了，大家下次再找时间喝个酒吧。麻烦你帮我跟公主骑士大人这样说一声。」

自顾自地丢下这句话后，奥斯华就带着手下离开了。

确认他完全走掉后，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所以我才不想跟黑道扯上关系。那些家伙只要咬住猎物，就必定会将对方吃到连骨头都不剩。如果放着不管，他们肯定会对艾尔玟不利。虽然我很想赶快把他处理掉，但他应该也在提防其他黑帮派人袭击，总是带着许多手下。

要是情况危急，就算必须冒险，我也只能把他处理掉了。

我到底还要杀死多少人？

我想要把涌上嘴边的东西吞回去，于是又再喝了一口便宜的酒。

三天后，艾尔玟等人平安回来了，而且一个人都没少。

「你有受伤吗？身体状况怎么样？」

「没问题。」

「迷宫病」没有发作，病情目前好像还算稳定。我们还暂时借住在德兹家里。因为艾尔玟回来了，我从今晚开始又得打地铺了。

「我们这次踏进第十四层了。」

艾尔玟在换衣服的时候这么告诉我。

「上次明明那么安静，但里面现在已经到处都是魔物了。」

「我想也是。」

魔物可说是「千年白夜」里的卫兵，通往王座的路不可能一直没人守卫。

「公会也向我们提出要求，希望我们在近期往前推进到第二十层。」

因为挑战组走得愈远，就愈能帮后面的冒险者确保安全路线，让冒险者的生存率跟着提高。

「你没必要听那个老头子的话。」

「毕竟之前浪费了不少时间，我想早点找回以前的步调。」

「你不需要那么心急。」

要是一个弄不好，下次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没有心急。不过现在正是应该前进的时候。」

她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不由得仰天长叹。

「新人的表现怎么样？」

「尼古拉斯就不用说了，但那对姊妹真的很难驾驭。」

这次换成艾尔玟仰天长叹。因为那对姊妹根本不听命令，还喜欢随便施展强力的魔法，独断独行更是她们的拿手好戏。

「可是她们的实力无庸置疑。我们这次能在没有安全路线的情况下抵达第十四层，全都是多亏了她们。」

虽然她们实力强大，但只要用得不好，就会伤害到自己，可说是一把双面刃。

「别担心。我会好好驾驭她们给你看。」

「那就万事拜托了。」

隔天我们一起去街上买东西，顺便当成是休假。我们还得添购家具与生活必需品才行。我们租来的房子的重建工程进行得很顺利。化为一堆瓦砾的旧房子已经清除完毕，现在正在原地重建。因为那是要给城里英雄住的房子，所以城里的工匠全都跑来连夜赶工了。虽然屋子的格局跟之前几乎完全相同，但这次还多了间独栋的浴室。我很期待跟她一起泡澡，不过前提是她愿意让我一起进去。

我们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因为还要配合她的步伐，让我有些不好走路，但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先去家具行买床对吧？」

「我们这次就买一张大床吧。最好是两个人睡在一起也不会太挤的那种。」

「你给我去外面睡。」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残忍？」

多亏了公主骑士大人的奋斗，才能把魔物造成的损害压到最小。

艾尔玟走在街上被人打招呼的次数也变多了。她已经变成这个城市的英雄，当初因为「迷宫病」倒下这件事，也成了让英雄谭更精彩的小插曲。

虽然「迷宫病」得到控制，但她的「禁药」成瘾症还是没有改善。只要停止服药，就得因为戒断症状尝到地狱般的痛苦。她现在依然是个「禁药」成瘾的毒虫。虽然解毒药完成了，我们却没钱制作。

我们保住了这个城市，但并非只有善良百姓活了下来，那些品行低劣的人渣混帐，以及对世界毫无助益的家伙也活了下来。那些坏人依然寄生在这个城市里，以暴力为武器，四处散布「禁药」，把女人与小孩抓去卖掉。这个城市的宿疾依然顽强地发挥着破坏力。

总觉得好像有许多事情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对了。」

艾尔玟边走边对我这么说。

「马修，你之前不是有问过我，如果成功征服『迷宫』后想做什么吗？我后来想了很多，最近终于找到答案了。」

「这是件好事。那你想做什么？」

「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说有一群女人在东海靠着捕捉鱼贝维生吗？我也想试试看。」

虽然那不是公主大人该做的工作，但她看起来好像莫名兴奋。不过其实她喜欢就好。因为有活下去的目标是件好事。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你会游泳吗？」

「我不会游泳，但只是潜水还难不倒我。」

「别闹了。这样当然不行吧。」

这样她沉到海底就再也上不来了。

「只要你在我溺水之前把我拉上来不就行了吗？」

「我也要去吗？」

「那还用说。」艾尔玟这么说。「因为能帮我抓住救命绳的人只有你。」

正是如此。

「你今后也得给我拼命工作，好好地做我的小白脸。」

「艾尔玟，我有件事从以前就想要告诉你了。」

正好有这个机会，我决定提醒她一下。

「你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说那种话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小白脸根本不是什么『帮助迷途女性的引导者』。」

当初那个圣童贞骑士大人马上就告诉她实情，而且还是在我跟艾尔玟开始同居的那天晚上，不然我原本应该可以有个最棒的夜晚。

「无所谓。」

可是这位公主骑士大人至今依然这么叫我。

「这样别人比较不会猜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我的任务是把危险的「禁药」放进糖果里让她吃下，免得被别人发现她是个毒虫，但对外当然不能这么说。

「而且……」艾尔玟转头看向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也不太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是什么。」

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复杂。既不是普通的小白脸与其饲主，也不是夫妻或情侣那种亲密关系。我们是仆人与主人、宠物与饲主、老师与学生、医生与患者、恶魔与契约者……每种关系都不算正面，但又确实算是羁绊。

我们被许多羁绊绑在一起。即便每一种羁绊都细如丝线，却又在各种地方互相纠缠，没办法轻易解开。我遇到她已经有一年又三个月了。随着时间经过，这些羁绊也变得愈来愈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紧密，完全无法挣脱。

而这些羁绊迟早会勒住我们的喉咙，让我们勒死对方。

只要并肩而行，我们就注定只能走向地狱。

即便如此，也还是无法斩断我跟艾尔玟之间的羁绊。

就算是坠入地狱，沿途的风景也不见得永远都是尸山血海。路边应该还是会有小花盛开，也会遇到歌唱的鸟儿。夜空中还是会有闪烁的星光，也偶尔会有令人心旷神怡的微风吹来。享受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幸福，像现在这样与她并肩而行的人生也不错。

正如我是艾尔玟的救命绳，艾尔玟同样也是我的救命绳。

「先不说这个了，那件事你到底什么时候要进行？」

艾尔玟红着脸这么问我。

「你是说哪件事？」

「就是……你说要做一百万次的那件事。」

那是我在尤利亚村的地下室做过的承诺。

「你真的要我做？」

「那不是你自己说要做的事吗？」

「还是算了吧。你绝对会听腻的。」

而且还会害我倒嗓。

「而且你当时还说什么『这句话我已经说过上百次了』，你根本就一次都不曾说过！」

「有这回事？」

那可真是奇怪。

「可是我记得我上次被逮捕的时候……啊，那次我好像是对拉尔夫说的。」

「成年人就该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你还剩下九百九十九万……」

「等等，你的算法有点奇怪。我是说一百万次，所以应该只剩下……」

「你别想敷衍过去，也别想给我逃走。我不想听你找借口……」

「我爱你。」

「笨蛋！你怎么突然在这种地方……」

「爱你喔。」

「你竟然第二次就随便敷衍我。」

「喜欢喜欢超喜欢。最爱宝贝了。」

「别跟我胡闹！这样不算数！」

「我爱你。艾尔玟，我会永远爱着你。」

「你不要在我耳边小声说话啦！」

「……你们感情真好。」

从我们身后传来几声轻笑。

「啊，抱歉。给你添麻烦了……都是你啦！」

艾尔玟红着脸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我的肚子。

「你不需要在意，别人想看就让他们去……」

当我回头看到那名女子时，我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应该是」二十多岁才对。她的身高比艾尔玟矮上一些，留着一头及肩的黑发，还有一双细长的黑色眼睛。身穿有兜帽的深绿色长袍，胸前还穿着一件皮甲。背着一根长杖，腰间挂着两把细剑与皮袋，脚上穿着破掉的皮靴，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旅行者。虽然头发比我印象中的还要长一些，但那张柔和的脸孔还是没有改变。脑袋也还跟身体接在一起。

「好久不见了，马德加斯。看到你还是一样有精神，让我放心多了……啊，对不起。你现在叫做马修对吧？」

「她是你朋友吗？」

也许是发现气氛不太对劲，艾尔玟小声这么问我。

拜托放过我吧。

我明明不久前才刚跟幽灵道别，难道又有「其他幽灵」要附在我身上了吗？

「德兹先生都告诉我了。听说那东西在你手上。在这里遇到你算我走运。」

她那种低沉平静的嗓音，还有那种目中无人的说话方式，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样。就跟我还在「百万之刃」时毫无分别。

「可以请你把我的剑还来吗？」

「暴风（Tempest）」娜塔莉露出微笑，朝我伸出了手。

（插图014）

第四卷 后记

承蒙各位阅读这本《公主骑士的小白脸》第四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故事的第一部就此结束。这部作品可以走到这一步，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此外，我还要在此向帮第四集画出美丽插画的マシマサキ老师，以及我的责编田端大人与其他相关人士致上谢意。

正如大家看到的一样，第三集与第四集是类似上下集的连续故事。

我原本是打算用三集写完第一部的故事，也是照着这个计画拟定大纲，却在不断追加设定与叙述的过程中，让故事内容明显超过了一集的分量。因为这个缘故，我只好把故事切成两半，把后半段的故事移到第四集。我在第二集的后记里提到「故事预计在第三集来到一个段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可是我却在第三集的后记里提到「下一集终于要来到后半战了」，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脸皮太厚了。真的非常抱歉。

关于这本第四集，我原本以为「反正大纲都完成了，应该很快就能写完」，但我还是在不断追加设定与描述的过程中，把故事搞到怎么写都写不完，结果这次也赶在最后一刻才写完。

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请容我再次致歉。

虽然前面都在聊轻松的话题，但我还是想要知道大家是否喜欢这一集的故事。因为那是我这个作者最大的心愿。

马修与艾尔玟付出巨大的牺牲，成功跨越了巨大的难关。可是他们的旅行还没有结束。今后还有许多苦难在等待着他们。第二部的故事终于要在下一集开始了。我预计将会提到马修自己的过去。

马修和艾尔玟这对小白脸与公主骑士的故事还没结束，希望各位今后也能继续关注下去。

白金透

（插图015）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暴风」呼啸之时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公子夜殇

录入：kid

「可以请你把我的剑还来吗？」

我茫然地望着以前的同伴伸出来的手。她有着一头垂到脖子后面的黑发，还有一双细长的黑色眼睛。穿着有兜帽的深绿色长袍，胸前还穿着一件皮甲。背着一根长杖，腰间挂着两把细剑与皮袋，脚上穿着破掉的皮靴，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个旅人。

如果要说她是个冒牌货，眼前这名女子给人的感觉又跟本人太过相似。如果只有脸孔长得像，绝对不会给人这种感觉。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百万之刃（Millions Blade）」的「暴风（Tempest）」娜塔莉。

我听说她亲手割开自己的脖子，但看起来不像是幽灵或丧尸，脖子上也找不到那样的伤痕。

因为那个被狗干太阳神施加的诅咒，我只要没照到阳光就使不出力量，娜塔莉的惯用手也废了。身为剑士的生存意义就这样被蛮横地夺走了。她当时难过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正因为如此，当我听说她自杀时，才没有感到怀疑。

就在这时，某人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衣摆。回头一看，发现艾尔玟露出狐疑的表情。

「她是谁？」

「她是我的老朋友。」我压低音量这么说。「名叫『暴风』。」

我伸手指向放在怀里的「片刻的太阳（Temporaly Sun）」。艾尔玟似乎明白我的意思，惊讶地说不出话。艾尔玟也听说过「百万之刃」的事情，当然也知道娜塔莉的名字与称号。

我重新看向娜塔莉，问了这个问题。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死掉了吗？」

「说来话长。」

娜塔莉微微一笑，转头看了看周围。

「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这些事情不适合在大街上说。毕竟这也关系到我的真实身分，我可不想让别人听到。

「那就去冒险者公会吧。」

那里很适合密谈，在各种方面都很方便。

「我先走一步。」

丢下这句话后，艾尔玟率先迈出脚步。我原本想叫她回去，结果被她抢先一步。看样子应该很难说服她了。

娜塔莉默默耸了耸肩膀。她没问我艾尔玟是谁，我猜应该是德兹有告诉她这位公主骑士大人的事情吧。

我们来到冒险者公会的二楼，走进熟悉的德兹休息室。我们围着一张四人座的桌子坐下，艾尔玟就坐在我旁边。她一脸严肃地向娜塔莉做了自我介绍。虽然我给她一个眼神，但她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简单做过自我介绍后，娜塔莉这么开口了。

「其实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我不想连累父亲，才会故意诈死。」

简单来说，整件事大致就是下面这样。在「百万之刃」解散后，娜塔莉就放弃做个冒险者，回到故乡投靠自己的父亲。

虽然她就这样一边帮忙父亲做家里的工作，一边过着低调的生活，但在不久前遇到了一群难缠的家伙。

「我们以前不是狠狠教训过一群人吗？就是西希尔贝斯托王国的那些家伙。」

「我想起来了。」

「好像确实发生过那种事」。

为了斩草除根，我们当时澈底击溃了他们，想不到竟然还有幸存者。

那些家伙找到娜塔莉的住处，突然发动袭击。虽然娜塔莉成功击退敌人，但迟早会有下一批敌人杀过去。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连累年迈的父亲。如果她独自销声匿迹，父亲就会被抓去当人质。就算想要带着父亲一起逃走，年迈的父亲也没有体力跟着她东奔西跑。而且父亲不想离开妻子长眠的故乡，哥哥与大嫂也都住在附近。

「所以你就演了场戏是吗？」

娜塔莉点了点头。

「不过我错估了不少事情。」

她原本打算等风头过了就回去，结果她父亲在这段期间联络了跟自己有交情的德兹，而德兹也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赶到她家里，就这样把「晓光剑（Dawn Blade）」带走了。

「所以你就专程追到这个城市了吗？」

「考虑到德兹先生的脚程，我原本以为途中就能追上他了。」

那是因为德兹利用了「大龙洞」。这件事连我都被德兹蒙在鼓里，娜塔莉当然不可能知道还有那种地方。

「为什么你想拿回那种东西？」

我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向娜塔莉的左手。

「你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娜塔莉扬起嘴角，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德兹先生都告诉我了。听说你拿到一种可以收集阳光的道具。」

「那东西很管用。」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娜塔莉缓缓举起左手。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的手可以动了吗？」

「不过也只是稍微恢复罢了。」

娜塔莉一脸哀怨地点了点头。

「只要努力练习，就能勉强应付日常生活中的需要。不过想要拿起剑战斗就没办法了。」

她皱起眉头，似乎对自己的无力相当感慨。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遭到袭击，这次肯定得去冥界报到。为了保住这条命，我才会来拿回『晓光剑』。简单来说，我需要用那把剑保护自己。」

听说那把剑能暂时解除娜塔莉身上的「诅咒」。这确实很像那个痰盂太阳神会干的好事。

「你是在哪里得到那把剑的？」

「我家附近的村子里有个市场。那里的露天商店有个家伙在卖自己捡到的武器。剑就是向那个人买来的。因为我一眼就看出那把剑非比寻常。」

娜塔莉的兴趣是收集名剑。虽然我觉得她的反应太过平静，但也找不到可疑之处，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她也没理由故意隐瞒我。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觉得只要能找到出处，就能给『上面那个秃子』一点颜色瞧瞧。」

我不管那些东西是不是什么「神器」，只想趁机找到线索，找出那个到处散布可恶道具并以此为乐的笨蛋，一脚踹在那家伙的屁股上，但事情果然没这么简单。

「你这男人还是一样没礼貌。」

娜塔莉夸张地板起脸孔。

「所以呢？你应该愿意把剑还给我吧？」

「当然愿意。」

我才刚说出这句话，艾尔玟就一脸不满地皱起鼻子，双手抱胸。那本来就是娜塔莉的东西。艾尔玟应该很难开口要娜塔莉让给她吧。这对我来说完全不成问题。如果娜塔莉想要就给她。要是把那种东西留在身边，艾尔玟只会再次干出傻事。

「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走向娜塔莉，伸手指向她脚边。

「你看下面。」

就在娜塔莉低头往下看的瞬间，我原地跳了起来，利用全身体重挥出肘击，打向她毫无防备的脑袋。

现场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头撞在以木桌而言十分厚重的桌面上。即便我现在只有软脚虾的臂力，但体重并没有改变，所以这一击还是颇有威力。

娜塔莉的头狠狠挨了一记重击，整个人顺势从椅子上滚了下去。

「喂！马修！」

艾尔玟过来劝架，但我挥开了她的手。虽然对不起她，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

「你竟敢突然动手……」

娜塔莉扶着桌缘站了起来，眼里充满恨意与怒火，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你不要命了吗？」

「刚才那一下是我帮德兹打的。」

得知同伴的死讯后，那个大胡子肯定非常难过。虽然娜塔莉有她的苦衷，但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我猜他应该会觉得只要娜塔莉还活着就好，所以才会代替他动手。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们两个还是一样要好。」

娜塔莉揉了揉红肿的额头，语带不屑地这么说。

「我之后会去向德兹先生道歉的。这样总行了吧？」

「当然可以。」

娜塔莉应该也会觉得愧疚，所以才会故意让我打吧。若非如此，我的手臂恐怕早就被她砍下来了。即便无法使用惯用手，她还是办得到这件事。

「那就请你快点还给我吧。我的剑在哪里？」

「就在这里。」

所以我才会带她来这里。

我钻到桌子底下。因为事前动了手脚，即便是现在的我也能轻易拔掉地板上的钉子。然后拆掉两块木板，从底下拿出一个细长的包裹。

原来藏在那种地方吗？我听到艾尔玟小声地这么说。因为我觉得藏在家里肯定会被她发现。如果把东西藏在这里，她就会顾虑到大胡子，不好意思在这里找东西，看来我好像做对了。

「拿去。」我把整个包裹拿给她。娜塔莉随手拿掉包在外面的布。

「嗯，就是这把剑没错。」

她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就把「晓光剑」插在腰上。先不论威力，以用来护身的剑来说，这把剑实在太长了。

「你打算回去做冒险者吗？」

因为种种缘故，她无法回到故乡。那她现在最好的选择，应该就是重新回去当个冒险者吧。她的实力，成绩与名声都无可挑剔。如果她正是为此来取回「晓光剑」，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如果没有那个废物太阳神的「诅咒」，她就是实力最顶尖的冒险者，应该很快就能赚到大钱。更重要的是，这个城市还有著名为「迷宫」的冒险者猎场。

如果她还没决定要跟谁组队，也可以找她加入「女战神之盾（Aegis）」。先不论个性的问题，至少我敢保证她能成为一大战力，一千个拉尔夫加起来都赢不过她。

「别开玩笑了。」

娜塔莉微微一笑。

「我已经厌倦那种打打杀杀的世界。我今后要正正当当做人。」

「你能做的职业顶多就是保镖或杀手了吧？」

虽然我认同她的剑术，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就完全不行了。做饭不是没熟就是烧焦，要她打扫或洗衣服也总是只做到一半，每次跟别人谈生意都会动刀动枪。这家伙只会跟别人打打杀杀。不，是她对其他事情都不感兴趣。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女人比德兹还要不擅长人情处世。

「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去当个娼妇。」

「我可不想跟你上床。」

就算她脱光了，我的小兄弟也不会有反应。为了保住娜塔莉的名誉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我觉得她不是没有身为女性的魅力，只是因为跟我太过亲近，才会无法把她当成女人看待。

「要是你敢问我价钱，你的那家伙应该已经被我砍下来了。」

「你找死。」

为什么每个家伙都想让我的儿子离开父亲？

「请问……」

艾尔玟开口了。这时才发现她就在我身后，而且脸色非常难看。

「娜塔莉小姐，你该不会是想在这个城市住下来吧？」

「我正有此意。」

「『灰色邻人（Gray Neighbour）』不是个治安很好的城市。我不认为一名女子适合住在这种地方。」

「谢谢你为我担心。」

娜塔莉露出微笑。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正在避风头。比起随便找个乡下地方，这种治安不好的地方反倒适合藏身。」

毕竟这里都是些过去不太光彩的家伙，还有许多亡命之徒。

「既然事情办完了，那我也该离开了。毕竟还得去找寻今晚的住处。等我安定下来后会再跟你联络的。再见。」

单方面说出这些话后，娜塔莉就离开了。

房门应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跟艾尔玟。

令人不快的寂静笼罩着我们。我明明来过这里好几次了，现在却觉得很不自在。

正当我起身准备回家时，艾尔玟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了这个问题。

「你跟娜塔莉小姐的关系很差吗？」

「不，我们的关系很好。」我说谎骗她。「大概就跟猫与乌鸦的关系一样好。」

虽然我不恨她，也不想要她的命，但我们两个就是合不来。每次只要跟对方说话，我们总是会忍不住斗嘴。尽管这偶尔会令我感到怀念，但实际跟她碰面后，我还是觉得她很烦人。听到她的死讯后，我脑中立刻浮现我们两人的美好回忆，但是当她活着出现在我眼前时，还是只能想起那些恼人的往事。

「反正我们当初一起组队，也不是因为交情好。」

我们认同彼此的实力，紧要关头也会并肩作战。只要彼此可以完美做好自己的职责就够了。

「那家伙经常给我添麻烦。她就是个天生的麻烦制造者。」

「比你还要糟糕？」

「对，比我还要糟糕。」

不管在什么人面前，她都一样我行我素，还会做些不必要的事情把场面搞得更加混乱。因为她本人没有恶意，所以反倒更糟糕。

娜塔莉当初会加入「百万之刃」，也是因为……算了，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是下次再说吧。

「不过，反正她无意重新当个冒险者，不会变成你的竞争对手就是了。」

如果那家伙变成敌人可就不好对付了。不过就算她是自己人也同样是个麻烦。

「是吗？」艾尔玟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要回去了吗？」

「不，我要去买东西。我们今天本来就是这么计划不是吗？」

「可是我现在没那种心情。」

原本的好心情都没了。

「那你就睡在地板上吧。」

「如果没有自己的床，只要跟你一起睡不就行了吗？」

「笨蛋。」

艾尔玟狠狠揍了我的侧腹一拳，然后走到外面。简直就跟随机杀人魔一样。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独自仰望天花板。

「真不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事……」

原本还以为麻烦的事情都解决了，结果又遇到一个麻烦的家伙。就某种意义来说，那女人比「大进击」还要难搞多了。这点我以前就澈底领教过了。

因为那女人的称号……「暴风」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第五卷 第一章 魔女的大锅不断冒泡

「那我要出发了。」

艾尔玟今天也要前往大迷宫「千年白夜」。目的是取得位在迷宫最深处的「星命结晶」。只要有那个东西，就能消灭蹂躏她故乡的魔物大军。

「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没忘。」

艾尔玟微微皱眉，拿出了钱包，然后把一枚金币放在我的手掌上。在朝阳的照耀之下，金币发出灿烂的光芒，让我看傻了眼。

「怎么，有意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枚金币对我这种小白脸来说已经算是非常优渥的待遇了。这笔钱足够让高级娼妇陪我一整晚。就算把城里的小白脸全都叫来问，应该也不会有人的零用钱比我还多吧。不过她原本就是个出身高贵的人，金钱观跟平常人不同，所以才会给我这么多钱吧。

「我说啊，我觉得自己很努力工作了。」

「你明明就没在工作。」

「我总是在你回家时准备好洗澡水，还会帮你做饭。家里也都是我在打扫。」

「听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好像都忙着上娼馆，不然就是在酒馆里喝到天亮。」

「其实我是想说，我想要有临时收入。不是平常的零用钱，而是类似奖金的东西也行吧。」

「那么大可一开始就这么说。」

艾尔玟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你的素行不良，但也确实为我付出了很多。」

她好像改变心意了。还好我有厚着脸皮主动讨赏。

「你要多少？」

「我想想……」

我伸手扶着下巴，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

「大概……一千枚金币吧？」

短暂沉默了一下后，艾尔玟笑着举起拳头。

我感到眼冒金星，下一瞬间就被人扔进垃圾堆里。

对我动手的家伙依然是个年轻男子。对方把我带到酒馆后面，然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汗水从那头随意修剪的黑发上滴落，从那对三白眼之间滑到下巴。我认得这家伙。他是前阵子才刚来到这个城市的冒险者，年纪大约是二十岁出头。因为他一看到艾尔玟就变得面红耳赤，所以我对他很有印象。

「谁准你睡觉了，该死的臭虫。」

他踩着我的头，把我的脑袋按在墙壁上。

我看他腰上挂着两把细剑，可见他的专长应该是剑术。

「别以为那位大人喜欢你就可以得意忘形，你这个臭虫。」

又来了。自从「大进击」平息后，艾尔玟就变成这个城市的英雄了。这让她变得更受欢迎，举手投足也变得比以前还要引人瞩目。

而我这个小白脸，当然就成了她那些支持者的眼中钉。

这让我最近经常受到各种打压。家里在前天被人放了恐吓信与老鼠的尸体，昨天也被人拿着刀子威胁，今天又被人痛打一顿。明明没有拜托任何人，这些服务却不断朝不好的方向进化。

我猜应该是某个笨蛋躲在背后煽动这家伙来找我麻烦吧。明明完全不了解艾尔玟，这位被激情冲昏头的勇者大人，还是自告奋勇要当个骑士，帮助公主骑士大人摆脱坏男人。而我这个坏男人就这样倒在路边，被他当成沙包一阵乱踢。不知道我配合演这场烂戏有没有演出费可以拿？

话说回来，这家伙打得还真久。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双眼充血，不断从嘴里吐出脏话。他完全沉醉于施暴的快感了。说不定他不是要威胁我，而是真心想要杀了我。

换作是普通人的话，恐怕早就被他打晕了，但我远比普通人还要不怕痛，身体也很强壮。光是被这种小伙子猛踹，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不过要我就这样继续给他踢，还是会觉得不爽。我原本以为迟早会有人刚好路过，但完全没有人过来的迹象。现在不是没有路人的时间，而且酒馆后面还发出了响亮的争吵声，应该会有醉汉出于好奇跑来看热闹才对。

我猜应该是有人在外面帮忙把风吧。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要杀掉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要是他向同伴求救，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我也想过要大声喊着「失火了」，但这附近的居民早就听腻这种谎言，只要不是真的失火，就不会慌张地冲出家门。首先，酒馆后面就是娼馆，里面的人应该都正忙着扭腰，顾不得外面发生的事。要是我故意大声吵闹，他们反倒有可能从上面丢石头砸我，所以我今天必须忍耐到底。

「可恶……」

不管他怎么拳打脚踢，我都没说要跟艾尔玟分手，应该让他相当恼火吧。勇者大人终于拿出了匕首。他硬是把我拉起来，用刀尖抵住我的胸口。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城市，否则就挖出你的眼珠。」

我对着这位没用的男主角摇了摇头。

「言辞陈腐，声音没魄力，动作拖泥带水，脸又长得丑。零分。」

勇者大人的脸庞瞬间变红。我这样明确指出他的缺点，他肯定会很生气，但接受别人的指教，也是一位演员的工作。为了演出一场好戏，希望他能忍耐一下。

「你这个混帐……」

「我也要给你一个忠告。」

我拿出仅有的一点善意，对他这么说道。

「我劝你最好还是快逃。」

「什么？」

我蹲下来缩起身体。

下一瞬间，从我头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吵死人了！去死啦（You Asshole）！」

我抬头看向上方，发现有个壮汉一边大声叫骂，一边关上娼馆二楼的窗户。看来办事的时候被人打扰，似乎让他相当不爽。我身旁的勇者大人仰躺在地上，头顶着椅子摔烂后的木片。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

「真过分。要是砸死人该怎么办啊。你说是吧？」

他没有回答我。我探头看向勇者大人的脸。想把他叫醒，但最后还是收回了手，抓抓自己的头发。

「可惜我这人就只会对神骂脏话。抱歉，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拿走他钱包里的东西，当作是咨询费与医药费，然后就此离开现场。

反正就算死了个冒险者，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灰色邻人」就是这样的城市。

「哎呀，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当我经过酒馆门口时，有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年约三十，把茶褐色的头发绑在后面，还缠着白布代替帽子。似乎是这里的老板娘。生活的风霜让她显得有些憔悴，但应该有不少男人喜欢这种感觉吧。

「可惜你来晚了，好戏才刚刚落幕呢。」

这时我才发现这间酒馆名叫「黄金马车亭」。我记得以前应该是叫「射箭铁熊亭」才对。我听说因为老板年事已高，决定把店收起来不做，改由别人经营，但是没想到会是这样得知这间店的新名字。

「因为这场戏演得太烂，观众忍不住把椅子砸在男主角头上了。下一场戏预定将是追悼公演。」

「那我就好心帮你收拾善后吧。」

老板娘朝向我摊开手掌。她这么说是要帮我处理掉尸体的意思。我猜她应该只会随便找个年轻人，拿点小钱叫对方把尸体扔到「迷宫」里吧。我一边苦笑一边把银币拿给她。这里本来就是个危险的城市，就算有人打架死掉也不稀奇。外来的冒险者就更不用说了。

「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营业的？」

「『大进击』平息之后。因为房屋还算坚固，我就连同装潢与设备一起买下来了。整理的费用也压到了最低，真是赚到了。」

只见她说得很得意。看样子她应该不知道这里原本还是一间秘密宾馆，也不知道年迈的老板为了抚慰自己站不来的小老弟，总是会偷听客人办事的声音。

「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不过我有想要过去看看情况，只是被那个人的同伴挡下了，我才刚把他们赶跑。」

她向我道歉，还拨弄头发露出微笑，让鬓发随风飘舞。酒馆的看板就挂在她头上，上面刻着一匹拉着马车的天马。

「小姐，你还真是倒楣呢。」

「其实我有老公了，只可惜是个饭桶。」

「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我讨厌自以为是的男人。」

她用沾着鲜血的菜刀拍了拍我的脸颊。

「这应该不是你老公的血吧？」

「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母鸡……不，好像是公鸡的血吧？」

「你真是个洁身自爱的好女人。太棒了。我愿意祝福你们这对夫妻美丽的情谊。」

我一边苦笑一边离开现场。

刚才还真是倒楣。

那种正义人士最近变得愈来愈多，实在让我很受不了。他们以为艾尔玟受到我的威胁，才会像蛇一样死缠着我不放，简直就是误会好人。如果是那种特别糟糕的家伙，还会跟发情的马一样双眼充血，二话不说就用刀子刺过来。我猜那些家伙现在应该待在「迷宫」里面，努力扮演无名尸吧。

我发出咂嘴声，伸手抓起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我差不多快要没有衣服可以替换了，必须到旧衣店里找寻合身的衣服才行。

因为我刚才还被扔进垃圾堆里，身上都是厨余的味道。不幸中的大幸是街上到处都是同样的味道，所以别人很难发现这件事。以前会有业者定期回收那些厨余拿去制造肥料，但「大进击」让那些业者无暇处理这些事情。听说他们很快就会重新开始回收厨余，但厨余在这段期间依然不断累积，继续释放出恶臭。这个问题在「迷宫」周围也很严重。虽然普通市民从以前就不太会接近那里，但在「大进击」平息后又变得更加人烟稀少。据说「迷宫」旁边的垃圾场里摆满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厨余，而且已经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我强忍着自己身上的臭味，在夜晚的街上漫步，发现到处都是靠着月光连夜动工的房屋。城里在白天的时候也能听到许多地方传来敲钉子的声音，还有人们努力工作的吆喝声。事情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那些逃到城外的人也回来了，重新开始做生意的店家也变多了。还有些老板在倒塌的店家前面摆摊，拿出酒来款待大家。城里的风景正逐渐变回「大进击」爆发前的样子。

可是这种情况仅限于大街上。只要走进小巷子里面，就能看到许多半倒与全倒的房屋。无家可归的穷人依然住在半倒的房屋里。虽然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会遇到灾害，但贫富差距还是会在灾后显现出来。我猜当房屋重新建好的时候，他们绝大多数应该都会冻死或是饿死，不然就是被压死了吧。

没有地位与金钱的人总是特别命苦。许多工匠都在大街上忙着重建富豪的宅邸与商人的店铺。他们忙着搬运木材、敲打钉子、堆积石块与涂抹墙壁，从早到晚都在拼命赶工，到了晚上才能回到家人居住的破烂小屋。

就算拥有技术，他们也没有能重建自己房屋的金钱与材料。他们的房屋应该还要等待一段时日才有机会重建吧。

「糟糕。」

因为我只顾着想事情，结果钱就从那个扮演勇者的三流演员的钱包里掉出来了。虽然都是些寒酸的银币与铜币，但这毕竟是我辛苦赚到的演出费，如果没有好好用掉就太失礼了。为了提升自己的技术，今晚还是去娼馆磨练一下吧。今晚要挑灯夜战了。

当我下定决心，蹲下去准备捡钱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怒吼，还被人从旁边使劲推开。我直挺挺地摔倒在地。在倾斜的视野中，看到一位老男人捡起我的钱拔腿就跑。

「喂，这样太过分了吧！」

从男子跑进去的巷子深处传来一股馊水味。一群穿着破烂衣服的男子坐在路边，而且看起来都一脸疲倦。他们都是路上的绅士。虽然他们从以前就一直存在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但人数在「大进击」爆发后明显变多了。

因为失去工作，生计没有着落，让许多人都成了路上绅士的一员。那名抢劫我的男子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有些人本来也是过着正常的生活，靠自己的力量赚钱养家，只是在某一天突然失去工作与生计，才会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不过他们的前途可说是困难重重。

那些路上绅士可不是只会利用别人的同情心乞讨。他们也有自己的地盘与规矩，还有自己的组织。背后还有黑社会的家伙当靠山。就算有新人想要擅自做起这门生意，也只会被人围起来暴打一顿。

我听到声音了。探头看向里面那条更狭窄的巷子，发现有一群路上绅士正在猛踹自己的同伴。虽然不知道是制裁同伴还是单纯泄愤，但他们都围了上去，毫不留情地痛打那家伙。

那些绅士似乎注意到我，对那人撂下狠话就离开了。现场只剩下那名被打成猪头的男子。我原本还以为他说不定就是刚才抢我钱的家伙，但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这人应该快要四十岁了吧。因为他有着一头银发，所以看起来比较老。虽然身上脏兮兮的，但眼神还带有活力。

「你没事吧？」

听到我这么问，那人缓缓挺起身体，背靠着墙壁。也许是刚才整个人摔进垃圾堆里，他头上还沾着某种动物的碎骨。

「臭小子，给我滚。」

「看你这么有精神，我想应该是没事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看向下方，发现他纤细的手腕冒出黑色斑点。那是「解放（Release）」成瘾者的标记。看来他是被「禁药」搞到身败名裂的牺牲者。我不会嘲笑他。因为不分男女老少，任何人都可能遇上这种事。就连某位公主骑士大人也不例外。

「如果你是要工作，我劝你还是别在这里做比较好。这里的『绅士同盟』有『斑狼团』当靠山。你应该也不想跟那些可怕的道上弟兄打架吧？」

他没有答话。

「如果你想离开这个城市，可以到『青犬街』找一个名叫托比的老头。」

「……我不缺钱。而且还有很多。」

「难怪我觉得你看起来像是贵族。」

一旦苦日子过久了，人有时候就会活在妄想之中。不是认为自己其实是有钱人的私生子，就是认为迟早会有白马王子来迎接自己，靠着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安慰自己，就算杀了人也深信自己绝对没杀。

「这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能告别这种鬼地方。」

真的告别这种鬼地方的家伙，下一站通常只会是冥界。

「是吗？」

我扶着那名绅士，帮他站了起来。

「总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下次还是会被他们围殴。我可以带你离开那些人的地盘。」

将那位路上绅士带到他今晚的住处后，我才踏上归途，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

只要走过这个转角，就能看到我们的家。虽然这间房屋曾经垮掉，变成一堆断壁残垣，但总算是在前阵子重新盖好。房屋的格局几乎跟以前一样，但院子里多了间我们期盼已久的浴室。

「我回来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艾尔玟还在「迷宫」里面，要到明天才会回来。反正我已经吃过饭了，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我也懒得准备洗澡水。于是爬上还散发着新房子味道的楼梯，就这样往床上一躺。

当我躺下来的瞬间，刚才挨打的地方又痛了起来，于是我赶紧闭上眼睛。睡魔很快就到来。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突然听到某种声响，迅速醒了过来。

现在还没天亮。我感觉到楼下有人。那人打开用钥匙锁上的家门，缓缓爬上楼梯。虽然那人有试着压低音量，但还是没能完全不发出声音。来到二楼后，对方安静地在走廊上前进，在我房间前面停下脚步。

那人好像不打算进来，但也没有敲门，就只是屏住气息聆听我房里的动静。因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从床上爬了起来，走过去打开房门。

「欢迎回来。」

听到我这么说，艾尔玟像是小动物般缩起身体。

长时间待在「迷宫」里面，会让人感知时间的能力变得不正常。因为里面照不到阳光，而且眼前一直都是同样的光景，再加上战斗带来的兴奋情绪，就会让人自然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因此，冒险者在半夜里从「迷宫」回来也不是什么怪事。虽然艾尔玟以前也有好几次在半夜回来，但她总是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不然就是把我叫起来，叫我帮她准备洗澡水。

「现在才要爬上我的床太晚了吧？不，还是你就喜欢在早上来？反正我随时欢迎就是了。」

我故意像平时一样打「嘴炮（Wisecrack）」，想要缓和现场的气氛，但艾尔玟没有笑出来，也没有生气，而是尴尬地垂着目光。她的侧脸充满恐惧，看起来就像个亡命之徒，还不时用左手轻抚右手腕。

「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其实这是……」

她怯怯地拿开左手，举起右手让我看到暴露在外的手腕。

艾尔玟的右手腕内侧冒出黑色斑点。那是「解放」成瘾者会出现的症状。为了逃离过去折磨自己的「迷宫病」，她染上了不该碰的「禁药」。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她的「迷宫病」现在已经得到控制，但是为了压下「禁药」的戒断症状，她至今依然持续在调整用量的情况下服用「禁药」。那种黑色斑点会出现在脖子后方，还有手腕与脚踝，以及所有能看到皮肤底下血管的地方。那种黑色斑点出现的时间因人而异。以她目前的情况来说，那种黑色斑点不管何时出现都不奇怪。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吓得赶紧跑回来吧。

这都是因为她在「大进击」爆发时太过乱来，做出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夸张行为。虽然她的身体当时没有出现异状，但也可能只是拖到现在才让症状出现变化。要是放着不管，症状甚至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当我定睛观察那块黑色斑点时，艾尔玟始终低着头，一副感到羞愧万分的样子，就像是个挨骂的孩子。

「还有其他地方吗？」

「目前就只有这里。」

她慌张地露出左手腕给我看，但左手腕还是一样白皙。

「别担心。」

我努力用最温柔的语气这么说。

「如果你会在意，只要用绷带包起来就行了。」

「可是……」

艾尔玟准备开口反驳，但我牵起她的手，低头亲吻那块黑色斑点。艾尔玟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虽然我曾想过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毒素吸出来，但是当我移开嘴唇的时候，那块黑色斑点当然还是没有从艾尔玟的手腕上消失。

「你今天应该累了吧？还是早点去休息比较好。还是说你想提早吃早餐？」

「不，不用了。我要直接休息到早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艾尔玟露出温柔的表情，对我摇了摇头。我猜她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失，但是让我看过之后，她的心情应该稍微放松了点吧。

「你也早点休息。」说完这句话后，她就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来帮你换衣服吧。」

当我伸出手的瞬间，艾尔玟猛然退向后方。

令人尴尬的沉默突然笼罩现场。

艾尔玟猛然回过神来，开口向我道歉，然后就快步逃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了起来。走廊上变得安静无声。

公主骑士大人现在肯定躲在那扇门后面，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不断责备自己吧。她身为城市英雄的毅然身影早已荡然无存。

光芒变得愈是强烈，黑暗也会同样变得更深。

「所以呢？解毒药什么时候可以做好？」

「劈头就问我这件事吗？」

尼古拉斯露出苦笑。

隔天早上，我准备好早餐后，便来到尼古拉斯的家。虽然原本是太阳神教的神父，但他已经背叛太阳神，变成「女战神之盾」的一员兼药师，是个经历相当复杂的大叔。他一边以冒险者的身分踏进「迷宫」，一边以药师的身分忙着制药。他现在也坐在桌子前面，跟一大堆叶子与矿石陷入苦战。我坐在他后面打呵欠。因为我帮不上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会害他分心，他才会气得叫我乖乖坐着。

「我之前就说过了。只要没钱就做不出来。」

一直折磨着艾尔玟的「解放」解毒药姑且算是完成了，但因为材料费太过昂贵，所以迟迟没有开始生产。而且听说材料最近还缺货，价钱变得更贵了。

用来挑战「迷宫」的道具也都刚好缺货，价格全都大幅飙涨。艾尔玟的手头也不算宽裕。因为这个缘故，她只服用过一次解毒药。

如果要完全消除体内累积的毒素，就需要用到同样分量的解毒药。世上可没有那种服用一次就能药到病除的万灵药。

虽然艾尔玟叫我不用在意，但我当然不可能不在意。

「那么何不干脆把解毒药的制作方法卖掉算了？」

不光是这个城市，全国都充满因为「解放」中毒而受苦的人。只要把解毒药的制造方法卖给药房，应该就能赚到一笔钱，这样我们也能取得材料。

「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仅管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尼古拉斯的反应不是很好。

「材料本身目前还很昂贵。要是解毒药的制作方法流传开来，有钱人应该会立刻把材料全都买走吧。到时候那些穷人跟你重视的人，恐怕只会更晚拿到解毒药。」

他压低音量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就算能正确制造出解毒药，也不见得会被拿来运用。我敢说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恐怕只能拿到品质低劣的仿造品。」

不管是武器还是道具，都必定会有人制造冒牌货。只是加水稀释已经算是有良心了，有些家伙还会为了省钱随便乱加其他材料。虽然价钱会比真货来得便宜，但效果也不会很好。而且搞不好还会让解毒药反过来变成剧毒。

「重点是研发药物照理来说需要花费好几年的时间，而我也是在来到这里之后，才正式开始研发解毒药。」

「那样就太慢了。」

「当然，我也没有坐以待毙。我想了许多办法。而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把一颗绿色药丸放到我手掌上。

「我前些日子把这种药拿给别人试用，结果得到的评价还算不错。还有人想大量收购。」

听说在研发解毒药的过程中，他好像还顺便完成了几种不同用途的药品。虽然还都是试制品，但也有些看起来还算有用的药品。

「这是壮阳药吗？」

「这是避孕药。而且还有预防性病的功效。」

毕竟这可是娼馆与娼妇最重视的问题。这样那些娼妇就能避免意外怀孕。

「只要拿去做买卖，就有机会取得材料了。」

「那样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做好？」

我难掩失望地摇了摇头。

「你别忘了这件事。我会协助你，可不是为了救济那些可怜的娼妇，而是要给那个银蝇太阳神一点颜色瞧瞧。」

自顾自的说出这些话后，我就离开尼古拉斯的家。看来解毒药果然还没完成。虽然觉得遗憾，但这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反正我原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我手里握着黑色的药丸。

当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时，趁着尼古拉斯不注意偷偷拿走这个东西。毕竟出钱的人可是我，就算稍微拿走一点东西也不算是太过分。反正我有偷换成看起来很像的泻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现才对。事实上，我「前阵子偷拿的分」好像也还没被发现。

只要有这个东西，艾尔玟应该就可以放心了。我用手帕包住药丸放进怀里。要是一直握在手上，药丸就会融化，手也会染上臭味。

「嗯？」

从大街进入住宅区又走了一小段路后，看到有人倒在狭窄的巷子里面。那人全身脏兮兮的，但看起来不像是路上的绅士。我猜那人应该是喝得太醉回不了家，才会在路边睡一晚吧。

正当我准备直接从旁边走过去时，听到痛苦呻吟的声音，于是我停下脚步想了一下。

假装生病或受伤博取同情，然后设计陷害上钩的冤大头是扒手惯用的伎俩。虽然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无视。就算那人真的身体出状况，我也没义务帮助他。正当我决定假装没看到时，那人突然发出呻吟。

「救救我……」

这时才发现有一道黑影站在那人的对面。

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原本以为是因为那人背对阳光，但那人脸上似乎还蒙着一块黑布。同时还戴着黑色的尖帽子，穿着能罩住脚踝的黑色长袍，手拿一根前端镶着红色宝石的分岔魔杖。

如果那人脸上还长着尖尖的鼻子，看起来完全就是童话故事里的魔女了。我原本以为那人只是故意打扮成这样，但对方光是站着就给人一种奇妙的压迫感。我这时才明白，眼前这家伙是真正的魔女。

我脑中的警钟大声响起。当我发现自己不该插手这件事，准备离开现场时，那家伙挥舞了手里的魔杖。

「『魔性的王冠』。」

我听到含糊不清的声音。下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一阵头痛，彷佛被人使劲夹住脑袋。这是魔术吗？

「你是什么人？那个淫荡太阳神的手下吗？」

对方没有回答。头痛也在这段期间变得愈来愈强烈。跟这种痛楚相较之下，某位勇者大人的拳脚根本就不痛不痒。

现在是白天，只要在阳光底下战斗，我就有足够的胜算，但那位魔女高举着魔杖，躲在昏暗的巷子里不肯出来。

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对方的目标似乎是我。因为四下无人，看来我也只能跟对方打一架了。正当我握紧「片刻的太阳」时，某人拉住我的脚。糟了，是刚才那个倒在地上的家伙。

「救救我……」

「那是我要说的话。」

我应该已经够小心了，但疼痛还是分散我的注意力。那家伙抓着我的脚踝不放。我不管他是敌人的同伴还是受害者，既然他敢阻碍我，我就不会手下留情。

当我抬起另一只脚准备踢开他时，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因为那家伙的脸上没有眼珠。脸上的皮肤也剥落，头发之间还能看得到白骨。这家伙是不死族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因为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便一脚踹在他头上，结果他的头颅就掉了下来。头颅像是破洞的球一样随便乱滚，撞到墙壁才停下来，然后就冒出白色蒸汽消失不见。身体也是一样。

当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家伙引开时，一道巨大的光芒突然来到我眼前。

我感受到一阵冲击，眼前瞬间暗了下来，整个人往后摔倒在地，身体也麻痹了。这是「麻痹（Paralyze）」魔术吗？我太不小心了。这下糟了。可恶，快点给我动啊。

还来不及想到自己还有「骨气」这招，魔女就走到我身旁。

魔女蹲了下来，抓起我的手臂，定睛看着我的掌心，然后把手伸进我怀里，把黑色药丸连同手帕一起抢走。

「可恶，你这个混帐……」

当我勉强挺起上半身时，魔女已经用魔杖指着我的脸。

虽然我不怕挨揍也不怕被砍，但魔术可就不妙了。尽管发动魔术需要花时间念咒语，但威力也相对惊人。虽然我不知道对方要发动哪一种魔法，但这位魔女大人似乎打算直接轰掉我的脑袋。就算我身强体壮，脑袋飞出去也还是会死。大概吧。虽然我没试过就是了。

就算我想要出手反击，但身体就是动不了。想要呼救也无法发出声音。

即便我对魔术不是很了解，也知道魔杖前端的宝石正在凝聚力量。别开玩笑了，我很清楚人类的生命有多么脆弱，只是这次终于轮到我罢了。可是还不能让死神的大镰刀砍在身上，因为我在人世还有太多挂念的事情。为了那位无法摆脱过去犯下的错误，至今依然活在恐惧中的公主骑士大人，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那道光芒变得愈来愈炙热，彷佛在嘲笑我的垂死挣扎。这是火焰魔术吗？小白脸最后的下场就是被人烧成焦炭吗？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某人从我身后这么问道。

下一瞬间，魔杖前端的宝石不再发光，魔女也迅速退向后方，转过身体跑进昏暗的巷子。

「马修，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其他人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声音的主人是「圣护队」的翘胡子与黑肉男。他们两个原本是城里的卫兵，后来受命变成「圣护队」的一员，而且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公主骑士大人是这个城市的重要人物，以前曾有人到她家里偷东西，也有人前去袭击。

结果就是让卫兵与「圣护队」都在这附近增设哨所，还会定期在附近巡逻。虽然有时候让我觉得很烦，但这次倒是救了我一命。

「你看起来不像是喝醉了。难不成是被人抢劫了吗？」

「你猜对了。」

也许是因为对方已经远离，魔术的效果好像也变弱了。因为身体恢复行动能力，我便扶着墙壁勉强站了起来。

「我刚才被一个壮得像头牛的胖女人用奶子殴打，要送给女朋友的手帕也被抢走了，希望你们两位可以帮我讨回来。」

「那种事情不归我管。」

翘胡子轻描淡写地这么说。当初成立「圣护队」的目的，是为了对付强盗与杀人，以及跟「禁药」有关的各种重大犯罪，而不是处理游手好闲的小白脸被人抢劫这种小事。

「最近光是处理黑道之间的斗争就让我们忙不过来了。这一切都是『大进击』害的。」

因为魔物在当时大量涌出，让「魔侠同盟」与「斑狼团」也死了不少人。结果其他黑帮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出手抢夺他们的地盘。那些黑道当然不可能乖乖让出地盘，才会导致各地的斗争愈演愈烈。

「赶快回家吧。别给公主骑士大人添麻烦了。」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他们两人就走掉了。

路上完全没人后，我使劲揍了墙壁一拳。

「可恶！」

想不到我竟然会犯下这种过错。

要给艾尔玟服用的药丸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在这座城市里，东西被人偷走时到底要怎么处理？我刚刚才见识过「圣护队」的处理方式，就算跑去拜托卫兵帮忙也没用，因为他们只会随便说几句话安慰你。如果你还算有钱，他们会假装认真调查，但成功找回东西的机会不大。

虽然有很多人会把偷来的东西卖给赃物店，但如果知道里面的东西是药物，也很可能拿去丢掉。虽然赃物店也会买卖药物，但通常都是某种生物的尾巴，不然就是干燥药草这种连外行人都能辨别的东西，不会买卖药丸或药水这种东西。因为只有实际服用才能得知效果，没人敢拿自己做实验，所以谁也不会购买。

偷药的理由通常都是为了让自己或别人服用。就算让我成功找到那位魔女，应该也为时已晚了吧。虽然好不容易才到手的药就这样没了非常可惜，但这不是我担忧的事情。如果那家伙就跟外表一样是个魔女，应该也有药物方面的知识。假使对方发现那个被夺走药的蠢货是什么人，以及那种药丸的功效，自然就会追查到艾尔玟那边。我必须堵住那家伙的嘴巴。

那家伙完全没有理会我的钱包，还有「片刻的太阳」这个魔法道具，彷佛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那些药丸。更重要的是，那家伙怎么会发现我身上有药？我没发现后面有人在跟踪。难不成对方是靠着魔术找到那些药丸吗？

我对魔术与魔术师不是很了解。因为魔术师有着不能传授魔术给外人的规矩，所以想要成为魔术师的人都必须拜师，改用老师的姓氏。他们就类似于一种家族，不但相当封闭，还有着许多秘密。

看来最好去请教这方面的专家。既然艾尔玟回来了，那她们应该也回来了。

「嗨，欢迎回来。」

她们经常待在冒险者公会西边的「迷路灰蛇亭」。虽然这间店的格局很常见，一楼是酒馆，二楼是旅馆，但装潢与料理都很精致，所以住宿费也相对昂贵，客人几乎都是四星级以上的冒险者。我推开店里的大门，看到两名长相神似的女子面对面坐在店内深处的座位。她们是赛希莉亚与碧翠丝，也就是双胞胎的玛雷特姊妹。她们以前组了另一支名叫「蛇之女王（Medusa）」的队伍，但后来失去同伴，才会加入由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

我没等她们回答，就在她们的座位坐了下来。

「是公主骑士大人派你来的吗？」

姊姊赛希莉亚不太高兴地瞪了我一眼。妹妹碧翠丝也把下巴摆在桌上，一脸无趣地用手指滚动酒瓶。

理由我心里有数。

「我们明明就快踏进第十八层了……」

「如果保持这种速度，天晓得要花上几年才能征服『迷宫』。」

从艾尔玟当时的反应看来，肯定是临时取消原本的计画跑回城里，导致队伍没能达成原本的目标，所以这对姊妹才会感到不满。玛雷特姊妹想要靠着征服「迷宫」打响自己的名号，这对她们来说应该算是绕了预期之外的远路，所以现在才会向我发牢骚。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我会转告艾尔玟的。」

虽然我没理由向她们道歉，但她们不是那种明事理的家伙，于是我点了些酒作为赔罪。

「说吧，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我说出刚才遇到一个疑似魔女的家伙，把我身上的药抢走的事情。我还骗她们那种药是一种壮阳药。

「不知道你们是否认识有办法做出那种事的家伙？」

赛希莉亚稍微想了一下。

「从咏唱的咒语来判断，我猜对方应该是『拉蒂默』一族的魔术师，但我不曾听说他们的人有来到这个城市。他们的地盘应该在更西方才对。」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碧翠丝开口：

「咦？可是我记得有一个人不是吗？就是那个爱作梦的家伙。我记得她跟我们差不多是在同个时期来到这里。」

「早在『大进击』快要爆发的时候，那家伙的队伍就已经在『迷宫』里全灭，就此下落不明了。事实上，我后来就再也不曾见过她。」

「对喔。」碧翠丝兴致索然地这么说，然后还打了个呵欠。

为了保险起见，顺便打听了那家伙的名字与特征后，我也想起来了。我曾经在公会见过那家伙几次，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见过她。因为前阵子的「大进击」风波，让我完全忘记这件事。

「总而言之，犯人就是那个家族的魔术师吧？」

「根据祖母的说法，那个家族似乎是『贵族』，照理来说不会做出跟强盗没两样的行为。」

赛希莉亚歪着头这么说。

「看她跑来这个城市，我猜她应该是个『孤儿』，不是被某位魔术师『逐出师门』，就是被『恩断义绝』了吧。既然她还能使用魔术，应该不是被人『一刀两断』才对。」

「这有什么分别吗？」

「一言以蔽之，差别就在于还能不能东山再起。」

据说这些都是魔术师社会里的流刑。老师会对犯下过错的徒弟做出这些惩罚，而「逐出师门」就是断绝师徒关系的意思。魔术师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大家族。一旦失去跟家族之间的联系，就无法在魔术师社会里生存下去。不过那些魔术师还是可以向其他老师拜师。据说被「逐出师门」的魔术师跑去投靠同个门派的老师这种事并不罕见。

「恩断义绝」则是更为严重的惩罚，受罚的魔术师会被逐出整个门派，但好像还是可以投靠其他门派。据说虽然为数不多，偶尔还是会发生这种事。

而「一刀两断」就是将人澈底逐出魔术师社会。受到这种惩罚的魔术师会遭到封印，今后再也无法使用魔术，也不能向其他魔术师拜师。

「毕竟魔术师社会非常狭窄。只要有人被放逐，消息就会立刻传开。」

「真是黑暗。」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那些魔术师。

「所以魔女其实是被那个『拉蒂默』家族赶出去的人吗？」

虽然对方没有同伴是个好消息，但我还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与藏身之处。

「那你们有见过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一边搅拌着大锅的老太婆吗？」

「『魔女』也是有很多种的。」

赛希莉亚拿出一把短杖，像是教鞭一样挥来挥去。

「因为大家都随便说出自己对魔女的印象，才会让那些刻板印象全都混在一起。有些魔女只是占卜师，不然就是熟悉野草与药物的普通女人，但也有跟恶魔签订契约的『真货』。有些魔女是会举办巫魔会结伙乱交的淫荡女子，也有些魔女会召唤魅魔（Succubus）与之生子。」

「等等，那种事应该只有男人才能办到吧？」

难不成魔女还是「阴阳人」吗？

「在这种情况下，『魔女』其实是『邪恶魔术师』的意思，所以不见得都是女性。」

据说这是将异国的古代语言翻译过来时留下的错误。

「这个词汇流传得太广，现在已经很难改过来了。因为魔女确实大多都是女性，所以这个说法就这样一直沿用到今天。」

「真不愧是希。你懂得还真多。」

碧翠丝佩服地拍着手。

「……是啊。」

在开口回答之前，赛希莉亚的嘴唇抖了一下。我猜这应该是魔术师的常识吧。

赛希莉亚捂着嘴巴，继续说了下去。

「不管是魔女还是魔术师，对方肯定怀有某种目的。你何不去打听看看还有没有人遇到同样的事情？你不是跟那些大官很熟吗？」

我猜她口中的大官应该是指文森特吧。我不认为他会闲到帮忙处理这种小窃盗案，但我说不定可以从他口中打听到情报。可是考虑到他在「圣护队」的部下处理这件事的做法，我想应该没什么希望。不管魔女是男是女都无所谓，无论对方有何目的，都不能让那家伙活着。

「不过，如果你要跟拉蒂默一族的魔术师对决，我劝你还是做好觉悟比较好。那些家伙可不好对付。」

赛希莉亚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因为他们一族的『家传绝活』是『死灵魔术（Necromancy）』。」

就是那种可以操纵尸体，制造丧尸军团的魔术吗？那个被我踢飞出去的家伙应该也是丧尸吧。除此之外，那种魔术还能让死者暂时复活，或是与幽灵对话，不然就是让死者变成丧尸复活，用途可说是相当广。只是因为这种魔术操纵的东西很糟糕，所以讨厌这种魔术的人也很多。

「我不打算跟对方打起来，但我会铭记在心的。」

向她们道谢后，我起身就要离开，但某人从后面拉住我的袖子。

回头一看，发现碧翠丝一脸饥渴地看着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你至少开口向我要吧。」

我从口袋里拿出葡萄干。这些葡萄干都是先用糖水熬煮过，然后才拿去晒干制成的。虽然吃起来有点太甜，但很适合在肚子有点饿的时候吃。我原本是想说矮冬瓜应该会喜欢才买的，想不到现在就送出去了。

「我不是说过不要给碧吃奇怪的东西了吗！」

「那你也帮忙劝劝她啊。」

我开始有种喂食野猫的感觉了。野猫至少还会让我摸个几下，但如果我敢乱摸眼前这位美女，恐怕就要被猫姊姊咬了。

向她们道谢后，我走出酒馆。

虽然打听到宝贵的情报，但我很怀疑这能不能算是收获。

我想在艾尔玟前往「迷宫」之前解决这件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看她那种样子，这件事很可能会影响到今后「迷宫」的攻略，而我的收入也会因此减少，可说是攸关生死的大问题。

说到魔女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应该就是药房了吧。当我怀着一丝希望在市场里找寻药房时，某人出声叫住我。

「嗨，这位大哥请留步。」

回过头去，发现娜塔莉竟然在摆摊。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到那些东西，她用一块破布代替垫子，上面摆着好几个篮子。

「您觉得这些商品怎么样？拜托买点东西吧。」

我原本不想理她，但这家伙不可能放过盯上的猎物。而且现在还是阴天，要是被她硬拖过去感觉也很白痴，于是我只好在摊位前面蹲下，拿起商品一看。原来是药草吗？

我跟娜塔莉在冒险者时代也经常使用这种东西，不过品质没有很好，而且其中还夹杂着普通的杂草。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偷来的？」

「找死是吧？」

拜托不要对着客人比中指啦。

「这个城市的南方不是有座森林吗？这些药草都是我从那里采来的。」

那么营养应该很丰富吧。毕竟那里到处都埋了尸体。虽然都是我埋的就是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做生意？」

「因为旅费快用完了，我才想要赚点快钱。」

「真亏你有办法取得取可。」

虽然这种露天商店看起来都是随便乱摆，但其实每个人的摆摊地点早就决定好了。如果擅自占用别人的场地，就会出现纠纷。要是一个弄不好，掌管这个地区的凶狠大哥哥说不定还会找上门来。

「我只是帮忙顾店罢了。」

她故意说得不清不楚。这件事背后绝对有问题。看来还是别继续追问比较好。

「现在这些药草全部只要一百枚金币。」

如此说道的她把装着药草与杂草的篮子推到我面前。

「价钱贵也该有个限度吧。」

「不然算你一枚就好。」

「你说这种话摆明了就是要敲竹杠嘛。」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东西上面全都没写价钱。

娜塔莉没有回答我，而是咬了一口手上的饼干。

「从刚才开始就完全没有客人上门。每个家伙都只看不买。」

「我想也是。」

毕竟那些东西看起来就只是一整篮的杂草，没有笨蛋会花一百枚金币买下。

「路过的每个家伙都摆出一张臭脸，感觉真是讨厌。」

当她再次咬下饼干的瞬间，有一道娇小的身影走了过来。

对方是一名黑发男孩，年纪大约在七岁到八岁左右。从穿着打扮来看应该是平民，却饥渴地看着娜塔莉手上的饼干。他的肚子还发出叫声，一副经常没吃饱的样子。

「喂。」

「我不给。」

听到我这么叫她，娜塔莉立刻把装着饼干的袋子藏到背后。这家伙还真是贪吃。

「拿去。」

我拿出十来个葡萄干，放在男孩的手心上。男孩瞬间露出开心的表情，但很快就紧咬着牙，转身看向背后。背后还有一名小女孩。女孩只有五岁左右。他们长得很像，应该是兄妹吧。

哥哥闭上眼睛转过头去，把手掌上的葡萄干拿到妹妹面前。

这小子竟然为了妹妹在忍耐。

我笑了出来，想要另外拿些葡萄干给妹妹，但袋子里早已空空如也。身上没有其他食物了。早知道这样就不拿给碧翠丝了。虽然妹妹想要跟哥哥平分，但哥哥摇了摇头。

「真拿你们没办法。」

娜塔莉心有不甘地从袋子里拿出饼干。还剩下四片，她把其中两片拿给哥哥。

「你们赶快在这里吃掉，免得被别人抢走。」

饿着肚子的人可不是只有这对兄妹。这里到处都有会从小孩子手中抢走食物的人渣。

听到娜塔莉这么说，两兄妹点了点头，便吃起那些葡萄干与饼干。然后他们两人小声道谢准备离开，于是我赶紧叫住他们。

「你们有地方住吗？」

哥哥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要是你们无家可归，就去投靠冒险者公会西南方那间育幼院（Home）吧。只要说是马修先生介绍你们过去的，他们就会收留你们了。」

哥哥再次点头后，两兄妹就小跑步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娜塔莉小声呢喃。

「他们是孤儿吗？」

「常有的事情。」

那种孩子最近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常见了。因为整个城市都受到巨大的损害。有钱人倒是还好，但穷人都变得更穷了。他们连明天的生计都没有着落。就算从「大进击」之中捡回一命，还是无法摆脱地狱。

「不过这下子就伤脑筋了呢。今天的住宿费没有着落了。」

「我可不会借你喔。」

「本小姐从来不曾跟你借过任何东西。」

「我听你在放屁。」

她以前曾经擅自把我的剑拿去用，而且最后还折断了。

「话先说在前面，你可别跑去向德兹借钱喔。因为某个公会长太过小气，那家伙的日子也不好过。」

「你这个每次都跑去向他借钱的寄生虫，到底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最近有在还钱了。」

差不多借十次还一次吧。

就在这时，娜塔莉似乎懒得继续说下去，昏昏欲睡地揉了揉眼睛。她用披在头上的布裹住身体，转过身体躺了下去。

「帮我顾一下。收入会分你一成。」

「你少作梦了！」

正当我准备出脚踢她背后时，娜塔莉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因为一脚踢空，害我失去平衡跌坐在地，结果被她从背后拿小刀抵住喉咙。

「动粗可不是好事喔。」

娜塔莉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我叹了口气。

「总之，我不想被你敲竹杠，也不想帮忙顾店。你自己慢慢玩吧。」

「真是无情呢。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

当我准备起身回家时，看到一群凶神恶煞冲了过来。

带头的家伙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虽然长相凶恶，但看起来不像是道上弟兄。

「就是这家伙。」

男子气冲冲地伸手指向娜塔莉。

「这女人擅自抢走我的场地……」

「哎呀，那可真是奇怪。」

即便被一群疑似围事的凶狠大哥包围，娜塔莉依然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

「我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这个地方明明是一位贫穷的老先生在使用。」

「那位老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男人痛打一顿后，那位老先生就逃走了，所以我才会在这段期间帮忙顾店。」

即便听到我这么问，她还是若无其事地开口。我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

「算了，你要就拿去吧。反正我也玩腻了。别客气，这里就送给你了。」

「那可不行。」

男人们一边舔着嘴唇，一边朝向娜塔莉逼近。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吧？」

先不管脑袋与性格的问题，至少这家伙的外表还算出色。我猜他们应该是起了邪念吧。我一点都不担心。区区几个小喽啰，这女人只用一只手就能摆平。

「说得也是。」娜塔莉点了点头。

「那我就把这男人交给各位处置。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说完话便突然把药草撒到我头上，然后往我的背使劲一推，抱起空篮子跑掉了。当我从后面出声喊她时，她早就钻进人群，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那个臭女人！」

正当我准备追上去时，某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你是那女人的同伴吗？」

「借一步说话吧。」

我很快就被他们带进巷子。这些家伙看起来都很习惯动粗，应该只用一只手就能摆平我吧。

而事实也是如此。

刚才还真是倒楣。

因为娜塔莉的缘故，害我莫名其妙被人围殴。那女人从以前就经常把麻烦事丢给别人解决。包含德兹在内，「百万之刃」的所有成员都曾经帮她擦屁股，但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根据她本人的说法，就算给我添了麻烦，她好像也完全不会心痛。如果我不是个宽宏大量的滥好人，恐怕早就杀了她吧。

娜塔莉害我浪费了不必要的时间，结果我还是不知道魔女的真实身分与目的。

太阳也快要下山了。还是先回家一趟吧。

毕竟艾尔玟也让我很担心。

回到家里后，我听到从餐厅传来的说话声。看来家里有客人。不过从说话的语气听起来，好像不是在谈天说笑的样子。

「艾尔玟大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我还是认为您应该出席。」

那是诺艾尔的声音。

「别让我说那么多次。我不打算出席。」

艾尔玟回答得很不客气。虽然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生气，但又像是感到畏惧。

「你们在说什么？」

听到我这么问，诺艾尔用求救的眼神看过来，开始向我解释。

「因为大家成功从『大进击』的危机之中救回这座城市，所以领主大人准备在自己的宅邸举办一场庆功宴。」

据说国王还准备颁发勋章给艾尔玟，但是他本人不可能亲自过来，所以会从王都派遣使者代为出席。

「可是艾尔玟不想出席是吗？」

「是的。」

听到我这么问，诺艾尔无奈地点了点头。

艾尔玟一脸不满地别过头去。

「尽快复兴城市才是当务之急。为一个多月前的事情庆祝根本毫无意义。」

艾尔玟的主张相当合理。领主现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复兴城市，而不是举办宴会讨好大家。要是有钱举办宴会，还不如拿去多重建几间房屋，不然就是出钱改善居民的生活。这确实是为了人民拼命战斗的艾尔玟会说的话。

「更重要的是，成功守住城市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还有许多人挺身而战，为了胜利牺牲。只有我拿到勋章有何意义？如果将荣耀献给那些死者，至少还能安慰他们的遗族。」

这毫无疑问是艾尔玟的真心话。不过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这样。因为如果她确信自己是对的，就会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正面看着我说话。

「事情我都明白了。我也会劝劝她的，你明天再来吧。」

我让一脸不安的诺艾尔先回去，然后重新面对艾尔玟。

公主骑士大人依然不肯正眼看我。

「你是想要让我亲吻脸颊吗？不过我比较想亲嘴唇。」

「笨蛋。」

她总算把那张臭脸转了过来。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心意。」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想去吗？」

我指向自己的右手腕，于是艾尔玟露出苦涩的表情。看来我猜对了。

她的脖子后面早就冒出黑色斑点。现在连手腕上也出现了，所以很有可能进一步出现在其他地方。虽然在庆功宴当天出现更多斑点的机会并不大，但也无法断言绝对不会。

艾尔玟像是要忏悔一样把手肘摆在桌上，做出类似祈祷的姿势。

「……出现在手上还藏得住。但如果出现在藏不住的地方要怎么办？」

到时候艾尔玟就会名声扫地。不光是她一个人，就连「女战神之盾」的其他成员与马克塔罗德王国的名号都会蒙羞。死去父母的名誉也会受损。而那正是她害怕的事情。

「就只有中毒很深的人，脸上才会冒出那种黑色斑点。」

「你敢说我不是吗？」

「……」

我好像不小心让感情显露在脸上了。艾尔玟猛然回过神来，无力地低下头。

「……抱歉。」

虽然我不打算向她讨人情，但还是希望她能想想我有多么辛苦。

「那你的真心话呢？」

「……如果情况允许，我想要出席。」

她一脸愧疚地这么说。

「在预计要出席的宾客之中，也有马克塔罗德王家的亲戚。说不定有机会帮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民……」

简单来说，就是她想要搞外交与政治。这家伙实在是太有责任感了。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没办法解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先设法解决那位魔女。

不然我晚上也会睡不安稳。

「就说我要是出席……」

「听我的。你先准备要穿的礼服吧。」

对我这个穷光蛋来说，反倒是这个问题比较不好解决。

「还要准备项炼，戒指与头冠……」

「我才没有这么多钱。」

「只要向珠宝商人借就行了。」

如果珠宝可以戴在公主骑士大人身上，应该也能成为不错的宣传。

「我只要有这个就够了。」

艾尔玟把手伸向我的头。我原本以为她要摸我，却发现她手里握着一枝细草。

「还有啊……」

那是娜塔莉刚才撒在我头上的杂草。原本还以为全都弄掉了，看来好像还有一些留在头上。

「这味道还真是奇怪。」

艾尔玟一边玩弄手中的杂草，一边这么说道。

「看来是不能拿来代替香水了。」

「说到香水……」

艾尔玟突然摆出沉思的姿势。

「据说最近好像出现一个专偷香水的强盗。」

「有这种事？」

听说那位强盗都是锁定大街上的专卖店下手。因为香水是高价商品，就算有人想偷也不奇怪。虽然店家还因此雇用了护卫，但听说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不过，香水有着不同于珠宝的特性。因为香水是液体，所以撒出来就没用了。一旦保存方法出问题，就有可能跟空气混在一起，让香味消失不见。

「而且不管是便宜货还是高级品，那位强盗全都来者不拒。要是有人用了那么多香水，鼻子肯定会受不了。」

「不会有人一次全部用掉啦。」

我忍不住苦笑。

「要是把香水全部混在一起，就完全失去意义了。难得的香味也会……」

然后我突然想到。

「难道说……」

「你想到什么了？」

「我想起上次在你身上闻到的味道。」

我被揍了一拳。

当天晚上我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来到位在暗巷里的废屋。这里离我遇到魔女的地方很近。

虽然屋顶已经用棒子支撑，但上面还是破了大洞，柱子上也到处都是裂痕。要是再次发生地震，这间废屋肯定会倒塌。我前阵子差点就被瓦砾压在底下，实在无法不为此感到提心吊胆。

不过对方也有自己的苦衷，所以才只能住在这种地方。这里好像还住着一大群老鼠，不断在我脚边跑来跑去。

光是站在屋外，就能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

「打扰了。」

我从折断的柱子底下钻进屋里，向对方搭话。

对方是一位黑发女子。她还很年轻。虽然有些俗气，但长得相当漂亮。根据玛雷特姊妹告诉我的情报，她名叫艾丝黛儿。艾丝黛儿·拉蒂默。

「你就是魔女吧？」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这个城市里有着许多耳目，当然也有鼻子。

「我是在刚才向那边的路上绅士打听到的。我问他们最近有没有遇到身上散发奇怪味道的家伙，他们就告诉我这个地方了。」

我伸手指向躺在屋内床上的男子。

「看来原因就出在那位睡美人身上。」

床上躺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脸上露出的骨头，还有失去弹性的皮肤，以及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来看，那人显然已经死去。我早就调查过这家伙的身分。从穿着打扮来判断，我猜那家伙应该是达米安吧。他是艾丝黛儿的同伴兼恋人，也是在「迷宫」殒命的冒险者。在「迷宫」里死去的人，其灵魂将会半永久地继续在「迷宫」里徘徊。我猜他应该是在「大进击」爆发时跑到城里了吧。

因为艾尔玟的奋战，「大进击」终于平息下来，这家伙照理来说应该会回到「迷宫」里面，但艾丝黛儿不想让爱人重新变回黑暗世界的居民。

她利用自己的魔术操纵变成尸体的达米安，让他继续待在这个城市。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所以她只能拼命隐瞒，却在这时遇到一个麻烦的问题。那就是腐臭味。为了消除腐臭味，她到处收购香水与药物，结果把钱全都花光了，所以才会跑到街上抢夺味道强烈的药物，并且袭击香水专卖店。

「我就坦白说了吧。那家伙已经死透了。还是早点让他安息比较好。」

「不对！」

艾丝黛儿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扑到男子身上。

「达米安回来了！他回到我身边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仔细看清楚吧。那家伙已经不是你心爱的达米安了。」

眼珠混浊只剩下眼白，腐烂的皮肤也破破烂烂，完全就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如果使用拉蒂默一族的秘药，就能让他变回跟生前毫无分别的模样！不管要花上几年，我都一定要完成秘药！」

因为早就被逐出师门，艾丝黛儿不知道秘药的制作方式，所以只能自己慢慢尝试。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袭击身上带着药物的家伙。

「给我滚！」

艾丝黛儿胡乱甩着一头长发，把魔杖对准我。她又要使出那种会让人头痛的魔术了吗？不好意思，我可不会让你得逞。虽然今天早上不小心打输了，但我在冒险者时代也曾经跟魔术师战斗，所以当然知道该怎么对付魔术师。第一招就是先下手为强。

「『照射（Irradiation）』。」

在我念出咒语的同时，半透明的水晶球「片刻的太阳」也立刻发出光芒。储存在里面的阳光照在我身上，让我的身体涌出力量。

「抱歉了，小姐。」

我把用来支撑屋顶的木材连同绳索一起搬开。瞥了开始倾斜的屋顶一眼，同时将木材当成斧头劈向艾丝黛儿。艾丝黛儿的表情显得有些惊慌。虽然她赶紧举起手臂想要防御，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木材同时击碎艾丝黛儿的双手与头颅，把她整个人打飞出去，在墙壁上撞出一个大洞。冲击传遍房屋的每个角落。

虽然摇晃了几下，但房屋好像还不至于倒塌。我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艾丝黛儿。她的脑袋已经完全碎裂，连白色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在艾丝黛儿的药架找了一下，结果找到一条眼熟的手帕。

里面的东西也完好无缺。再来只剩下达米安老弟了。现在依然躺在床上挣扎。

看来我还是应该帮忙解脱才对。

当我举起随手捡来的棒子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

「『魔性的王冠』。」

我放开手中握着的棒子。

「去死吧，臭虫。别想妨碍我们！」

我看到艾丝黛儿一边吼叫一边站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有人受了那种重伤还能活着。

没错，艾丝黛儿连脑袋都被打破了，却几乎没有流血。她的手脚也被打断，但还是可以用奇怪的动作试着站起来。她的双腿支撑不住体重，在途中就以不合理的角度弯曲。那样应该很痛才对，但她好像完全不会痛的样子。

「我懂了。原来你也一样吗？」

赛希莉亚说他们的队伍「全灭了」，原来是这个意思。那应该就是拉蒂默一族的「死灵魔术」吧。她肯定是在生前就对自己施展那种魔术。眼前这女人不是普通的丧尸，而是超越死亡的不死魔术师（Lich）。

「对不起，我愿意道歉。我不该多管你家的闲事。」

我强忍着疼痛低头道歉。

「我要回去了。这条手帕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只要能拿回这个就够了。」

「少啰嗦！」

头痛又变得更加强烈。

那种彷佛被人紧紧夹住脑袋般的剧痛让我屈膝跪地。虽然我不怕挨揍，但这种直接针对精神攻击的感觉还是很难受。我只能拼命忍耐，才能不让自己昏死过去。

就在这段期间，「片刻的太阳」也失去光芒，我终于倒在地上。艾丝黛儿从我手中抢走手帕与药丸。

「上次那种药也失败了。但这次一定要救回达米安……」

艾丝黛儿趁着这段时间爬向爱人身边。

「这个故事听起来挺浪漫的。」

我缓缓站了起来。

「不过看上去只是两只丧尸在互啃罢了。」

「别过来！」

艾丝黛儿的魔杖发出白光，在我们之间创造半透明的墙壁。

「看来我被讨厌了呢。」

我也知道自己很不识相。虽然强盗是不对的行为，但如果他们只是要一起在某个寒冷的国家安静过生活，那我也无意阻碍他们。可是这里是位在荒野中央的「灰色邻人」，而且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要她把艾尔玟的药还来。

我重新调整呼吸。虽然很久没用这招了，应该还不成问题吧。我在脑中扯断绑住全身的枷锁。这是我的「骨气」。虽然时间很短暂，但这样我就能使出过去的力量。简单来说，这就是紧要关头时才有的爆发力。只是一旦我发动这招后，就会全身肌肉酸痛，有好一段时间都无法行动。虽然时间很短暂，但要为这段美丽的恋情划下休止符还是绰绰有余。

我把手指插进地板的隙缝，然后一口气掀了开来。因为长条型地板偏移原本的位置，让艾丝黛儿失去平衡，发出沉闷的声响趴倒在地上。

艾丝黛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惊讶地睁着那双污浊的眼睛，想要再次从地上爬起来。还有魔法障壁可以保护她。她得趁现在行动。

只差一点就能抵达达米安身旁了。早已死去的双眼绽放希望之光。只要可以完成秘药让他喝下去的话，就能拯救爱人。她无法摆脱这种不可能实现的偏执妄想。

我从旁边抓住她的手臂。艾丝黛儿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她明明用魔法挡住我，我还能来到她身旁，似乎让她感到一头雾水。腐烂的脑子应该完全想不到吧。其实只要掀开地板，想要从地板下面钻过来并不困难。

「抱歉了。」

我用双手抓住艾丝黛儿的脑袋，然后一口气扭下来。

她无力地倒下。我赶紧从她手中拿回手帕与药丸。

「呜呜……」

即便只剩下一颗脑袋，艾丝黛儿的身体也还在动。如果是普通的丧尸，刚才那一招就已经解决了，但这家伙实在是很难缠。就算放火烧掉尸体，说不定也还会复活。如果要澈底杀掉这家伙，让僧侣用法力净化才是最好的办法，但我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要是让她继续咏唱魔术也很麻烦，于是我把瓦砾塞进她嘴里。

躺在床上的达米安还在小声呻吟。

也许是夜晚的露水吧。我看到一颗水珠从他的脸颊滑落。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不是因为罪恶感那种高贵的精神，而是因为使用「骨气」后的代价。我拖着身体离开那间废屋。在走出废屋之前，我捡起地上的石头，扔向那根最粗的柱子。顶梁柱上面的裂痕逐渐扩散，让整间废屋开始摇晃。

当我拖着疼痛不已的身体逃进巷子里时，耳朵听到房屋倒塌的声音。堆积如山的瓦砾在发出巨响的同时陷进地面。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有自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我猜应该是房屋倒塌的力量传到了洞窟里吧。魔女跟她的爱人就这样摔进地底，再也没机会重新苏醒，也没必要再次醒过来。因为这对恋人已经在同一座坟墓长眠了。

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三更半夜。因为使用「骨气」后的反噬，让身体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当我好不容易才爬回家里时，艾尔玟原本还想要骂人，但又立刻变了脸色。

「你那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因为跟艾丝黛儿大打出手，让我全身上下都脏到不行。

「我出门办点小事，结果回来时被可怕的大哥哥缠上了。」

我耸耸肩膀。

「不好意思，让你感到孤单了。」

「我才没有……」

「来，看看你前面吧。」

我在鼓起脸颊的艾尔玟面前展开双手。

「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在你眼前。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她想也不想就这么说。「不但是花心大萝卜，还整天只会乱花钱，而且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就只是个无可救药的烂男人。」

她说得完全正确，让我无法反驳，只能露出苦笑。

「还有，其实你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帅……」

「什么？抱歉，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

没想到艾尔玟竟然会这么认为。我强忍住想哭的冲动，从怀里拿出药丸。

「这是医生调配的魔法药，可以解决你的烦恼。我记得好像叫做『抗解药』的样子。」

其实原本的药名还要更长，但尼古拉斯后来也学我这么称呼，所以没问题。

「也就是说，那是解毒药吗？」

「虽然无法消除体内的毒素，但是可以消除出现在皮肤上的黑色斑点。只要吃下一颗，效果就能维持两到三天。不过绝对不能过度服用。」

艾尔玟惊讶地睁大眼睛，从我手中抢走药丸定睛观察。

「只要有这种药就可以出席庆功宴了。只是……」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艾尔玟就把药丸放进嘴巴，直接吞了下去。

这女孩还是一样喜欢乱来。

「吃起来有点苦。而且身体好像也变沉重了。」

艾尔玟轻抚胸口，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那是副作用。」

是药三分毒。天底下没有那种毫无坏处的药。不过这也是医生告诉我的事情。

「只要稍等一段时间，效果就会出现。如果你觉得不太舒服，还是早点去休息比较好。」

「你说得对。」

今天发生太多事情让我累到不行，身体也还在疼痛，还是早点上床睡觉吧。

「马修！」

隔天早上，艾尔玟冲进我的房间里，一副差点就要把门踹破的样子。

「如果你是要爬上我的床，至少表现得更害羞一些吧。」

「马修，你快看！」

她撩起头发露出后颈。

「消失了……真的消失了！我真不敢相信……」

这个惊喜似乎让她非常兴奋。如果我现在叫她把衣服脱了，她很可能真的会脱给我看。

「我不想泼你冷水，但还是要给你个忠告。」

虽然昨天被她打断，但我必须继续把话说清楚。

「首先，你有这种药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理由应该不用我说明了吧？」

光是拥有这种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艾尔玟的秘密曝光。

「我昨天也说过了，效果只能维持两到三天。一旦药效结束，原本就有的黑色斑点还是会出现。可是这种药绝对不能过度服用。因为这种药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只能在类似这种特殊情况下使用。」

「我明白了。」

这种药无法在平时使用。如果只是要过着日常生活，应该还不会有问题，但艾尔玟还肩负挑战「迷宫」这个使命。就算只是身体不太舒服，都有可能害她丧命。

「还有，这种药很怕酒。因为酒精会让药效减弱。服药期间要避免喝酒。」

艾尔玟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此外，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服用这种药的期间也不能吃糖果。」

毕竟同时服用毒药与解药这种事实在太蠢了。我想应该不需要特别说明才对。

当我把该注意的事项全部说完后，艾尔玟不知为何傻傻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如果你是要道谢，就去向医生说吧。」

「为什么你总是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擅长找东西。」

我没有说谎。我从以前就经常找到搞丢的东西。我曾经在厨房地上找到老妈搞丢的针，在鸡舍里面找到老爸的钱包，还在树上找到哥哥疼爱的猫咪。

「来，看看你前面吧。」

我大声鼓掌。

「天下第一美男子就在你眼前。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她还是想也不想就这么说。

当我真心感到有些沮丧时，艾尔玟小声笑了出来。

「不过也是我的保命绳，拯救了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后来又过了几天。

领主终于要在宅邸举办庆功宴。

领主当然专程派马车前来迎接，还顺便准备了礼服，甚至连负责帮忙穿礼服的侍女都派来了，完全看得出领主对公主骑士大人这位英雄有多么礼遇。

虽然直接让艾尔玟在领主宅邸换上礼服比较方便，但很可能会有奇怪的家伙跑去偷窥。领主可能是对此有所提防吧。

「话说回来，这身打扮实在很不适合你。」

「吵死人了！」

拉尔夫对着我大声吼叫，一副嫌我多管闲事的样子。「女战神之盾」身为英雄的同伴，当然也收到了邀请。虽然拉尔夫也穿着领主准备好的礼服现身，但他穿起来实在不太合适，本人完全配不上那身衣服。

在他身旁的诺艾尔也穿着男性礼服。虽然我觉得她可以穿着晚礼服出席，但她说那会对护卫工作造成影响，所以坚持不肯答应。

听说尼古拉斯好像拒绝出席了，玛雷特姊妹则是会直接在现场跟他们会合。她们还说要穿自己准备的服装出席宴会。真不知道她们会打扮成什么样子。

为了转职成公主大人，公主骑士大人正在二楼更衣。

「好像有点久。」

「这样很正常。」

现在可是高贵的女性正在打扮自己，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而且艾尔玟的服装品味异于常人。就算她不小心展现出那种独特的美感，导致侍女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等女人慢慢换衣服，也是身为男人该有的风度……」

正当我好心告诉他们这些大道理时，听到有人走下楼梯的声音。那不是艾尔玟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领主派来的侍女露出困扰的表情，对我这么说道：

「艾尔玟大人找您过去。」

因为艾尔玟只是叫我过去，我便走上楼梯，然后走进她的房间。

艾尔玟坐在镜台前面，转头看了过来。

我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因为脸上化了妆，让她的肌肤变得比平时还要亮丽。她穿着小露香肩的白色礼服，脖子戴着一条翡翠色的项炼，从裙摆底下露出迷人的小腿与白色舞鞋。

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个女神。

艾尔玟不太高兴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我没理由听从这种不合理的命令。」

要我不准欣赏这种美女实在太残忍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

「来帮我绑头发。」

在我以前交往过的女人之中，有一位正好是贵族的侍女。我从她那边学到了不少帮女人绑头发的技巧。前阵子也帮艾尔玟和艾普莉儿绑过头发。

「让侍女帮你绑会比较快，也比较好看。」

不过我毕竟只是个外行人，技术比不上真正的专家。领主都特地派侍女过来了，我想绑头发这种小事应该难不倒她们才对。不需要特别拜托我这个门外汉。

「我就要你帮我绑。」艾尔玟这么说道。「麻烦你了。」

「我明白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那我说再多也是没用。

我先把手洗干净，然后用双手帮她把头发梳开。

「你想绑成什么样子？」

「上次那样就行了。」

「是那个啊。」

我利用附有花饰的发簪，把头发固定在她脑后。她平常总是披着长发，如果把头发绑起来，周围的人应该也会感到耳目一新。

「绑好了。」

我看到镜子里的艾尔玟赞叹地吐了口气。

「你确定要绑成这样？」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绑得还算不错，不管是造型还是发量都恰到好处，但又觉得还是让专家来绑会更好。我觉得专家肯定可以绑出更复杂的发型。

「我就要这样。」艾尔玟一脸满足地这么说。「这样就行了。」

看来这位公主骑士大人的美感确实很独特。不过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我也不觉得讨厌就是了。

（插图007）

「时间差不多了。」

要是不快点出发，就要赶不上庆功宴了。

我来到玄关为她送行。

「你真的不去吗？」

「毕竟我可没有收到邀请函。我猜大概再过三年就能收到了吧。」

虽然艾尔玟露出遗憾的表情，但要是我这种人出席，也只会害她变成别人的笑柄。

就算我不是小白脸，也依然是个活在底层的家伙，不适合那种耀眼的地方。

「那我要出发了。麻烦你看家了。」

艾尔玟等人搭乘的马车逐渐远去。

马车开往黄昏时分的街道。现场只剩下我一个人。当我无事可做，伸个懒腰准备回到房里喝酒时，听到跑步的声音。

「她已经出发了吗？」

尼古拉斯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是啊，她看起来非常兴奋，刚才还一边哼歌一边跳舞呢。」

「你让她服用那种药了吧？」

「……是啊。」

听到那种责备的语气，让我也跟着压低声音。看来是被他发现了。算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他迟早会发现。光是他没在庆功宴开始前发现，就已经值得庆幸了。

「我应该说过那种药还在实验阶段才对。」

「我没有时间了。」

因为我觉得艾尔玟的「迷宫病」很可能再次发作，所以才想让她放心。

「那是一种药效很强的药。要是搞错剂量，就会对心脏造成负担，说不定还会致死。」

虽然这男人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让人摸不透他内心的想法，但他今天难得露出生气的表情。

「你差点就杀了自己重要的女人。」

「抱歉，我不该自作主张。我愿意道歉。」

我乖乖地低头道歉。现在惹火尼古拉斯可不是好事。我真正想要的东西是解毒药，而不是那种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我想让她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席庆功宴和舞会。

「总之，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出完成品？」

「……还需要三天。」

也就是说，「抗解药」的效果应该可以维持到他做出完成品。

「我先给你这个。今后需要服药的时候，记得按照这上面的指示。」

如此说道的他交给我一张纸片。这似乎是「抗解药」的说明书。

「我明白了。」

尼古拉斯的怒气好像还没有全消，但我塞了些钱给他后，他就默默地回去了。

「这家伙还真爱操心。」

我回到家里一个人吃饭洗澡，然后回到房里喝酒。在窗外的远处有许多灯光，而领主宅邸的灯光应该也在其中。

庆功宴应该还在进行，不晓得艾尔玟那边是否顺利呢？

「嗯？」

一辆带蓬马车从底下驶过。那人正是专门处理尸体的「掘墓者（Grave Digger）」。布拉德雷竟然工作到这么晚吗？他还真是热爱工作。

不过我也没资格说这种话，因为委托工作给他的人就是我。前阵子也才刚请他帮过忙。

我在床边坐下，再次摊开那张纸片，上面详细写着那种药的用法与剂量。

我露出苦笑。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没做过测试，就让艾尔玟服用那种危险的药吧。」

我早就做过实验了。不管是服用过度对身体有害，还是喝酒就会让效果变差，全都是我自己发现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再次跑去偷药。我实在很感谢那位好心的「协助者」。

不过我没想到他会死。让他在痛苦中挣扎死去，我也觉得非常抱歉。

可是就算我不弄脏自己的手，他也迟早会被同伴杀掉，变成横死街头的尸体，最后被人扔进「迷宫」。毕竟那些绅士对违反规矩的人都很严厉。

至少我会为他祈求冥福，希望他死后从冥界前往天国。对着夜空哀悼后，我关上了窗户。

第五卷 第二章 原初之神张开嘴巴

冒险者公会今天依旧门庭若市。我还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看来从外地来到这里的冒险者又变多了。不久前那种门可罗雀的样子就像是一场幻觉。他们都是来挑战大迷宫「千年白夜」的。「大进击」平息后，挑战「迷宫」的难度也会降低。因为魔物的数量明显变少了。虽然这件事早就在冒险者之间传开来了，但看来连城外的人都有所耳闻。

不对，这应该是公会刻意宣传的结果吧。如果踏进「迷宫」的冒险者变多，从「迷宫」里带回的魔物爪牙这些贵重素材也会变多。这样公会的收入也会跟着变多。因此发财的人可不是只有公会。如果冒险者们在此生活，附近的旅馆与酒馆也能赚到更多钱。因为冒险者需要保养与修理武器，所以武器店的客人也会变多。当然，红灯区也会变得更热闹。因为冒险者都是些不会把钱留到隔天的家伙，所以肯定是花钱如流水。这样就会让钱不断流动，城市也会变得热闹起来。只要人来了，钱也会跟着来。

虽然还要很久才能让城市完全重建，但经济确实逐渐变好了。因为盖房屋的速度不够快，听说领主正在拜托其他城市提供支援。据说在房屋盖好之前，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会暂时住在临时搭建的房屋里。我猜应该是艾尔玟的建议被采纳了吧。

这座城市目前可说是十分顺利。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也重新开始挑战「迷宫」了。听说他们这次要挑战上次的最高纪录，也就是第十九层。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回来。

艾尔玟的声望变得愈来愈高，而我的评价也变得愈来愈低。即便是现在，公会里也有许多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我。真是吓死人了。

「啊，你来得正好。」

我担心自己可能又会被人拖到巷子里，于是准备要回家，结果被一个麻烦的家伙盯上了。她就是公会长的孙女，也是最喜欢多管闲事的艾普莉儿。

「马修先生，你也来帮忙吧。我现在快要忙不过来了。」

「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而且我又不是公会的职员。我早就被开除了。」

「你不想重新就职吗？」

「不想。」

艾普莉儿故意鼓起脸颊给我看。

「德兹先生也快要忙不过来了。」

「那样最好。」

我这么说道。

「如果那家伙的收入变高，我也可以放心地向他借钱。」

艾普莉儿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

「很痛耶。」

如果她只用脚尖踢倒是还好，但是那种利用全身体重往下踩的踢法我可敬谢不敏。换作是别人的话可是会受重伤的。虽然我发出抗议，但矮冬瓜也只有别过头去。

「反正你也只会拿去喝酒赌博，不然就是跟其他女人玩耍对吧？」

「是啊。」

我确实会为此花钱，但也不完全只有这样。

这都是为了帮艾尔玟治疗。可以消除「解放」毒素的解毒药已经完成了。如果要澈底消除毒素，就必须持续服药。可是，因为材料太过昂贵，所以无法做出更多解毒药。

为了压下戒断症状，艾尔玟在这段期间依然必须服用那种恶魔的「禁药」。我好不容易才让事情开始好转，却又要再次恶化。

现在的我需要钱。然而，我的手头绝对不算宽裕。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我的收入来源减少了。在市场举办的斗鸡赌场终于在前阵子禁止我进场。我不光是会自己下去赌，偶尔还会做类似分析师的事情。因为我很擅长判断生物的战斗力。赌场在不久前接连出现压中冷门的家伙，结果被赌场发现那些都是我干的好事。

虽然其他地方也有斗鸡赌场，但每一间都不太干净。如果我这位公主骑士的小白脸主动送上门，肯定会被绑票监禁胁迫勒索撕票。不过，如果要我去搞其他赌博，那些卡牌赌场又几乎都是在出老千。就算我有本事看穿对方的手法，之后的下场也只有输到脱裤，不然就是被人打成破抹布。

「你这样未来要怎么跟艾尔玟小姐继续走下去？」

「未来啊……」

我没有那种东西。要这么说很容易，但矮冬瓜是发自内心为我担忧，惹她生气绝非上策。

「那你自己的未来呢？」

「你说我吗？」

艾普莉儿眨了眨眼睛。

「你也不可能永远在公会和育幼院里帮忙吧？难道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至少她还拥有能实现愿望的财富。只要拿到爷爷留下的遗产，她马上就会变成这个城市屈指可数的富豪。

「其实……」艾普莉儿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缺乏自信。

「难不成你爷爷反对吗？」

艾普莉儿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她爷爷不但观念老旧，个性还很顽固。他应该是打算把孙女嫁给有钱人家的少爷，觉得这样就能给孙女一个安稳的未来吧。他应该也觉得这样就能让孙女得到女儿没有的幸福。

我听说他女儿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美女。对妻子病逝的老头子来说，这个女儿是他无可替代的宝物。而这个被他捧在手掌心上的宝贝女儿，后来在这个城市认识了一位学者，就这样与那男人坠入爱河，生下了艾普莉儿。

他们是一对幸福美满的夫妻，然而却在某一天为了研究调查一同踏上旅程，结果搭乘的船就此遇上暴风雨沉没了，只留下一个年仅两岁的女儿。后来老头子就收养了孙女，独自抚养她长大。虽然老头子这次应该是想把孙女养成一个黄花大闺女，但我眼前这女孩就只是个爱踢人的管家婆。

即便为人父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养出自己想要的孩子。如果硬要逼迫孩子，就只会让孩子变得性格扭曲。

「你的人生只属于你，不是你爷爷的东西。」

她在这种暴徒横行的城市长大，还能变成一个乖巧的孩子，完全就是个奇迹。

那个老头子也无法永远活下去，顶多只能再活个十几年。她根本没必要为了让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放心，白白牺牲掉自己的人生。

「要是你遇到困难，我也会出手相助。」

「可是你连比腕力都输给我。」

「至少我还能牵着你的手，让你不会迷路。」

「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感动到热泪盈眶。我笑着说道：

「如果你继承这间公会，要我来这里上班也行。我希望的待遇是周休七日，上班时间看我心情决定，薪水跟你爷爷一样就行了。」

「笨蛋！」

艾普莉儿狠狠踩在我脚上。不过因为她的体重很轻，所以完全不会痛。

「只是要捣乱的话就赶快回去！」

如果真的那么忙，雇用新人不就得了吗？正当我准备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发现公会职员之中多了几张新面孔。

「好像多了几个新人。」

「他们都是其他公会派来支援的人。」

虽然冒险者公会的各个分会都是独立经营，但横向连结还是很紧密，只要有分会陷入危机，其他分会就会赶去支援。我记得「大进击」爆发时，也有几位当过冒险者的家伙前来支援。

「还没好吗？」

一位长相凶恶的冒险者走了过来。这男人好像不识字。他手里拿着一张委托书，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一副随时都会发飙的样子。

「喂，动作快点好不好！这个城市的大人是死光了吗？」

无知还真是可怕。要是你被老头子抓去惩罚，到时候可别叫我救你。

「给我看看吧。」

当艾普莉儿正准备接过委托书时，一名年轻男子从旁边把委托书抢了过去。他是个金发碧眼的男人，长相也很和善。好像是公会的职员。

「我说给你听……」

他用流畅且清楚的话语说出委托书的内容，而且不是只有单纯念出来，还把难懂的词汇换成浅显易懂的说法。

「以后记得手脚快点。」

冒险者没有道谢，而是一边抱怨一边转过身去。

「谢谢你出手帮忙。」

「不客气，只是小事一桩。」

男子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后就走向其他柜台。

「他是谁？」

「他是唐纳德先生，是最近刚来的新人。」

艾普莉儿得意地这么说。

「虽然他还会在柜台帮忙，也会处理冒险者的相关事务，但其实他真正的工作是进到『迷宫』里帮助遇到困难的人，应该算是德兹先生的后辈吧。」

如果踏进「迷宫」里的人变多，脱队与遇难的家伙也会变多。虽然也要视情况而定，但这种时候通常都会由公会职员前去救援与找人。

「可怜的家伙。」

我没空教人。自己看着学。别问我问题。

那个大胡子可说是最典型的糟糕前辈，想不到他竟然偏偏是大胡子的后辈，实在太不走运了。我建议他最好趁着那条小命还在的时候，赶快换个工作或是调职。

「我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那我先走一步了。」

「抱歉，可以请你留步吗？」

一位公会职员走了过来，在艾普莉儿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艾普莉儿歪着头对我说：

「马修先生，爷爷他……不，我祖父好像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可是我没有。」

那个坏心眼的老头子要拜托我的事情，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别说这么多了，快点跟我一起过去找他吧。」

比小猪仔还要柔弱的我当然赢不过她，就这样被带到三楼的公会长办公室。

「听好，你要乖乖听我祖父的话，不可以像平常那样说话没大没小喔。」

艾普莉儿用教训小朋友的语气这么提醒我后，就走出办公室了。真不晓得谁才是大人。下次干脆试着向艾普莉儿大姊姊要点零用钱看看吧。

「你跟我孙女好像还是一样感情很好嘛。」

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后，老头子立刻冷冷地这么说。

「谁叫你这个爷爷教育失败。」

毕竟通常都是她主动跑来找我麻烦，叫我帮她做事。

「如果你这么担心矮冬瓜的话就别让她跑来这种地方。别忘了她身边现在没有护卫。」

艾普莉儿身边不久前还有两名护卫。名叫赛拉斯与珍妮，是一对男女二人组。虽然他们的身手还算不错，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结果珍妮在前阵子怀孕了。他们现在已经成为一对夫妻，回到故乡过着新婚生活。听说老头子正在帮孙女物色新的护卫。

「我有让公会职员帮忙看着她。她外出的时候也有马车负责接送。」

「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这座城市很危险，而且这里又是最危险的地方。」

就算她是公会长的孙女，也不见得就一定不会有危险。她前些日子就差点遭到绑架。

「我都快搞不懂谁才是她的亲人了。」

「只知道疼爱孙女可不能算是教育。」

我不是要他拿鞭子狠狠教训艾普莉儿，只是想告诉他不能只顾着宠爱孙女。

老头子露出难过的表情，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他突然转移话题。

「我有事要拜托你帮忙。」

「我拒绝。再见。」

「这件事跟太阳神有关。」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听说好像有太阳神的信徒混进这间公会。」

我并不感到惊讶。自从「大进击」事件结束后，这个城市就禁止信仰太阳神教了。信徒甚至不被允许踏进这个城市。可是，那个自称是太阳神的家伙想得到位在「迷宫」深处的「星命结晶」。如果他想要得到「星命结晶」，最快的方法就是让手下成为冒险者，直接前往「迷宫」深处拿出来。只要考虑到这点，他会派手下混进冒险者与公会之中，也是可以猜得到的事情。

就是因为这样，我只要有空就会跑到冒险者公会监视，确认这里有没有疑似太阳神手下的人物。虽然我也不断提醒艾尔玟多加留意，但目前都还没有发现疑似太阳神手下的家伙。

「那就宰了他啊。」

「可是我没有证据。」

老头子不高兴地这么说。

「对方只要说他以前是信徒，但现在已经弃教，我就拿他没辙了。」

虽然卫兵会在每个人进城与出城时确认对方是不是信徒，但那种检查根本漏洞百出，随便都有办法蒙混过关。因为在那些家伙的教义之中，假装弃教也是被允许的行为，所以才会这么不好处理。更重要的是，太阳神教在其他地方依然是合法宗教。虽然那些大人物应该都对上次的事情有所耳闻，然而如果要让全国都禁止这种宗教，还是存在着许多阻碍，所以高层至今还是没有动作。

「问题在于那家伙是不是单纯的信徒，还有他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搞出大事。」

要是那人在大家忙着重建城市时再次大搞破坏，那「灰色邻人」这次真的会完蛋。

「如果是我跟其他职员去调查，他应该会有所防备，所以我想拜托你去调查，确认那家伙是不是信徒。」

我觉得我去调查反倒更可疑，但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既然你都说那家伙了，就代表你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吧？那你何不直接拷问他？你不是很擅长那种事吗？」

「如果把眼珠子挖出来就能逼他开口，我老早就这么做了。」

这老头子还真是可怕。因为我知道他真的会那么做。

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了。因为这个老头子知道我的过去，也知道我跟那个金枣太阳神之间的过节。不过，既然他打算把我卷进这件事，就绝对还有其他企图。

就算我搞砸了，我也只是个与公会无关的外人。到时候他应该会澈底跟我撇清关系吧。

老实说，我实在很不想照着这个老头子的想法行动，但是让那个馊牛奶太阳神的手下为所欲为更是让我不爽。更重要的是，如果公会职员之中有太阳神的手下，艾尔玟也会遇到危险。毕竟当时直接阻止「大进击」的人正是艾尔玟。如果对方想要报复，那她就是最好的目标。

「你应该不会让我做白工吧？」

「车马费还是会给你的。」

这老头还真是小气。

「说吧，那个可疑的家伙是谁？」

听到我强忍着怒气发问，老头子伸手指向窗户。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结果看到一位年轻男子正从大门附近走向「迷宫」。

「他名叫唐纳德，是最近才来的新职员。」

唐纳德的家就位在从「夜光蝶大道」转向东方的街道上。那条街上有一栋公寓，而他好像就独自住在那栋公寓的二楼。

后来我不着痕迹地打听消息，发现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同事就不用说了，连那些冒险者都对他赞誉有加。他个性开朗，说话又客气。应对进退也很得体。态度也很和善。跟某位大胡子完全相反。我还向那些路上绅士打听一下，调查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为，但结论是完全没有。他休假的时候总是待在家里，不然就是去附近的酒馆喝酒，而且只要喝了两杯就会回家。

虽然他是个好青年，但真正的好青年不会来到这种城市，更不会想要在冒险者公会工作。就算是圣人君子，也不可能喜欢帮那群无赖擦屁股。

我来到那间公寓附近，坐着等他回家。我早就查清楚唐纳德的上班时间了。

目前还没发现他有什么可疑的行为。虽然他没有表现出来，但谁也不晓得一个人的本性到底如何。毕竟就连其他宗教的「异端审问官（Inquisitor）」，以及看似善良的菜贩都有可能是信徒了，不管什么人是信徒都不奇怪。

我想起那个乞丐太阳神的声音。

为了让自己复活，那家伙想要得到「星命结晶」。可是他的力量无法传进「迷宫」内部，所以只靠那些从他身上得到力量的「传道师」，绝对不可能征服「迷宫」。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得到自愿沦落为太阳神奴隶的「受难者」。

因为让魔物大量涌出的「大进击」现象结束了，出现在「迷宫」里的魔物也跟着变少了。这对那家伙来说应该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应该是打算趁机把自己的奴隶送到这个城市，让他们去挑战「千年白夜」。

如果唐纳德是「受难者」，那他应该还有其他同伴才对。不管是要审问还是拷问，都必须让他说出一切。我握住怀里的「片刻的太阳」，手指上立刻传来粗糙的感触。总觉得上面的裂痕好像又变大了。只要想到万一这东西在紧要关头坏掉，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就让我感到不寒而憟，但我还是只能继续用下去。

当我强忍着心中的焦虑，拿着酒瓶大口喝酒时，有人推开位在斜对面的「黄金马车亭」的门。我完全不想见到的熟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赶紧转过身去，想要假装没看到对方，但对方还是看到我了。

「这不是马修吗？大白天就喝酒也未免太好命了。也请我喝一杯吧。」

这个一看到我就胡言乱语的家伙正是娜塔莉。

「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理她，直接问她穿着那身衣服的理由。她戴着帽沿很宽的帽子，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大衣，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小的鲁特琴。

「我现在是吟游诗人。」

「那你的生意呢？」

「因为赚不到钱，所以我不做了。」

「明智的决定。」

不然在这家伙赚到大钱之前，客人的尸体就要先堆成一座小山了。

「我今后想要靠弹奏乐器维生，独自过着平静的生活。」

「你什么时候会弹奏乐器了？」

而且她的左手现在无法行动自如，到底要怎么弹奏鲁特琴？

「如果你怀疑的话，我可以演奏一曲。」她把手指放到琴弦上，表情充满自信。

「拜托不要。」

要是让她在路边唱歌，肯定会引人瞩目。

「我才要问你呢。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这里离你家跟德兹先生的家都有一段距离吧？」

「我刚才去了朋友的家一趟。」

我说谎了。娜塔莉应该也恨透了那个作弊太阳神。虽然我有想过要找她帮忙，让她来当我的保镖，但她恐怕只会随便乱搞，让场面变得更混乱。要借用她的力量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方是女人吗？你这人真是烂透了。怎么不去死一死算了。」

随便她怎么去说吧。就算我出言否认，她也不会相信。她就是这种人。

「我才要问你呢。如果你要唱歌的话，到大街上或酒馆里唱不是更好吗？」

「因为我听说了有趣的事情，所以才会跑来凑热闹。我唱歌的时候需要题材。难道你不知道那件事吗？」

「如果是喝醉时把国宝铠甲砍成两半，结果差点被判死刑的剑士，我倒是知道……」

一把小刀抵住了我的喉咙。

「那是意外。当时情况紧急，所以算是正当防卫。我手上还握有证据。」

「那也要法庭愿意采用才行。」

毕竟那只是她本人的主张。而且她最后还在傻眼的众人面前，把胃里的东西吐在那副铠甲上，所以谁也不想帮这个笨蛋辩护。

「我说的有趣事情，就发生在那个地方。」

她带着我来到唐纳德家南边两条街外的某间房屋前面。现场已经筑起一道人墙。我利用自己的身高从人墙上方看过去，发现那里出现类似战场的破坏痕迹。墙壁上到处都是裂痕，窗户破裂，门也坏掉了，路上还开了个大洞。

根据围观群众的说法，这好像是某种东西在昨天晚上打斗的痕迹。

「事情好像变得很有趣呢。这应该是魔物的杰作吧？」

「别在街上说出那个字眼。」

有些人光是听到与魔物有关的事情就会觉得不舒服。不光是房屋与身体，那场「大进击」事件还让很多人的心灵受创。

「听说犯人很可能是在『大进击』时从『迷宫』跑出来的魔物。」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

我无法断言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因为我前几天才刚遇到类似的事情。

「这两个家伙不像是一对夫妻，所以应该是在抢地盘吧。」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不过就是一阵子没见面，难道你的视力变差了吗？你看那边。」

娜塔莉伸手指向墙壁上的损伤。

其中一方是类似利牙咬过的锐利痕迹，而另一方则是用蛮力击碎墙壁留下的痕迹。地面上留有类似巨大脚印的痕迹，也有细长型物体爬过的痕迹。

「原来如此。」

看起来至少有两头魔物曾经在这里打斗。

「我现在反倒想知道它们跑去哪里了。」

「我也是。」

如果这么巨大的魔物曾经在这里打斗，应该会有更多人看到或是受害，就算出现伤患或死者也不奇怪。可是，目前完全没听说有这样的受害者。

「夜晚如暴风，两道影子消失在黑暗中♪，唯有月儿知晓♪。」

「我不是叫你别唱歌了吗？」

鲁特琴也只是随便乱弹，根本连曲子都算不上，就只是制造噪音。

「喂。」

你看吧。如我所料，有个壮汉跑来找麻烦了。

娜塔莉摘下帽子，笑着把帽子拿到对方面前。

「多谢捧场。」

她好像还打算跟人家收钱。

「小费随意就好。」

「开什么玩笑啊！」

对方挥拳打了过去。虽然是有用到下盘力量的好拳头，但娜塔莉想要闪躲就比帮屁股抓痒还要容易。

娜塔莉用最小的动作避开拳头，把鲁特琴砸在壮汉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壮汉的头像是龟头一样从鲁特琴的琴身破洞露了出来，娜塔莉一脚踹中壮汉的胯下。壮汉往后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你怎么把吃饭的家伙砸烂了？」

「不干了。」

她一脸厌烦地这么说，把那顶帽子往上一丢。

「我本来还想说只要弹弹乐器唱唱歌就能赚到钱。」

「你太小看这个世界了。」

「就只有你没资格说我。」

帽子像是树叶般缓缓飘落，最后盖住了壮汉的脸孔。

「那我要先走了。我还得去找新工作才行。」

娜塔莉高举着手走过转角，但又突然转过身来。

「对了，你认识一个年纪比我略小，金发碧眼的男人吗？」

「……认识。」

因为我正在找寻那名男子。

「他刚才就躲在那边的转角，一直在偷看着你喔。」

「毕竟他就住在这附近。」

就算他跑来看看情况，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如果知道住家附近有魔物在打斗，反倒会感到惊讶与恐惧才对。

「我转头看向他，他就慌张地跑掉了。你们两个有过节吗？」

「算是吧。」

跟娜塔莉分开后，我开始思考今后的对策。因为他是个外地人，所以我打听不到太多情报。娜塔莉又害我变得引人瞩目，即使想要躲起来偷偷调查应该也会变得困难，还是直接上门调查比较实际。

我偷偷溜进唐纳德家里。虽然门有上锁，但我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除了原本就有的衣柜之外，屋里就只有床铺与桌椅，毫无景致可言，生活感也很淡薄，感觉就只是一个让人回来睡觉的地方。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问题在于这里跟那个阴郁太阳神之间有没有关联。

最快的方法果然还是直接拷问他。可是，万一他是个与太阳神无关的普通人，那我就要变成罪犯了。

衣柜里只有衣服与一些小东西，没有什么可疑之物。

「嗯？」

我探头看向床底下，发现床板背面固定着某种东西。我伸出手把那东西拿了出来，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是那个沾屎太阳神的纹章。我在上面摸了几下，发现手指上沾着些许污垢。

「原来如此。」

我察觉到有人正在接近。唐纳德开门走进来，一看到我就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谁？」

「我是你的守护天使。」

我立刻让「片刻的太阳」发出光芒，迅速绕到他身后，用衣服代替绳子把他绑了起来。毕竟这次跟对付那对路人兄弟时不一样，没时间让我设下陷阱，只能动用武力解决。

让唐纳德失去行动能力后，我解除「片刻的太阳」。

为了避免他大声呼救，我拿出小刀抵住他的鼻尖。虽然直接把他抓到其他地方就有更多手段能用，但凭我的臂力还是太过勉强了。

「我记得你是马修吧。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现在是我在发问。」

我用小刀抵住他的喉咙。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老头子……让公会长怀恨在心的事情？」

我知道那个老头子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了。他想让我跟唐纳德斗到两败俱伤。我本来就觉得事有蹊跷，但我是在看到那个纹章时，才确定自己没有猜错。一个肩负潜入公会这种重要任务的精锐，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更重要的是，真正的死忠信徒应该会每天握着纹章，不可能让上面有机会留下灰尘。不用想就知道这是谁故意藏起来的东西。

唐纳德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他现在应该正在脑中权衡得失吧。

「虽然那个老头子是我的雇主，但我对他并不忠心。如果你告诉我其中的缘由，我可以放你一马。如果对我有利的话，要我站在你那边也行。」

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唐纳德开口了。

「好吧。我会全盘托出。」

我立刻替他松绑。因为这样他应该比较好说话。当然，我没有忘记要挡在门口，免得被他找机会逃掉。

「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什么人？」

「我是冒险者公会总部派来的监察官。」

冒险者公会的各个分会都是独立经营，但这个组织并非只有横向连结，其中也存在着纵向连结。在每个国家都有公会的总部，必须得到总部的许可才能成立公会。这样就能维持公会总部的权威，同时还能防止大家抢着成立公会。据说在出现这个规定之前，还曾经出现一个城市里有十多间冒险者公会的情况。而且如果组织的势力范围仅限于城市，有时候也会出现无法处理的问题。列菲尔王国的公会总部就位在王都，负责监督各地的分会。

「你的任务是揭发老头子的违法行为吗？」

「虽然公会长葛雷戈里私吞公会部分收益的传闻流传已久，但我们一直找不到证据。」

帐目表面上没有问题。据说总部曾经派遣几位监察官来看过，但每个人都说帐目没有问题。我猜他应该是做假帐的技巧太过高超，不然就是连监察官都收买了吧。我敢说那个老头子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因为这次的『大进击』事件，这个城市的公会职员少了许多，而公会总部高层认为这是举发他的好机会。」

「所以你就混进这间公会，暗中展开调查了吗？」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事情果然就是这样。这确实是那个老头子会做的事情。他故意用那个守财奴太阳神的事情当诱饵骗我出手。如果出了问题，他就会把我跟唐纳德都杀掉，不然就是把杀死唐纳德的罪名推到我头上。

「给你个忠告。」

我可不想被卷入冒险者公会内部的纠纷。我要赶快抽身了。

「你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城市比较好。只要那个老头子想动手，他肯定会杀你灭口。快点带着证据离开这个城市吧。」

那老头似乎觉得我这个当过冒险者，又跟他孙女感情很好的小白脸很碍眼。艾尔玟再次变成公会明星，让公会收到许多投诉应该也是原因之一。说不定他已经派出杀手来到这里了。这可是同时解决掉两个眼中钉的好机会。如果我是那老头，就绝对会这么做。

因为那老头跟我是同类。

唐纳德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我得带走报告书才行。」

他说完便打开衣柜。

「动作快。我朋友可以帮你出城……」

我话还没说完，脖子就有种刺痛的感觉。

有某种东西要来了。

下一瞬间，有某种东西从窗户那边飞了进来。那东西同时撞破小窗与墙壁，就这样在房间里着地。

那是一只怪物。

那只怪物有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巨大的眼珠发出黑色光芒，映照着唐纳德畏惧的脸庞。脖子底下长着类似鱼的鳞片，跟铠甲一样完全包覆住手脚。不知道是猿猴还是半鱼人的怪物缓缓迈出脚步。

这家伙也是「传道师」？难道他们又偷偷跑进这个城市了吗？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会再有下次了。」

怪物发出尖锐的声音，朝着唐纳德逐渐逼近。

唐纳德脸色铁青地退向后方。

「难道说……你是『山姆』？」

原来他们认识吗？

「这家伙是你的爱人吗？那你快点解释清楚，说我不是你劈腿的对象。」

我一边说着「嘴炮王」最爱说的干话，一边从怀里拿出「片刻的太阳」。虽然我不想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但如果对手是「传道师」，那我也无法保留实力。

唐纳德退向后方。他完全吓坏了。名叫山姆的怪物迅速冲了过去。

「『照射』。」

我让阳光照在身上，靠着重新找回的力量一口气缩短距离。

「去死吧！」

（插图008）

我的拳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中怪物的头。怪物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撞破墙壁飞到外面。

「趁现在快逃吧！」

如果那家伙是「传道师」，就不可能被刚才那拳打死。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下次我会把他抓起来，扯下他的脑袋。唐纳德似乎被吓到腿软，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腿软了吗？真没出息。你这样还想跟那老头作对？他可是比那种怪物难缠多了。」

「那可真是吓人。」

当我回过神时，一道白色人影已经站在唐纳德身后。眼前这只怪物跟刚才那只完全不同。

「我是不是应该抱着膝盖哭着忏悔？」

对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身上没有任何衣物，细长的身体上刻着类似刺青的黑白色斑纹。金色的小眼睛在细长的脸庞上发出光芒。怪物脸上没有鼻子和嘴巴，侧腹上长着最前端是巨螯的手臂。真要形容的话，这家伙就是个有着黑白色斑纹的螯虾怪人。这家伙也是「传道师」吗？

跟对付李维那时不同，这家伙可不是分身。想不到竟然会同时遇到两个「传道师」。

「你不用害怕。我只是要『净化』你那污秽的灵魂。」

敌人说出含糊不清的话语，朝着唐纳德挥下巨螯。

「快逃啊！」

虽然我大声发出警告，但巨螯还是击碎了唐纳德的头颅。唐纳德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当场倒了下去。根本没必要确认他的生死。因为他已经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了。

随手把唐纳德的尸体扔到一边后，螯虾怪人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想打吗？来啊。我奉陪。」

我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忍不住发出咂嘴声。

是刚才那只名叫山姆的怪物。那家伙果然回来了，而且身上毫发无伤。

这样就是二打一了。而且我的时间有限。情况相当不利。

可是，黑白螯虾怪人给了山姆一个眼神，就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一副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的样子。那家伙喷出白色的烟雾，然后就从墙壁上的破洞离开了。山姆有一瞬间回头看了我一眼，但最后也从墙壁上的破洞离开了。

寂静笼罩着现场。

敌人好像没有要回来的迹象。我这才松了口气。

那两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唐纳德真的是那个猫屎太阳神的信徒？因为他可能会泄漏秘密，那些「传道师」才会来杀他灭口吗？当我忙着思考时，发现附近开始变得吵闹。那两个家伙刚才在这里大闹了一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没时间让我在这里慢慢想了。

我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下。唐纳德原本打算要从里面拿走报告书，所以报告书应该就藏在这里面。只要看过那些报告书，说不定就能搞懂一些事情。取下衣柜的壁板后，我在里面找到一个褐色的皮包。就是这个了。衣柜后面的洞好像是紧急出口。唐纳德应该也早就做好逃亡的准备了吧。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拿来使用。

我拿出皮包里的东西，然后跳进洞穴里面，使用早就挂好的绳梯来到一楼。我推开昏暗房间的墙壁来到屋外。这里似乎是一条暗巷。我把文件放进怀里，努力放轻脚步免得被人发现，就这样回到家里。结果谁也没有追过来。

我在自己的房间摊开那些文件。

绝大多数的文件都是针对老头子贪污案件的调查结果。经费与魔物讨伐成绩灌水只能算是小事，他连低报收益与贿赂官员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简直就是为所欲为。难怪他能轻易包养跟孙女年纪相近的年轻女孩。虽然这些资料也让人很感兴趣，但我现在更想得到关于那个梅毒太阳神与「传道师」的情报。

我开始阅读那份报告书。因为内容简洁明瞭，让我很快就看懂了。幸好唐纳德不是诗人。如果他是诗人，我可能会回到他房里，狠狠扭下他的脑袋。

……原来如此，这上面提到有冒险者在「迷宫」里做出可疑的行为，而那个最有嫌疑的家伙八成就是山姆。

那个皮条客太阳神的部下可以变身成「传道师」这种怪物的事情，在这个城市已经是人尽皆知。关于这件事，艾尔玟也在「大进击」平息后主动向公会报告。所以唐纳德看到那个怪物后，才会认为那个怪物就是山姆。

不过这份报告里存在着一个矛盾。

那就是冒险者公会里目前没有山姆这个人。

因为这关系到艾尔玟的安全，所以我调查过每个冒险者的名字与长相。而我可以保证，公会里绝对没有这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有许多搞不懂的事情，但我很肯定又有一堆麻烦要找上门了。

「传道师」与「受难者」……「大进击」才刚平息，结果这些家伙又跑出来了。

总之，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艾尔玟，但问题在于老头子那边要怎么处理。

毕竟我也是他想要设计陷害的对象。虽然我很想宰了他，但他可是城里的大人物，杀了之后会有许多麻烦，而且艾普莉儿也会伤心。就算我不弄脏自己的手，也可以考虑把老头子干的坏事回报给公会总部。不过，公会里没人可以取代老头子。如果没有继任者，公会恐怕会陷入混乱。一旦公会陷入混乱，就无法给艾尔玟足够的支援。

我烦恼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找那个老头子。

虽然我不想跟公会里的弊案与整顿纲纪这些事情扯上关系，但这件事依然关系到艾尔玟的安危。让老头子帮忙逼出「受难者」才是最好的办法。老头子也因为「大进击」吃了不少苦头，应该不会拒绝我才对。要是他不肯点头，我也可以用唐纳德的报告书跟他做交易。

隔天，我在快要中午的时候前往公会。因为公会在通常早上比较多人，所以我故意稍微错开时间。我猜他应该早就收到唐纳德的死讯了吧。如果他想要嫁祸给我，我就会把唐纳德的报告书交给公会总部。不需要心急。

然而，当我来到公会的时候，公会里已经一片混乱了。职员们全都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眼神游移不定，表情充满了不安。我没有闻到血腥味，所以原因应该不是跟魔物有关的事情。

该不会是老头子又遇到袭击了吧？

就算我随便找个职员来问也没用，因为他们一看到我的脸就表现出「我现在没空理你」，直接把我当成空气。

至于那些冒险者也都在大声吵闹，想要知道把他们从「迷宫」里叫回来的原因。

正当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我看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矮冬瓜，你怎么了吗？」

艾普莉儿脸上毫无血色，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马修先生！」

一看到我的脸孔，她就立刻抱住了我。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抚摸她的头。

艾普莉儿用手背擦去眼泪，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这么告诉我。

「爷爷他……他被卫兵带走了……」

第五卷 第三章 大巨人挺身站起

「为什么你要跑来问我？」

鉴定师葛罗莉亚·毕修普毫不掩饰地摆出臭脸。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我很忙。」

她总算跟前任鉴定师交接完毕，得到属于自己的鉴定室。

她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忙完了，但她还来不及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冒险者变多了，让那些从「迷宫」带回来的战利品也跟着变多，因此多了许多需要鉴定的魔物素材与魔术道具。那些东西绝大多数都不值钱，只有那些蠢货会误以为是宝物。她多了一大堆杂事要做，心里应该也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拜托帮个忙。我问完问题就会立刻出去。」

那些公会职员几乎都讨厌我，顶多就只有德兹跟艾普莉儿愿意理我，但德兹不善言辞，不擅长说明这种事情，而艾普莉儿又哭个不停，我根本不可能问她。

葛罗莉亚一脸不情愿地开口：

「公会长被要求为『大进击』的事情负起责任。简单来说就是被当成牺牲品了。」

因为李维这个幕后黑手是冒险者公会雇用的「搬运者」，也就是公会的职员。不管以前是什么人，他当时都是公会内部的人员，结果却刻意引发「大进击」，让城市蒙受巨大的损失。虽然李维死了，但城里依然充满着人民抱怨的声音。为什么我们非得遇到这种灾难不可？到底是谁害了我们？

当然，领主与其他大人物应该也都听到那些声音了。要是放着这件事不管，就有可能演变成叛乱，说不定还会害自己站上绞刑台。如果不让某人出来牺牲，为整件事情负起责任，就无法解决民怨。跟正义与法律无关，就只是人民心里不平衡的问题。于是他们决定让身为犯人上司的老头子负起责任。原来如此，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除此之外，那些卫兵好像还说了很多他贿赂官员与违法乱纪的事情。」

毕竟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那个老头子确实也一直恣意妄为，结果根本不需要唐纳德出手调查，他就先搞死自己了。虽然我很想捧腹大笑，嘲笑那个自作自受的老头，但现在的情况让我笑不出来。

「那么这间公会今后会怎么样？」

如果是其他公会的话，就会让干部出来暂时代理或是直接接任，但老头子手下没有那样的干部，也没有可以接任的人选。因为那个老头子害怕被人取代或是背叛，早就把那种人全部除掉了，所以才会总是被工作追着跑。独裁者这种人同时也是工作的奴隶。因为他们疑心病太重，没办法把事情交给别人处理。

其实他应该快点退休，跟孙女过着每天看戏的生活才对。

「我听说会从其他公会派人过来接手，但详细情况就不清楚了。」

「我只希望这间公会可以撑到那时候。」

如果是介绍工作给冒险者，或是收购素材这种日常业务，就算那个老头子不在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可是如果遇到「大进击」那种重大问题，就免不了会陷入混乱。因为没人可以做出判断，并且为此负责。想不到竟然偏偏在「传道师」或「受难者」混进来的时候发生这种事。

「你今后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反正什么事都没有改变。」

葛罗莉亚在以前工作的公会犯了过错。虽然是老头子收留了她，但她好像也没有把老头子当成恩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听说他连向客人收取的鉴定费都放进自己的口袋了。」

那老头还真是没药医了。

「要是苗头不对，我顶多就是去其他公会上班。」

毕竟每间公会都想雇用有本领的鉴定师。

「别管我了，你又有何打算？」

「我？」

「主人被抓走了，难道你就不会有事吗？」

葛罗莉亚以为我是公会的监察官。因为这样很方便，于是一直没有解开误会。

「反正我的主人又不是那个贪心的老头。」

「原来是更上面的家伙啊。」

葛罗莉亚抬头看向天花板。我猜她的脑海中现在应该浮现出「公会总部直属监察官」这样的头衔吧。

「没错，还要更上面喔。」

我握住她的手。

「我主人就在遥远的天国。我们何不一起飞上去看看呢？」

毕竟我最近都没机会碰女人，眼前又有一个超级大美女。

「这个提议真是不错。」

葛罗莉亚露出笑容，伸手指向我背后。

「不过，你那位主人应该会带你去更美好的地方喔。」

我提心吊胆地转过头去，整个人完全僵住。

因为有个露出狰狞笑容的女人站在我后面，而且还浑身散发杀气。

「我听说因为公会长遭到逮捕，那些不知所措的家伙就叫所有冒险者从『迷宫』赶回来了。真是蠢到不行呢。」

葛罗莉亚愉快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

我完全赞同她的看法。

多亏了那些家伙干的蠢事，我马上就要受到制裁了。

「想不到会发生这种大事。」

「就是说啊。」

我一边在旁边搭腔，一边轻抚着红肿的脸颊。

我们来到德兹的休息室。因为这里是我好朋友的地盘，才会决定借用这个地方。如果要让艾普莉儿冷静下来，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比较好，于是就把她带来这里了。当她终于不再哭泣后，我让她喝了杯冰水。杯子与水瓶都是我事先放在这间休息室的东西。因为她的眼睛都哭肿了，所以我还拿出冰凉的布帮她冰敷。

我把自己专用的椅子搬了进来，让这里待起来更舒适。如果还有酒的话就更棒了，但唯一的难处是德兹会擅自拿去喝掉。

「你今后有何打算？」

艾尔玟神情严肃地这么问。

艾普莉儿是老头子的孙女，不是公会的正式职员，只是来帮忙做事的义工。既然老头子被逮捕了，她也就失去来这里帮忙的正当理由。

「当然是继续来公会帮忙。」

把不再冰凉的布折起来后，艾普莉儿很有精神地这么说。

「要是我不在了，有些人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很多冒险者都不曾读过书。虽然帮忙代笔与阅读文字只是小事，但艾普莉儿毫无疑问有帮上那些人的忙。

「不行。」

我不想泼她冷水，但现在绝对应该这么警告她。

「你还是不要再来公会比较好。不，你最好暂时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艾普莉儿站了起来，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

「我这么说不是要欺负你。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虽然她有总是想要让我工作这个坏习惯，但她的个性很好，外表也很可爱。冒险者与公会职员也都很喜欢她。

可是，想要让每个人都喜欢她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冒险者就是一群无赖，其中也有许多会对女人和小孩动粗的人渣。艾普莉儿至今一直平安无事，全是因为她是老头子……公会长的孙女。要是有人敢随便动她，下一瞬间就会被砍断手臂。

不光是在公会内部，公会长握有的权力，让他能够轻易指使城里那些无赖。如果跟他杠上，就算是那些黑社会的家伙也无法全身而退。

艾普莉儿拥有的安全与自由，全是仰仗老头子的庇荫。金钱、权力与暴力──老头子靠着这三种力量架起的可怕保护伞，让艾普莉儿一直不受世间的恶意与暴力侵犯。

可是，那支保护伞现在被人拿掉了。那些原本卑躬屈膝的家伙也会立刻翻脸。只要老头子不在，艾普莉儿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翻脸不认人的家伙。她今后将会澈底体会到这个世间的冷漠无情。

如果只有这样倒是还好，但我想这个城市的蠢蛋们今后应该全都会盯上艾普莉儿吧。因为她过去一直仗着老头子这个靠山为所欲为，而且长得漂亮，又是个有钱人。他们过去一直受到压抑，所以反弹的力道也会更大。那些家伙恐怕会像是饿狼一样，前仆后继地不断来袭。

就算让护卫跟在她身旁，也不见得能保护好她。让人想到就反胃的恶意将会一直纠缠她。

艾普莉儿露出僵硬的表情，发出几声干笑。

「你想太多了啦。因为……」

「抱歉，我不是要泼你冷水。」

为了说服这个还搞不清状况的大小姐，我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个城市里只有好人，我就不会经常被人殴打抢劫了。」

「……」

艾普莉儿无法反驳我，低着头沉默不语。

「在老头子回来之前，你最好还是乖乖待在家里。至少不要像现在这样出来乱跑。如果有事情要去公会处理，就派人代替你去。」

当务之急是确保艾普莉儿自身的安全。就算那些没读过书的冒险者会流落街头，艾普莉儿也没必要冒着危险帮助他们。反正只要多请几个职员就行了。

「……可是，如果我非得亲自跑一趟不可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那就找德兹帮忙。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你的身分改变态度的男人。」

大胡子的实力我可以保证。只要有他在身边，那些冒险者应该也不敢对艾普莉儿乱来。

「不过德兹也很忙，不能整天保护你。你最好还是待在家里。」

「……嗯。」

「总之，你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我送你。」

我站了起来，在矮冬瓜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也一起去吧。」

艾尔玟也站了起来。

「比起让马修一个人送你回去，我应该更能派上用场。」

她轻轻抚摸自己腰上的佩剑，故意展示给我们看。那是一把名叫「西风剑（Zephyros Sword）」的魔法剑。听说是前阵子在庆功宴上收到的礼物。

「说得也是。」

就算现在还是白天，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恶意偶尔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造访。当我们走下楼梯时，公会职员与冒险者们的目光立刻聚集在我们身上。即便目光的数量相同，其中蕴含的情感也完全不同。艾尔玟是尊敬与崇拜，我这个独占艾尔玟的小白脸是轻蔑与羡慕，而艾普莉儿则是同情与怜悯，过去那种关爱早已荡然无存。

我们两人跟着艾尔玟走向屋外。艾普莉儿紧紧抓住我的衣摆。她本人应该也发现了吧。在那些看着她的视线之中，存在着类似饥饿野兽的目光。

「对了。」

当我们来到公会外面时，艾普莉儿开口了。

「马修先生，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那还用说吗？」

我这么说道。

「毕竟愿意教我这种笨蛋大块头读书写字的老师，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跟艾尔玟分别走在艾普莉儿的两旁。我们的步伐有大有小，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不需要摆出一张臭脸。反正老头子很快就会回来。」

那老头不可能轻易被人当成祭品。

那些大人物都互相握有对方的把柄，也就是所谓的共犯关系。要是他们把老头子逼到走投无路，自己的脑袋也会不保。大家都是命运共同体。

反正最后应该就是让他罚钱了事吧。虽然他是否还能保住公会长的宝座，得看他跟公会总部谈判的结果而定，但他应该也早就赚够钱了。要是他丢了工作，也可以干脆搬到王都去住。到时候艾普莉儿也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我知道这可能是白费力气，但下次遇到老头子的时候还是劝他这么做吧。

艾普莉儿心慌意乱地四处张望。她好像很在意那些目光。

「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不是我们，他们都是在看艾尔玟。」

毕竟她可是当前的大名人「深红的公主骑士」。

「别人该不会以为我们是母女吧？」

「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母女。」

她们两个长得不像，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最重要的是，艾尔玟与艾普莉儿的年纪太过接近了。她们顶多只当得成姊妹吧。

「唉。」

艾普莉儿轻轻拉扯我的衣袖。

「这次又怎么了？」

「你不跟艾尔玟小姐结婚吗？」

艾尔玟突然一阵猛咳。

想不到这女孩会突然说出这种吓死人不偿命的话。

「不好意思，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身分地位差太多了。」

「可是，艾尔玟小姐不是已经……」

虽然在她本人面前难以启齿，艾尔玟的祖国已经灭亡，所以她早就不能算是一位公主了。艾普莉儿应该是想说我们的身分地位不成问题吧。

「难道你们是要等到征服『迷宫』之后才结婚吗？」

「你想太多了。」

我们没做过那种约定。而且那种约定毫无意义。我也不打算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马修先生不肯工作吗？」

「算了，你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我们两人的关系很复杂，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别人听。

艾尔玟从刚才就一直沉默不语，我这时才发现她满脸通红，转过头去不肯面对我们。

「你看，都是因为你乱说话，艾尔玟生气了。」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没关系……」

艾尔玟有好一阵子都不肯回过头来。

「对了，老头子有没有留下什么指示给你？」

等她冷静下来后，我立刻切入正题。毕竟那老头个性谨慎，应该早就准备好遇到紧急情况的对策了。就算没有发生这次的事件，他也年事已高，应该早就想好自己突然倒下时要怎么处理后事了吧。

「我想起来了。」艾普莉儿歪着头这么说。

「他叫我去找奥利佛帮忙。」

我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那人是谁？」

艾尔玟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她好像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等等，我记得那家伙好像是……」

「那是怎么回事？」

我们还没把话说完，艾普莉儿就大叫一声冲了出去。从宅邸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我们也慌张地追了上去。

艾普莉儿的家周围聚集了许多人。从身上的打扮看来，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群众，而是她家里的仆人。

在宅邸的门口，卫兵正忙着把木板钉在门上。

「啊，大小姐！」

一名年迈的女子冲了过来。她是负责照顾艾普莉儿的侍女诺拉。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你就是艾普莉儿吧？」

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从穿着打扮看来，他应该是一位官员。我猜他应该从那些大人物身上得到不少好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吧。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并摊开手中的纸张。

「我们奉领主大人的命令前来，准备没收前任公会长用非法手段赚取的钱财。」

「你骗人！」

艾普莉儿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激动地抓住那位官员的衣服。

「我爷爷才不会做那种事！你们肯定是搞错了！」

「抱歉，借我看一下。」

我拿走官员手中的文件。虽然我想要确认内容，但上面写着一大堆复杂难懂的语句，于是只好拿给艾尔玟看。

「……先不论这是不是事实，这份公文看起来确实是真的。」

「怎么会这样……」

听到艾尔玟这么说，艾普莉儿无力地跪倒在地。

「既然明白了就快点给我滚。你们这些家伙也一样。」

毕竟这些仆人也都只是平民，无法违抗领主的权力。

「不过，这间宅邸好像不是被没收，只是暂时查封的样子。」

于是艾尔玟用锐利的眼神瞪着那位官员。

「你们应该没有擅自拿走家具与里面的财物吧？」

官员脸上顿时冒出冷汗。

「这……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就算你是『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也请你不要过问。」

一旦局势变得对自己不利，就会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不管是官员还是黑道，只能在组织里生存的家伙想法其实都差不多。

「那我就直接告诉领主大人这件事吧。我还会请他帮忙调查，看看有没有人违法窃取这间宅邸的财物，这样可以吗？」

「好……好啊，当然可以。」

官员一边虚张声势，一边发出几声干笑。

「总……总之，谁也不准进去宅邸里面。听到没有！」

他不是对着艾尔玟，而是对着那些仆人盛气凌人地这么叫喊，然后就走掉了。真是个没用的狗官。

「怎么办……」

艾普莉儿一脸茫然地小声低语。身旁的侍女诺拉突然倒了下去。虽然我也可以在她倒下前赶紧扶住她，但顶多只能当她的缓冲垫。

「诺拉，你怎么了？诺拉！」

艾普莉儿脸色大变，激动地摇晃诺拉的身体。诺拉没有受伤，但脸色非常难看。我猜是因为一时之间发生太多事情，让她的精神承受不住了吧。

「还是带她去看医生比较好。」

我大声叫人过来帮忙后，园丁与管家便慌忙冲了过来。他们抱起诺拉，带她去找附近的医生。虽然艾普莉儿也想要跟去，但她还有其他该做的事情。

「各位，真的很抱歉。」

明明自己的精神也快要承受不住了，但她还是必须照顾这些仆人。

仆人们惶恐地摇了摇头。谁也没有责备艾普莉儿。我想这都是因为她平常做人很成功吧。

幸好绝大多数的仆人都是从家里通勤，其他住在宅邸里的仆人也决定暂时去亲戚家借住。

只剩下大小姐一个人无处可去。包含管家在内，每个仆人都说要让大小姐住在自己家里，但艾普莉儿拒绝了他们每个人的邀请。

「大家现在都很不好过，我不能继续给你们添麻烦。」

仆人们都很坚持，但艾普莉儿说什么都不肯点头，只说等到事情解决后就会跟他们联络，然后就让仆人们各自离开了。老头子现在可是贪污与行贿的嫌犯。要是有人敢收留他的孙女艾普莉儿，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共犯。而她应该也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那你自己要怎么办？该不会是打算露宿街头吧？」

「别担心。」

艾普莉儿努力露出笑容，让人看了十分心痛。

「我可以借住在冒险者公会里面。啊，去育幼院暂时借住好像也不错。」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为什么？我以前也曾经在那里住过喔。」

「现在跟当时可不一样。」

面对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孙女，跟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周围的人可不会用同样的态度对待。

「你还有其他朋友吗？比如说那种有钱人家的朋友。」

「没有。」

她一脸寂寞地摇了摇头。就算我觉得她是个善良的女孩，那些臭小鬼也可能会认为她是个爱装乖的家伙。毕竟人只能以自己的尺度看待事情。

「那就来我家吧。」

艾尔玟这么提议。

「只是多你一人的话，我家还住得下。」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艾尔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我。

「你没意见吧？」

「屋主是你。你说了算。」

我只不过是个没付房租的食客，根本没有权力拒绝。

就算让艾普莉儿独自住在旅馆里，也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有安全的旅馆，但住宿费也相对高昂。

就这点来说，如果让她住在我们家里，就不需要花钱了。至少艾尔玟肯定不会跟她收钱。卫兵与「圣护队」的哨所就在附近，所以治安方面也不成问题。

不过，我跟艾尔玟身上有太多秘密了。要是让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女孩住进来，也可能会发生「意外」。光是想到意外发生的时候要怎么处理，我就感到一阵胃痛。即便如此，我跟艾尔玟都不可能让艾普莉儿无家可归。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我们就早点回去吧。你今天应该累坏了吧。」

在短短半天之内，她祖父就遭到逮捕，连家都被查封了。艾普莉儿的处境瞬间变得截然不同。不管是肉体还是精神，她应该都快要撑不住了。艾尔玟也才刚从「迷宫」里回来，身体应该也累积了不少疲劳。

因为她们两人都同意了，我便准备迈开脚步，结果腿上突然传来某种奇怪的感触。往下一看，发现有只黑白猫正在我脚上磨蹭。这只猫的耳朵周围是黑色的，但额头到嘴巴都长着白毛。虽然看起来圆滚滚的，但身体其实相当结实。不过，它的脚步看起来有些不稳。像是老猫那样的走路方式。

「太好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艾普莉儿把猫咪抱起来，用指尖在它的喉咙搔了几下。黑白猫发出好像很舒服的叫声。

「那是艾普莉儿养的猫吗？」

「不，它是住在附近的野猫，只是偶尔会跑到艾普莉儿家里讨饭吃。」

它本来好像是只家猫，所以不会怕人。

「艾尔玟，我来帮你介绍一下。」

我这么说道。

「这只猫就是奥利佛。」

老猫在艾普莉儿怀里发出低沉的叫声。

因为艾尔玟同意了，我们决定把奥利佛也带回家。其实我不想饲养那种会到处乱吐毛球或呕吐物，还会乱小便与乱抓墙的生物，但老头子留下的话让我很在意。

艾普莉儿告诉我们，虽然她想要认养奥利佛，但老头子不肯答应。那个讨厌猫的老头子，不知为何留下了「去找奥利佛帮忙」这句话。我抱着这只猫时偷偷检查了一下，但没有在它身上找到什么显眼的痕迹。

「对了，那你的衣服要怎么办？」

因为艾普莉儿突然被赶出家门，所以没带换洗衣物。

「反正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去买吧。我会帮你付钱。」

虽然没办法花大钱请人订做，但如果是已经做好的成品，倒是可以立刻帮她买回来。

「不，这样太不好意思了。我身上还有一些钱，自己付就行了……」

「你不需要客气，就当作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艾普莉儿客气地推辞。艾尔玟大方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买自己喜欢的衣服。还是干脆让我来帮你挑算了。」

「咦？」我跟艾普莉儿同时发出惊呼声。

因为艾尔玟的服装品味与众不同，实在很难说是符合主流审美观。而艾普莉儿也知道这件事。她忸忸怩怩了一阵子后，用求救的眼神看了过来。

「马修先生，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我实在不忍心让一个不幸的女孩受到更多打击。

我拼命阻止想让艾普莉儿穿上各种奇装异服的公主骑士大人，好不容易才帮她买好所有需要的衣服。艾尔玟不知为何总喜欢挑选那种让人怀疑设计师的脑袋是否正常的衣服。不，我甚至怀疑那种衣服为何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说不定审美观与艾尔玟类似的人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多。内衣是艾普莉儿自己挑选的。

当我们总算回到家里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总之，你就睡在我房间吧。」

因为家里只有两张床。

「咦？那马修先生要睡在哪……啊！」

说到这里，艾普莉儿似乎想通了什么，整张脸都红透了。

不知道她到底在乱想什么。真是个早熟的小鬼。

「就是这样。反正艾尔玟在家的时候，我都不会睡这间房间，所以……」

我话还来不及说完，侧腹就被艾尔玟用手肘撞了一下。

「你还是打地铺吧。」

公主骑士大人冷冷地这么说。她还真是容易害臊。

奥利佛进到家里后，就一直毫无畏惧地在家里闲晃，还不时发出叫声。看来这家伙已经决定住下来了。

「总之，我们先来吃饭吧。」

一旦肚子饿，脑袋里就只会有不好的想法。只要能填饱肚子，事情就会有办法解决。当我来到厨房时，艾普莉儿也走了过来。

「是马修先生负责做饭对吧？」

「在这座城堡里，准备晚餐向来都是仆人的工作。」

「我也来帮忙。」

「那就麻烦你了。」

我从食物储藏室拿出一大堆蔬菜摆在厨房。今天有三个人要用餐，所以得多准备一些。

「你先帮我切这些蔬菜。」

「嗯。」

因为艾普莉儿也会在育幼院帮忙做饭，所以切菜的技巧相当熟练。

她不断切碎洋葱，把青椒切成薄片。

我在她身旁点火加热平底锅，把油倒进锅子里开始炒菜，炒熟之后就洒上盐巴与胡椒。

「马修先生，你的手法真是俐落，看起来就像是个厨师呢。」

「小白脸也是有等级之分的。等级低的家伙完全不会做家事，还需要女人做饭给他吃，但等级高的小白脸就会偶尔做饭给女人吃。」

「只是偶尔啊……」

艾普莉儿露出傻眼的表情，但每天下厨的男人叫做家庭主夫，可不能算是小白脸。

「如果你将来要养小白脸，最好还是挑个等级高的。别选等级低的家伙。就算刚开始觉得还不错，也会很快就厌倦。看到一个大块头整天在家里耍废，只会让你觉得不爽。」

下一瞬间，我的后脑杓感到一阵疼痛。

「你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还有，不准教艾普莉儿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回过头去，看到摆着臭脸的艾尔玟拿着平底锅站在后面。

「还有，那种会动粗的家伙更是烂到不行。一定要跟那种家伙分手。就算对方哭着求你原谅，也绝对不要相信。那种人绝对会再犯。」

我又被打了一下。平底锅可不是武器。拜托快来个人告诉不谙世事的公主骑士这个道理吧。

艾普莉儿拉了拉我的衣袖。

「这些月桂叶也会用到吗？」

「等等会拿来当成香料。」

「那这些茄子也会用到吗？」

「统统丢下去煮就对了。」

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发出呻吟声，但我故意假装没听见。「深红的公主骑士」大人也有弱点，而茄子就是其中之一。茄子明明就很好吃，但她不知为何就是不喜欢。

她应该就是为了阻止我把茄子拿去煮，才会故意站在后面监视，但我不会让她如愿的。

我先把茄子、洋葱与青椒丢进锅子，再加入橄榄油与大蒜开始翻炒，接着又加入番茄与香草，最后再倒进红酒下去炖煮。这是一道夏季炖蔬菜。

「艾普莉儿，你有不敢吃的东西吗？」

「我不挑食。」

「这是好事。」

真希望后面那位公主骑士大人也能多学着点。

「……马修先生，你父母现在过得还好吗？」

艾普莉儿一边观察我的脸色，一边这么问道。

「我也不晓得。」

自从八岁那年被卖去当奴隶后，就再也不曾见过他们，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记得艾普莉儿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她才会提心吊胆地这么问我吧。

「那你还记得自己父亲的长相吗？」

「我故意不去回想。要不然我会想要揍人。」

他整天游手好闲，只会用自己酿的水果酒喝得酩酊大醉，每天殴打我跟其他哥哥。在我被他卖去当奴隶之前，我让他再也生不出弟弟与妹妹了，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再有不幸的家伙诞生。

我妈也是半斤八两。整天只会怨天尤人，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人生价值就是每天向儿女发牢骚。每天听她说着同样的话，让我连装出同情的样子都懒了。最后她还哭着把儿子卖掉，装出一副自己才是被害者的样子。这种女人应该任谁都想揍她一顿吧？

所以我从来不去回想。因为那些记忆根本不值得保留。

「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父母的长相吗？」

「我也记不太得了。」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

「妈妈有留下画像，我还知道她大概长什么样子，不过爸爸连画像都没有留下，所以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如果是两岁大的孩子，应该很少有人还能记得当时的事情。这也怪不得她。

「不过，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记得曾经有画家帮我们三个人画了一幅画。」

「你们全家人一起吗？」

「我被妈妈抱在怀里，一直摆出同样的姿势。不过一个小孩子根本不可能长时间忍着不动。我后来哭了出来，有个男人还拼命安抚我。」

「那幅画后来怎么样了？」

「我找不到。我问过爷爷，但他说家里根本没有那种画像。」

难道是艾普莉儿记错了吗？还是说老头子因为某种缘故把那幅画丢掉了？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只有艾普莉儿不记得自己父亲的长相。

「……不知道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艾普莉儿一边搅拌着那锅正在加热的炖菜，一边小声这么说道。

「那老头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猜他肯定早就塞钱给狱卒，把牢房当成自己家的别墅了吧。他现在说不定正配着红酒大口吃肉。

「……我爷爷真的有做坏事吗？」

虽然很疼爱孙女，但他可是个标准的恶人。我也做过许多不可告人的事情，但光是我有所耳闻的事迹，那老头就远远胜过我。不管是他抢来的金钱，还是夺去的人命。

就算他这次是无辜的，他过去达成的完全犯罪应该还要多上好几倍吧。他毫无疑问是这个城市里的毒瘤。

趁现在让这个纯真的女孩认清现实，应该也能算是一种教育吧。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乐园，没办法让人永远活在美丽的花园之中。可是，因为我是个无知又缺乏教养的男人，所以教育这种事与我无关。更何况我还是个骗子。

「那老头……就像是一头熊。」

「他才没有那么高大。」

「不管是熊还是鹿，都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为了活下去，它们都必须出去觅食，养育自己的孩子。鹿只需要吃草就能过活，但熊对鹿而言就是可怕的怪物。」

熊会猎杀其他生物，凡是自己看上的猎物，就一定会追杀到底。一旦被熊盯上就死定了。这其中没有恶意与敌意，就只是因为熊是这样的生物。

「熊光是要过自己的生活，就会威胁到其他生物。」

「也就是说，爷爷会做坏事都是因为我吗？」

「那老头只是感到不安罢了。」

那老头原本也是冒险者。在那个背叛与复仇只是家常便饭的世界里，他肯定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头吧。

「他觉得不战斗就无法活下去。而战斗就是要互相伤害。他有时候可能会受伤，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成长，有时候也可能会与别人结怨。人只要走错路一次，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有些人会想要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可是，不见得每个人都有办法走回正途。如果他们失败碰壁了，就会回到黑社会继续为非作歹。

忍耐力不足是一个理由，无法摆脱旁人异样的目光也是一个理由，但最常见的理由还是过去的同伴不肯放过自己。

「因为别人会威胁利诱，靠着恩情与义气阻拦你，用尽各种手段把你留在黑社会之中。害怕你说出他们做过的坏事与罪行也是原因之一，再来就是因为嫉妒了吧。」

「嫉妒？」

「就是『只有你这家伙想当好人实在太卑鄙了』这样的想法。」

我明明只能过着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但那家伙却想要做个好人。这让他们无法忍受，所以才会想要阻止别人改邪归正。因为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就得被迫面对自己偷偷摸摸过活的事实。

「那老头应该也是吃了许多苦头才得到现在的地位，而这也让他成为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富豪与大人物。可是，这也让他无法停下脚步，再也无法回头。」

事到如今，他应该也无法改邪归正了吧。那只会害他被人杀掉灭口。

「不过，其实我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也是用自己的方法疼爱你这个孙女。」

虽然他是个品德败坏的老头，但腐败的内心有时候也会开出美丽的花朵。坏人也会心血来潮捐钱做善事，好人也会鬼迷心窍顺手牵羊。

「……」

艾普莉儿陷入沉默，我用手肘轻轻顶了她两下。

「手停下来喽。难道你想让艾尔玟吃到烧焦的料理吗？」

于是她急忙搅拌锅里的炖菜。还不小心用力过猛，让汤汁稍微洒了出来。

艾普莉儿一边搅拌着锅里的炖菜，一边开口：

「马修先生。」

「什么事？」

「谢谢你。」

当我们做好料理时，也到了吃晚餐的时间。

「这就是今天的晚餐。」

我一手包办厨师与服务生的工作，把料理接连摆在艾普莉儿面前。桌子中央摆着装有面包的篮子，旁边还有茄子洋葱汤与高丽菜洋葱青椒炒猪肉。主餐是茄子番茄炖鸡肉。

「这道菜很好吃耶。」

「我就说吧。」

「我觉得你可以当个专业厨师了。你要不要来我家工作？」

「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意。要不然就没人做饭给艾尔玟吃了。」

「……」

艾普莉儿看起来心情不错。人果然只要填饱肚子就会打起精神。

「这些面包也很好吃。马修先生，这是你烤的吗？」

「是啊，这次重建这间房子的时候，请工匠顺便盖了一座窑。因为我喜欢吃偏软的面包，所以经常自己烤来吃。」

因为要长期保存，给旅行者吃的面包都会做得比较硬。

「哇，你好厉害喔。」

「……」

在我们闲聊时，艾尔玟不发一语，专心动着汤匙与叉子。看到她默默用餐的样子，艾普莉儿怯怯地发问：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很吵？」

「没有，你不要误会。」

艾尔玟摇了摇头。

我这么说道。

「因为她是个公主，不能没有礼貌，所以吃饭的时候都不会说话。」

而且她本来就不习惯在用餐的时候交谈。据说她在「迷宫」里也是这样。我猜马克塔罗德王国的晚宴应该很安静吧。她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也都是我在说话。

不过，让艾尔玟保持沉默的理由不只是这样。因为她正在思考该怎么对付那些茄子，打赢这场绝对输不得的战争。

「因为平常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我们家的餐桌已经很久不曾像今天这么热闹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不讨厌这种热闹的感觉。」

「真的吗？」

艾普莉儿开心地探出身体。

「那我问你。艾尔玟小姐，你喜欢吃什么食物呢？」

「……我喜欢吃鱼。」

稍微想了一下后，艾尔玟如此回答。

「像是香鱼、鲱鱼与鳟鱼，鳗鱼我也爱吃。」

「你说鳗鱼……是那种会扭来扭去的鱼吗？」

「马克塔罗德没有临海，但国内还是有湖泊。只要到了秋天，渔夫就会在湖里设下陷阱，捕捉那些从河里游进来的鱼。我们通常都是把鱼烤来吃，但有时候也会用油炸来吃，不然就是做成鱼干保存起来。」

「原来如此。」

（插图009）

艾普莉儿双眼闪闪发亮，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那你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艾尔玟的嘴唇稍微抽动了一下。

「……没有。」

她竟然逞强了。

「那怎么剩下那么多茄子……」

「你的手停下来了喔。」

「啊，不好意思。」

听到我这么提醒，艾普莉儿赶紧用汤匙盛起一口汤。虽然我很喜欢这种开心用餐的气氛，但也不能只顾着说话，否则做好的料理都要凉掉了。

「其实艾尔玟习惯把爱吃的食物放到最后再吃。我没说错吧？」

「……正是如此。」

艾尔玟点了点头，表情显得痛苦万分。

我斜眼看向急忙开始用餐的艾普莉儿，对着艾尔玟动了动嘴唇。

──骗子。

艾尔玟也面带笑容动了动嘴唇。

──你给我闭嘴。

「我吃饱了。」

吃过晚餐后，艾普莉儿的心情似乎也稍微恢复平静，终于露出了笑容。

公主骑士大人吃了不少茄子，心情似乎变得有些忧郁。

「你不用太过拘谨，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了。」

当我准备去厨房洗餐具时，艾普莉儿跑到我旁边，开始帮我把盘子擦干。我觉得她大可放松休息就好，但她可能是想要帮忙做点家事作为回报，于是我就让她帮忙了。因为让她感到有所亏欠，也只会让她的心里更难受。

「其实……」

艾普莉儿一边用布擦干盘子，一边小声这么告诉我。

「我将来想要当老师。」

「你想跟自己爸爸一样当个学者吗？」

「不是学者，我想当学校的老师。就是教别人读书与算数的那种人。」

我不曾去过学校，所以完全无法想像。回过头去，发现艾尔玟的反应也跟我差不多。我们两人都跟学校那种地方无缘。我是因为贫穷，艾尔玟是因为她贵为公主，都是老师主动前往王宫教导她。

「不管是在育幼院还是公会里，都有不会读书与算数的人。其实他们不是头脑不好，只是没人教过他们。」

「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以前也是这样。不管是我家人还是邻居，都是因为贫穷而没有能力去读书。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与其把时间拿去读书，还不如去摘树果或是狩猎野兽来填饱肚子。反正就算看得懂文字，也没办法让人填饱肚子。

不过，我来到外面的世界后才终于明白。没受过教育的人注定只能穷一辈子，永远都是被人压榨的一方，没有机会逃离这种命运。而他们生下来的孩子同样只能穷途潦倒一辈子。贫穷的连锁永远不会中断。

「等我长大后，我要在这个城市设立学校，教大家读书写字，让他们学习各种技能。」

「这是个好主意。」

艾尔玟一脸开心地表示赞成。这位公主骑士大人总是把人民的福祉摆在第一位，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但我的看法与她不同。

「这个想法是行不通的。」我这么说道。「只是浪费钱罢了。如果你真的要做……」

「……我不想听！」

艾普莉儿擦完盘子就准备离开，还顺便狠狠踩了我的脚。

「这女孩真是过分。」

我可不是故意要捉弄她才会说这种话。

趁着艾普莉儿去洗澡的时候，我们开始讨论今后的事情。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差点就忘记了，但我还有些事情必须告诉她。

那就是「传道师」与「受难者」的事情。

「山姆啊……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艾尔玟托着下巴这么说。据说不只是冒险者，连公会职员之中都没人叫这个名字。

「我认为那可能只是昵称，全名说不定是萨缪尔之类的。」

「我对那种名字也没有印象。」

虽然我也叫她去问看看诺艾尔他们，但我想应该还是问不出个结果吧。

「那对方就是除了冒险者与公会相关人士之外，还会踏进『迷宫』里的人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可能是『搬运者』。老头子已经调查过那些家伙的底细。他们全都是本地的居民。」

我猜他应该从李维的事情学到教训了，不太可能敷衍了事才对。

「如果是这样，那就只剩下你之前说过的那些人了。」

「你是说『搜刮者』吗？我可不敢这么断定。」

那些家伙会在「迷宫」的第一层行动，收集冒险者不想要的魔物素材，然后拿到公会卖掉换钱，所以大家都不是很喜欢他们。

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但要在他们之中找出某人，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相当困难。那些因为「大进击」失去工作无以谋生的家伙，都一个接着一个跑去当「搜刮者」，进到「迷宫」里讨生活了。每天都有新人加入与离开。光是要把那些人全都调查过一遍，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山姆是不是那家伙的本名。敌人很可能是使用化名。

我当初应该问得更仔细一些才对，可惜唐纳德已经死了。

「还有，虽然不知道跟这次的事情有没有关系，但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艾尔玟不太有信心地这么说。

「冒险者最近突然少了很多，而且几乎都是新来的家伙。」

「那很正常不是吗？」

虽然也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好，没有认清自己的实力，也不清楚挑战「迷宫」的基本知识，就鲁莽地跑去挑战「迷宫」结果丧命这种事，在这个城市里只能算是家常便饭。

艾尔玟似乎明白我的意思，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些在意，于是拜托诺艾尔去调查了一下。虽然有些人确实是死在『迷宫』之中，但几乎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离开这个城市了。大门的卫兵还说那些人都是慌张地逃出这个城市。」

「那样也很正常吧。」

先是充满干劲地踏进「迷宫」，结果发现「迷宫」与外面完全不同，为此感到困惑并陷入苦战，最后吓得落荒而逃，也是相当常见的事情。他们这么快就果断放弃，反倒让我想要献上掌声。因为他们至少捡回了一条命。

「在那些离开的人之中还有四星级冒险者。在他们离开之前，我还有在公会里见到他们，他们队伍的所有人都受伤了。我还有看到他们身上的伤痕，那应该是被棍棒殴打的痕迹。」

「你是说他们被某人抓去痛打一顿了吗？」

不知道是偷袭还是私刑，但这些都是冒险者经常遇到的事情，所以很难判断是否跟「受难者」有关。

「我不知道。因为他们全都三缄其口。我曾想过要找他们问个清楚，但他们好像当晚就离开这个城市了。结果我无从得知那是谁干的好事，也不晓得对方动手的理由。」

对冒险者来说，实力与名声就等同于他们的生命，没有人会刻意宣传自己战败的事迹。

「那些逃走的冒险者都是新面孔吗？」

「就我所知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那就有可能是某人到处威胁其他冒险者，意图减少竞争对手。可是，四星级冒险者已经算是实力一流的强者了。如果对方连那种冒险者都能赶走，那应该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才对。就我所知，有能力办到这种事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公主骑士与她的同伴，但他们当然不可能是犯人。尽管把艾尔玟等人排除，这样的人就不是很多，但我心中还是有几个人选。不过他们应该没那么心胸狭窄，不会事到如今才赶走那些新人。

「换句话说，你认为那是『受难者』或『传道师』干的好事对吧？」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对方的真正目标肯定是你们。」

因为就目前的情况来说，他们是最有机会得到「星命结晶」的队伍。

「总之，我劝你最好小心一点。在『迷宫』里被人偷袭的话可就麻烦了。」

「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至少现在还不需要担心。」

艾尔玟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想那些家伙的目标应该是『星命结晶』吧。那对方选在我们得到『星命结晶』以后或是取得前的瞬间再出手抢夺，才是更为确实且安全的做法。他们先袭击其他冒险者，说不定也是为了帮我们开路。」

虽说变得更容易挑战了，但「千年白夜」里还是会跑出许多魔物。既然「传道师」无法在「迷宫」里战斗，那就只能由「受难者」负责对付那些魔物了。

如果「受难者」拥有能够轻易解决掉魔物的无敌力量，那「星命结晶」应该早就落入他们手中了。可是，挑战「迷宫」的急先锋目前依然是艾尔玟率领的「女战神之盾」。在他们征服「迷宫」之前放着不管，那个卑鄙太阳神也能保留自己的实力。如果事先解决掉其他那些虾兵蟹将，就不需要担心会有人出来碍事了。

「别忘了，『应该』与『不可能』这种话都是冒险者的禁忌。」

艾尔玟的说法终究只是常理，还是有可能发生不合常理的事情。更重要的是，那些家伙的常理有别于我们。对方还是很可能突然发动袭击。

「总之我会继续调查，但你还是要谨慎行事。」

「我会的。」艾尔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突然垂下目光，露出愧疚的表情，身体也开始坐立不安。她抬起腰来，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椅子坐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身上应该都没有了，而且从「迷宫」里回来后又一直跟艾普莉儿待在一起。

「拿去。」

我从小袋子里拿出平常那种糖果。这是艾尔玟过去的污点，也是用来帮她压下戒断症状的手段。

「……抱歉。」

艾尔玟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但她很快就羞愧地收下糖果，然后定睛注视着那颗在掌心滚动的糖果。

「怎么了吗？」

「……我到底还得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

「艾尔玟。」

听到我呼唤她的名字，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抱歉，我说错话了。」

艾尔玟深深地低下头。

「我以前就说过了，不要『沉溺』在后悔之中。」

我能体会她不想服药的心情。我也不想让她服药。「解放」是一种剧毒。如果持续服用，艾尔玟就会在不远的将来失去生命。即便如此，在找到其他解决方法之前，就算快要承受不住那种屈辱与自我厌恶，她还是得继续依靠这种东西。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想办法争取时间。限制用量，尽量减轻对身体的负担，然后趁着这段期间找寻其他解决之道。

这样的努力没有白费，我成功找到会制药的帮手，顺利完成解毒药了。再来只要设法量产解毒药就行了。就差最后一步了。

「……你说得对。」

艾尔玟露出苦笑。

「你从当时就一直在引导我。我还记得你说自己是迷途女性的引导者。」

「忘了这件事吧。」

我当时只是随口瞎掰，她现在重提往事，也只会让我觉得尴尬。

「下一批解毒药很快就能完成。你只需要忍到那时候就行了。」

如果城市顺利完成重建，让物流恢复正常，物价应该也会跟着降低……大概吧。

「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快点吃下去吧。还是说，你希望我用嘴巴喂你？」

「不需要。」

艾尔玟别过头去。她把糖果放到嘴边，然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僵住了。

「你们在吃什么？」

回头一看，发现艾普莉儿穿着白色睡衣探头看了过来。她一边用毛巾擦干银色的长发，一边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糟了，我只顾着说话，结果太晚发现她了。

「难不成是甜点吗？马修先生，你这次又做了什么啊？」

「不好意思，这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

我故作自然地走了过去，把糖果放在艾普莉儿湿答答的手掌上。那是一颗没放太多砂糖的药草糖。

「这是喉糖。艾尔玟刚才咳个不停，我才会拿给她吃。对吧？」

「是……是啊。」

听到我这么问，艾尔玟别过头去，捂着嘴巴假装咳嗽。她好像还趁机把糖果吞进嘴里了。

「难道你感冒了吗？我想也是。才刚从『迷宫』里回来，身体应该很累了……结果还为了我四处奔走……」

「你不用放在心上。毕竟这是马修特制的喉糖，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艾普莉儿露出沮丧的表情。我拿起毛巾帮她擦干头发。

「你还是早点擦干头发上床睡觉吧。要是不快点弄干头发，到时候就要换你感冒了。」

我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艾普莉儿今晚将会借用我在二楼的房间。

我则是会在客厅里打地铺。跟露宿野外相比，光是能在屋檐下睡觉就已经很感激了。

「这样真的好吗？」

「你放心，我的专长是不管在哪里都睡得着。晚安。」

说完这句话后，我就逼着她上楼了。

当艾普莉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二楼后，我才终于松了口气。刚才真是好险。只要跟她住在一起，发生这种事的风险就会变大。看来以后得更加小心才行。

回过头去，发现艾尔玟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她应该是把一无所知的艾普莉儿跟自己做比较，再次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了吧。

我抱住她的肩膀。

「好啦，小朋友去睡觉了，再来就是大人的时间了。趁着洗澡水还没凉掉，我们也快点一起去洗澡吧。」

艾尔玟不发一语，在我的手背上狠狠捏了一下。

我突然醒了过来，发现现在还是半夜。我走到门前，发现外面好像有人。

对方好像有三个人。虽然只有这些人来袭击实在太少了，不过外面还有卫兵在巡逻，对方应该也没办法找来太多人才对。即便如此，对方还是决定动手，可见应该是觉得只要能够出其不意，就可以摆平我们。他们想得太天真了。

家门发出声响轻轻晃动。我猜他们应该是想要撬开门锁，但大门迟迟没有打开的样子。因为那是我们请本领高超的锁匠特别打造的门锁，这似乎让对方陷入了苦战。

因为懒得慢慢等他们开门，我直接从屋内把门打开，跟几名黑布蒙面的男子四目相对。

「嗨。」

「啐……！」

听到我这么打招呼后，他们立刻转身逃跑。发现事迹败露就立刻撤退，他们这个判断做得还算不错。

不过，他们还是不小心离我太近了，「片刻的太阳」在我背后发出光芒。我从后面追了上去。冲过两个转角后，我故意把他们逼到四下无人的地方。那里就是这些家伙的处刑场。

当我们冲进狭窄的巷子里时，我使劲蹬地，一口气缩短距离。那些男子挤成一团拼命逃跑，我从他们头上跳了过去，把用来蒙面的黑布连同脸孔一起打烂，还出拳打向另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膛打出一个凹洞，然后伸手抓住最后一个人的衣领，就这样把他抱进怀里。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折断他的脖子，但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于是我轻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无力地垂下了头。看来他应该是昏过去了。虽然也可以用手刀把他敲昏，但我通常都会不小心打断颈骨闹出人命。我拿掉这家伙脸上的黑布，意外发现这人还很年轻，年纪大概就跟拉尔夫差不多吧。

我再次拜托布拉德雷帮忙处理尸体，但问题在于要怎么从这个活下来的家伙口中问出情报。

虽然我很想就这样把他带到秘密基地，开始愉快的拷问时间，但我现在没有搬着他移动的力气。因为「片刻的太阳」变得很不稳定，所以我不是很想使用。而且艾尔玟她们还在家里睡觉，于是我决定这么做。

我让挂在腰上的铃铛发出声响。

不久后，一辆带蓬马车在巷子前面停了下来，一名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嗨，又要麻烦你了。」

她名叫切尔西，职业是别名「黑鸢」的地下搬运工。只要是在城里，她都可以帮人把各种东西搬到各种地方。只要愿意付钱，她连屎都会帮忙搬，就只有尸体不搬。听说她跟布拉德雷之间做了某种协议。

切尔西大大地点了点头后，慢条斯理地把蒙面男子轻轻扛了起来。不用担心她会走漏风声。因为她是外国人，不懂这里的语言，只听得懂简单的指示与金额。切尔西好像也只是化名。

当切尔西正在工作时，布拉德雷也来到现场了，于是我把尸体交给他处理，自己跳上马车的货台。只要愿意另外加钱，她连活人都会帮忙搬运。

「那就麻烦你前往这里吧。」

切尔西再次慢慢点头，然后就坐到车夫座位上驾驶马车。她驾着马车穿越「夜光蝶大道」，来到狭窄的巷子里，最后带着我来到一栋废屋的二楼。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之一。

我们爬上楼梯后，切尔西就把货物丢在房间前面。她还提供额外服务，帮我用手铐脚镣牢牢捆住货物，连嘴巴都顺便塞住了。不过这些服务当然不是免费的。

与切尔西道别后，我拿出事先打好的钥匙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就只有一张用来补眠的床和桌椅，但对我来说已经够用了。

我利用体重把蒙面男子拖到房间里面，然后把门锁起来。

「嗨，你好啊。」

听到我这么说，男子的身体抖了一下。真是可怜。他好像怕得要死。因为我看了不太忍心，所以还是速战速决吧。我整个人骑到他身上，用磨到发亮的短剑抵住他的喉咙，然后拿掉塞住他嘴巴的东西。

「事不宜迟，我们来谈正事吧。我想知道你们的目的，还有幕后主使者的身分，能不能请你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统统说出来？至于你家厕所和浴室的位置，还有你跟老婆之间的性生活就不用说了。」

我用短剑的剑尖轻轻划过他的喉咙。血滴从皮肤底下冒出，最后变成一道血痕流向胸口。

「不好意思，我拷问别人的方法可能会有点残忍。你最好别以为这跟卫兵与『圣护队』举办的『同乐会』一样轻松。」

「我说。拜托你饶我一命。」

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哭着求饶了。最近的年轻人还真是没骨气。他的手指明明还有剩，蛋蛋也还剩下一颗，结果竟然这样就认输了。

他名叫罗伯，是这个城市数一数二的黑帮「斑狼团」底下组织的小混混。

「你看这个。」

罗伯拿出艾普莉儿的画像。这张画画得很像，底下还写着悬赏的金额，上面写说「抓到这女孩的人可以拿到五十枚金币」。这也未免太大方了吧？

「『魔侠同盟』盯上那个小鬼了。」

「魔侠同盟」是这个城市势力最庞大的黑帮，规模跟「斑狼团」不相上下。成员的人数也是最多。

「原因呢？」

我记得他们的老大跟那个老头子有交情。先不论实际想法为何，至少表面上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干部海瑟死掉的事情吧？」

海瑟可说是「魔侠同盟」的二把手，也是帮派里的老将。虽然没人知道他到底几岁，但听说已经年过八十了。在这座城市因为「大进击」毁灭后，被手下发现他倒在自己家的厕所。据说他早就得了不治之症，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但他的死因并非病死。因为尸体上有遭到啃食的痕迹。

「他讨厌从自己将死的身体发出的味道，经常用价值不菲的香水喷在身上，结果反倒引来了魔物。简直蠢到不行。」

事实上，据说有人曾经在那间宅邸的庭院「看到魔女」。

「海瑟手中握有巨额财产的传闻已经流传很久了。听说他还瞒着自己的老大，把那笔财产交给负责管钱的手下保管。据说那笔财产至少价值一百万枚金币。」

那可真是厉害。就算要把十间娼馆连同娼妇一起买下，也还绰绰有余。

「海瑟有个名叫哈里逊的手下，那家伙意图抢夺那笔『秘密财产』，于是就偷偷抓住那个负责管钱的家伙，想要逼他说出财产的下落。可是『大进击』正好就在那时爆发，那位负责管钱的手下也因此失踪。最后甚至连海瑟本人都死掉了。」

换句话说，就是有一笔大钱现在是无主的状态。

「那个负责管钱的艾尔顿是海瑟的跟班。那家伙有洁癖，三不五时就想要洗澡，是个讨人厌的男人，但听说他以前是冒险者，也认识公会长。于是我们认为那老头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是，那就只是个传闻不是吗？」

就算老头子认识那个名叫艾尔顿的家伙，应该也不晓得那笔钱藏在哪里，而且他不知情的机率要来得高多了。

「就算价值一百万枚金币，那笔财产也不见得全是现金。据说公会长本来就经常帮海瑟把钱换成宝石、艺术品与香水。」

他竟然还帮黑道洗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头。

「更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会默默让大钱从自己手中溜走的男人。就算他早就从艾尔顿口中问出那笔财产的下落，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算他没能问出下落，应该也早就掌握住线索或大致的隐藏地点了。」

这个推理完全正确。

不过，如果要跟那老头为敌，就意味着也要跟冒险者公会为敌。没人想要跟全是野蛮人的冒险者集团杠上。正当这些黑道准备放弃时，那老头就遭到逮捕了。

「所以你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才盯上艾普莉儿了吗？」

艾普莉儿身旁刚好没有护卫，这可说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因为那老头非常疼爱孙女，所以艾普莉儿完全足以拿来当成跟他谈判的筹码。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钱。

只要有钱，就可以帮艾尔玟做出解毒药。就算她不去追求征服「迷宫」这样的美梦，也能选择其他的生存之道。

「只要把那笔钱献给老大，自己就能成为下一个干部。每个家伙都打着这样的算盘，认真地展开行动。结果有个得意忘形的蠢货不小心说溜了嘴，让其他帮派的家伙也知道这件事了。」

「所以你们这些『斑狼团』的家伙与其他帮派的人，现在也都展开行动了吗？」

事情变得愈来愈严重了。简单来说，就是那老头可能知道黑道的「秘密财产」藏在哪里，为了逼他说出那笔钱的下落，这些黑道才会想要绑架艾普莉儿。

「没错，你跟那个小鬼头都死定了。」

罗伯扬起嘴角。

「别以为躲在家里就能高枕无忧。卫兵根本保护不了你们。明天肯定又会有其他人杀去你家。你又能撑到什么时候？你就待在地狱里欣赏那个小鬼头被人大卸八块的样子吧。」

「多谢你的忠告。」

我折断了罗伯的脖子。

后来又过了三天。

我正站在厨房里做饭。

艾普莉儿目前依然跟我们住在一起。

那些黑社会的家伙好像还在附近晃来晃去。因为「圣护队」与卫兵都有加强巡逻与戒备，所以一直没有出手。然而我知道他们正在摩拳擦掌，只要逮到机会就会立刻袭击艾普莉儿。

这让艾普莉儿连要出门都没办法，既没去公会，也没去育幼院。虽然她人平安是件好事，但整天关在家里，似乎让她有些忧郁。艾普莉儿是个年轻女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不用说她还是个生性活泼的孩子。

她正在二楼看着向艾尔玟借来的诗集，看起来百般无聊。

不是只有艾普莉儿感到不安，艾尔玟也是如此。

照理来说，她现在应该再次踏进「迷宫」了，但她担心艾普莉儿的安危，依然待在地面。虽然她本人笑着说这也算是休假，但玛雷特姊妹一直问她什么时候才要再次出发。毕竟那对姊妹的终极目标是扬名立万，不是救助可怜的女孩。

要是这种情况持续下去，队伍甚至可能因此分裂。

仅管艾尔玟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她的眼神与双腿一直动来动去，完全静不下来。这应该是因为她对现状感到焦虑不安，但理由不光是只有这样。

糖果的「材料」快用完了。附近又有许多卫兵盯着。换句话说，我每次出门时也会受到监视。要是做出可疑的行动，就会头一个被人怀疑，很难像过去那样袭击药头夺取「解放」。

更重要的是，文森特还在怀疑我。在那家伙的心目中，我依然是杀死他妹妹的嫌犯。如果我跟「解放」扯上关系，他自然也会怀疑到艾尔玟身上。

如果这种胶着状态持续下去，先倒下的就不是「魔侠同盟」，而是我们了。

就算需要冒险，我也必须设法突破现状。

先来分析一下现况吧。

这个城市的黑帮「魔侠同盟」有个干部意外身亡，让他的「秘密财产」失去主人，而且下落不明。负责管理那笔财产的家伙在「大进击」爆发时失踪了。而那些黑社会的家伙全都盯上那笔「秘密财产」。

关于那个唯一知道财产下落的家伙现在身在何处，我手上完全没有任何情报。虽然只要随便找个「魔侠同盟」的底层人员拷问一下，应该可以问出一些东西，但那些家伙应该早就知道那种程度的情报，也老早就找到了吧。我反倒希望他们可以快点找到。

我听到某人走下楼梯的声音。我把糖果的秘密材料放进陶碗，并在上面盖了一块布，然后迅速藏到脚边的柜子里面，把柜子的门关了起来。

那人在下一瞬间探出头来，而且果然就是艾普莉儿。

「马修先生，你在做什么啊？」

「原来是你啊。」我笑了出来。「等不及要吃点心了吗？」

「你在做点心吗？」

「已经做好了。」

我把事先烤好的饼干放在盘子上冷却，在饼干上加了奶油。奶油中还加了用蜂蜜腌过的苹果泥。然后在奶油上又摆上一块饼干，点心就完成了。

「来，请用吧。」

这可是马修先生亲手烤的奶油夹心饼干。艾普莉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先是咬了一口饼干，然后立刻露出笑容。

「哇，这个好好吃喔。」

因为她看起来很开心，我也跟着吃了一块，两块酥脆的饼干之间夹着香甜的奶油，突显出苹果的些许酸味。

「嗯，勉强还行吧。」

因为我制作点心时都在想事情，结果面团揉得不够紧实。

「马修先生，你将来想不想当个糕点师……」

「不想。」

为什么我非得那么悲哀，帮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蛋糕与饼干不可？

「明明就做得很好吃……」

艾普莉儿不太高兴地这么说，同时又咬了一口饼干。

「你是不是还有在做其他东西？」

「你还想吃吗？大小姐，你也未免太贪吃了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刚才是不是把某样东西放进底下的柜子？」

虽然我急忙把东西藏了起来，但她好像还是听到声音了。要是被别人看到这东西，我就只能杀掉对方了。

艾普莉儿也是这个城市的居民，很清楚「解放」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种东西有多么危险。毕竟她是个善良的好女孩。要是她知道有朋友在服用那种东西，肯定会赌上性命阻止对方，不管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难不成那是点心的材料？你在做什么点心啊？」

她露出兴致盎然的表情，把手伸向柜子的把手。

我从上面抓住了她的手。

「不好意思，那样点心还没做好。如果不先放置一段时间，味道就会变得难吃。等我做好了就会拿给你品尝。」

「嗯，那就麻烦你了喔。」

看到艾普莉儿乖乖点头后，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暗自松了口气。

跟艾普莉儿同居果然对心脏不是很好。

隔天早上，我准备出门一趟。

「我要去公会一趟看看。你就陪艾普莉儿看家吧。」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还得去「圣护队」那边找文森特，向他打听那老头的现况。

「等等我。」

当我准备出门时，艾普莉儿急忙从二楼冲了下来。

「你要出门对不对？我也要去。」

「我说你啊……」

要是让她光明正大地出去乱跑，我们把她藏起来就毫无意义了。

「你不是还要负责照顾奥利佛吗？」

「可是，我想知道育幼院那边怎么样了。」

「我觉得你应该暂时避一下风头比较好。」

「可是……」她看起来似乎听不进去。

「我明白了。」我叹了口气。「我陪你一起去。」

反正她迟早都得面对「现实」，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别忘了，我们可不是要去玩的。」

「这我当然明白。」

「我也陪你们一起去吧。」

因为艾尔玟也这么说，结果我们还是跟上次一样，三个人一起出门了。

我们还是一样引人瞩目。不过看向艾普莉儿的目光明显变多了。这不光是因为老头子被逮捕与宅邸被查封的事情传了开来，将目光投向她的道上弟兄也变多了。每个家伙都露出野狼盯上猎物的眼神。

艾普莉儿似乎也感到很不自在。

毕竟这里是大街上，艾尔玟也在旁边，那些家伙无法出手，但这也让人感到更不舒服。

我牵起艾普莉儿的手。要是我还得配合她的步伐，那就太花时间了。

「抱歉，要加快脚步了。你就努力跟上吧。」

「嗯、嗯。」

艾普莉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动作快。」

艾尔玟也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同时加快了脚步。

育幼院还在重建。虽然房屋在「大进击」爆发的时候倒塌了，但里面的孩子跟职员都平安无事。他们在原本的庭院里搭设了小屋与帐篷，目前就住在这些临时住宅之中。

育幼院原本是由一间老旧的宅邸改建而成，但据说现在正在重建的房屋改成了宿舍，而且下个月就要完工。

「我先去跟老师聊一下。」

「等等，你不要一个人先过去。」

艾普莉儿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艾尔玟也急忙追上去。当我也准备跟上时，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去，发现有好几个孩子从临时住宅后面探头看了过来，好像在提防着什么。很多孩子都会害怕我这种大块头。可是我经常陪艾普莉儿来到这里，大家也都知道我是个虚有其表的软脚虾。我原本还以为他们在玩捉迷藏，但他们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嗨。」

「啊，马修。」

出声回答我的人是路克。他是一位有着茶褐色头发的男孩，将来也想成为一个小白脸。

「你在这里做什么？」

「呃……有人叫我别让人过来这里。」

「是谁这么告诉你的？」

「是米奇与乔伊。」

他们都是育幼院的年长孩子。我绕过路克走到房屋后方。

有三个孩子把木箱当成椅子，坐在上面大眼瞪小眼。

金发小鬼一看到我就发出咂嘴声，把某种东西藏到怀里。

「喂。」

听到我这么呼喊，他露出臭屁的表情站了起来。我记得好像叫做艾迪。

「怎样啦？马修，有什么事吗？」

艾迪耸起肩膀，用还没完全转大人的声音威吓我。

明明才一阵子没见面，他就已经给人变成坏孩子的感觉了。打架与偷窃这种小事，他应该早就都做过了吧。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讨论等等要玩什么游戏吗？」

「少啰嗦！关你屁事啊！」

因为家境贫穷又没有父母，为了不让世人看扁自己，这种孩子只能拼命虚张声势，大声喊着毫无意义的话语。以前的我也是这样。

我看向从艾迪身后冒出的白烟，同时闻了闻味道。

「原来是香菸啊……」

虽然大致猜得到他们是在哪里拿到这种东西，但我该做的事情早就决定好了。我抢过香菸丢到地上，还用脚踩了几下。

「小鬼头抽这种东西可是会变笨的。」

「你干嘛啦！」

这群小鬼头全都站了起来，挥拳往我这边打了过来。毕竟我在这里是出了名的软脚虾。就算比他们高了超过一颗头，他们也毫无畏惧地冲了上来。因为体格还是有差距，我没有被他们打倒在地上，但还是被他们打得东倒西歪，就这样被逼到墙边。

「喂，我要你赔钱。」

「我赔就是了。那我现在就去付钱给老师，你们也跟我一起过去吧。」

「开什么玩笑啊！」

他这次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

对方毕竟是个体重很轻，又不懂打架要领的小鬼头，连拉尔夫踢人都比这一脚痛多了。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吗？那些话全都是小喽啰的台词。你难道没去剧场看过人家演戏吗？那种家伙只会说些自以为很屌的屁话，最后被正义的骑士大人打得屁滚尿流。」

「我要宰了你。」

「如果会被你们这些小鬼杀掉，我老早就没命了。」

我站了起来，把手伸进艾迪怀里。

「放开我！」

虽然他赶紧挥开我的手，但还是慢了一步。我摊开手掌，看到一把小刀与小小的药瓶。这把小刀似乎很锋利。药瓶也隐约散发出带有刺激性的味道。

我发出不屑的笑声。

「那些家伙是不是告诉你，只要用这些东西抓住艾普莉儿交给他们，就会收你当小弟？」

看来我好像猜对了。因为艾迪等人都明显变得惊慌失措。

「对方是『魔侠同盟』的人吗？」

因为他们不会来育幼院收取保护费，害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但其实这里也是「魔侠同盟」的地盘。他们早就知道艾普莉儿经常跑来这里，所以才会设下陷阱。

「……他们叫我看到那家伙来这里的话就去通知他们，还要我随便找个借口把她骗过去。如果我做得够好，他们就会让我加入，还会让我帮忙卖『禁药』……」

只是随便套个话，他就全部说出来了，真是个没种的家伙。

「艾普莉儿跟你有仇吗？她应该很照顾你们才对吧？」

她只要有空就会过来帮忙这里的职员，一直在这里做义工。至少她从来不曾污辱或嘲笑这里的孩子。

「我可没有拜托她这么做。」

艾迪往地上吐了口口水。

「那只不过是有钱人的娱乐活动。她不愁吃穿又住在大房子里面。如果我说要跟她交换，难道她会愿意吗？」

「那老头也不可能想要你这种个性别扭的孙子。」

他想说艾普莉儿的行为只能算是伪善。我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因为只要换个观点，一个人的行为就会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而且你只不过是嫉妒人家罢了。」

「你说什么？」

「如果你想当个黑道，我不会阻止你。」

那是他自己的人生。他可以自由决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就算他想要横死街头，也是他的自由。

「可是，世上还是有着仁义这种东西。忘记别人平时的恩情，做出伤害恩人的事情，就只能算是个人渣。」

「就跟我一样」──我暗自在心里补上这句话。

「而人渣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正合我意。」

「是吗？」

我把手中的小刀刺向艾迪。刀尖在他的眼球前面停了下来。他慢了半拍才做出反应，一边大声鬼叫一边退向后方。真是迟钝。要是我认真动手，小刀早就从眼睛刺进脑子里面了。

「你怕了吗？要是连这种玩具都能吓到你，我看应该没有帮派愿意收留你吧。」

「玩具？」

「你该不会以为那些家伙真的想让你们去绑架艾普莉儿吧？让你们这种小鬼头动手？那些『魔侠同盟』的老兄坐着看戏就好？」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他们只是在捉弄你们。这把小刀只是普通的玩具，这瓶药也只是加了辣椒的调味料，根本不是什么麻醉药。」

我稍微往后退了几步，让阳光照在背后，使劲握住那把小刀。

「嘿咻。」

我发出吆喝声，在手掌中把小刀折成两段。

「看到没有？」

我朝着他们伸出手掌。上面毫发无伤。

趁着他们看到傻眼的时候，我把药水全部倒在地上。

「如果想出人头地，我劝你还是去找一条正道，别做那种自不量力的事情。要不然你的人生终点只会是『迷宫』。」

在这个城市里，就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才会盖坟墓。绝大多数的人死后都是被丢到「迷宫」里面。

「你说艾普莉儿是个伪君子。可是你现在能这样过活，其实全都要归功于她。」

「咦？为什么是她的功劳？」

「你以为这间育幼院最大的赞助者是谁？告诉你，就是艾普莉儿。」

「出钱的人明明是她爷爷……」

「那老头一点都不在乎你们这些家伙的死活。」

就算看到他们死在路边，他的眉毛也不会动一下，就跟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要是没有艾普莉儿，这里早就变成黑道的住处，不然就是漂亮大姊姊讨生活的娼馆了。而你们不是变成路上的绅士，就是牛郎的候补人员。」

没有金钱与人脉，甚至连专长都没有，最后会沦落到什么地方老早就决定了。如果没有能突破现状的力量，那就只能随波逐流。这不是因为艾迪无能，而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

「……」

「顺便告诉你，这间育幼院现在得以重建，也都是多亏了那女孩。」

否则这种给无依无靠的贫穷孩童居住的宿舍，不用想也知道会被排到后面才开始重建。都是因为某位老头的孙女经常跑来这里，这间育幼院才得以优先重建。

「这样你懂了吗？你想要背叛自己的恩人，而且不光是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们自己，简直蠢到不行。」

想杀死一只会生金蛋的母鸡，也就只有笨蛋了。

「……」

艾迪找不到可以反驳我的话语，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握紧拳头。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跟艾普莉儿扯上关系，就立刻离开这里吧。之后你想去当黑道还是路上绅士，都不会有人管你。」

「少啰嗦！」

艾迪忍不住挥拳揍了过来，但我根本没理由站着挨揍。我轻松躲了开来，让他自己挥拳打在小屋的墙壁上。他大声喊痛，抱着拳头蹲了下去。其他同伴露出担心的表情冲了过去，但他立刻气愤地挥手赶人。

「这里是我家。不管别人说什么，这里都是我家！我可不是有钱人家大小姐饲养的宠物。这里才不是让一个小鬼头有空就跑来随便帮点忙，享受优越感的地方！」

「……」

「你说我只是嫉妒？那又如何？我就是想成为一个大人物。我要靠着卖『禁药』赚到大钱，变成一个像『魔侠同盟』、『斑狼团』与『群鹰会』那样的黑道大哥。」

明明连描绘出具体愿景的想像力、知识与智慧都没有，这小鬼竟然还敢说什么想成为大人物。他顶多只能变成一个被人用过就丢的弃子。正当我张开嘴巴，准备澈底驳倒这个臭小鬼时，听到了像是迷路孩童的呢喃声。

「艾迪……」

我回过头去，看到那个我最不想让她听到这些话的女孩。

「啊啊，可恶！」

我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就是为了避免让矮冬瓜知道这件事，我才会一反常态教训这些孩子。

结果我每次都在紧要关头搞砸事情。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艾迪一脸尴尬地移开目光，就这样不发一语。胆小的家伙。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

她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努力挤出这样的话语。

「你要骂我无所谓，但你绝对不能去卖『禁药』。那种东西没办法让任何人得到幸福。凡妮莎小姐也是被那种东西害死……」

「……」

我还记得她在葬礼上哭得很惨。

「如果你讨厌我，那我现在就走。所以你绝对不能去碰『禁药』喔。」

「你没必要离开。该滚的人是这些忘恩负义的蠢货。」

「没关系。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走向艾迪，拿出手帕缠在他流出鲜血的拳头上。

「再见了。」

艾普莉儿仓皇逃离育幼院。我默默地跟了上去。虽然我只要进到暗处身手就会变得迟钝，但双脚还是一样长。艾普莉儿在附近的路边蹲了下来。

原本还担心她会被那些想得到悬赏金的混帐袭击，但看来她平安无事。我暗自松了口气，继续往艾普莉儿那边走过去，但她一看到我就突然转过身体。那卷曲的背影就像是在说「拜托让我一个人静静」。

「原来你们在这里。」

就在这时，艾尔玟也追了上来。看到艾普莉儿现在的样子，她犹豫地伸出手想安慰她，但最后还是作罢。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虽然我很擅长察言观色，但我故意不这么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不需要把那种蠢蛋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如此说道。

「就算你舍弃所有财产变得身无分文，他也不会满意。他还是会说你长得漂亮，说你享受过富裕的生活，继续从你身上『找出值得嫉妒的地方』，继续怨天尤人。」

真正的问题其实是艾迪心中的自卑感。只要他继续怪罪别人，不肯对自己负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救。那种人就是你对他愈好，他也只会变得更嫉妒别人。

「他要讨厌我是无所谓，但他竟然想要去碰『禁药』……」

「反正他也只会把自己搞成毒虫罢了。」

药头无法金盆洗手的理由有很多种，不是钱的问题就是被同伴阻挠，或是自己也成了毒虫。把别人推进地狱的家伙，自己迟早也会摔进地狱。我大概也不例外吧。

「我猜他现在应该被育幼院的职员打成猪头了吧。」

如果不被人殴打，他就不会明白。与其说他脑袋不好，不如说是因为他不曾受过这种教育。因为缺乏知识，所以头脑也不会变聪明，只能靠着缺乏深思熟虑的手段追求当下的快乐。

「你过去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力气，也不是多管闲事。至少我就很感激你。」

艾普莉儿低下头去，稍微动了动嘴唇。我假装没听到那句话。凭我们现在的交情，这种小事早就不足以让她向我道谢了。

「我们回家吧。」

「嗯。」

她好像也没心情去冒险者公会了。艾普莉儿乖乖地点了点头。

「……我上次不是说将来想要当个老师吗？」

「是啊。」

「就凭我这种人，是不是办不到那种事呢？」

「确实办不到呢。」

听到我这么说，艾普莉儿倒抽了一口气。

「就算你靠着那老头的钱创办学校，也绝对会以失败收场。我敢跟你打赌。」

「喂，马修。」

艾尔玟再也听不下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我默默地挥开她的手。

「果然是这样啊……」

「不过我说你办不到那种事，并不是说你的能力有问题。不如说是相反。你的梦想比你所想的还要来的巨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让孩子去上学的父母，其实比你想像中的还要少。如果是穷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正是因为家境贫穷，穷人才会希望家里工作赚钱的人愈多愈好。对穷苦人家来说，孩子也算是人手。他们会觉得就算让孩子去接受教育，对将来也不见得会有帮助。不对，他们肯定无法想像自己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金钱与食物，不可能投资自己的将来。

「如果你真的想实现这个愿望，那么就会变成政治上的问题。为了让孩子可以去上学，那些有钱人与大人物必须先制定好制度与规则，还得拿出资金才行。那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让一个孩子去工作，就能赚到一个人的伙食费。既然如此，他们当然会选择让孩子去工作。

「……」

「正是因为这样……」

艾普莉儿缩起身体。我把手摆在她的肩膀上这么说。

「你绝对不能想要独自解决所有问题。要去找寻志同道合的同伴，让愿意赞同你理想的人变得更多。」

想要改变这个世界，就必须拥有力量。而人数就是力量。只要同伴的数量变得越多，自己的想法就会变得更容易让别人接受。

「我想刚开始的时候，你应该会遇到许多挫折吧。」

谁也不会聆听她的主张。别说是有人愿意理解了，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将会尝到孤独的滋味。

「你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对的。要是感到迷惘了，就回到自己的原点（Origin）吧。原点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前往何处。」

没人能够一下子就取得成功。大家都得不断经历挫折与失败。

「你不需要一下子就推动大规模的计画，可以先从小规模的学堂开始做起。不过我想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会失败就是了。到时候大家就会发现你的理想有多么远大，也会明白你是正确的。」

一旦成功的案例变多，赞同的人应该也会跟着变多。对那些大人物来说，可以在平民之中找到头脑聪明的部下也比较方便。

「这个理想或许没办法在你这一代取得成功，但如果有人继承你的理想，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实现。」

以目前来说，艾普莉儿的梦想离现实太过遥远了。即便如此，那应该还不算是让鸟生下马这种痴人说梦的事情。就算无法立刻实现，只要手段正确，说不定还是有可能成真。

比起某个公主骑士大人想要复兴故乡的做法，这个梦想要来得实际多了。

艾普莉儿用手背擦了擦脸。正当她准备开口时，我听到某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哎呀，这不是马修吗？」

「嗯？」

回过头去，忍不住发出咂嘴声。因为我看到了不想见到的家伙。这人就是娜塔莉。

艾尔玟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娜塔莉小姐。恕我冒昧，请问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她看起来就像是教会的修女。

「那间教会现在没人住，里面还有这套衣服，我就稍微借用了一下。」

「我记得你信奉的神不是某个土地神吗？」

「我一直在思考没有本钱又能赚大钱的方法，最后发现果然还是这条路最妥当。大家不是都说搞宗教稳赚不赔吗？」

「能从你那张嘴巴讲出来的也就脏话。而且你说的话根本让人听不下去。」

「你有照过镜子吗？」

「我每天都照。如你所见，本人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这个臭男人……我现在就要宰了你，没人有意见吧？」

因为她真的拔剑了，我赶紧退到后方。

艾普莉儿露出兴致盎然的眼神，我立刻挺身站在她面前。因为娜塔莉这家伙光是出现就会教坏小孩。然而娜塔莉一把推开我，弯下身体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

「哎呀，真是可爱的女孩。如何？要不要捐款给本教会啊？」

「扁你喔。」

艾普莉儿拉了拉我的手。

「她是谁啊？」

「我以前的朋友。她说想要金盆洗手，就跑来这个城市了。现在正在找工作。」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我故意先堵上娜塔莉的嘴巴，免得她报上「百万之刃」的名号。要是她敢报上名号，我保证会立刻把她送到神明面前。

「难道说……你是马修先生以前的情人？」

「饶了我吧。」

「我才不要。」

我们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要我跟这女人上床，我还宁愿去跟半兽人交配。」

「我的眼光还没有差到会爱上这种神经大条的男人。」

艾尔玟大声地咳嗽了几下，但我假装没有听见。

「……你们的感情明明就很好。」

因为我们对彼此说话很不客气，艾普莉儿应该误以为我们是那种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吧。这可是天大的误会。虽然这家伙跟德兹不一样，不会直接挥拳打过来，但那张贱嘴说出来的酸言酸语更是伤人。如果她是个男人，我现在肯定已经跟她拼命了。

「对了。小妹妹，想不想要这个？现在只要一枚银币，就可以把这个护身符卖给你喔。」

说完这句话，她拿出一条肮脏的项炼，上面还挂着某种魔物的牙齿。那是个护身符（Amulet）。

「只要挂上这个护身符，就能保佑你生意兴隆、全家平安、财源广进、工作顺利、桃花朵朵开、早生贵子……呃──还有什么来着？」

拜托不要问我。

「你愿意买下来吗？」

娜塔莉硬要推销那种贵到不行又毫无用处的东西给她，但艾普莉儿反倒眨了眨眼睛，露出同情的目光。

「那个……这个城市里现在有很多讨厌神的人，我觉得你穿成那样不是很好。」

因为那个绿帽太阳神的缘故，这个城市里的圣职人员现在处境相当尴尬，就连与太阳神无关的圣职人员都逐渐开始受到迫害。而艾普莉儿就是在担心这件事。

「啊，原来如此。」

娜塔莉点了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我发现她的衣摆有点脏，应该是已经被人找过麻烦了吧。我能轻易想像她反过来击退对方的样子。

「谢谢你为我担心。」

娜塔莉像是看到耀眼的东西般眯起眼睛，轻轻摸了摸艾普莉儿的头。

「不过你放心。反正我明天应该就会改行当牧羊人了。」

「这个城市里可没有羊。」

人生的「迷途羔羊（Stray Sheep）」倒是多到不行。

「那你觉得当个牙医怎么样？如果只是要帮别人拔牙，我应该还做得到。」

「你有办法把手伸进别人嘴里吗？」

「……看来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这就对了。因为这家伙肯定会嫌麻烦，把健康的牙齿也全部拔下来。

「你还是快滚吧。每次只要你这家伙出现，就会招来一堆麻烦。」

「好啦好啦，我走就是了。」

娜塔莉不太高兴地转身就走。

「等等……」

艾普莉儿小跑步追了上去。

「那个可以卖给我吗？」

她伸手指向刚才那个护身符，还从钱包里拿出银币。

「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修女。就算把那种东西带在身上，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可是我看她好像很缺钱的样子。而且她是马修先生的朋友，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我还来不及反驳，娜塔莉就接过银币，把护身符交给艾普莉儿。

「愿神的祝福与你同在。」

娜塔莉咧嘴一笑，随便说了句祈福的话语，就飞也似的跑掉了。

「好耶，这样我就能还清欠酒馆的钱了。」

「喂，你给我站住。」

我出声想叫住她，但她老早就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你确定这样行吗？做人善良也该有个限度。」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艾普莉儿看着那条项炼，小声笑了出来。

「我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

当我们回到家里时，门前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大群人。

我努力钻过人群，看到三名长相凶恶的男子被人用绳子绑住。

「圣护队」的人在旁边用长枪指着他们。

看来是那些男子想要偷偷溜进我们家里，结果被人发现了。即便被人抓到了，他们也毫无畏惧地瞪着周围的人。艾普莉儿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我的衣袖。我默默地抚摸她的头。

这些死要钱的家伙竟然又来了。虽然我们这次平安无事，但没人知道下次会是如何。

「总算回来了吗？」

我听到了低沉的声音。

「我偶然经过这附近，结果听到奇怪的声响，赶过来一看就抓到这几个家伙了。」

回头一看，发现那人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小偷。」

文森特低头看着那些小偷，继续说了下去。

「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第五卷 第四章 牧神四处逃窜

「原来如此。」

在家里的客厅听我说完所有事情后，文森特深深地点头。

艾普莉儿的处境变得愈来愈糟了。

我跟艾尔玟无法一直保护她。艾尔玟还有挑战「迷宫」这件大事要做，我在暗处与晚上也只是个没用的大块头。敌人不但数量众多，而且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发动袭击。这让我们一刻都无法放松，心里累积的压力愈来愈大。况且我们也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

「那老头什么时候会被释放？」

「这件事不归我管，详细情况我也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应该还要一段日子吧。」

听到文森特这么说，艾普莉儿显得有些失望。

「难道那些大人物想跟他同归于尽吗？」

「虽然公会总部想判葛雷戈里有罪，但也有许多人反对。因为各种利益与人际关系太过复杂，根本分不出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可是要是他们完全不采取行动，又会被人怀疑跟葛雷戈里有所勾结。」

「别说什么怀疑了，他们本来就是狐群狗党了吧。」

看来领主也是被夹在义理与利益之间，陷入左右为难的处境。

他这次逮捕那老头，也是为了表示自己有在做事吧。

「关于悬赏金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虽然我可以明文下令禁止，但应该很难完全防范这种事。」

毕竟出资者原本就是非法的黑帮。禁令根本一点屁用都没有。即便是王家直属的「圣护队」，能做到的事情也还是有限。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都要碰到地上。

「算我求你。拜托你帮忙保护艾普莉儿。」

「等等，你不要这样啦。」

艾普莉儿惊讶地制止我，但我这颗脑袋本来就只是装饰。如果文森特希望的话，要我向他低头几百遍都行。毕竟「圣护队」总部是货真价实的要塞，负责守卫的兵力也很强大，寻常小混混根本不可能进得去。在她躲藏的这段期间，应该足够那些相关人士搞定利益分配的问题了吧。

比起那笔下落不明的「秘密财产」，艾普莉儿的人身安全要来得重要多了。

文森特这个正义感强烈的家伙应该有办法保护她。比起照不到太阳就会变成软脚虾的马修先生，他肯定更能帮得上忙。

「那些家伙迟早会翻遍整个城市，找到那笔秘密财产。到时候他们就没理由盯上矮冬瓜了。你只需要保护她到那时候就好。」

文森特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用煎熬的语气这么回答。

「抱歉，我做不到。」

我有种被人扇了耳光的感觉。

「为什么？保护市民不是你们的工作吗？」

文森特拥有足够的器量与权力。他甚至愿意让想要观赏游行的孩子进到哨所加以保护。

「那些坏蛋可是为了无聊的传闻，盯上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啊！」

「我无意跟『魔侠同盟』起冲突。」

「开什么玩笑啊！」

我使劲揪住文森特的胸口。

「你以前说了那么多好听话，结果现在却是这样吗？我又不是拜托你杀到帮派总部，只是要你帮忙保护一个无辜的女孩。」

「不管你怎么说，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

「原来我们的队长大人也被这个城市染黑了吗？你收了多少？」

「这是为了她好。」

文森特一脸苦恼地这么说。

「对那笔『秘密财产』感兴趣的人，可不是只有那群无赖。」

意思就是在那些大人物之中，也有想要得到那笔财产的守财奴是吗？

「对方已经私下找我商量过这件事了。要是我现在保护她，反倒会给对方借口。」

「那就保密……应该也不可能瞒得过去吧？」

「……毕竟『圣护队』的规模也变大了。」

因为在「大进击」事件中立了大功，「圣护队」的权力也变大了。换句话说，他们肩负的任务与义务也变多了。虽然补上了新队员，却来不及做好教育与审查，让「圣护队」逐渐变回刚成立时那种玉石混淆的状态。他好不容易才导正内部制度与规范，培育出一支千锤百炼的精锐部队，结果又轻易变回原本的样子。就算想要拒绝，「大进击」也确实让「圣护队」牺牲了不少人，人手不足的问题非常严重，让他别无选择。

「那女孩现在待在这里的事情，应该也很快会被上面的人知道。」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艾普莉儿就会有危险是吗？」

「抱歉。」

这代表她的容身之处愈来愈少了。

（插图010）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出城了，但如果连官员都已经被敌人收买，应该就无法从城门离开了吧。那种行为就跟自投罗网毫无分别。虽然托比大叔可以帮她从密道出城，但那些道上弟兄应该也会盯着那里。时间过得愈久，她的藏身之处就会愈少，最后被人逼到绝境，想逃也逃不掉，就像是笼子里的鸟儿。

我放开抓住文森特的手，重新看向艾尔玟。

「你有可以帮得上忙的朋友吗？最好是那种连大人物也要退让三分，根本不把黑道弟兄放在眼里的白马骑士或王子殿下。就算要两个都来也行。」

「……抱歉。」

「不，你不需要道歉，是我不好。」

就算我迁怒艾尔玟，问题也无法得到解决。

「我明白了。简单来说，现在就是要玩捉迷藏跟鬼抓人就是了。我完全搞懂了。」

整个城市都是鬼，要是被抓到别说是当鬼，连生命都会有危险。这场游戏还是强制参加，要是拒绝就会没命。虽然这就是一场烂游戏，但我根本不在乎。反正人生本来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

「矮冬瓜，我们走吧。」

看来只能暂时去投靠德兹了。因为那家伙不会畏惧道上弟兄，也不会害怕官兵。接下来就要跟时间赛跑了。看是那老头会先被释放，还是艾普莉儿会先被抓到，遭到惨无人道的对待。

「……」

艾普莉儿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怎么了吗？如果你要去上厕所，我可以等你。」

「……够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够了！」

她眼眶含泪，激动地叫了出来。

「谁也不会帮我。爷爷不在了，大家都想要抓我。要是再这样下去，就连马修先生跟艾尔玟小姐都会死掉……」

她胡乱甩着头发，劈里啪啦说个不停。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死过。」

「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拜托你别再管我了！」

「那可不行。」我耸耸肩膀。「要是你不在了，以后谁来教我写字？」

「谁都可以吧！」

「不，我就是要你。」

我单膝跪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很明白你是个好女孩，但我很不喜欢你刚才那些话。那不是一个孩子该说的话。坏人是那些利欲薰心的蠢货，不是你。」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很简单。」

我这么说道。

「你只需要大声求救就行了。」

她太过乖巧，才会不敢向别人求救。很早就失去双亲，由那种坏老头一手养大。她身边最好还是要有一些能够撒娇的对象。

我擦去艾普莉儿的泪水。

「要哭可以，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另外找个帅哥，只在他面前做就好。毕竟这里就只有死脑筋骑士跟公主骑士大人，还有一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她将来肯定会是个大美女，随便都能找到一大堆想要英雄救美的猪哥。

「要是你不在了，那老头也会伤心。艾尔玟也会难过。」

「你也会吗？」

「当然会。」

艾普莉儿抱住我的脖子。

「……马修先生，请你救救我。」

「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

「我当然也会帮忙。」

艾尔玟也在艾普莉儿面前跪了下来。

「我在此发誓，一定会把你平安送到你祖父面前。」

「嗯。」

真是的，哭泣的小乌鸦总算笑出来了。

「如果你们要出去，最好是从后门离开。」

文森特开口了。

「外面已经有可疑人物在监视这间屋子了。」

「我可不会向你道谢。」

「你也不需要向我道谢。」

他没有出手相助，也无法出手帮忙。他应该是觉得自己没资格让我道谢吧。如果不舍弃自己的信念就无法继续做某件事，实在是太不自由了。

「先走了。如果我没死的话，就下次再见吧。」

「那个……」

艾普莉儿在经过文森特面前时停下脚步，对他说了一句谢谢，还缓缓向他低头鞠躬，然后才快步走向我。

「其实你不需要向那种家伙道谢。」

「马修先生，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

她对我这么说道，语气就像是在训斥说错话的孩子。

「你没看到他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吗？我觉得他很可怜。」

我们把猫咪奥利佛放进篮子里面，从后门走到外面。只要从这里沿着大街走到德兹家，对方应该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不管他们塞了多少钱给卫兵，也还是无法做得太过火。因为要是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施暴，会损害到卫兵的威信。

我原本是这么盘算，但我好像太天真了。

通往大街的路口前面被人设下路障，路障前还站着一群疑似道上弟兄的家伙。

我们想要逃进旁边的小巷，但一群凶神恶煞很快就接连冲了出来，团团包围住我们。

艾尔玟握住剑柄，但我伸手制止了她。在那群凶神恶煞之中，还有人拿着投网。看来我们是逃不掉了。而且要是我们在这里动手，艾普莉儿应该也会受伤。

我们被这群凶神恶煞逼着往前走，挡在我们面前的壮汉也站了起来。

对方的身高比我高上一些。

看起来应该年过三十了。他留着一头金色的短发，还有一双锐利如鹰的三白眼，手脚都跟女人的腰一样粗。就算隔着衣服，我也看得出他身上全是肌肉。

他额头上还有疑似被刀刃划过的巨大伤痕。

「辛苦你们了。」

声音意外尖锐。如果只听声音的话，应该会以为他是个帅哥，但声音中充满了魄力。看来他很习惯恐吓别人。当他对女人说着甜言蜜语的时候，对方应该只会吓到漏尿吧。

他才刚在我面前停下脚步，就好声好气地这么说：

「人生中有三样东西最重要。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只知道绝对不是突然跟别人谈论人生的大道理。」

他身旁的凶神恶煞揍了我一拳，让我跪倒在地上。

「答案是信用、金钱与时间。」

「拜托你说个更有创意的答案好吗？这个答案太过理所当然，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真理通常都很平凡。可是，平凡就等同于无趣，所以才需要玩各种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加以修饰。不过，那样只会让我们离真理更遥远。真理就该直接说出来。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能让人明白。」

「你说得对。『你总有一天绝对会死』。我觉得你应该也能接受这个事实才对。」

正当我差点又要挨揍时，艾普莉儿与艾尔玟几乎是同时挺身挡在那些凶神恶煞面前。她们的背影诉说着绝不退让的决心。我们这边的女性还真是既坚强又可靠。我好像要爱上她们了。

相较之下，我们明明陷入天大的危机了，奥利佛竟然还在篮子里打呵欠。这只臭肥猫。至少也该帮忙吼上几声吧。

「我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就直说了吧。把那个小鬼交出来。」

艾普莉儿的身体抖了一下。我用眼角余光看到艾尔玟准备拔剑。

「好了好了。」

我缓缓站了起来，走进随时都会开战的双方之间。

「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何不先做个自我介绍呢？我叫马修。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哈里逊。大家都叫我『火雷』的哈里逊。」

原来这家伙就是那位哈里逊吗？他是「魔侠同盟」的中坚分子，是个诚如外表所见的武斗派人物。他本来就是个非法的格斗家，还拥有一身蛮力。据说他还曾经赤手空拳握碎龙爪。虽然那种事情我也做过就是了。

「虽然你特地跑这一趟，但我还是要向你说声抱歉。因为这女孩什么都不知道。那老头也是一样。毕竟他已经上了年纪，最近有时候连早餐都会忘了吃。」

「要是听到孙女惨叫的声音，他应该就会想起来了。」

「你仔细想想看吧。如果你们要找那笔『秘密财产』，不是应该去找那个管钱的家伙吗？你们应该去找他住的地方，不然就是去找他的女人才对。」

「我们老早就找过了。」

「那可真是遗憾。既然这样……」

「我可不想陪你在这里拖延时间。」

被他看穿了吗？擅自封路这种夸张的事情不可能维持太久。因为对领主来说，这等于是在告诉大家他无法保障这个城市的治安。虽然我觉得只要能够拖延时间，应该就能找到活路，但看来这招并不管用。

而且现在还是阴天。我把手伸向裤子口袋里的「片刻的太阳」。仅管在这种地方让真实身分曝光非我所愿，但现在情况紧急，我别无选择。

「怎么啦？『嘴炮王』就这点本事？看来果然只是浪费时间。」

「不准过来！」

艾尔玟全身散发出怒火与斗志。

「要是你们敢对这女孩出手，我绝对会让你们所有人拿命来偿。」

「就算你是城里的英雄又怎样。」

哈里逊发出冷笑。

「难不成你们以为自己比魔物还要更强？」

「我们早就准备好对付你的方法了。毕竟人类是有智慧的生物。」

那些拿着投网的家伙站了出来。他们应该是打算用那种东西困住艾尔玟，然后再来慢慢玩弄她吧。我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们，把那个小鬼……」

艾尔玟拔剑了。虽然这一剑相当干净俐落，但哈里逊稍微往后退开，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避开了。

「这就是我的答覆。」

下个瞬间，哈里逊的额头流出了一道鲜血。

他好像以为自己避开了，但艾尔玟的剑术可没有差到会被城里的流氓看穿。

「那我就想办法讨回浪费掉的时间，拿去换成同样的金钱吧。」

哈里逊举起手臂。终于要全面开战了。当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片刻的太阳」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惨叫与声响。

回过头去，发现有另一群人正在攻击哈里逊的手下，把他们全都打倒在地上。

我不想见到的家伙从那群人之中走了出来。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竟然连这种事都搞得出来。」

那人就是「群鹰会」的干部──「鳞云」的奥斯华。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认为手下打不过对方，哈里逊主动站了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出来街上走走，碰巧看到一群丑八怪挡在路上，就顺手请他们让路罢了。」

这些家伙手里拿着刀剑与斧头，甚至连长枪与盾牌都有，完全就是要跟别人开战的样子。我想起他们在「大进击」爆发时到处对付魔物的事情。

哈里逊的眼神中显露出一丝焦躁。就算不管人数多寡的问题，奥斯华的手下也比较习惯战斗。在「大进击」爆发时四处讨伐魔物这件事，似乎带给他们自信与觉悟。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给我滚到一边去。」

「那可不行。」

奥斯华冷笑两声。

「现在是一群无聊的家伙想要找城里的英雄大人麻烦。我们现在可以过着平安无事的生活，你以为都是谁的功劳？既然你们想要对这位大人动手，想必是有相当的理由吧？」

「你想在这里跟我动手？」

「别自以为是了，小伙子。」

奥斯华不屑地笑了出来。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既然这里有路，老子当然没理由绕路。」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要是在这里打起来，就会变成「魔侠同盟」与「群鹰会」之间的战争。如果比成员的人数，「魔侠同盟」占有压倒性的优势，打起来应该会赢，但损失应该也会很大。要是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在实力变弱时被「斑狼团」袭击。

「对了。」

我从旁插嘴。

「我看到一群卫兵往这边过来了，你们还要继续聊吗？」

哈里逊发出咂嘴声。他往后退了一步，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不再紧绷。要是因为艾尔玟跟其他帮派开战，对他来说完全不划算。

「我们走。」

哈里逊转身就走。奥斯华没有追上去。

「嗨，你们没事吧？」

当那些家伙全都走掉后，奥斯华主动过来攀谈。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城里最近不太平静。」

他露出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艾普莉儿立刻躲到我身后。

「你们不用担心，我们跟这次的事情完全无关。毕竟我们的本行可说是十分顺利。」

我想也是。因为「大进击」的缘故，让他们靠着重建房屋与人力仲介赚了很多钱，不需要冒险跟其他帮派斗争抢钱。

「每个家伙都在找那笔『秘密财产』，而且动不动就抓狂打人，甚至连我那边的年轻人都不放过。要是这件事拖得太久，我也会一个头两个大。」

「你是要我们想办法解决这件事吗？」

「不，我是在向公主骑士大人吐苦水。」

这家伙竟然还故意装傻。

「需要我送你们一程吗？要是无处可去，要不要来我这里坐坐？」

「不用了。」

最好别跟道上弟兄扯上关系。要是欠他们人情，天晓得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那我们改天再一起去喝酒吧。」

奥斯华露出灿烂的笑容挥挥手后，就带着部下离开了。

「马修先生，你讨厌刚才那些人吗？」

「如果没有好处，那种人是不会行动的。」

刚才也只是要卖人情给我们。

「你爷爷肯定也会这么说。不要跟那种人扯上关系比较好，不然之后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后来我们也遇到了好几个在周围乱晃的可疑男子，但对方全都没有出手袭击。

我们顺利来到德兹家里。虽然他还是摆着一张臭脸，但也没有拒绝我。他太太正在屋里准备晚饭。

艾普莉儿好像累了，于是我们先让她上楼睡觉。

「你这家伙还真是会帮我找麻烦。」

「因为你是我最要好的灵魂之友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只要遇到困难，找德兹老大帮忙就对了。只因为欠我这个没出息的家伙一点人情，他就不得不一辈子让我依靠。这家伙还真是倒楣。

「德兹先生，实在很抱歉，但我们现在也只能依靠你了。」

要是连艾尔玟都低头拜托，德兹应该也很难拒绝吧。他把手肘放在桌上，用手掌撑着脸颊。

「每个家伙都是同一副德行。」

我顺着德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有个眼熟的女人坐在摇篮旁边，正在跟德兹的儿子玩耍。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就为上次的事情道过歉了吗？」

「我刚好来到这附近，所以顺便过来打声招呼。」

她不久前还穿着修女服，现在已经换成长袖衬衫与长裤，而且外面还穿着一件围裙。

「因为我们说不定会变成邻居。」

德兹家就位在工匠街，这里住着很多铁匠。

「难不成你想改行当铁匠？」

「反正我本来就是工匠的孩子。」

「你不就是因为不想接班，当初才会离家出走吗？」

「我觉得自己应该有办法在这行做下去。」

说完这句话的娜塔莉在厨房里随便拿了些酒，然后就起身说要去工作了。我猜她应该很快又要换工作了。

「啊，对了。」

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好像突然想到某件事，对我这么说道：

「刚才有几个看起来很可疑的家伙在这附近闲晃，我就顺手把他们打跑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是赶快去工作吧。」

娜塔莉随便回了我几句话，然后就走出屋子。

艾尔玟目送着她的背影，向我问道：

「你不拜托娜塔莉小姐帮忙吗？」

「那会让这个城市变成战场。」

我很了解娜塔莉。她肯定会想也不想就杀进「魔侠同盟」的大本营，然后把整个城市都卷入战争之中。

「我也这么认为。」

德兹也很清楚那家伙有多么危险，所以没有否定我的推测。

「公会那边怎么样了？老头子回去了吗？」

「公会长还没回来。现在是由赫克托代理他的职务。」

「那家伙根本不行吧。」

他是个年过五十的高瘦男子，在名义上是公会的副会长。如果公会长因故无法履行职务，按照规定本来就应该由副会长来代理，所以这个安排还算妥当，但这家伙实在靠不住。虽然他资历够高，却是个胆小鬼。他完全不敢为非作歹，也不敢挑战那老头的地位，只想小心翼翼地过活。也是因为如此，那老头才会让他活到今天。

不管是好是坏，他都是个小角色。要是又有类似「大进击」的重大事件发生，他应该会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吧。

如果公会长换人当了，对公会今后的经营方针，以及挑战「迷宫」这件事都会造成极大的影响。如果是五年或十年后就算了，那老头现在不在可不是件好事。

更重要的是，为了确保艾普莉儿的安全，那老头无论如何都非得回来不可。要是最喜欢的爷爷不在了，艾普莉儿也会伤心。而且这短短几天的变化太过巨大，好像也让她累积了不少疲劳。我实在很想帮她解决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艾尔玟缓缓开口了。

「我会试着去跟领主交涉，看看能不能让公会长早点被放出来。」

艾尔玟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

「当然，我还会带着诺艾尔他们一起去。就算玛雷特姊妹不想去，我也会硬把她们拖去。」

因为那老头遭到逮捕，让冒险者公会变得无法顺利运作。要是他一直没办法回来，很可能会对挑战「迷宫」这件事造成阻碍。

「这样不会有问题吗？」

虽然血统纯正，但艾尔玟现在的身分就只是个流民，不是一国的公主。

「他还是会给我一点面子的。毕竟我们前些日子才刚见面。」

想不到让艾尔玟出席那场庆功宴，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既然她决定要这么做，那我跟艾普莉儿这段期间就只能待在家里了。因为我们只是普通人，根本没资格参与他们的对话。

「再说……」艾尔玟不知为何突然含糊其辞，在嘴里小声说了几句我完全听不见的话，然后才敷衍地说道：

「……我也不希望这种情况继续维持下去。」

「说得也是。」

我们必须让艾普莉儿可以快点放心过活才行。

「……原来你就是那个护卫？」

「有意见吗？」

「就是有意见，我才会说出来啊。菜鸡。」

区区拉尔夫竟然也敢跟我呛声。

「……事情我都听说了。放心吧，我会赌上公主大人的名声保护你们。」

「是吗？」

先不论实力的问题，既然连艾尔玟的名字都搬出来了，可见他是真的充满干劲。

「那就请你先在门口监视，看看有没有人跑来这里。别担心，我晚点会倒茶给你喝的。」

我决定把他当成看门狗摆在门口。毕竟这里是工匠街，只要有外人出现，很快就能发现。

艾普莉儿下楼了。因为刚才休息了一下，她的脸色不算太难看。

「拿去。」

我端出温红茶给艾普莉儿喝。虽然我擅自借用了厨房，但夫人肯定不会责怪我。因为她可是愿意嫁给德兹的圣女大人。

艾普莉儿拿起冒出热气的茶杯，喝了一口红茶。

「嗯，好喝。」

「那就好。」

只要心情恢复平静，让脑袋冷静下来，就有机会想到好主意。现在还不是绝望的时候。

「唉。」

艾普莉儿下定决心这么问道。

「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是个没出息的家伙。」

我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所以绝大多数的坏事都做过了。这也让我更能容忍别人的过错。因为我没资格教训别人。

「马修先生，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啊？」

「我跟你完全不一样。」

我穷得要死，就只有体格比别人高壮，而且还是个混帐，跟矮冬瓜正好相反。

「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了，我在八岁那年被父母卖掉，变成了奴隶。后来逃了出来，结果被山贼抓住，然后又变成山贼的奴隶。后来我又逃了出来，为了讨饭吃跑到城里当小偷，结果被佣兵收留，然后就变成佣兵了。」

「我果然还是无法相信你曾经当过佣兵。」

艾普莉儿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因为在她的心目中，我就只是个打架很弱的小白脸。她应该无法想像我在战场上战斗的样子吧。

「佣兵的工作可不是只有战斗。还要有人负责搬运粮食与武器，以及打杂。」

当然，打仗也是我的工作之一。虽然我没有对艾普莉儿明说，但我当上佣兵后杀了非常多人。只要杀了人就能赚到钱，赚到钱就能填饱肚子，还可以跟女人上床。我在不知不觉间从佣兵团的打杂小弟变成有前途的新人，然后很快就变成了王牌。因为佣兵也想要活下去，所以都会想要加入实力强大的佣兵团。我刚加入的时候只有二十个人左右，但佣兵团的人数后来曾经多达上百个。

「不过，那个佣兵团在某一天打输了，而且还输得很惨。我勉强捡回一命，但同伴几乎都死光了。我突然不知道今后该如何过活，结果其他活下来的同伴就找我去当冒险者。」

虽然人数变少了，但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差别就只有从杀人改成杀魔物。不过偶尔还是会杀人。只要一直杀下去就能赚到钱，然后拿去喝酒玩女人。总之就是不断做着同样的事情。

我们的人数不断增减，最后只剩下七个人活了下来。

如果连佣兵时代也算在内，我至少失去了上百名同伴，不然就是对他们见死不救，有时候还会亲手给他们一个痛快。

「然而，虽然我跑去当冒险者，但最后还是没有好结果，队伍后来就解散了。我开始四处流浪，最后来到这个城市……喂！」

艾普莉儿突然开始小声啜泣。我赶紧拿出手帕给她。

「拜托你别哭啦。」

「可是……」

虽然她应该是对我的境遇感到同情，但我实在不晓得刚才那些故事有哪里值得别人同情。

「你可以顺便擤鼻水。」

我把两条手帕丢进洗衣篮后，艾普莉儿总算恢复平静了。

「……马修先生，你以前真的很命苦呢。」

「我这样还不到值得别人同情的地步。」

反倒是有很多值得别人怨恨的地方。

「我不是同情你，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好像想通了。」

「想通什么？」

「虽然那些冒险者都会欢笑与哭泣，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可怕，给人一种不管他们喝了多少酒，都不会完全喝醉的感觉。」

她的观察力还真是不错，不愧是经常在公会走动的人。冒险者就是一群暴徒，每个人都多少做过几件亏心事。有些家伙应该还杀过人。他们都是些被人从背后一刀捅死也怨不得人的家伙。而那些罪恶感与恐惧就会从他们的眼神中显露出来。

「不过，你跟他们有点不太一样。我觉得你的眼神很寂寞，又好像很悲伤。就连你在开玩笑的时候，眼神也像是在哭泣。」

「那是因为这样比较受女性欢迎。」

「就是现在这种眼神。」

艾普莉儿探头看向我的眼睛。她把脸贴得好近。

「可是，你跟艾尔玟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露出非常温柔的眼神。」

「……」

我原本想说她想太多了，但最后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因为反驳也没有意义。如果艾普莉儿要这么认为也无所谓。「不管我是什么人都一样」。

「马修先生，如果你不嫌弃，随时都可以找我商量喔。我愿意听你倾诉烦恼。」

「那就……」

「不过，钱跟赌博还有女人的事情不算喔。」

竟然先一步算到我要说什么。这个矮冬瓜还真是嚣张。

也许是说出想说的话之后，心情稍微恢复平静了，艾普莉儿再次变得意志消沉。

「……我们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先不论那些想得到悬赏金的小角色，至少「魔侠同盟」是认真的。就算必须付出一些牺牲，他们应该还是会上门来抢人。先不说德兹，但他太太与年幼的孩子很可能会因此牺牲。

「对不起，我刚才还说要帮你解决烦恼，结果立刻就说出这种丧气话。」

「没关系。」

我摇了摇头。

「这让我想好今后的方针了。」

一直逃跑实在不是我的作风。

「难不成你想主动去找『魔侠同盟』吗？」

「要是我没带任何礼物就跑过去，对方也不可能会理我。」

如果只是吃闭门羹，那还算是走运。要是倒楣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把我抓去拷问。只要使用「片刻的太阳」，要对付那些黑道还不成问题，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虽然也可以直接冲去找他们的老大，但顶多也只能跟对方同归于尽吧。

「那笔『秘密财产』就是这次事件的起因。也是害老头子被逮捕的原因。」

其实不是只有这样，但那种事情可不能告诉一个仰慕祖父的孙女。

「你的意思是……」

「没错。」

我点了点头。

「我要找出那笔『秘密财产』。」

没人找得到那笔「秘密财产」，就只有传闻满天飞，才是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主因。我要找出那笔造成这一切的「秘密财产」并斩断祸根。我愿意把那笔钱白白送给「魔侠同盟」，不然也可以拿去贿赂那些大人物，借此换取他们对艾尔玟的礼遇。

只要知道自己再也拿不到那笔巨款，那些家伙应该就会收手了吧。因为谁也不想去做没有好处的事情。

「我会亲手为这场闹剧划下句点。」

艾普莉儿感动地红了眼眶，用半信半疑的语气问我：

「你有头绪吗？」

「当然有。」

我伸手指向立刻就在德兹家里倒头就睡的奥利佛。不管身在何处，这只懒惰的肥猫永远都是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那家伙就是帮我们找到宝藏的关键。」

那老头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变得痴呆。既然他刻意留下那句话，那其中就必定藏有某种线索。

「难不成它身上藏有藏宝图吗？」

「你看太多故事书了。」

虽然我早就调查过它的身体，却找不到疑似藏宝图的痕迹。它的肚子里好像也没有被人塞进某种东西。而且猫经常会吐出毛球与杂草，本来就不适合在肚子里藏东西。

当然，它身上也没有体内藏着东西的痕迹。

脚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不经意地看向桌子底下，然后很快就发现原因了。是奥利佛。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醒，嘴里还叼着一只死老鼠。

「它好像很擅长打猎。」

我伸手想要摸它，却被它咬了一口。它丢下老鼠退向后方，把处理尸体的任务丢给我。

「它是不是以为你要抢走那只老鼠啊？」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喜欢狗胜过猫。」

我再次转头看向艾普莉儿。

「你想不想养狗？就是那种毛很长的大家伙。」

「你怎么不自己养一只？」

「我以前曾经拜托艾尔玟让我养，结果她说不行。」

听说她以前曾经养了一只看门狗，结果被人故意毒死了。犯人实在太没良心了。

……等等。

我把待在屋里的德兹叫了出来。

「我有点事情要拜托你。」

「又是要借钱吗？」

「不是。」

我把奥利佛放在肩膀上，结果它意外地听话。

「我要跟这家伙一起偷偷潜入宅邸。拜托你帮我一把。」

毕竟我这个软弱无力的家伙连要翻过围墙都很费力。

「你是说大小姐的家吗？那里不是早就被人调查过了吗？」

我猜应该整间屋子都被翻遍了吧。

「那老头不可能把东西藏在会被人轻易找到的地方吧？」

「你认为那只猫就是关键？」

「很有可能。」

我再次把奥利佛放进篮子。

「那我们要稍微出去一下。你乖乖待在这里。我知道只剩下拉尔夫在这里，你可能会感到不安，但是……」

艾普莉儿探出身体站了起来。

「我也要去。」

「不行。」

如果让她跑到外面，只会引来那些盯上悬赏金的蠢货。

「可是，你明明是为了我在努力，我怎么可以一个人在这里等待！」

「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我只是想要先一步找到那笔『秘密财产』，稍微拿走一些放进自己的口袋罢了。」

「这绝对是骗人的！」

为什么你有办法如此断言？就跟你所知道的一样，你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小白脸。

「反正我一定要跟去就是了。因为这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能默默等待别人帮我解决。」

「我当然也要跟去。」

也许是在门外听到我们的对话，连拉尔夫都出现了。

「就算你想拒绝也没用。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那种话还是等你变成一位成熟美女后再说吧。

宅邸前面有两名疑似卫兵的男子在看守。紧闭的大门上挂着好几个锁头。后门与便门也都有人看守，还被木板钉死封住了。宅邸周围好像还有人在定期巡逻。

从宅邸里传来声响与说话声，今天应该也有人在拼命找寻不可能找到的「秘密财产」吧。

「看来我们只能从这里翻墙进去了。」

只要翻过围墙，就能抵达宽广的庭院。庭院里有很多树，不愁找不到地方躲藏。

「你要用绳索爬过去吗？」

拉尔夫从背包里拿出前端装有钩爪的绳索。他毕竟是个冒险者，准备果然还是比较周到。

「还有更简单的做法。」

我就是为此把德兹带来这里。虽然他很不擅长潜入调查，却是个最好的搬运工。

「拜托了。」

听到我这么说，德兹一只手把我举了起来。

艾普莉儿跟拉尔夫都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其实我的体重对德兹来说就跟纸屑差不多。

「小心别摔死了。」

他才刚这么说，就把我丢了出去。

我的身体飞了起来，越过围墙掉进草丛之中。虽然那股冲击让我瞬间眼前一黑，但现在可不是头晕的时候。因为我能轻易想像得到德兹接下来会怎么做。女人与小孩就算了，他可不会对一个成年男子客气。要是我不快点闪开就糟了。

拉尔夫紧接着摔了下来。我赶紧跳到旁边。他好像勉强平安落地。

我无视拉尔夫的抗议，把绳索丢了过去。

「喂，抓住绳子。」

我让拉尔夫抓住绳子后，艾普莉儿就沿着绳子爬了过来。她还背着装有奥利佛的篮子。听到墙壁对面传来骂人的声音。德兹好像被守卫发现了。我当然早就算到会发生这种事，事前就吩咐他只要随便找个借口，然后直接回家就行了。

进到庭院后，马上就闻到泥土的味道。艾普莉儿小声叫了出来。

因为庭院被挖得乱七八糟。为了找寻那笔「秘密财产」，那些人在庭院里到处乱挖洞。

看来屋子里面应该被搞得更乱吧。这些家伙实在太心急了。想也知道那老头不可能把东西藏在庭院。

我把奥利佛从篮子里放出来，并用一根细绳绑住它的项圈。这可是我们现在的保命绳。

「这家伙的窝在哪里？」

「在那边。」

艾普莉儿带着我们绕到后院。

「它平常都在这里晒太阳。」

她伸手指向宅邸角落的一张木椅。木椅上还放着软垫。

奥利佛慢吞吞地跳了上去，然后就在软垫上躺下了。就算叫它也没有反应，所以我才不喜欢猫啊。

「嗯？」

正当我打算把整个软垫掀起来时，奥利佛突然站了起来。它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安静地盯着草丛里面。我定睛一看，发现有道灰影快速闪过。原来是老鼠啊。

也许是察觉到奥利佛就在旁边，老鼠立刻转身逃跑。下一瞬间，奥利佛火速冲进草丛里面。

「啊！它的老毛病又犯了！」

艾普莉儿着急地摇了摇头。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奥利佛有这么喜欢抓老鼠吗？」

「是啊，所以我家的仓库才能不被老鼠弄乱……」

「原来如此。」

想不到那老头竟然会玩这种小把戏。

「我们追上去。」

「咦？喂！」

拉尔夫的脑袋转不过来，眼神一直到处乱飘，所以我没有理他。奥利佛发出刺耳的叫声在草皮上奔跑。明明是只大肥猫，跑起来却很快。这就是猫的本能吗？

老鼠发现自己有危险，一溜烟地冲进墙壁上的破洞。虽然奥利佛看起来钻不太进去，但它扭了几下身体后还是钻进洞里了。不过我们实在不可能钻得过去。艾普莉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抬头仰望着那道墙壁。那是这里跟隔壁房屋之间的围墙。我看到围墙后面有个黑色的屋顶。

「那是隔壁的房屋吗？」

「我记得那间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那就好。」

我们踩着拉尔夫翻过那道围墙。他当然有抱怨，只是我没有理他。

「我们擅自进来真的好吗？」

「要是被别人看到，只要说我们是进来找猫的就行了。」

至于对方是不是什么好人，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这间宅邸完全没人整理，连庭院里的树木都没有修剪，长得歪七扭八，看起来就像是正在跳舞的人偶。庭院里的草也都长得很高，强烈的青草味让我闻了就想吐。艾普莉儿在草丛里也只能露出一颗脑袋。我蹲下来找寻奥利佛走过的痕迹。它好像跑向那间宅邸……不，应该说是废屋才对。虽然远看相当宏伟，但近看就会发现墙壁表面都剥落了，屋顶也因为漏雨而变得破烂。要是随便闯进去，说不定会被倒塌的屋顶砸伤。

「不要离开我身边。」

艾普莉儿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确认过她的反应后，我带着她走向那栋废屋。

我原本想要就这样前往废屋，却发现奥利佛的足迹在途中转弯，朝着庭院里的树前进。

「你看那边。」

那里有一棵大树。那棵树粗得连我都无法双手环抱。我猜树龄应该超过几十年了吧。树干上还有一个大洞。探头看了进去，发现里面堆满了枯叶。我没看到奥利佛的身影。

「原来如此。」

我把手伸进树洞里，发出声音打开盖子。看来这些枯叶只是伪装。

树洞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隐藏通道。长着青苔的楼梯一直往下延伸。还看到盖子的边缘破了一个洞，奥利佛应该就是从这个破洞进去里面的吧。虽然这条通道很狭窄，但我好像还是勉强进得去。

「这样好像在玩寻宝游戏喔……」

艾普莉儿的眼睛闪闪发光。如果里面藏着古代海盗留下的宝藏，我应该也会觉得很浪漫，但里面都是靠着人口买卖和走私禁药，以及让弱者流下眼泪赚来的金钱，根本没有什么浪漫可言。

「我们走吧。」

远远看到拉尔夫一边喊着别丢下我，一边靠着自己的力量翻过围墙后，我踏上那条通往地下的阶梯。虽然这是一条通道，但天花板非常矮。拉尔夫应该还勉强可以正常行走，但我就只能弯着腰前进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走在我后面的艾普莉儿不太自在地小声呢喃。

「城里中央明明有个那么大的洞，底下还连接着广大的『迷宫』，结果地底下竟然还有其他洞穴。」

「因为『迷宫』其实是一种异世界，那个洞只不过是入口罢了。」

所以那个洞底下依然存在着地面。就算挖开地面，把底下的土全部运走，也找不到任何东西，就只能看到一个黑洞悬浮在一无所有的空中。

正因为如此，里面才会跑出不存在这个世界的魔物。只要进到「迷宫」里面杀死那些魔物，拿走尸体上的角、牙齿与毛皮，就能卖到很高的价钱。而「迷宫都市」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诞生的。

「你对这种事还真是了解。」

「还好啦。」

「对了，马修先生以前也当过冒险者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当我们忙着交谈的时候，终点也已经到了。我在通道的尽头看到一扇巨大的门。不管我怎么推怎么拉，那扇门都不为所动。门的旁边有个小洞，奥利佛好像就是从那里钻进去的。那个洞当然没大到能让我们钻进去。

我在门上敲了几下，确认门板发出的声响。这扇门似乎相当坚固，而且还找不到钥匙孔，甚至连门把都没有。不过上面装着一块扁平的板子。既然如此，那正确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你摸看看这里。」

「这样对吗？」

艾普莉儿乖乖地把手掌放在板子上。板子在下一瞬间发出白光，随后那扇门也发出声音左右敞开了。

「这是什么啊？」

「这是魔法门。在古代遗迹里经常会有这种机关。」

这种门就只有特定的对象才能打开。

「马修先生，你以前曾经去过那种地方吗？」

「去过，不过里面已经没有宝物了。」

我是说在「我们离开之后」。

「看来这里肯定就是放宝藏的房间了。」

把门打开后，我点亮挂在墙上的烛台。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个石造的房间。这里应该是一间秘密地下室吧。这条地下通道朝着跟地面上的废屋相反的方向延伸。我懂了，看来那间废屋本身就是个幌子。我们才刚踏进这间地下室，艾普莉儿就开始咳嗽。因为这里满是灰尘，当然也没人打扫。地上还有老鼠的粪便，我拿出手帕给她。

「用这条手帕捂住鼻子跟嘴巴，这样才不会吸进灰尘。」

艾普莉儿一边向我道谢，一边摊开手帕盖住鼻子跟嘴巴，然后在后脑杓打结绑起来。虽然这副模样就跟强盗没两样，但这里也没人会责怪我们。

「奥利佛跑去哪里了呢？」

「我只知道它有为我们留下线索。」

如果仔细观察满是灰尘的地板，就能看到许多猫咪肉球留下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前进，努力不让那些痕迹消失。虽然有些痕迹已经快要消失了，但地上还是留有好几个肉球的痕迹。

看来奥利佛会定期跑到这个地方。

「天啊，这地方是怎么回事？」

回过头去，正好撞见拉尔夫那张蠢脸。

他总算追上来了。

「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

他左右张望，环视整间地下室。

「那笔『秘密财产』到底藏在哪里？」

四面八方都是石墙，完全找不到值钱的东西。

「难道不是藏在这里吗？」

「如果不是在这里，那扇魔法门就不会只有你能打开了。」

东西绝对藏在这个房间里面。

「你看那边。」

墙壁的角落有个小洞，灰色的老鼠从里面跑了出来，而奥利佛就在洞口旁边。奥利佛发出刺耳的叫声，然后就钻进洞里了。房里又接着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然后有好几只老鼠从我们脚边钻了过去逃向外面。奥利佛也跟着它们冲了出去。

「原来如此。」

我知道那老头叫我们「找奥利佛帮忙」是什么意思了。

「让我试试看吧。」

我把手伸进墙壁角落的小洞，到处摸了几下，发现有个突起来的东西。我抓住那东西使劲一拉。下一瞬间，听到沉重的声响。

墙壁发出类似地鸣的声响，慢慢往上升起。

墙壁后面还有一个小房间。

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甚至连宝石、绘画跟壶都有。虽然我对那些东西不是很了解，但我想肯定都是昂贵的美术品才对。

「好厉害……」艾普莉儿的目光完全被眼前的宝藏夺走了。「这就是那笔『秘密财产』吗？」

「是啊。」

我点了点头，随手捞起一把金币。

「不过，这些『宝物的主人是你』。」

「咦？」

我指向那幅画有艾普莉儿的画像。虽然画中之人看起来比较成熟，但长得跟艾普莉儿非常相似。我猜那人应该是她的母亲吧。

「这不是『魔侠同盟』要找的东西。这是『那老头』的『秘密财产』。」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那老头有东西要交给自己的孙女，那肯定会是自己的财产。更重要的是，海瑟死掉是最近才刚发生的事情。他根本没时间搞出这种机关，也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这应该是他为了把钱留给孙女，很久以前就开始存放在这里的财产。

亲眼目睹这种很少有机会见到的大钱，拉尔夫好像快要吓到腿软了。

「这些宝物到底值多少钱啊？」

「天晓得。我猜应该跟那笔『秘密财产』差不多吧。」

公会长的权势十分巨大，而老头子长年靠着那种权力中饱私囊，就算有赚到那么多钱也不足为奇。

「怎么了吗？」

即便听到我这么问，艾普莉儿依然愁眉苦脸。

「这些宝物迟早都是你的东西。到时候你就是这个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富豪，不管是想盖学校还是什么都不成问题了。」

艾普莉儿摇了摇头。

「我才不需要这种钱呢。」

「我明白你的心情。」

她就是因为钱才会被坏人盯上，还被育幼院里的坏小鬼背叛。她跟那老头不一样，没办法保护自己。不光是这样，金钱还不断为她带来各种可怕的危机。对艾普莉儿来说，那些钱只不过是烫手山芋。不过对我这个因为没钱被卖去当奴隶的家伙来说，她的烦恼实在是很奢侈。

「算了，反正你还有时间，趁早想想以后该怎么使用这笔钱吧。」

不管是要捐出去做善事，还是要拿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都是艾普莉儿的自由。

「你不拿走吗？」

「如果这是那老头的财产，我现在应该会拼命把钱塞进衣服里，直到自己变成天底下奶子最大的人，但这些钱的主人是你。我不能擅自动用，拿去送给那些坏人也很浪费。」

艾普莉儿露出傻眼的表情。

「马修先生，你有时候还真是莫名正直耶。」

「不过这也要看人就是了。」

我会挑选值得讲道义的对象。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笔财产是那老头要留给艾普莉儿的东西，其中可能藏有他故意留下的讯息，于是我找了一下，结果发现一封信从宝石箱里掉了出来。那封信好像放了很久，纸张的颜色都变了，看来应该是很久以前就写好的东西。

「我找到一封信了。」

「喂，你不要擅自……」

拉尔夫正准备开口抱怨，但我伸手制止了他，把那封信摊开来看。

「……」

「上面写什么？」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封信揉成一团。

「这是那老头写的情书。想不到他竟然还留下这种奇怪的东西。」

「这样啊……」拉尔夫板起脸孔，一副感到很无趣的样子。

「先不说这个了，快来帮我关上这扇门。这扇门比看上去还要轻，应该很容易就能关上。只要往上抬到底，应该就会再次关上了。继续看着这些东西对眼睛不好。」

「我这就去。」当拉尔夫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摆在门上时，从他身后响起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慢着。」

我还记得那个尖锐的声音。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还来不及摆出架式，那家伙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可以请你们交出那些宝物吗？」

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之下，有个长得像是秃头猿猴的怪物从黑暗中现身了。他就是唐纳德口中那个名叫「山姆」的「传道师」。

「你是谁！」

拉尔夫迅速拔出剑，挺身挡在艾普莉儿面前。出鞘的魔剑缠绕着魔力，发出微弱的光芒。他知道不能随便冲过去，也知道谁才是应该保护的对象，更知道对方不是可以保留实力的敌人，才会在一瞬间就做出这样的反应。他真的有长进了。

事实上，如果我们在这间狭窄的地下室打起来的话，先不说我，矮冬瓜恐怕会有危险。

「嗨，好久不见。近来如何？还记得我吗？我是约翰·史密斯。」

我主动向对方攀谈，想试看看能不能争取一点时间，或是让对方露出破绽。「山姆」疑惑地歪着头。

「……我记得你应该叫做马修才对。」

「是吗？我可能是酒喝太多了，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楚。」

因为我经常换名字，所以偶尔会反应不过来。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蓝迪。」

想不到对方竟然会主动报上名字，不过我猜这八成是化名吧。

「不是『山姆』吗？」

「我不是『山姆』。」

「原来如此。」

从唐纳德的反应看来，他当时应该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传道师」。虽然他可能以为自己猜到对方的真实身分，看来好像猜错了。真叫人不胜唏嘘。

「那请问您有何贵干？你们崇拜的神该不会连个小女孩的财产都要抢吧？」

听到我这么问，「山姆」……更正，蓝迪毫不掩饰心中的怒火这么说道。

「『隆巴迪的剪刀』在哪里？」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着痕迹地给了其他人一个眼神，艾普莉儿就不用说了，连拉尔夫都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东西？你要拿来剪头发吗？」

我唯一可以想到的答案，就是那个蠢货太阳神做出来的「神器」，不然就是跟「贝蕾妮的圣骸布」一样沾有那家伙鲜血的脏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那种事。」

我现在根本无计可施。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就算会引起些许骚动，我也应该把德兹带来这里才对。

我举起双手。

「随你高兴吧。不管是剪刀还是裁缝针，你想要就尽管去找吧。」

我趁机用手指对着后面打了个暗号。我还感觉到拉尔夫似乎点头了。

我朝向蓝迪跪了下去。

「宝物就在那里，你想拿走多少都行，只求你饶我们一命……」

蓝迪将目光移向宝物库。我大声叫了出来。

「快跑！」

我一边大声喊叫，一边丢出事先藏在手上的「片刻的太阳」。拉尔夫也在同时抱起艾普莉儿冲向通道。

水晶球砸到秃头猿猴的脑袋弹了开来。我伸手接住飞到空中的水晶球，大声喊出咒语。

「『照射』！」

水晶球发出白色的光芒。我的身体也涌出了力量。耀眼的阳光直接射进眼睛，让蓝迪缩起身体别过头去。

我趁机一口气缩短距离，使劲挥拳打在蓝迪头上。这一拳打得很扎实。蓝迪跟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

虽然对方没有说话，但这一击似乎相当有效。要是他把那个螯虾怪人也叫过来就麻烦了。我要一口气解决掉他。我像是要把他钉在墙上一样，不断挥拳打在他的肚子与脸上。我还从下方不断往上挥拳，让蓝迪双脚离地，完全不给他反击与使出绝招的机会。

蓝迪无力地倒在地上。我趁机拔出短剑。凭我现在的力量，想要砍下他的脑袋可说是轻而易举。

「永别了。」

我使劲往下挥砍，却突然变得浑身无力。

刀尖砍在蓝迪的脖子上，发出敲到硬物的声响。别说是要把短剑砍进脖子了，刀尖甚至还缺了个角。

回头一看，发现「片刻的太阳」无力地滚落在地上。

我昨天早就让它吸满了阳光，应该还能使用一段时间才对。可是，那颗半透明的水晶球就像是喘不过气一样不断闪烁。也许是因为刚才摔落到地上，上面的裂痕又变得更大了。

脑袋感受到一阵冲击。当我发现自己遭到殴打时，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了。

「看来局势逆转了呢。」

蓝迪吃力地站了起来。他左右甩了甩头，但脚步还算稳健。

「可恶……」

看来我好不容易才对他造成的伤害都恢复了。

蓝迪整个人骑到我身上，还用双手掐住我的脖子。他打算掐死我吗？

「这样好吗？要是你杀了我，你的饲主难道不会生气吗？」

「我们不需要弱小的『受难者』。」

蓝迪那双漆黑的眼睛变得跟污泥一样混浊。

「如果他们知道我杀了你，那位大人跟『山姆』也会对我另眼相看。」

「只为了得到认同就杀人，这个玩笑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闭上嘴巴去死吧。」

蓝迪的双手开始使力。我的脑海逐渐变得一片空白。虽然有试着反抗，但这种姿势对我不利，而且我现在又使不出力气，所以连一点屁用都没有。

「可恶！」

拉尔夫从蓝迪背后挥剑砍了过去。他回来帮我了吗？

「快点放开他！」

如果使用魔法剑，就算敌人是「传道师」，也还是有办法造成伤害。蓝迪现在骑在我身上，应该很难躲开这一剑吧。微光划破黑暗后，魔法剑刺进了地面。

蓝迪直接抱着我跳到空中。

拉尔夫露出惊愕的表情。笨蛋，还不快逃！

「别碍事。」

蓝迪抓住我的脚，像是棒子一样抓着挥舞。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一阵冲击，眼冒金星。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再次倒在地上。拉尔夫也狠狠撞到墙壁上。虽然他好像还没死，但也已经昏死过去。想不到我强壮的身躯反倒成了缺点。

「那我们继续吧。」

蓝迪再次骑到我身上，用双手勒住我的脖子。

「呜……！」

如果换作是普通人的话，脖子恐怕早就被折断了吧。我开始觉得飘飘欲仙。看来这次真的有危险了。要是就这样昏死过去，下次醒来应该就是在冥界了。就算我拼命挥舞双腿转动身体，也还是完全无法挣脱。我把手伸向「片刻的太阳」，但从这位置根本拿不到。

「住手！」

我听到一声惨叫。对方的双手也在一瞬间放松了。血液重新回到脑袋里面，让我感到一阵晕眩。在模糊的视野之中，我看到了艾普莉儿的身影。她用双手抱住蓝迪的手臂拼命拉扯。

笨蛋，还不快逃。

虽然我想要这样大叫，却无法发出声音。

「放开马修先生！」

「滚开。」

蓝迪随手一挥，艾普莉儿整个人就轻易飞了出去，然后又摔在地上继续滑行。我的眼前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但我听到艾普莉儿发出的呻吟声。她浑身颤抖，努力试着重新站起来。她刚才重重摔在石头地板上，现在身体应该很痛才对。身上应该到处都是擦伤，但她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要你……放开马修先生！」

她伸出双手冲了过来。

「给我闭嘴，你这个异教徒。」

蓝迪从手掌中发出火球。我赶紧用全身抱住那只手。火球因此射偏，击中艾普莉儿身后的墙壁。虽然没被直接击中，火球爆炸的冲击波还是让艾普莉儿飞了出去，身体像是球一样在地上弹跳滚动，在房门附近停了下来。那条挂着魔物牙齿的护身符也滚落在地上。

「艾普莉儿！」总算可以发出声音后，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我不行了。请你帮我传话给艾尔玟，就说『我永远爱着她』。」

以矮冬瓜的个性她不可能乖乖逃走。就算自己会死，她也肯定会说要救我。

「还有，我之前从她的钱包里偷走了银币，麻烦你顺便帮我向她道歉。」

不管用什么借口都好，只要能让艾普莉儿逃离这里就行了。

「拜托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马修先生，我不能答应你……」

然而，艾普莉儿还是从地上爬起来，为了拯救我这种人，不愿意对我见死不救，她再次走了过来。

「这些话你必须亲口告诉她……」

别过来。拜托你别过来。

我听到清亮的声响。蓝迪踩碎了那条毫无用处的护身符。

「分不清勇气与鲁莽的人注定不会长命。」

蓝迪再次放出火焰。这次不是火球，而是层层堆叠的火焰巨浪，根本不可能躲得过。

「你快逃就是了！」

「我就大发慈悲，至少帮你留下这女孩的骨灰吧。」

蓝迪转头看了过来，露出冷酷的笑容，同时把手往下一挥。

「这样你也比较容易发出绝望的惨叫。」

巨大的火焰飞向艾普莉儿。

「马修先生，对不起……」

艾普莉儿站在原地不动，笑着对我这么说。

「我还是救不了你。」

下一瞬间，热风与火红漩涡同时打在她身上。巨大的火焰化为火柱，让艾普莉儿身处的地方不断释放出热风。

蓝迪放声大笑。

「别担心。她应该连热都感觉不到就死了。」

「不，很热啊。」

我突然听见一道慵懒的声音。

火柱先是被劈成两半，然后又分裂成许多小火花逐渐散去。

火焰转眼间就完全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眼熟的女人站在那里。

那人正是娜塔莉。

她现在穿着刚来到这里时的旅人服装，把艾普莉儿夹在腋下，手里还拿着一把红色的剑。那是「晓光剑」。

「我还以为会被烧伤呢。」

娜塔莉不太服气地这么说，同时把艾普莉儿放了下来，让她背靠着墙壁坐下。

「你放心。她只是昏过去了，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我轻抚胸口。

「我刚才在外面偶然遇到德兹先生。」

娜塔莉好像遇到差点被卫兵抓住带走的德兹，顺手救了他之后，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她还说自己没有杀人，让我有许多想要吐槽的地方，但现在可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真亏你能找到这里。」

「我是请那孩子帮忙带路的。」

她伸手指向那只上了年纪的肥猫。奥利佛正一脸悠哉地在艾普莉儿身上磨蹭。

「小心点，这家伙是……」

「我知道，德兹先生都告诉我了。他就是那种名叫『传道师』的家伙对吧？」

娜塔莉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亏他们敢让自己变成那种丢人现眼的模样呢。」

「你为何阻碍我？」

蓝迪站了起来，把我随手扔到墙边。痛死人了。

「这还用说吗？你做了这种看不起人的事情，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这男人不够格侍奉那位大人，所以我才会……」

「我是说这女孩的事情。」

她瞥了艾普莉儿一眼。

「那个异教徒的孩子又怎么了？」

「我现在就给你一个重要的『启示』。你最好洗干净耳朵给我仔细听好。」

娜塔莉使劲握住剑柄。

「那就是你澈底惹火本小姐了。」

娜塔莉瞬间就冲了过去，挥剑砍向蓝迪。

「可恶！」

蓝迪慌张地跳向后方，在闪躲的同时放出火球，但火球全都被娜塔莉斩落。

在这间狭窄的地下室里无处可逃。蓝迪忍不住逃进宝物库，把拿到的金币丢了过去。金币飞出去的速度很快，但对娜塔莉来说就跟静止不动没有分别。正当她准备挥剑的瞬间，突然脸色一变，迅速往旁边闪躲。金币在撞到墙壁的瞬间变成融化的液体飞溅开来。

看来是高热让金币融化了。这样娜塔莉就无法随便挥剑格挡了。就算成功击落金币，也会被融化的黄金烧伤。

「你这招还真是浪费。」

「给我闭嘴！该死的凡夫俗子！」

蓝迪不断丢出金币。他应该是发现这招管用，想要乱枪打鸟吧。大量金币飞向娜塔莉。可惜他错得离谱。

「看招。」

在被金币击中之前，娜塔莉轻轻挥了挥剑，把金币全部打飞出去，笔直飞往蓝迪那边。

「咕哇！」

融化的金币打在蓝迪脸上，让他痛苦哀号。

就只有「胡乱」挥剑的时候，剑才对付不了那招，但娜塔莉不可能犯下那种过错。

正当蓝迪忙着把融化的金币连同脸部皮肤一起撕下来时，娜塔莉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结束了。」

正当她准备挥剑砍下敌人的脑袋时，蓝迪的身体突然瓦解，而且还是从头到脚澈底粉碎，散落在地板上。

那家伙被杀掉了吗？不，难道他自杀了吗？

答案是两者皆非。

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片很自然地动了起来，往四面八方散开。那些东西不是碎片，而是变小的蓝迪。蓝迪让身体分裂成指头般的大小，开始向娜塔莉发动攻击。

刚才那种火焰只是雕虫小技，这才是他真正的能力吗？

「简直就跟虫子一样。」

娜塔莉面露苦笑。

即便这些分身全都四散开来，也还是不断冲向娜塔莉。虽然要击落那些分身并不困难，但敌人的体型太小，而且数量又太多。即便娜塔莉努力践踏、斩断并击落那些分身，还是有数以千计的蓝迪不断向她发动袭击。

「别停下脚步。要是被敌人爬到身上就死定了……我马上过去帮你。」

我的身体总算是恢复行动能力了。虽然无法使用「片刻的太阳」，但应该还有办法拿出最后的「骨气」。仅管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张王牌，现在也别无选择了。正当我准备起身时，娜塔莉的身影突然来到我面前。

「你以为我是谁啊？」

她一把抓住我的后颈，单手把我丢了出去。我在地板上滑行翻滚，最后来到艾普莉儿身旁。这是要我别碍事的意思吗？

「那女孩就交给你了。大块头，要是让她受伤了，小心我把你大卸八块。」

她一边口出恶言，一边挥剑砍向蓝迪，而且还是精准地砍下每个分身的脑袋。我可做不到那种事情。

她明明有好几年都用不了左手，身手还是完全没有退步。

好几只蓝迪被她砍死，化为黑色的灰尘消失不见，但蓝迪依然毫不畏惧地冲了过去。这种战法相当单纯，但因为敌人的数量太多了，所以还是很难应付。

「到此为止了。」

无数类似飞虫鸣叫的声音同时响起。我赫然发现娜塔莉已经被逼到地下室的角落。这就是敌人的目的。几千只小蓝迪聚集在娜塔莉脚边。当娜塔莉低头看向下方时，我看到有个小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在上面！」

两只蓝迪抱在一起往下坠落，中间还夹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碎片。要是被那东西割开喉咙，娜塔莉就死定了。

「这招还真是卑鄙。」

娜塔莉当然也注意到了。当她准备举起剑时，脖子突然不自然地歪向一边。我看到一只小蓝迪站在她的肩膀上，双手拉扯她那头黑发。那家伙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这个疑惑很快就解开了。答案是地下室墙壁的缝隙。

蓝迪故意把娜塔莉逼到房间角落，也是为了引诱她来到这个地方。

虽然娜塔莉慌张地拍掉那家伙，但蓝迪已经趁机爬到她脚上，而且还在不断往上攀爬。

「啊……」

娜塔莉小声叫了出来，身体也失去平衡，就这样趴倒在地上。无数蓝迪围了上去，开始爬到她身上。

「娜塔莉！」

我大声叫了出来。

「需要我过去帮你吗？」

「你连记忆力都变差了吗？」

娜塔莉一边说着我擅长的「嘴炮」，一边高高举起「晓光剑」。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这样就输掉吧？」

下一瞬间，无数蓝迪从她身上被弹开了。

「『太阳是万物的支配者，亦是创造天地的绝对神』。」

她应该老早就知道用法了吧。她念出那段听了耳朵会烂掉的咒语，「晓光剑」也在同时冒出许多菱形鳞片，把分裂后的蓝迪大军全部打飞出去。

虽然艾尔玟使用时是出现红色鳞片，但娜塔莉却是蓝色鳞片。蓝色鳞片不断增殖，缠绕住重新起身的娜塔莉的左手。

「『请赐予吾等的敌人，悲哀的败北与死亡』。」

娜塔莉的左手上多了一副巨大的蓝色手甲。

「看招。」

她轻轻挥剑，让剑发出一道蓝色火焰。火焰像是拥有自我意志般弯曲扭动，不断吞噬分裂的蓝迪大军。我闻到烤焦的味道，还听到无数类似飞虫鸣叫的惨叫声。

「还没完呢！」

娜塔莉的身影消失了。

她一边快速移动，一边靠着剑刃与火焰驱赶蓝迪。就连那些逃进墙壁缝隙的小蓝迪，也都被蓝色火焰追上去烧死了。虽然还有些小兰迪逃进宝物库的墙壁缝隙，但还是逃不过被蓝色火焰烧死的命运。这种能力跟艾尔玟使用时完全不同。

难不成那把剑还会随着主人改变特性吗？

还是说，这才是那把剑「原本的」能力？

当我回过神时，那些小兰迪全都消失了。

正当我以为那家伙终于死掉时，那些黏在地板、墙壁与天花板上的黑色灰烬动了起来，再次聚集在一起不断膨胀，最后变回那只秃头猿猴。

这家伙还真是难缠。想不到这样还杀不死他。果然还是只能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吗？

可是，他好像已经快要不行了。他的身体变得很瘦，颧骨也高高突起，看起来就像是个死人。

「只有你……只有你我绝对要亲手杀掉。就算要牺牲这条命也行。」

即便如此，他还是全身散发出杀气站了起来。

「就凭你那种身体？不管你想要怎么做，都不可能逃得过一死。」

「你是说你自己吗？」

兰迪扬起嘴角，伸手指向另一只小兰迪。那只小兰迪手里拿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碎片，正准备砍向娜塔莉的脖子。我原本还以为那些小兰迪全都回到本体了，想不到竟然还留有一只。

「结束了！」

小蓝迪一边放声大笑，一边朝向喉咙挥出金属碎片。娜塔莉动也不动。

现场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那块金属碎片也掉落在地上。

蓝色鳞片包覆住娜塔莉的脖子。

「你刚才好像没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吧。」

娜塔莉伸手抓住那只小兰迪，用拇指把他的脑袋弹飞出去。

「不管你想要怎么做，都不可能逃得过一死。我说的就是你。」

蓝迪的本体小声惨叫。他迅速跳向后方，然后拔腿冲向通道。还跟真正的猿猴一样手脚并用奔跑。娜塔莉没有追上去。她将剑尖垂向地面，静静地调整呼吸。

「想也知道不可能放过你吧。」

她缓缓举起了剑。

「『太阳神的灵魂永远不灭』。」

剑光一闪。

（插图011）

一道蓝光闪过狭窄昏暗的通道。这道宛如鬼火的光芒，让蓝迪身首异处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蓝迪坠向地面的同时，身体也逐渐化为黑色灰烬。我原本还以为他会跟李维一样再次复活，但这家伙好像只能变身一次，就这样化为黑色灰烬消失在黑暗中。

寂静重新笼罩着我们。

娜塔莉把「晓光剑」收回剑鞘后，走到昏迷不醒的艾普莉儿身旁把她抱起来。

「帮大忙了。」

虽然她脑袋不好，但实力果然是货真价实的。

「嗯。」

娜塔莉没有回答，而是把手伸了出来。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拿去。」

我在她的手掌上放了一枚银币。她立刻鼓起脸颊。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赌命战斗，结果谢礼就只有这么一丁点？」

「我的手头也不算宽裕。你就别跟我计较吧。」

我伸手指向宝物库。

「那些宝物将来都是矮冬瓜的。你晚点再去向她要钱，她就会给你满意的报酬。」

「要是我向她收钱，那不就变成坏人了吗？」

拜托别耍帅好吗？

「对了，德兹怎么样了？他没事吧？」

「我从卫兵手中救出他后，他就被冒险者公会的职员叫去公会了。听说好像有急事要他去处理。」

看来那家伙也是个大忙人。

「先不说这些了，放着那个人不管没问题吗？」

娜塔莉伸手指向倒地不起的拉尔夫。

我笑着这么说。

「当然没问题。」

「等、等等……」

拉尔夫伸出颤抖的手向我抗议。他好像醒过来了。

我们抱着另外两人回到地面上。我负责抱拉尔夫。虽然矮冬瓜比较轻，但娜塔莉说不放心把她交给我，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啊──累死人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我在暗藏地下室入口的大树旁边坐了下来。

「上次还抱着公主大人从迷宫回来的家伙，就别在那边抱怨了。」

「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比艾尔玟还要轻？好啊。我晚点会帮你转告她的。」

「笨蛋！你别乱说话！」

「喂，你们两个不要只顾着打闹。」

娜塔莉在我们身旁帮艾普莉儿疗伤。她身上好像没有会留下疤痕的伤。要是让矮冬瓜脸上留下伤疤，我肯定会被那老头杀掉。

「这女孩真勇敢。」

「是啊。」

竟然为了我这种人拼命，乱来也该有个限度。

「好啦，这样就搞定了。」

娜塔莉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

「去哪里？」

「我正在做送货的工作。得在傍晚之前把货物送到客户那边。」

「你是说那东西吗？」

我伸手指向一个破破烂烂的包包。里面似乎没有东西。我猜应该被某个小混混偷走了吧。

「太好了，这个包包好像还能继续使用。」

娜塔莉无力地垂下肩膀。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就会把那家伙剁成碎片，而不是只有砍头了。」

拜托不要拿别人出气好吗？

娜塔莉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包包。

「等……等等！」

某人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娜塔莉。那人就是拉尔夫。

「谢谢你出手相助。」

「谢礼我下次再来拿，麻烦你跟那个大块头先把钱准备好。」

你不是才刚跟我拿过谢礼吗？真是个死爱钱的家伙。

「你到底是什么人？而且那把剑是公主大人……」

「艾尔玟小姐把剑还给我了。我才是这把剑原本的主人。」

「咦？」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去问那个大块头吧。我要走了。」

把麻烦事丢给我处理后，娜塔莉这次总算离开了。

「喂，那女人是谁？她是冒险者吗？」

拉尔夫乖乖照着她的话去做，转头问我这些问题。要是那家伙的真实身分曝光，我的秘密很有可能也藏不住，所以我不能随便回答。那女人就是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才会把这个麻烦丢给我处理。这样也算是同伴吗？

「她是个疯女人。」

我别无选择，只能想办法蒙混过关。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去问德兹吧。」

拉尔夫还是继续追问。我随便应付过去，就这样踏上归途。

艾普莉儿还没醒来，我只好背着她走路。

幸好有阳光照在身上，所以这完全难不倒我。也许是为了弥补自己刚才的失败，拉尔夫一边保持警戒一边走在我们前面，不过他还背着装有奥利佛的篮子，所以看起来实在有些搞笑。

当我们从大街走进小巷时，我感觉到背后的艾普莉儿动了一下。

「奇怪？那个坏蛋呢？」

「小公主，你总算醒来了吗？」

艾尔玟也是这样，我身边的女人总是喜欢乱来。

「那个怪物被碰巧路过的剑士击败，尸体也消失了。」

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假，但事实就是如此，所以这也怪不得我。

「那人是谁？」

「她没有报上名号。」

我没有说谎。因为她也没必要报上名号。

「那个坏蛋到底是什么人？」

「他跟那些引发『大进击』的家伙是一伙的。」

很多人都有看到李维变成「传道师」的样子，艾普莉儿也知道这件事，所以没必要隐瞒。我感觉得到她绷紧了身体。

「他们又要攻击这个城市吗？」

「暂时应该不会有事。」

毕竟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星命结晶」，应该不会急着处理「迷宫」以外的地方。而且蓝迪还有其他要找的东西。我记得那东西好像叫做「隆巴迪的剪刀」。娜塔莉离开后我又偷偷跑回宝物库一趟，但没有找到类似剪刀的东西。剪刀可能只是某种比喻，我也不确定那东西到底是不是剪刀。毕竟现在手边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问题反倒是你。我差点就要被你吓死了。」

要是那老头回来了，我一定要向他打小报告，把这个笨女孩抓去打屁股。

「拜托你以后别再那么乱来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放我下来啦。」

「不行。」

虽说已经做过初步处置，但她身上依然有伤。

「我看你好像还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可是你明明没什么力气……」

「不过就是一个矮冬瓜，我还不至于……」

正当我准备说出「背不动」这三个字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我再次变回一个软脚虾，艾普莉儿原本像是纸片一样轻盈的身躯也变得无比沉重。不过我还是不可能选择放下她。她可是不惜赌上生命也要保护我的大恩人，我怎么可能对她说出「你太重了，快点下来」这种话？

「我看你好像很辛苦的样子。」

「这不算什么。」

毕竟某位公主骑士大人要来得重多了。不过这种话当然不能在她本人面前说。

我们在途中顺便前往治疗魔术师开设的诊疗所，治好了艾普莉儿身上的伤，然后才回到德兹家里。累死人了。艾普莉儿似乎也累了，还没回到家里就又在我背上睡着了。

让她在床上躺下后，我坐在矮凳上叹了口气。费了那么多力气，结果只找到老头子的私房钱，那笔「秘密财产」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今天就这样在毫无进展的情况下来到傍晚时分。

「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成功解决掉那个名叫蓝迪的「传道师」，但还有一只长得像是螯虾的家伙。

问题还不是只有这样。「受难者」应该也躲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才对。

既然太阳神的目标也是「星命结晶」，就迟早会跟艾尔玟杠上。要是艾尔玟在「迷宫」里被袭击，我就束手无策了。艾尔玟这次肯定会被杀掉，根本不会有让我去救人的时间。

如果事情演变到那种地步，就只能依靠「女战神之盾」的成员了，但也只有诺艾尔还算靠得住，玛雷特姊妹的个性太过倔强，拉尔夫又是个空有冲劲的家伙。他现在也是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后。那种太过拼命的态度反倒让我感到不安。

正当我打算借酒浇愁，起身准备去拿酒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虽然德兹跟他太太都出门了，但他们不可能会敲门。

那也不是艾尔玟敲门的声音。拉尔夫露出紧张的表情，慢慢地打开门。

「喂，马修。」

拉尔夫突然叫我。

「有客人要找你。」

「搞什么，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家伙。」

他们就是翘胡子与黑肉男。

「两位今天有何指教？不好意思，我这个斗鸡分析师已经暂时停业……」

翘胡子没有陪我说笑，而是一脸认真地这么说。

「我们要开始自言自语了。这些话不能让别人听到。你绝对不能偷听。」

我还来不及回答，他们两个就开口了。

「听说卫兵正在找寻一个名叫艾普莉儿的女孩。」

什么？

「看来那笔『秘密财产』的事情，终于让那些大人物也认真展开行动。」

「听说负责管理那笔『秘密财产』的家伙跟公会长葛雷戈里私交甚笃。」

「因为那笔财产非常庞大，就算他们拿去对半分，金额还是相当惊人。」

「不光是这样，据说其中还有『魔侠同盟』干下非法勾当的资料，以及其他干部的把柄。」

「卫兵好像正忙着四处调查艾普莉儿可能会去的地方。据说他们连育幼院都去查过了。」

「而且连『魔侠同盟』的家伙都展开行动，在各个地方都布下了眼线。」

「在这条街附近还发现了许多可疑人物。」

「那女孩应该迟早会被找到吧。」

「虽然只要葛雷戈里那家伙从实招来就没事了，但他好像还是不肯开口。」

「真是的，难道他都不管自己孙女的死活了吗？」

说到这里，黑肉男瞪了我一眼。

「……你应该什么都没听见吧？」

我一边苦笑一边耸耸肩膀。

「我最近耳朵不是很好，完全没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那就好。」

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后，就把一封信交给了我。信封上还特地盖了封蜡。

「还有另一件事。在我们过来的路上，有人拜托我们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再见。记得帮我向大小姐问好。」

虽然看了一场演得很烂的短剧，但我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情。

只是这场戏的内容相当不妙。想不到连艾普莉儿都被通缉了。

我猜应该是那些大人物跟老头子之间的交易陷入僵局了吧。他们打算用艾普莉儿这个人质来威胁老头子。卫兵迟早都会闯进这里。

这里也快要待不下去了。德兹倒是无所谓，但我不能把他的太太跟孩子也拖下水。虽然还有我的秘密基地可以避风头，但如果那群黑道靠着人海战术找到那个地方，我就真的没戏唱了。

「情况愈来愈糟糕了。」

海瑟的「秘密财产」不单单只是金银财宝。就算我把老头子的私房钱交出去，那些人应该也不会就此罢手。

「这下子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拆开封蜡，看向那封他们两人拿来的信。不知道是谁的传话？

「难不成是某位美女要找我去约会吗？」

我摊开信纸，然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子的口袋。

「我要出门一下。艾普莉儿就交给你了。要是敌人找上门，你就带着她从后门逃走。」

这么告诉拉尔夫后，我就离开德兹家了。

为了避人耳目，我小心翼翼地前进。虽然独自出来让我有些不安，但我要去谈的事情可不能让别人听见。

我再次看向手掌上的信纸。

亲爱的马修先生

因为有要事想要与您商量，我才会冒昧写了这封信给您。

麻烦您在今晚来「黄金马车亭」一趟。

要是您不来，您最重视的女性可能就要身败名裂了。

还请您务必独自前来。

简单来说，这是封恐吓信。

信里的文字写得很好看，但我不认识这个笔迹，上面也找不到寄信人的名字。虽然我想过要放着不管，但我还是很在意这封恐吓信里的内容。如果这是「魔侠同盟」或其他黑道寄来的信，上面应该会写着「小心没命」或「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以及「帮我向公会长的孙女问好」这种直接显露出恶意的话语。可是，这封恐吓信里使用的是「身败名裂」这个词汇。身败名裂的定义因人而异，但对艾尔玟来说就只有一种情况。如果事情跟我想的一样，那我就不能拜托德兹或其他人帮忙。当然，我也为此做了不少准备。

当我抵达「黄金马车亭」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先在店外绕了一圈，但没有发现附近躲藏着伏兵的迹象。

我探头看向窗户里面，但只看到上次那位老板娘在里面擦盘子，没有看到其他人。难不成对方躲在二楼吗？

我下定决心开门走了进去。虽然我是头一次踏进这间店里，但入口右边是通往店里的长条型吧台桌，左边则有四张桌子，最里面还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格局就跟之前那间「射箭铁熊亭」毫无分别。差别顶多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还有摆在吧台后面的酒种类变得更多了。

「哎呀，欢迎光临。」

还有另一个差别。那就是老板从老头子变成了一位美女。

「请坐。」

老板娘把我带到她面前的座位。我先帮自己点了杯麦酒。

「有什么推荐的下酒菜吗？」

「咸鱼跟腌菜。」

「那就给我来一分吧。」

我喝完麦酒后又等了一段时间，但还是没人踏进这间店，也没人从楼上下来。外面的大街上明明有许多路人，但谁也没有踏进这间店。这实在太不自然了。如果这里是那种服务跟酒都烂到极点的酒馆，倒是还可以理解，但我刚才已经确认过这里不是那种店了。

「这里平常都这么冷清吗？」

「今天刚好有人包场。」

「那人是谁？」

「就是我。」老板娘微微一笑，对我这么说道。

「因为我有些话想跟你慢慢聊。写信给你的人也是我。门口外面也摆了打烊的看板。」

老板娘走出吧台，把窗户接连关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夜光蝶。

她一边散发出淡淡的香水味，一边回到吧台后面。

「我有个提议要给你。」

「是性爱契约吗？还是男妾契约？不过很抱歉，我已经是别人的专属小白脸了。而且别看我这样，其实是个大忙人呢。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

「我失陪一下。」

老板娘嫣然一笑，然后就躲到吧台后面了。那是个只吊着一块布的简陋隔间。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她好像正在脱衣服。在烛光的照耀之下，老板娘逐渐脱下衣服的身影，就像是皮影戏一样映照在那块布上面。

「你要在这里跟我开搞？去床上不是更好吗？」

虽然这确实不是个坏主意就是了。

「很抱歉。我不是要找你谈那种色色的事情。」

如此说道的她从暗处伸出白皙光滑的手臂，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纸袋。她撕破纸袋，从里面拿出白色药锭。我看到映照在那块布上面的黑影吞下了药锭。

我听到她轻轻呼了口气，还看到她在下一瞬间从嘴里吐出像是烟雾的东西。我没有看错。白烟还从那块布的上方冒了出来。我还来不及思考现在是怎么回事，白烟就包覆住老板娘的身体，像是巨大的蛹一样把她藏了起来。

蛹很快就碎裂开来，从中现身的身影显然不是老板娘……甚至连人类都不是。

「让你久等了。」

看到从那块布后面出现的家伙，让我哑口无言。

那家伙有着细长的身体与手脚，上面还刻着类似刺青的黑白色斑纹。金色的小眼睛在细长的脸庞上发出光芒。脸上没有鼻子和嘴巴，侧腹上长着最前端是巨螯的手臂。这家伙就是那个有着黑白色斑纹的螯虾怪人，也是那个杀死唐纳德的「传道师」。

「别冲动。」

正当我准备拿出「片刻的太阳」时，她出声制止了我。

「我不打算跟你交手。我今天只想跟你谈谈。」

毫无疑问是老板娘的声音。明明就是女人的语气与声音，眼前这家伙却是个有着黑白色斑纹的螯虾怪人。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了，我好像还没自我介绍呢。」

螯虾怪人用手捂着嘴巴，轻声笑了出来。

「我的名字叫做莎曼珊。如你所见，我是太阳神大人的『传道师』。」

那声音听起来充满诱人的魅力。

「『你叫我山姆就行了』。」

第五卷 第五章 从地面窥见的地狱深渊

自称是莎曼珊的「传道师」变成怪物的模样，伸出从侧腹长出的手臂，把自己脱下来的衣服重新叠好。我有种作了一场恶梦的感觉。

「你是靠着刚才那种药锭，让自己变身成这副模样吗？」

「你猜对了一半。」

她开心地亮出手中的白色药锭给我看。

「这东西名叫『上升（Ascending）』。这是把『解放』进一步浓缩后完成的新药，所以效果也更强大，可以把灵魂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那是你们制造的东西吗？」

「人类还真是一种罪孽深重的生物呢。」

我猜他们八成又欺骗了某位神父或是某人，让他们帮忙制作「禁药」吧。真是群人渣。

「你为何要故意在我面前变成怪物？」

毕竟有人甚至在冒险者公会当了搬运者好几年。就算有「传道师」躲起来做生意，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因此我对她主动说出真实身分的理由感到好奇。如果她继续隐瞒真实身分，行动时应该会更有利，想要暗杀我或艾尔玟也不是难事。我不明白她为何要主动舍弃这个优势。

「『追求信仰之人不该畏惧斗争，只需要献上自己的灵魂，千万不能有所欺瞒』。」

「我记得那句话是……」

「这是经典的第二章第十七节『来自神的爱与信赖』篇。」

「我耳朵会烂掉，可以拜托你别再说了吗？」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想得到别人的信任，就不该欺骗别人」的意思。每种宗教都会有类似的教诲，但这女人竟然真的身体力行了。

「而且我觉得比起千言万语，这么做更能让你相信。」

她还说了句「请用」，把一杯红酒拿到我面前。就算要免费请我喝，我也一点都不想喝。

「你今天就要把这间店收起来不做了吗？」

这个城市的居民现在都恨透那个蜱虫太阳神了。毕竟那家伙就是引发「大进击」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如果我说出这件事，恐怕很快就会有一群暴徒杀来这里吧。

「这就要看你了。『巨人吞噬者（Giant Eater）』马德加斯。」

意思就是如果我说出这件事，她也会说出我的秘密吗？

「难道你杀掉唐纳德不是为了灭口？」

「我只是不想让周围的虫子变得更多。」

因为唐纳德当时也在调查「受难者」的事情。如果那家伙向上头报告这件事，冒险者公会应该也会有所行动吧。

「关于我要找你商量的事情……」

「如果是要我加入你们，我的答覆是绝对不可能。」

「我想也是。」

莎曼珊开心地让蟹螯发出声响。

「毕竟连李维都失败了。这对我来说恐怕有些困难。」

「那你为何找我过来？」

「我想说就算没办法拉拢你，但如果只是要暂时联手，说不定还有机会。」

「暂时联手？」

「不是只有你们跟太阳神大人想得到『星命结晶』，还有其他人也在虎视眈眈。」

「对方是谁？」

「大地母神欧普丝。」

莎曼珊语带不屑地说出那个名字。

「诸神的时代早就结束了。今非昔比，神明连要创造奇迹都有困难。要是继续这样下去，信仰迟早会从世上消失，变成过去的遗物。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我们才会奋战至今。」

在我听来，这种事情就跟黑帮之间的斗争毫无分别。虽然信仰这个词汇听起来好像很伟大，但其实就只是不同的神明在争夺地盘与利益罢了。

「那些家伙想要把我们长年苦心经营的计画连同『星命结晶』一起夺走。如果要对抗他们，我们这边的『传道师』数量实在太少，『受难者』的人数也还不够。我们需要加强战力。」

「为什么找上我？」

她应该知道自己的同伴被我杀掉了，而且这个城市里还有德兹跟娜塔莉这两位高手。

「在神眼中，人类这种生物其实都差不多。」

我想也是。因为人类也分不出每只蜜蜂与蚂蚁有何分别。

「不过，太阳神大人对你这个人很感兴趣。这可是很罕见的事情。我已经侍奉他超过百年了，说不定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

「那你来跟我交换啊。」

「我无法违抗神的旨意，因为那是一种亵渎。」

她表现出一副不胜惶恐的样子。

「大地母神手下的『说教师』非常强大。蓝迪上次就吃了败仗，只靠我一个人应该也打不赢吧。」

「上次在这附近打斗的家伙就是你们吗？」

如果莎曼珊没有说谎，那大地母神的「说教师」应该已经来到这个城市了。那群人手底下可是还有「异端审问官」这种暴力集团，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善类吧。光是要对付那个油渍太阳神，就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结果现在竟然还有其他神要来捣乱吗？拜托饶了我吧。

「那个名叫蓝迪的家伙刚刚才来找过我。」

「他有动粗吗？其实他不是个坏人，只是比较小心眼。」

「那家伙已经死了。身首异处。」

「是吗？」

她应该是真的不知情吧。我看她稍微沉默了一下，感觉真爽。

「下手的人是你吗？」

「没错。」

我没必要告诉她娜塔莉的事情。

「那我得帮他办个葬礼才行。虽然没有尸体就是了。」

「那个蓝迪到底是谁？是你的部下吗？」

因为她准备用怪物的模样献上祈祷，我只好硬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不想听她向那个婊子太阳神祈祷。

「他是我丈夫。」

「不过只是假冒的。」她还一脸愉快地补充说明。

「不管是要进到这个城市，还是要在这里开店，一对夫妻总比孤家寡人还要好办事。」

我想也是。这样确实比较容易骗过别人。

「虽然他还很年轻，却是个有责任感的好人，说不定可以跟你变成朋友。」

「我可不想跟一个欺负十四岁女孩还很开心的变态交朋友。」

「……那可真是遗憾。」

至于为何感到遗憾，她就没说了。

「回到原本的话题，我们这边的『传道师』被你们击败了三个……不，现在是四个了。我认为你们应该有能力对抗大地母神。」

「那些家伙在『迷宫』里应该也会变弱不是吗？」

「他们那边也有『受难者』。不过他们是叫做『致命者』。」

而且大地母神的信徒非常多。只要对方动员那些信徒，那个没人爱太阳神根本毫无胜算，所以她才会找上我这个敌人，想要尽可能地加强战力。

「只要派你们的『受难者』去战斗不就得了？他们不是早就来到这个城市了吗？」

「确实如此。」

我故意试着套话，结果莎曼珊很干脆就承认了。

「那家伙是谁？是冒险者吗？」

「这我无可奉告。」

「凭我们两个的交情，你应该不需要瞒着我吧？」

「那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吗？」

「与其跟你们联手，我还不如跟大地母神联手消灭你们要来得省事多了。」

「那是不可能的。」

螯虾怪人摇了摇头。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把全世界的人类与妖精族都变成信徒。」

所谓的妖精族，就是人类以外的所有种族的统称。包括德兹这样的矮人，还有长耳族与棕精灵都算在内，因为他们的祖先几乎都是妖精，才会得到这个别名。他们很有智慧，也没有被认为是魔物，所以「姑且」拥有基本的人权。

「你们不是也差不多吗？」

「至少太阳神大人愿意包容每个人的个性。」

「结果却发动『大进击』把这个城市搞得一团乱吗？」

「那是必要的牺牲……只可惜魔物数量减少的程度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多。」

虽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但还是成功引发了「大进击」，所以什么问题都没有。这就是莎曼珊……不，是那个傲慢太阳神的真心话吧。开什么玩笑啊。

「你以为那次事件死了多少人？我怎么可能信得过你？」

「你们也有不对的地方。」

莎曼珊语带怜悯地这么说。

「如果你们乖乖改宗，灵魂早就在乐园里优雅地生活了，就是因为你们不愿接受，才必须在冥界接受残忍且不公平的制裁。」

我没有出拳揍向这个怪物的脑袋，而是忍了下来。拜托谁来称赞我一下吧。明明都是说人话，但我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些什么。

「我们将会得到『星命结晶』。你无法实现她的任何愿望。就算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好像以为你们赢定了。」

「那只是迟早的事情。」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我这人总是站在输家那边，跟只想当赢家的家伙合不来。」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莎曼珊站了起来。看来是谈判破裂了。终于要开打了吗？我把手伸进怀里，但莎曼珊又躲到吧台后方的布帘后面。我看到她映照在布帘上的影子再次吐出烟雾。白色烟雾从布帘的隙缝冒出，在店里扩散开来，让我眼前变得一片雪白。

「该死！」

我拿出「片刻的太阳」，同时咏唱咒语，然后朝着白烟之中的人影挥出拳头。

带着杀意挥出去的拳头，在下一瞬间被某种柔软的东西接住了。黑影从白布后方浮现，而且已经变回人类的模样。

我不由得屏息。

我的拳头可以击碎岩石，还打死过成千上万只魔物，现在竟然被一个小巧的手掌接住了。我立刻准备收回拳头，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握住，完全动弹不得。

而且那还是女人的纤纤玉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今天只想跟你谈谈。」

小露香肩的莎曼珊从布帘后方探出头来。她已经变回人类的脸孔了。

她放开了手，转身背对着我，然后开始穿上衣服。

我无法出手攻击。「片刻的太阳」在我背后发出光芒，还在桌上留下了影子。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同时轻轻把拳头往下一挥，把刚才坐着的椅子轻易地打成碎片。

「椅子的赔偿费我改天再跟你算。」

莎曼珊终于换好衣服，以有如跳舞的动作从布帘后面现身。

「这样我们就算是谈完了。这是段愉快的时光。」

她急忙打开店里的窗户，重新挂上外面的看板。

「我要准备开店了。得把今天该赚的钱赚回来才行。」

「你不跟我打吗？」

「我得到的『启示』是招募并管理『传道师』和『受难者』。战斗不是我的专长。」

「你都已经杀掉唐纳德了，还说什么不是你的专长。」

「那其实是蓝迪的使命。我只是帮手。因为还有大地母神的事情，我才会去帮他加油。」

如果是要帮忙加油，你怎么不去摇屁股就好？臭女人。

她摆出对我已经不感兴趣的态度，把坏掉的椅子搬到角落，然后又到吧台后面清洗我刚才用过的杯子。

「还是你要继续喝酒？我可以再请你喝一杯。」

「不用了。」

如果跟这个摸不透底细的家伙打起来，想也知道我会败下阵来。不需要心急。对方已经主动展现出自己的「弱点」了，可以对付她的办法多得很。

正当我准备走出店里时，莎曼珊叫住了我。

「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了。」

回过头去。莎曼珊笑着这么说。

「你回去告诉公主骑士大人，叫她『以后最好别再模仿我们了』。」

我倒抽了一口气。她是说艾尔玟在「大进击」爆发时用过的那种力量吗？莎曼珊当时应该还没来到这个城市，但如果她是负责管理「传道师」与「受难者」的人，应该有躲在某处观察「大进击」的整个经过才对。

「这是我真心的忠告。不管她多么有『资质』，一个不曾接受洗礼的人类使用『传道师』的力量，肯定会受到反扑。」

我不认为这些话只是威胁。那股力量强大到足以歼灭蹂躏整个城市的魔物大军，代价必定也很巨大。

「要是她还敢使用第二次，我可不保证还能活命。如果不想早死，劝她还是别再用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抓住别人的弱点，硬逼别人去战斗，可无法让人真心信仰太阳神大人。」

就算可以任意支配对方的身体，也无法让对方发自内心服从。那种家伙只能算是人偶，不能算是「传道师」或「受难者」。

「所以刚才那些对话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我不会告诉其他『传道师』与『受难者』。」

「不过我觉得你叫我来这里的方法，跟威胁好像没差多少。」

「那我下次叫你过来的时候，你愿意立刻过来吗？」

我默默走出酒馆。

「欢迎再来。」

女子妩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说实话，我现在就想杀了她，但理智还是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胜算不大也是原因之一，但主要原因是那家伙也察觉到艾尔玟的「秘密」了。就算我能顺利击败她，她可能也早就准备好在自己死后用某种方法公开这个秘密。如果我说出莎曼珊的真实身分，她应该也会说出我们的各种秘密作为报复。要是轻举妄动，艾尔玟就会跟那封恐吓信说的一样「身败名裂」。

这让我无法随便出手。

看来情况真的愈来愈糟糕了。

当我回到德兹家里时，德兹他们也已经回来了。拉尔夫激动地质问我跑去哪里，但我没有理他，而是转身看向德兹。

「大事不妙了。」

德兹神色黯然地这么说。

「我们收到来自公会总部的命令书。说是总部近期就会派遣新任公会长过来。」

「不会吧？」

这代表公会总部想要跟那老头切割了吗？

「命令书上还有提到大小姐的事情。总部要我们『别跟她扯上关系』。」

毕竟包藏一个通缉犯可不是冒险者该做的事。

这样我们也没办法花钱雇用冒险者保护艾普莉儿了。

「我明白了。你应该也被警告了对吧？」

毕竟全公会的人都知道我跟德兹的交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矮人有一句俗谚是「挖洞的工人不会杀死受伤的鼹鼠」。对陷入困境跑来投靠自己的人见死不救这种事，德兹的侠义心肠应该无法容许吧。就算要舍弃生命，他也会保护对方到最后一刻。德兹就是这种男人。

「不过这是我的问题。」

德兹有太多需要保护的东西，所以我也不能总是仰赖他。

「我心里已经有打算了。别担心。我去叫矮冬瓜起床，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

我轻轻拍了拍德兹的肩膀安慰他，但他反倒露出愧疚的眼神。

「别放在心上。矮冬瓜不会怪你的。」

「大小姐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我只是不想变成一个喜欢欺负小孩子取乐的人渣。」

这个世界没有公道可言，有时候像矮冬瓜这样的好孩子也可能会遭遇不幸，我这样的混帐家伙也可能会寿终正寝。

「更何况……」

我无奈地耸耸肩膀。

「我好像被某位好心的公主骑士大人传染了。就算影响不大，我也想对所谓的正义与公平做出贡献。」

「我也是。」

回过头去，看到拉尔夫大步走进客厅，开始整理自己的包包。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你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这是公主大人交代给我的任务。」

他还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说不定会无法继续当个冒险者。」

「那又如何？对我来说，背叛公主大人要来得严重多了。」

这家伙的嘴巴倒是变得挺厉害了。

「那我这就去叫矮冬瓜起床。你先做好准备吧。」

当天晚上，拜托德兹帮忙传话给艾尔玟后，我们就离开他家了。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监视的耳目，来到尼古拉斯家附近的一间废屋。我早就知道这里没人住，于是就擅自打开了门锁。这里以前开过一间店，门口附近是店面，屋子里面则是客厅。

不过，敌人应该早就知道我跟尼古拉斯的关系了。很多人都曾经见过我在这附近走动。这里被找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我们先在餐厅的角落铺床。我利用从家里收集而来的布跟软垫，临时做出了一张床。这样艾普莉儿应该就能睡得舒服些。然后把多余的布挂在周围当成隔帘，这样就不用担心会被拉尔夫用下流的目光偷看了。

「我想你应该累了，今天就睡在这张床上吧。」

「嗯，谢谢你……」

艾普莉儿缩起身体坐在床上。

她脸色苍白。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我们不断失去藏身之处，应该让她觉得很无助吧。

「我知道你很辛苦，不过只要再忍耐一下就行了。老头子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说得也是。」

她笑起来有气无力。

拉尔夫在门口附近把风。我已经告诉他如果有可疑人物接近，就要立刻通知我。

自从老头子被逮捕后，情况就一直没有好转，甚至变得更糟糕。虽然我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却无法付诸实行。

「晚安。」

我轻轻吹熄烛火。

我醒了过来。原本只打算闭目养神，结果好像睡了比想像中还要久。因为我是坐在椅子上睡觉，所以身体痛到不行。看向窗外，发现天空变亮了。看来很快就要天亮了。真不知道我们还要逃亡多久？先不论我，拉尔夫应该累积了不少疲劳，艾普莉儿的体力与精神也快撑不住了。

「结果还是不知道那笔『秘密财产』的下落。」

费了那么多力气却只是徒劳无功，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马修先生，我有话要告诉你。」

艾普莉儿打开布帘探出头来。

「你还可以再睡一下。」

「不用了。我睡不着。」

身体太过疲倦的时候，精神就会变得亢奋，反倒睡不着觉。虽然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想她应该很不好受吧。

「你觉得那笔『秘密财产』真的藏在这个城市里吗？」

我明白艾普莉儿这句话的意思。她是想说那笔钱很可能已经被人偷偷拿到其他城市。就算要一次带走相当困难，但如果花时间慢慢带出去，便有可能办得到。

「毕竟那个负责管钱的人也在这个城市，我想应该不太可能才对。」

要是经常在这个城市进进出出，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那人经常前往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也迟早会被别人发现，也应该早就有人前去调查了吧。

「这样啊……」

艾普莉儿失望地垂下肩膀，看起来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她应该也是拼命想要突破困境吧。

「如果可以找到那个负责管钱的人，事情就好处理了呢。」

「听说他在『大进击』爆发时失踪了。我猜应该早就死掉了吧。」

毕竟所有黑帮都在找他。如果他还活着，不管躲在这个城市的哪里，都应该早就被找出来了。不管他再怎么有钱，都必定会留下踪迹。

「嗯？」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虽说那个负责管钱的人在「大进击」之中遇害了，但他应该是个有钱人才对。因为如果给的钱不够多，管钱的人就会立刻变成小偷，所以海瑟应该给了他不少钱。

那他「为何」不逃走？

在城里出现「大进击」爆发的预兆时，那些有钱人就率先逃离这个城市了。我不曾听说那人有受伤或是生病。难道是有其他理由让他无法逃走吗？

唯一可以想到的原因就是那笔「秘密财产」。就算他想要逃走，也因为担心那笔「秘密财产」而无法逃走，不然就是来不及逃走。

艾普莉儿怀疑那笔「秘密财产」是否真的藏在这个城市。

城里的每个角落都被大家找过了，但还是没人找到那些钱。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懂了。」

我总算知道那笔秘密财产藏在什么地方了。

「谢谢你，马修先生。」

当我忙着思考时，艾普莉儿怯怯地开口。

「我真的很感谢你。我真的很庆幸你愿意帮助我。」

「如果你要道谢，就等事情全部搞定后再说吧。」

毕竟老头子还在牢房里，那些黑道与官兵也还在追捕我们。虽然她要道谢我不排斥，但现在就说实在太早了。

「我想要现在就说。总觉得如果现在不说，就一辈子都无法开口了。」

艾普莉儿换上认真的表情。

「马修先生，其实我……」

下一瞬间，窗户突然碎裂开来，一颗跟小孩子的头差不多大的石头飞进屋里。

艾普莉儿发出惨叫。拉尔夫也在同时冲进屋内。

「我们被包围了！」

我从破掉的窗户探头看了出去，发现许多黑影包围了这间屋子。那些家伙手里还拿着火把，诚实地昭告自己的真实身分。他们都是些为钱而来的流氓。

因为我只顾着想事情，结果太晚发现这件事了。

「可恶，想不到会这么快。」

拉尔夫让身体紧贴着窗边，伸手握住了剑柄。他嘴唇发白，手也不断颤抖。即便他跟魔物战斗过无数次，应该也几乎不曾跟人类厮杀。而且敌人之中好像还有普通民众。就算能够主张自己是正当防卫，对不习惯的人来说，杀人还是很令人难受。

「我现在就杀出去，你们就趁机……」

「你也学会说笑了呢。」

我笑着从后面搭住拉尔夫的肩膀。

外面那群流氓也在这段时间慢慢缩小包围网。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我们根本无从反击。

「跟我来。」

我带着他们两人走向屋内，来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这里是……？」

「地下仓库。」

沿着梯子爬下去后，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

「这是什么地方？」

「一群疯子打造的秘密基地。」

这里是代笔人汤玛斯在「圣贤街」开的店。「神圣太阳」的教徒不久前还躲藏在这里。可以利用的一切我全都要利用。就算是那个疯癫太阳神的信徒挖的狗洞也不例外。

「走这边。」

我点亮烛台上的蜡烛，然后走进洞穴。其实还想要把洞口堵住，但现在可没有那种时间。

「只要从这里走一段距离，就可以抵达大广场。那里有好几个出口，刚好可以让我们逃离那些家伙。」

「难怪你会选择躲藏在这里。」

拉尔夫一脸佩服地这么说。

「事先确保退路可是守城战的基本原则。」

不管是多么坚固的城堡，都一定会事先准备好退路。

「我没有全部调查过，但我已经找好几个通往外面的出口。从那些出口离开就不怕被他们发现了。」

我们穿越当初跟山羊头恶魔（Baphomet）对决的广场，沿着上下左右都是岩石的小路前进。

前面变得愈来愈亮。出口就快要到了。墙壁从岩石变成涂着灰泥的地下室。我们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上走，最后总算来到地面。这里是一间位在大街附近的教会。虽然这间教会与太阳神无关，但这里的神父在「大进击」爆发时丧命，让这里无人管理就此荒废。也许是有野狗或野猫偷跑进来，我还闻到了屎尿味，但我也没义务帮忙打扫。

「接下来该怎么做？」

虽然暂时摆脱了，但追兵的人数非常多，他们迟早会找到这条路。

「聪明的马修先生当然已经想好了。」

我挺起胸膛这么说。

「我们要从这里沿着大街，前往这个城市的中央。」

「中央……你是要去冒险者公会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

「我要去『迷宫』……前往『千年白夜』。」

拉尔夫发出公鸡被人掐住脖子的叫声。艾普莉儿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这我可没有自信。」

如果我脑袋正常的话，恐怕早就没命了吧。

「要是被魔物袭击该怎么办？这样太危险了！」

「谁说我要踏进『迷宫』了？」

谁会想要踏进魔物的巢穴啊？要是再进去一次，我这次肯定得去冥界报到。

「我是要前往『迷宫』的入口。」

我这么说道。

「那笔『秘密财产』就藏在那里。」

拉尔夫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的脑袋可能还转不过来吧。

「没时间了。等到了那里我再跟你们解释。」

要是我们继续站在这里发呆，很可能会被那些想拿到悬赏金的家伙追上。

「可是『迷宫』的门口有人看守。而且守卫都是退休的冒险者。」

「到时候就轮到你出场了。」

那些守卫终究只是从第一线退下来的老人，凭拉尔夫也有办法摆平……应该。要是他搞不定，我只要拿他当诱饵就行了。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偷偷前往那里不被发现。要是被人发现了，对方很快就会把那些黑道跟卫兵都叫过来。

「总之，没时间让我们慢慢来了。」

如我所料，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听到有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我明白了。」艾普莉儿点了点头。「我相信马修先生。」

「谢谢你。」

我从教会里拿出修女的头巾盖在艾普莉儿头上。因为这女孩的银发太显眼了。

「我们走吧。」

我们离开教会，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要是随便停下或是加快脚步，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引人瞩目。要是在狭窄的马路上被人袭击，我们就无处可逃了。从刚才就一直感觉到别人的目光。虽然我想认为自己想太多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这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让我心跳加快。

艾普莉儿好像也很紧张，流了非常多的冷汗。

「别担心。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发……」

「找到了！就是那家伙！」我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就是那个大块头！快去通知大哥！」

该死，我就知道。我这种大块头果然很显眼。

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种紧要关头出差错。

虽然我们拼命逃跑，但对方都是成年人。拉尔夫就算了，一个少女跟慢吞吞的马修根本跑不过他们。

「喂，你看那女孩。」

「没错，她就是那个被悬赏的女孩……」

「抓住她！」

追兵愈来愈多了，而且连普通民众也跑来凑一脚。刚才还在挑选新鲜蔬菜的家庭主妇，还有默默把钉子敲进柱子的工匠，以及商品被人踢倒的路边摊商人，全都变成眼里只有金钱与欲望的蠢蛋，也跟着追了上来。

他们推开并撞倒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路人，为了抓到一个女孩拼尽全力。给我下地狱去吧，你们这些人渣。不，这里已经是地狱了。这里正是贪财鬼四处横行的贪婪地狱。

「可恶啊！」

原本跑在前面的拉尔夫突然转过身体，往反方向冲了出去。

「你们两个先走！」

他拔出剑就是一阵乱挥。他没有要砍倒敌人，就只是要吓唬他们，但这招似乎相当有效。那些追兵都吓得停下脚步了。

「拉尔夫先生！」

因为艾普莉儿想要停下脚步，我只好拉着她的手奔跑。

「放心吧。那家伙死不了的。」

要是他会死在这种地方，就没办法保护好艾尔玟了。所以一定要给我活下来啊。

我们离开大街。再来只要从这里继续往南走，就能抵达「迷宫」了。虽然那些想要得到悬赏金的贪财鬼减少了一些，但还是继续追着我们跑。

原本还以为来到大庭广众之下，这些人就不敢乱来，但看来我太天真了。就是因为我们跑到大街上，他们才会想要尽快抓到我们吧。算了吧。反正就算让你们赚了大钱，你们也只会拿去喝酒玩女人，不然就是赌博罢了。就跟我一样。

「马修先生……我已经……」

我握紧艾普莉儿的手。

「我知道你跑不动了，不过还是要再加油一下。还有，别想叫我丢下你自己逃跑。要是你停下脚步，我也会跟着停下。我们两人生死与共。」

「嗯！」

我牵着艾普莉儿的手，在停下脚步的路人之间穿梭奔跑。正当我们快要冲出人群时，艾普莉儿突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在她跑过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故意出脚绊倒她。一大堆人扑到她身上。现在本来就是阴天了，我还被卡在人群之中，所以完全动弹不得。

一名男子在我眼前骑到艾普莉儿身上大声欢呼。男人抓住她那头银发，高高举起了拳头。

「抓到了！好耶，是我抓……」

他还没把话说完，就被人从旁边揍飞出去，身体狠狠撞在墙上。揍飞他的人是一位年迈的家庭主妇。她把艾普莉儿的头压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声尖叫。

「大家看。我抓到这女孩了，那笔悬赏金是我的。」

「滚开啦，死老太婆。」

另一个男人推开那女人。同样的事情不断反覆上演。这些家伙把艾普莉儿拉来拉去，争先恐后地说自己才是拿到悬赏金的人。

宽宏大量的马修先生好像快要忍不住了。

「你们这些家伙……」

看来这些蠢蛋不死一遍是学不乖了。既然这么想要钱，那我就给你们吧。不管是要金币还是银币，你们就去冥府的深渊拿个过瘾吧。当我同时握紧「片刻的太阳」与拳头时，一道娇小的身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住手！」

育幼院的孤儿艾迪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用身体撞开压在艾普莉儿身上的男人。趁着那男人失去平衡时，他整个人趴到艾普莉儿身上。

「滚开，臭小鬼！」

「别碍事！」

即便被群众践踏乱踢，他也依然紧咬着牙，像乌龟般缩起身体，在艾普莉儿身上动也不动。

「等等，你这是在做什么……？」

艾普莉儿也搞不清楚状况，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吵死了，给我闭嘴！」

艾迪才刚大声喊叫，身体就被人拉向后方。因为刚才被他撞飞的男子，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头发。艾迪的身体被人举起来丢了出去。

「臭小鬼，你别来碍事！」

「碍事的人是你！」

就算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艾迪也没有退缩。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再次扑向那名男子，往男子的手指狠狠一咬。男子大声惨叫。

虽然我不知道他有何意图，但这是个好机会。正当我起身准备过去救艾普莉儿时，周围的人群突然散开了。那群包围着我和艾普莉儿，不让我们逃走的人渣全都退向一旁。

在变得空旷的马路上，有一群人慢慢走了过来。他们都是黑社会……而且还是「魔侠同盟」的家伙。而那个带头的家伙正是「火雷」的哈里逊。

「嗨，我们又见面了。」

他低头俯视着我们，举手打了声招呼。

我想要逃进巷子里，但一群凶神恶煞接连从里面走了出来。看来我们是无路可逃了。黑帮流氓团团包围住我们。我的双手都被抓住，还被逼着跪在地上。艾普莉儿也被人从背后狠狠推倒在地上。

哈里逊低头俯视着我们，露出自以为聪明的表情说道：

「人生有三件无法避免的事情。那就是相遇与离别。你觉得另一件事是什么？」

「是不是喜欢装懂教训别人的小混混？要是打肿脸充胖子，之后只会累死自己，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哈里逊一脚踩在我头上，逼我跟地面亲吻。

「答案是『灾难』。」

「那种事情早就不需要别人告诉我了。」

毕竟我的人生充满了灾难。这个答案实在太理所当然。

「我看你出场的时候搞得那么有派头，结果还是只会找那些凶神恶煞撑场面。我觉得你去参加变装游行应该可以拿个蠢材奖吧。」

「『嘴炮王』，你很勇喔？」

他这次一脚踹在我脸上。

「快住手！」

艾普莉儿想要保护我，大声叫了出来，但哈里逊跟他的同党也只是面露微笑。

「放心吧，小妹妹。很快就会轮到你了。而且还是在那个臭老头面前。」

哈里逊抓住艾普莉儿的头发，把她随手往旁边一扔。我看到好几根银发缠在他的手指上。

「老大，你这样对待女性好像太粗鲁了。」

「反正只要活着就够了。」

艾普莉儿只不过是他们用来威胁那老头的道具。只要还有一条命在，不管是要让她变成毒虫，还是陪变态上床，或是断手断脚挖掉眼珠都无所谓。而我不过就是个饲主较为特别的小白脸。他们甚至没理由留我一命。

「很遗憾，那老头也不知道那笔『秘密财产』藏在哪里。我敢跟你打赌。」

心爱的孙女都遇到这种事了，他还是没有从实招来，想也知道是因为他根本就毫不知情。

「我劝你最好还是早点回家，免得丢人现眼。我猜你的爱人应该正忙着跟小鲜肉滚床单。你不会是想要帮别人养小孩吧？那你可真是个博爱主义者呢。好好先生。」

哈里逊把小刀伸进我嘴里。刀尖碰到我的舌头，让我感到有些刺痛。

艾普莉儿不由得脸色苍白，身体抖个不停。

「看来不切下你的舌头，你是不会闭上嘴巴了。」

虽然我还想要反驳，但我只要动一下嘴巴就会碰到刀子。

「别这样！马修先生跟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不曾见过那个负责管钱的人！是真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艾普莉儿澄清的话语已经变成苦苦哀求了。

哈里逊一把抓住艾普莉儿的衣领，然后把她推倒在地上。

「那种事是由我来决定的。」

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道上弟兄施暴，但谁也没有出手相救，甚至没人愿意出面制止。不是因为大家都畏惧「魔侠同盟」，而是因为他们就是提供那笔悬赏金的「金主」。我只能听到大家讨钱的声音，完全听不到担心我们安危的话语。

我从人群的隙缝之中，看到艾迪被流氓踩在脚底下的样子。因为角度的问题，艾普莉儿好像没有发现这件事。就算被人殴打，艾迪也没有放弃，依然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我猜他应该是在帮艾普莉儿求饶，但我听不见他的声音。想必是被周围群众的声音盖过了吧。就跟我们两人的声音一样。

虽然我有看到卫兵的身影，却看不出他们有要群众离开的意思。他们好像动不了这些化为暴徒的市民。

我给哈里逊一个眼神，让他知道我有话要说。因为现在这样我无法开口。

「怎么？想求饶吗？」

他从我嘴里拔出小刀。虽说是自己的口水，但沾满口水的小刀还是很脏。

如果我不做些什么，艾普莉儿就会变成这些家伙的玩具。要是对她见死不救，艾尔玟之后肯定会骂我。

「我认输。你们赢了。我告诉你那笔『秘密财产』藏在哪里。」

哈里逊一把揪住我的胸口。他给了部下一个眼神，那些部下就立刻把围观群众全部赶走了。当我回过神时，周围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广场。

「东西在哪里？」

「就在前面。从这里就能看见。」

我用下巴指向前方。

「那笔『秘密财产』就藏在『迷宫』。」

哈里逊举起小刀。艾普莉儿发出惨叫。

小刀在我眼前停了下来。

「小白脸，你最好别给我胡说八道。」

哈里逊用小刀拍了拍我的脸颊。

「你是要我们去『迷宫』里面找，跟冒险者一样跑去最底层吗？」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迷宫」里确实到处都是魔物。就算可以把财产藏在里面，但第一层平常有许多「搜刮者」在活动，想要让钱不被发现并非易事。如果那个负责管钱的人经常跑进「迷宫」，也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那笔『秘密财产』就藏在『迷宫』入口的地底下。」

虽然很多人都误会了，但其实「迷宫」内部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可说是一种异世界。那个洞穴是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因此在洞穴下方还是有地面存在，而那片地面底下当然也有前人挖掘的洞穴，以及天然的地下空洞。

「那里可是会跑出魔物的大洞，每个人的目光都无法不被吸引，所以才是最适合隐藏宝藏的地方。」

「我先假设你没有说谎。」

他这次把小刀对准我的鼻尖。

「那我们又要从哪里进到『迷宫』底下？」

通往「迷宫」的洞穴被墙壁完全包围，而且门口前方与墙壁后面都有人看守。可是墙壁外面就不一样了。因为害怕魔物，普通人都不会靠近那里。

「那个管钱的家伙不是在『大进击』爆发时，在『迷宫』附近失踪了吗？我猜那附近应该就有通往地底下的入口。」

「你有头绪吗？」

「你们应该早就查到那家伙平常会出入的地方了吧？我想应该就在那附近。」

「我们早就找过了，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就是藏在你们不会靠近的地方了。」

「根本没有那种地……」

「垃圾场呢？那里就在墙壁附近不是吗？」

早在「大进击」爆发前，就不太会有人接近那里了。而且还有又脏又臭的厨余可以把入口藏起来。据说那个负责管钱的艾尔顿经常在身上喷香水，我想应该就是为了盖过那些臭味吧。

「……给我过来。」

哈里逊命令部下让我站起来，还拉着我的双手把我带走。我身后的艾普莉儿也被他们抓住双手。

「如果你胡说八道，这女孩以后就别想嫁人了。」

「你放心，到时候我会负责娶她的。」

我们被这群凶神恶煞带到靠近「迷宫」墙壁的垃圾掩埋洞。上次来到这里时，里面还堆满了厨余，看起来非常可怕，但现在几乎都没有了。我猜应该是那些回收业者重新开业了吧。即便如此，那种挥之不去的腐臭味依然没有消失，臭到我鼻子都快受不了。

「快点动手。」

「好啦好啦。」

哈里逊一声令下，我徒手挖开那些厨余，双手都被弄脏了。我先挖开垃圾，挖出一个凹洞。当我继续挖开底下的泥巴后，从手上传来的触感就改变了。我摸到光滑的地板，还在上面找到一条不明显的隙缝。沿着隙缝继续摸索，找到了一个刚好能让人进去的圆洞。我还有摸到疑似铰链的东西，所以八成就是这里没错。

「看来就是这个了。」

虽然隐藏在泥土底下，但我还是有隐约摸到门把。我试着拉了几下，但门把完全不为所动。

「好像有上锁就是了。」

听到我这么问，哈里逊默默给了部下一个眼神。一名壮汉把铁棒插进隙缝，硬是把盖子撬了开来。发出沉闷的声响后，地板的圆形盖子就被打开，露出底下的黑色洞穴。

「这里就是入口吗？」

洞口旁边还吊着看起来很坚固的绳梯。

「你先进去。」

「我觉得里面应该不会有陷阱才对。」

「我叫你去就去。」

我接过火把爬进洞穴。

「哦～」

沿着绳梯爬下去后，我来到一个用石墙打造的小房间。其中三面墙的旁边都摆着柜子，房间中央也有两排柜子。柜子上摆着许多木箱。箱子里放着书本与帐簿，以及堆积如山的金币、宝石与香水。

看来我猜对了。

我还找到了绘画与艺术品，以及魔杖与书本这种疑似魔法道具的东西。卷轴（Scrawl）里封印着前阵子让我们吃尽苦头的东西。这些卷轴里好像都封印着咒语或魔物，上面还贴有写着咒语或魔物名字的标签。

「这是……」

「原来就藏在这种地方吗？」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看到哈里逊带着手下爬了下来。他完全没把那些金银财宝放在眼里，直接走向摆在柜子上的文件与帐簿。不知道那些资料是他们做了什么非法勾当的证据，但我想应该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辛苦你了。」

哈里逊把小刀对准我。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要在这里杀了我？不怕好不容易到手的宝物染上尸臭味吗？」

「你放心。只要把你大卸八块，要搬出去并不困难。」

「那样不是会让宝物染上血腥味吗？」

「大……大事不妙了！」

就在这时，哈里逊的手下脸色大变冲了过来。

「我们在上面的人都被官兵包围了……」

「你说什么？」

他们带着我再次爬上绳梯。

原来如此，哈里逊的手下围成一道弧线守在洞口周围，全副武装的「圣护队」则在更外侧包围住他们。

而带头的人正是文森特。

「到此为止了。快点释放人质，乖乖束手就擒吧。」

文森特毅然决然地宣言。加上本人，哈里逊这边一共有六个人，但文森特带着二十个人。如果双方打起来，当然是对哈里逊不利。

「这样好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以为意地冷笑两声。

「如果想要逮捕我们，你们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如果你是说那些跟你们勾结的家伙，他们都已经被我逮捕了。」

哈里逊抬起单边眉毛。

「更何况像你们这种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人的恶人，我也绝对不可能放过。」

我不屑地笑了出来。

「然后呢？你们要抢走那笔黑帮的『秘密财产』吗？」

「那些都是透过非法手段赚来的钱。经过调查之后，就会上缴给国库。」

简单来说，就是要放进那些大人物的口袋。

「只要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保证艾普莉儿小姐绝对不会有事。我还会去跟领主大人商量，请他释放公会长。」

「难道你不是听领主的命令行事吗？」

「我效忠的对象是国王陛下与这个国家。」

文森特挺起胸膛这么说。

「我可不想继续被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阻扰。」

这家伙的嘴巴也变厉害了。

「要是你擅自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哈里逊给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手下立刻用小刀指着艾普莉儿的脖子。他只需要一声令下，一个勇敢坚强的少女就会没命。

「这些钱的主人是海瑟……是我们『魔侠同盟』的东西。不可能让你们这些官兵拿走。」

「老大。」

我跟艾普莉儿一样被小刀指着，但还是这么说道。

「给你一个忠告。我劝你最好还是乖乖听话。别忘了这里就在『迷宫』旁边。」

「那又如何？难不成又会有魔物冲出来吗？」

「不是。」

我摇了摇头。

「是更可怕的家伙。」

下一瞬间，一道黑影从我们头上跳了下来。那人把哈里逊的手下打倒在地上，然后落在他们身上，又随手抱起艾普莉儿扔向「圣护队」。翘胡子与黑肉男慌张地把她接住。我不太开心地撇着嘴。

「喂，你这样对待女性太粗鲁了。」

「那你平常也该对她更温柔才对。」

德兹一边轻抚自己的胡子，一边对我这么说道。

我最好的朋友终于出场了。

哈里逊发出咂嘴声。他应该也知道这个最强的矮人到底有多厉害吧。城里的黑道可不是他的对手。

德兹狠狠瞪了一眼后，那些手下就逃走了。

「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冲过来抱住我。我静静地轻抚她的头。

「艾普莉儿，你没事吧？他们刚才是不是弄痛你了？抱歉让你吓到了。」

「不会，我没事。」

她声泪俱下地这么说。她刚才应该很害怕吧。幸好平安无事。

「这下子局势就逆转了。」

「那可不见得。」

哈里逊充满自信地如此说道。我本来还不知道他的自信从何而来，但答案很快就自己跑过来了。

许多群众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就连狭窄的巷子里都有人冲出来，把「圣护队」团团围住。

「就在那里！就是那个洞！」

「钱就在那个洞里对吧？」

「只要一点点就行了，拜托也给我一些。」

这些家伙都是平民。我还在其中看到几张熟面孔。他们都是附近的居民。

「没问题，我愿意把钱分给你们。先抢先赢！」

听到哈里逊这么说，现场的群众发出欢呼声，争先恐后地冲向藏有「秘密财产」的洞穴。

「一个都不准让他们过去！」

听到文森特这么下令，他的部下立刻试着阻挡那些群众，但双方的人数实在是差太多了。

「这下糟了。」

如果对方都是黑道，德兹就算要打一百个都不成问题，但如果他不小心伤到平民，之后就会惹上许多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赶出公会。虽然「圣护队」可以凭着职务上的权限动用武力对付群众，但那些群众的人数太多了。就算他们可以挡下那些化为暴徒的群众，但也迟早会被突破。

「我们也有面子要顾。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了，可不能随便就开口认输。」

哈里逊从怀里拿出一个卷着圆木棍的魔术卷轴，里面封印的魔术好像是「爆炸（Explosion）」。要是让他在人群里使用那种东西，恐怕会有好几十个人丧命。虽然我想说他只是虚张声势，但看眼神就知道了。他是认真的。

「现在该怎么办？」

德兹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会想办法抢走那个卷轴，你就负责摆平那些小角色……」

「滚开！」

其中一名化为暴徒的群众穿过「圣护队」筑起的防线，成功冲到那个被撬开的洞穴。德兹娇小的身躯转眼间就被人潮吞没，而我也跟着被人潮推挤到其他地方。

在身体逐渐被推走的同时，我看到哈里逊拿着小刀冲了过来，以及挺身站在他面前的艾普莉儿。

我大声叫了出来。

正当哈里逊发出凶狠的怒吼声，准备把小刀刺进艾普莉儿胸口的前一刻，一股暴风从旁边吹了过来。哈里逊失去平衡，一道雷光也在同时从他头上闪过，贯穿他的全身。

哈里逊受到严重的烧烫伤，全身都被烧成焦炭，口吐白烟当场倒下。

那些化为暴徒的群众全都安静了下来。因为金钱与欲望而发红的双眼，也重新找回了理智与恐惧。

「碧，你这样不行喔。」

我听到从上面传来的声音。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对方都是些外行人，要先发出警告才能动手吗？」

「可是这样比较快不是吗？」

「你就是这个样子，大家才会说你跟亚当叔叔一样性急。」

两位容貌相同的魔术师正在互开玩笑。她们正是玛雷特姊妹──赛希莉亚与碧翠丝。

就在这时，那人也从马路的另一头现身了。

「让你们久等了。」

她来得实在太刚好了。也许是途中会合了，拉尔夫也跟诺艾尔一起站在她身后。

公主骑士大人驾到。

第五卷 第六章 爱与欲望的尽头

「别乱来。要是你死了，我可是会伤心的。」

艾尔玟紧紧抱住艾普莉儿，厉声对她这么说道。

「不过，你很勇敢。」

艾普莉儿用颤抖的声音笑了出来。艾尔玟轻轻摸着她的头，然后才转头看向我。

「抱歉，我来迟了。」

「就是说啊，我差点就要被这个大叔夺走贞操了。」

「……我看你很有精神的样子？」

「可……可恶啊……」

哈里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才那一击就算直接杀了他也不奇怪，但他竟然还想要跟我们打。不知道是因为执念还是害怕受到制裁，他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艾尔玟。

「就算你是英雄大人，只要敢来碍事，我也绝不轻饶。」

「那是我要说的话。」

艾尔玟毅然地这么说。

「我不能放任你们继续为非作歹。如果你们要动手，那我也只能奉陪。」

她拔出剑来，但哈里逊已经没有体力挥拳打过去，就这样跪倒在地上。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遭到逮捕，跪在地上不断挥舞小刀，不让「圣护队」靠近。

艾尔玟瞥了他一眼，然后朝向那群暴徒摊开手里的文件。

「领主大人下达的通缉令已经撤销。一切都是误会。艾普莉儿完全没理由受到追捕！」

看来她成功说服领主了。因为领主总不能说自己是利欲薰心，我猜他应该是说自己搞错了吧。

这样那些群众就没有逮捕犯人这个正当借口了。可是现在还有另一个麻烦的问题。就是那些黑道发出的艾普莉儿悬赏金。

「关我屁事！」

如我所料，有几个暴徒叫了出来。

「只要有钱，我就不用继续过这种狗屎生活了！」

「我家的孩子生病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有些人被债务逼得快要家破人亡，也有些人家里有病人，不然就是妻儿还饿着肚子吧。虽然这种话有些俗套，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让艾普莉儿背负罪过绝对是个错误！」

「我知道是错误的，但我没钱就会没命啊！」

即便诉诸良心，也无法解决现实的问题。不管怎么祈祷，神也不会让金币从天而降。人还是会毫无道理地死去。

「你不是我们的同伴吗！」

某位暴徒叫了出来。

「你们敢说现在的自己没有做错吗？」

即便被迫面对无情的现实，艾尔玟依旧没有动摇。

「你们有自己的苦衷，但我跟艾普莉儿也有苦衷。你们打算为了金钱虐待一个无辜的女孩。不管说了多少好听的话，想要主张自己的正当性，这依然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你们做好背负罪过的觉悟了吗？」

这些话彷佛在那些失去理智的群众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你们真的做好变成罪犯的觉悟了吗？

群众开始慢慢找回理智。只要冷静下来，他们应该就能发现自己现在有多么丑陋了吧。更重要的是，要是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抢夺那笔「秘密财产」，把艾普莉儿抓起来，也只会害自己被关进牢房里。不过还是有些蠢蛋不肯罢休。

「少啰嗦！」

某位暴民举起菜刀，压低身体冲了出来。

「废话少说，乖乖把那个小鬼交出……」

「谁敢再走近一步，我就把你们的心脏全部刺穿！」

有如雷鸣般撼动空气的声响，让那人停下了脚步。他丢掉手上的菜刀，当场瘫坐在地上。

艾尔玟展现出来的气魄，让恐惧在那些利欲薰心的暴徒之中扩散开来。

（插图012）

就是现在。

我转过身去捏住鼻子。

「你们这些家伙还不赶快离开！不然我就把你们全部抓去关起来！」

我故意模仿黑肉男的声音，而这招也在此时发挥出极大的效果。这些群众才刚体认到自己的过错，只要那股激情冷却下来，就会变得不堪一击。而且在那些群众之中，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像是坏人的家伙，他们之中应该也有人曾经被卫兵抓走吧。

虽然群众情绪失控会变得不好对付，但只要他们感到畏惧便变得不堪一击。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丢掉武器，纷纷往四面八方逃跑。

那名跌坐在地上的男子也连滚带爬地逃进巷子。

「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那些黑道都逃走了，来不及逃走的人也全都被逮捕。敌人只剩下哈里逊一个。

「死心吧。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别开玩笑了！」

哈里逊拿出刚才那个白色卷轴。想不到那东西竟然还在他手上。只要他摊开卷轴咏唱咒语，爆炸与热浪就会席卷周围。

「这个卷轴是我特制的秘密武器。我不会把海瑟的『秘密财产』交给你们。要死的人是你们！」

他用小刀指着前方，同时用嘴巴拉开卷轴。

「抓住他！」

文森特一声令下，「圣护队」立刻采取行动。艾尔玟拿着剑冲了出去，上方的玛雷特姊妹也开始咏唱咒语。

可是，他们全都来不及阻止哈里逊。魔法阵出现在白纸上。糟了。一旦魔法阵出现就再也无法阻止了。魔术必定会发动。

哈里逊露出充满疯狂与欢喜的笑容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臂从旁边抢走了卷轴。

「这种东西！」

艾普莉儿奋不顾身地大声喊叫，使劲把卷轴丢了出去。卷轴在空中随风飞舞，最后掉进垃圾山里的大洞。

「大家快点闪开！」

我一边大喊一边蹲下。巨大的火柱也在同时冲向天空。红色烈焰发出巨响冲到天上，往周围爆出火花。等到让皮肤隐隐作痛的热风平息下来时，洞里冒出了黑烟。脚底下还不时传来某种东西爆炸的声响，以及许多东西崩塌的声音。

「看来那笔『秘密财产』应该没救了。」

毕竟是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发生那种大爆炸。我想应该所有东西都被炸飞了吧。不管是那些非法勾当的证据，还是那些宝石与金币，都无法幸免于难。

「啊啊啊……」

也许是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哈里逊无力地跪了下去。他看起来彷佛一口气老了十岁。虽然慢了一步，但「圣护队」还是抓住哈里逊了。他没有反抗。

一阵冷风呼啸而过，艾尔玟收剑入鞘，向我走了过来。

「帮大忙了。」

艾尔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对我微微一笑。

「如果你要道谢，就去向矮冬瓜说吧。不过在那之前……」

也许是被爆炸吓到腿软了吧，艾普莉儿瘫坐在地上，看着还在冒出黑烟的洞穴。我一拳打在她头上。

「你做什么啦！」

矮冬瓜向我抗议，艾尔玟也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但这次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不教训她。

「别乱来。要是一个弄不好，你现在早就没命了。」

「可是，如果我刚才不动手……」

「就算你不动手，你身后那位公主骑士也会英姿飒爽地出手解决。」

让小孩子去拼命可不是我的作风。

「……对不起。」

「如果你要道歉，就去跟你爷爷说吧。记得要先给他打屁股，还要写五十张悔过书。」

「马修先生就像是个老师呢。」

「如果是要当负面教师，我倒是很有自信。」

我顶多只能当个没用大人的榜样。

「辛苦了。」

文森特走了过来。

「虽然那笔『秘密财产』都被炸飞，但对方在这次的事件中做得太过火了。『魔侠同盟』应该也会受到打击吧。感谢各位的协助。」

「……」

「葛雷戈里应该很快就会被释放了。因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硬要逮捕他的风险实在太过巨大。」

「是吗？」

我狠狠揍了文森特一拳。

现在是阴天，我这拳只能让他稍微失去平衡，但好像已经足够让他感到吃惊了。「圣护队」的翘胡子与黑肉男立刻抓住我的双手，把我整个人按倒在地上。虽然他们的身手还算不错，但反应实在太慢了。如果是以前的我动手，文森特早就没命了，也没办法像现在一样一脸纳闷地俯视着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你擅自拿我们当诱饵的惩罚。」

我维持着脸颊紧贴地面的姿势这么说。

正准备冲过来的艾尔玟突然停住不动。艾普莉儿也倒抽了一口气，惊讶地睁大眼睛。

文森特一行人出现的时机实在太过凑巧。他们肯定是早就在监视哈里逊等人了。既然如此，那他们应该也能更早出手救人。为了拿回那笔「秘密财产」，以及逮捕哈里逊跟他的手下，他故意把我们当成诱饵，害得艾普莉儿身陷险境。不管是谁都会想要狠狠揍他一拳吧？

我只有揍他一拳就算了，他反倒应该感谢我才对。如果那老头在场，他应该会把文森特揍到眼珠子飞出来。

「你要在灰色地带游走是无所谓，但要是没有拿捏好分寸，就会变得跟坏人毫无分别。我劝你最好别搞错手段与目的了，队长大人。」

文森特要贯彻正义是他的自由，但如果那会伤害到我重视的事物，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废材也是有骨气的。我的人品可没有那么高尚，不会任人欺负。

「那个……拜托你原谅他好吗？」

艾普莉儿轻轻拉扯文森特的袖子帮我求情。

「虽然马修先生又笨又好色，根本无可救药，但他是个好人……其实这点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他也不算是个坏人，我是说……」

「抱歉。艾尔玟，还是换你来说吧。」

这些话又臭又长，我实在听不下去。

「讨厌，人家是想要帮你说话耶！」

「你那些话不是在帮我辩解，只是在评论我这个人。」

而且根本只有反效果。

「……放了他。」

文森特一边轻抚自己的脸颊，一边这么说道。闻言的翘胡子与黑肉男放开了我，于是我也站了起来。

「你别乱来。」

艾尔玟轻轻揍了我一拳，艾普莉儿也踹了我一脚。虽然我被打得很惨，但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反正我早就习惯被人瞧不起了。如果可以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那我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当一个保护女孩的英雄这种事，还是交给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去做吧。

「那我要回家休息了。你就回去当国王陛下的乖狗，拜托他给你骨头吃吧。」

「站住。」

文森特从后面叫住了我。回过头去，看到他露出平时的冷酷表情，对我这么说道。

「把你藏在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不管是我藏在裤子口袋里的红宝石戒指，还是藏在鞋底的金币，以及塞进耳洞里的小宝石，全都被他们没收了。

「你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偷拿的？」

艾尔玟感到很傻眼，但我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眼前就有一大堆宝物，想办法尽量多拿走一些才是对的。

我甚至还被他们脱光衣服检查身体。因为他们在我身上到处乱摸，害我有了色色的感觉，只是我不会说的。而且连我脱下来的衣服都被他们澈底翻了一遍。

「拜托你们温柔一点。就凭你们那点微薄的薪水，可买不起我这身衣服。」

因为这是在旧衣店买的衣服，所以就算有钱也买不到了。

不光是我，连德兹都被他们搜身了。德兹从头到尾都摆着一张臭脸。因为他浑身散发出杀气，让那些「圣护队」的家伙显得有些害怕，但他们还是连头发跟胡须里面都检查了一遍。

「兄弟，拜托忍着点。算我求你了。」

我不断这么安抚他。要是德兹真的发飙，毫无疑问会闹出人命。

当我们终于解脱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唉，结果东西统统都被没收了。」

我垂下肩膀，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些都是不义之财。难道你连小偷的赃物都想要分杯羹吗？」

艾尔玟说出这样的大道理，让我完全无法反驳。连艾普莉儿也冷冷地瞪着我。

「我有不少话要跟你说。我们回去吧。」

「慢着。」

我轻轻拍了拍德兹的肩膀。

「不好意思，你自己先回去吧。德兹还有事要找我。他要我把上次借的钱还给他。对吧？」

「……」

德兹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艾尔玟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就这样带着艾普莉儿离开了。

「那我们也走吧……我都明白。你不需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们直接前往德兹在冒险者公会里的休息室，在小椅子上面对面坐了下来。确认外面没有别人在偷听后，我这才松了口气。

「你可以把东西拿出来了。」

听到我这么说，德兹把手塞进自己嘴里，拿出一张湿答答的纸，上面的口水还滴到了桌上。

「天啊，真是脏死人了。」

「是你叫我做的吧！」

德兹揍了我一拳，让我趴倒在桌上。

「别生气嘛。我当时也只能这么做了。」

早在文森特出现时，我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于是我赶紧拆掉卷轴上的轴杆，把纸摺了起来，在文森特走过来的前一刻塞进德兹嘴里。此外，我也早就知道会被搜身了，而我这个外号「嘴炮王」的家伙要是完全不说话，他们肯定会起疑心。就这点来说，德兹的个性别扭是出了名的，所以谁也不会怀疑他。想不到我们平时的为人会在这种时候造成影响。

「……经过那笔『秘密财产』闹出的轩然大波，结果只拿到一张卷轴吗？」

德兹一脸不悦地擦掉上面的口水，开始调查那张卷轴。

「里面封印的魔物……原来是暴食兽啊。」

那是一种有着黑色与茶色皮毛的狗獾。因为这种魔物很会吃，如果放着不管，甚至可以把整座山吃到寸草不生。体格较大的个体可以长到跟房屋一样大，但动作也相对迟钝。因为性格温驯软弱，所以很轻易就能击败，顶多只能算是二星级魔物。

而这种封印着魔物的卷轴，其价值就取决于该魔物的强度，所以这张卷轴顶多只值二十到三十枚金币。

「这次真是亏大了。」

「那可不见得。」

我扬起嘴角。

「反正你照着我说的话去做就对了。」

当天晚上，我偷偷溜出艾尔玟的家，来到城里的地下通道。

德兹已经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坐在那里等我了。他今天的武器是一把短柄斧头。那是「十六号」。虽然德兹只把它当成短剑使用，但是对被砍到的家伙来说，那把斧头就跟战斧毫无分别。

「你迟到了。」

「抱歉，我溜出家里的时候费了点工夫。」

都是因为艾尔玟一直不肯放我离开。

「你可以开始了。」

听到我这么说，德兹闭上眼睛摊开卷轴。

如果只是要叫出魔物，任何人都办得到。

从卷轴上冒出的魔法阵发出淡淡的光芒，然后一只巨大的狗獾就此出现。绝对错不了。那家伙就是暴食兽。它一边吐出带有金属味的气息，一边试着挺起身体，但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它的头撞到洞窟的天花板了。

「宰了它。」

「不准命令我。」

德兹缓缓走过去，用那双短腿跳了起来，爬到暴食兽身上。即便被德兹抓着自己的毛爬上身体，暴食兽也还是毫无反应。它没有发现最好。当德兹爬到暴食兽的喉咙后，像是要打桩一样挥出手中的「十六号」，只用一击就斩断要害，让暴食兽没能发出惨叫就四脚朝天倒地不起。

「那就有劳您了。我最亲爱的挚友，同时也是一位慈悲父亲与诚实丈夫的德兹先生。」

我一边歌颂好友一边如此恳求，但「十六号」的斧柄也在同时撞进我的肚子。

「恶心死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才会满意？

德兹一边小声抱怨，一边切开暴食兽的肚子。

然后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则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中大奖了。」

金银财宝从暴食兽的肚子里掉了出来。

我是在地下室里看到那笔「秘密财产」时，感觉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传说中那笔财产明明多达百万枚金币，但数量实在「太少了」。肯定还有金币藏在其他地方。可是其他可以藏宝物的地方，早就全都被人翻遍了。然后我想起了「大进击」爆发时发生的事情。在那只疑似从卷轴里出现的林德虫嘴里，跑出了活生生的魔物。这件事让我灵光一闪。如果使用这种方法，不就可以把想要的东西藏在卷轴里面了吗？

虽然我还有找到其他封印魔物的卷轴，但可以在肚子里装许多东西的魔物就只有这家伙。这就是所谓的藏木于林。

「这家伙吃得还真多。」

从暴食兽的肚子里掉出来的金币实在太多，连德兹都看傻了眼。即便在冒险者时代，我们也很少赚到这么多钱，更何况报酬还得分成七分。

「是啊，宝贵的金币差点就要变成屎了。」

我把从暴食兽肚子里掉出来的金币扔向上方，欣赏这场从天而降的金币雨。虽然金币打到了我的头，但喜悦还是战胜了痛楚，让我一点都不觉得痛。这样我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这些钱我们两个就平分了吧！」

虽然海瑟的「秘密财产」号称价值一百万枚金币，但这些金币应该只有其中的一半。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五十万枚金币。如果我跟德兹平分这些钱，那就是一个人大约有二十五万枚金币。如果有这么多钱，就算拿去帮艾尔玟制作解毒药，应该也还绰绰有余吧。这样德兹也没必要在公会做苦工了。他可以跟妻子与儿子过着更好的生活。

「不，我也要拿一分。」

身后突然传来某人的声音。我想也不想就回过头去，然后立刻板起脸孔。

那人正是娜塔莉。她今天穿着刚来到这个城市时的旅人服装。

「看到你跟德兹先生半夜偷偷跑出来，我还在想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想不到竟然会是这种事。」

她不怀好意地拿起宝石。

「这就是大家最近都在讨论的那笔『秘密财产』对吧。你放心，我也不是恶魔，我只要跟你们两个平分就行了。」

「开什么玩笑啊！」

这女人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就突然跑出来说要分钱吗？

「我上次不是救了你一命吗？」

娜塔莉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应该知道要是我不小心说溜嘴会发生什么事吧？」

这笔钱实在太多了，「魔侠同盟」就不用说了，其他黑帮应该也会盯上我们吧。换句话说，我们将会与城里的所有黑帮为敌。

德兹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虽然我比较想要永远堵住这女人的嘴巴，但这里毕竟是地下，「片刻的太阳」又不是很稳定，被干掉的人很可能会是我。

结果我们决定把那笔「秘密财产」分成三分。娜塔莉只拿走容易换钱的宝石，把宝石放进那个破烂的包包，然后马上就跑得不见人影。我们决定把剩下的金币暂时藏在地下洞窟里面。

「可恶，那个臭女人。我总有一天绝对要宰了她。」

「你们两个真的很会吵。」

「每次都是那家伙主动来找碴的。」

自从那家伙来到这里，我就一直没遇到什么好事。这阵暴风实在太会搞破坏了。

隔天早上，我先跑去拜访德兹，然后才前往冒险者公会。因为我们要讨论该怎么把那笔「秘密财产」拿去换钱。金币倒是还无所谓，但如果随便把装饰品拿去卖掉，就有可能被人查到我们身上。

还没走进公会，就发现里面好像很热闹。公会的门口挤满了人。不光是冒险者，其中甚至还有经过附近的路人。

我靠着胜过别人的身高探头看了过去，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原来是老头子回来了。艾普莉儿正抱着他放声大哭。

我想应该是艾尔玟顺利说服领主了吧。文森特好像也有遵守约定。

「啊，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注意到我后，转过身体跑过来抱住我。

「我爷爷……我爷爷他……」

「真是太好了呢。」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才转头看向老头子。

老头子心有不甘地这么说。

「这次好像受你照顾了。」

「确实如此。」

我不但帮他照顾孙女，甚至还帮他重获自由，可说是忙到不行。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带我来到公会的屋顶。他好像还有事先清场，这里就只有我跟老头子两个人。如果趁现在动手，想要杀我应该很容易吧。我脑海中浮现这样的感想。不过这间屋子只有三层楼高，就算他从屋顶上把我推下去，我应该也摔不死吧。

「这次真的很抱歉。非常感谢你出手帮忙。」

他向我深深地一鞠躬。我很少看到这个傲慢的老头向人低头。

「多亏有你，我才能再次见到孙女。」

「如果你要道谢，就拿出诚意吧。我不贪心，只要有一千枚金币就够了。」

这样我就原谅他想要陷害我，利用我除掉唐纳德的事情。

「你就用这个将就点吧。」

老头子把一叠白色卡片丢给我。

「我可不擅长打牌。」

「那是我前阵子在黑市买到的魔法道具。虽然有点难用，但我想你应该有办法活用。用法就写在里面的便条上，你晚点自己看看吧。」

这东西真的有用吗？算了，只要是别人给的东西，我向来都会收下，就只有疾病例外。

「对了，我有件事要问你。你听说过『隆巴迪的剪刀』吗？」

蓝迪就是为了找寻那把剪刀，才会跑到老头子藏宝物的地方。既然如此，那老头子很可能曾经得到那东西，不然就是跟那东西扯上关系，才会让蓝迪找到那里。

「艾普莉儿也问过这个问题。听说『传道师』也在找寻那东西。」

老头子不太高兴地板起脸孔。

「我好像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了。我只知道那东西不曾落到我手上。」

「这样啊……」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敷衍我，而是真的不知情。虽然我还不着痕迹地向尼古拉斯打听过这件事，但他好像也一无所知。这下子我手中的线索全都断了。

「对了，你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因为那笔『秘密财产』消失了，领主也没有理由继续把我关在牢房。他只逼我交出主谋的项上人头与赔偿金。」

「公会那边怎么样了？不是听说新任公会长要来接任了吗？」

「当然是取消了。」

老头子扬起嘴角。看来老头子这个独裁者又要继续统治公会了。唐纳德白死了。虽然我觉得他很可怜，但是在艾普莉儿可以独当一面之前，这个老头子还不能死。

「你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这些事，而是要谈你自己的『秘密财产』对吧？」

如果只是要给我谢礼，就不用把我找来这种地方了。

「别担心，我连一枚金币都没有偷拿。因为那些都是艾普莉儿的钱。」

虽然有几枚金币溶化了，但犯人是那个名叫蓝迪的「传道师」。更重要的是，那几枚金币应该不算什么才对。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老头子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难不成你在里面藏了黄色书刊吗？」

「我已经问过别人了。听说你在里面看到一封信，然后就揉成一团丢掉了。」

我猜那人应该是拉尔夫吧。早知道就先叫他帮忙保密了。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只是艾普莉儿的父亲写给你的信。他把自己心爱的年幼女儿托付给你，害我感动到差点哭出来了。」

「我是要你从实招来！」

老头子使劲殴打屋顶的扶手。亏我还想要帮他保守秘密，结果他反倒逼我说出来。

难道他就这么想要堵上我的嘴巴吗？

我无奈地耸耸肩膀。

「你是想要听到我这么说吗？『那个负责帮黑道管钱的艾尔顿，其实就是艾普莉儿的父亲』。」

老头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告诉那孩子这件事了吗？」

「当然没有。我听说她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学者，在旅行途中遇上船难死掉了……这应该是骗人的吧？」

这个城市里都是些笨蛋，我实在不认为一个学者有办法在这里混饭吃。如果想要做研究，也拥有那么聪明的脑袋，就应该去王都生活才对。

此外，我不认为寻常黑道可以想到把钱藏在魔物体内，然后把魔物封印在卷轴里面这种办法。除非那人是对魔物与卷轴都很了解的冒险者公会长。

「你猜对了。」

老头子一脸苦恼地点了点头。

「那家伙的本名是墨利斯。他从一开始就是个黑道。」

艾普莉儿的父亲墨利斯原本是某位贸易商雇用的仆人，却因为染上赌博的恶习，最后拿着店里的钱逃走。虽然他变得落魄，但还是知道该怎么算数，结果就被「魔侠同盟」底下的某个组织吸收了。据说他还在那里受到重用，专门负责走私与会计工作。可是，他有一次偶然来到这个城市，认识了艾普莉儿的母亲芙萝拉，就这样坠入爱河。于是墨利斯发誓要金盆洗手，重新当一个正正当当的人，还想要跟黑社会断绝关系。

然而那个黑社会组织不允许他离开，派出追兵袭击墨利斯。墨利斯无法带着妻女一起逃走，就把年幼的艾普莉儿托付给老头子，自己带着妻子逃走了。

「难道你当时没有出面保护他们吗？」

「我跟对方谈过了，但墨利斯好像被牵扯进非常危险的非法勾当，所以他们只愿意放过他的妻子与女儿。」

其实墨利斯原本是打算先避一下风头，等到在其他城市打理好生活后，再把艾普莉儿接过去一起住。

「可是芙萝拉意外染上传染病，没多久就病逝了。我原本还以为墨利斯也死了，但事情并非如此。那家伙竟然还厚着脸皮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且还在帮『魔侠同盟』的干部管钱。」

不知道是因为别无选择，还是因为爱妻死去变得自暴自弃，原因已经不得而知，但墨利斯把自己改名成艾尔顿，跑去帮黑道管钱，还因此受到重用。

「想不到你竟然没有杀了他。」

毕竟墨利斯间接害死他的女儿，还把艾普莉儿丢着不管。考虑到这老头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杀了那家伙。

「虽然我很想那么做，但如果跟『魔侠同盟』动手，我也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那家伙毕竟是艾普莉儿的父亲。」

不过老头子也跟墨利斯做了约定，叫他绝对不能跟艾普莉儿相认。

我可以体会他的心情。在艾普莉儿的心目中，父亲是一名伟大的学者。老头子应该是不想破坏孙女的幻想吧。而墨利斯也真的没有跟女儿相认，就这样过着帮黑道算钱的日子。

「不过，那家伙在两个月前主动跟我联络了。」

因为海瑟当时已经病倒，再活也没有多久了。这是夺取那笔「秘密财产」的大好机会。墨利斯想要带着那笔钱远走高飞，就此金盆洗手，跟女儿过着幸福的生活。所以墨利斯拜托老头子让他跟艾普莉儿见面。

「可是他最后还是失败了。」

因为事迹败露，他被海瑟的手下哈里逊抓住了。对方甚至还反过来拷问他，想要问出那笔「秘密财产」的下落。

「为了逼他说出那笔钱的下落，好像还逼他服用『禁药』，但他还是没有招供。」

就在这段期间，城里因为「大进击」爆发陷入混乱，墨利斯也趁机从牢房里逃了出来。「魔侠同盟」当然是拼了命地在找他。虽然老头子也在找寻墨利斯的下落，但他还要忙着处理「大进击」与善后工作的事情，实在不太方便行动。而且老头子自己也被「魔侠同盟」的人监视。

「而且我曾经跟他见面的事情，甚至不知道被谁说了出去，所以别人才会怀疑我们两人的关系。」

我记得那个名叫罗伯的小混混被我拷问时曾经说过，据说那个负责管钱的家伙以前是冒险者，而且还跟公会长有些交情。我猜是因为老头子身为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别人才会有这样的误会吧。因为这个缘故，身为公会长孙女的艾普莉儿才会被人盯上，仔细想想实在是很讽刺。

「关于他最后一次的消息是在『大进击』刚结束的时候。听说他把自己伪装成『绅士同盟』的成员，想要找机会夺走那笔钱，但在那之后就音讯全无了。」

虽然老头子想过他可能逃到城外了，却没有发现他出城的踪迹。

「那他应该死了吧？」

「应该吧。」

老头子耸耸肩膀。

「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但他还是没有要现身的意思。『魔侠同盟』当然也没有抓到他。我猜他应该是被卷入某种纷争了吧。」

谁也不会在意那些路上绅士的死活，连尸体都只会被人拿去「迷宫」里丢掉。

「不过凡事都有万一。如果你见到他，就跟我说一声吧。听说你好像很擅长找东西。」

老头子应该也早就放弃了，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那墨利斯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算要找人也没办法。

「你看看这个。」

他拿出了一张纸。看起来是一幅肖像画的草稿。

上面画着一对年轻的男女。女人还抱着一个小女孩，而我认得这女孩。

「我原本打算请人帮他们画一幅肖像画，却因为那件事而没有画成，只留下这个。」

结果他们一家人的肖像画没有机会完成，只留下了这张草稿。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没有完成，所以才没有留下画像吗？

「这男人就是艾普莉儿的父亲吗？」

我定睛看着那幅画。发现「自己曾经见过那个男人」。

「……你说墨利斯在逃跑之前就被人逼着服用『禁药』了是吗？」

「对，听说还是『解放』。」

老头子气愤地吐了口口水。

「从他被迫服用的剂量来判断，他的中毒症状应该相当严重，手腕跟脖子后面应该都冒出黑色斑点了，想要找出他应该不难。」

「……」

想不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看来我好像在最后的关头……不，我早在一开始就犯下天大的过错了。

那人就是被我用来测试「抗解药」，以便帮艾尔玟消除身上的黑色斑点，结果死于副作用的路上绅士。他就是墨利斯，也是艾普莉儿的父亲。我突然想起他在临死之前好像一边痛苦挣扎一边说了些什么。那不就是他女儿的名字吗？

「怎么了吗？」

「没事。」

我故作平静，然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你给我活久一点。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跟年轻女孩乱搞了。」

就算这老头是个人渣，也还是艾普莉儿唯一的亲人。

「不用你多管闲事。」

我在走下楼梯时突然觉得很累，就这样坐了下来仰望天空，从嘴里发出感叹声。

我并不打算杀他，但我还是不顾他的死活，让他服用了过量的「抗解药」，所以我无法为自己找借口。

艾普莉儿说到自己父亲的时候，并没有显露出负面的情感。就算外表狼狈不堪，就算曾经帮黑道做事，那人也依然是她的亲生父亲。要是他们有机会见面，不知道那会是一场感人的重逢，还是一场不幸的相遇。不过艾普莉儿永远失去这个机会了，而且还是被我亲手夺走。

我做了对不起艾普莉儿的事情。虽然脑袋里这么想，但心里却没有受到良心的苛责。

我过去也做过许多弄脏双手的事情。为了帮助艾尔玟，杀了许多无辜的人。早在遇到艾尔玟之前，我就夺走了许多条人命。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更何况我跟那男人根本没说过几句话。虽然知道他是艾普莉儿的父亲时，我确实相当惊讶，但心里早就没有任何感觉了。我现在非常冷静。反正我本来就不在乎别人的死活。心里甚至还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发出冷笑。

如果是在冥界里就算了，但如果是在这个世界，只要我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那老头好像也没有发现。只要我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就没事了。反正早在决定要跟艾尔玟在一起时，我这个人就注定要下地狱了。现在只不过是变成注定要去地狱的最底层罢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

当我来到一楼时，正好跟艾尔玟四目相对。她今天早上就出发前往「迷宫」，我还以为她早就进去里面了，想不到她还在地面。

「……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好像还是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

「那老头丢给我一个麻烦的任务，害我现在心里很烦。」

我没有说谎，只是知道那个任务永远不可能达成罢了。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反正这也不是动武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那种只会动刀动枪的女人？如果你遇到困难了，就跟我商量看看吧。当然，钱的问题不算。」

这种事无法跟任何人商量。就算找人忏悔，也只不过是让别人帮我背负身上的重担。而我不允许这种逃避罪恶感的行为。

「你是不是有东西忘记带了？」听到我这么问，她没有回答，而是把我拉到角落，确认没人注意我们后，才开口说出这句话。

「我们前阵子不是有聊到『受难者』的事情吗？」

「找到人了吗？」

我一边这么应声，一边甩开刚才那种沉闷的心情。

「虽然名字不一样，但有个男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人的特征与唐纳德的纪录也大致符合。我想应该就是那男人了。」

那家伙果然混进冒险者之中了吗？

「那家伙人在哪里？」

「『迷宫』里……不过只有身体。」

就在这时，我才总算明白艾尔玟为何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有人在前阵子看到他头破血流死在街上。根据目击者的证词，犯人似乎是个年轻女子。他们好像是因为感情问题才会大吵一架。」

「那他死在什么地方？」

「好像是在『黄金马车亭』附近。」

脑海中浮现出一名年轻男子的脸孔。我还记得那个想要动手修理我，结果反过来被我打垮的愚蠢男人。

「听说他的尸体被人搬到『迷宫』里丢弃，遗物则是被同伴拿走。后来他的同伴也在『迷宫』里变成尸体了。」

「……原来如此。」

「我不确定他是真的被人杀掉，还是被某人灭口，但我得到的线索就只有这样，也不晓得是否还有其他『受难者』。」

──那我就好心帮你收拾善后吧。

我想起某个女人的声音。

「这服务也太周到了。」

「嗯？」

「不，没什么。」

我用笑容敷衍过去。

「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那些家伙的同伴说不定还躲藏在某个地方。」

艾尔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还有查到另一件事。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隆巴迪的剪刀』。」

「你知道那是什么了吗？」

因为连那老头都不知道这件事，让我正在为此烦恼。

艾尔玟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本旧书。

「据说那些家伙信奉着一部圣经，而在那部圣经的伪经中就记载着那样东西。」

不光是那个诈欺太阳神教，任何宗教在编写圣经时，都会排除掉那些不确定真假的篇章与教义。而那些被排除在圣经之外的篇章与教义，就被称作是次经或伪经。

「那可说是一种异端，好像有许多信徒与神父都不知情。我可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找到的。」

这就是尼古拉斯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因吗？

艾尔玟再次确认周围的情况，然后压低音量这么说。

「简单来说，那东西就跟『贝蕾妮的圣骸布』一样，都是沾有太阳神之血的圣遗物。」

「圣骸布」在贝蕾妮死后被人剪成碎片，散落到世界各地。而艾尔玟体内的那块「圣骸布」也是其中之一。

「根据伪经上的记载，『圣骸布』在贝蕾妮死后被一个贪婪的家伙剪碎了。而那名男子就叫做隆巴迪。」

据说在剪开「圣骸布」的时候，那把剪刀也沾到了混帐太阳神的血。因为在圣经上没有记载，所以很多人都不晓得这件事。

「据说那把剪刀也跟『圣骸布』一样，得到了不可思议的力量。可是那把剪刀跟『圣骸布』不同，只会为人带来灾难与不幸。」

有人想要一个美丽的妻子，却在婚礼当天被妻子刺杀。有人靠着剪刀的力量成为亿万富翁，却在一年后意外被剪刀刺进喉咙毙命。有人想要青春永驻，身旁的亲人却在他得到剪刀的瞬间全部变成老人。还有人想要当上国王，结果国家很快就被邻国征服，让他死在处刑台上。

虽然他们的愿望都实现了，但代价是会变得不幸。「隆巴迪的剪刀」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故事。」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个传说，但好像也不能这么断言。」

艾尔玟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我们原本也以为「贝蕾妮的圣骸布」只是传说，但我已经亲眼见识过那种奇迹之力，艾尔玟也确实因此捡回一命。

「如果让那些家伙得到那东西，天晓得会干出什么事情。还是要小心一点比较好。」

「我会的。」

看着艾尔玟前往「迷宫」后，我踏上归途。这个城市又恢复和平了。可是我很清楚这只是表象，其中还暗藏着深不可测的恶意。这种愿意为了钱把一名无辜的少女卖给坏人的恶意，就在挂着一副善良面孔走在路上的人群中。魔物从「千年白夜」跑出来这种事，我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发生。但是人类的恶意永远不会消失。只要一个突如其来的契机，就能引起「集团暴走（Stampede）」。如果不提高警觉，下一个被摧毁的家伙可能就是我或艾尔玟，不然就是某个若无其事走在路上的家伙。

我回到家里，发现门没有上锁。我记得自己应该有上锁才对。原本还以为可能又是小偷，但家门没有被人撬开的迹象。拥有这间屋子钥匙的人，就只有我、艾尔玟和房东。我的钥匙就在自己身上。房东应该不会擅自跑进屋里才对。屋里的人到底是谁？我握着怀里的「片刻的太阳」，小心翼翼地打开家门。

屋里没有被人翻箱倒柜的迹象，但能感觉到有人在里面。那人就在厨房。我放轻脚步，悄悄地走了过去。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还变得愈来愈强烈。因为糖果的材料就藏在厨房里面。那是艾尔玟最大的秘密。要是被别人发现了，艾尔玟就会身败名裂。正因为如此，我杀了好几个知道这件事的家伙。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

我放轻脚步，悄悄地走了过去。听到有人在找东西的声音。我没有猜错，那人就在厨房里面。厨房下面的柜子被打开，而那人就缩起身体蹲在柜子前面。

「艾普莉儿。」

听到我这么叫她，银发少女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怯怯地转过头来，脸色就跟罪人一样苍白。她手上拿着一个陶碗，指尖沾着白色粉末，原本盖在上面的布已掀开了一半。

「擅自跑进别人家里是很没礼貌的事情，难道你爷爷没教过你吗？」

我很自然地用责怪的语气这么说道。艾普莉儿的身体又缩得更小了。

「因为……我忘记艾尔玟小姐的钥匙还在我这里，才想要过来还钥匙，结果又想到你上次还没做好的点心……」

她像是热昏头般急忙找了许多借口，但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全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我本来没有要打开，可是你做的点心又很好吃，所以我就……」

看着艾普莉儿太过激动面红耳赤的样子，我的脑袋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应该更提高警觉才对。这位大小姐还真是摆了我一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处理她才好？虽然脑海中冒出了许多答案，但我的正确答案老早就决定了。

「请问这个点心……」

我不发一语。因为我知道这么做最有效。

「对不起……其实我只是……」

「你这个坏孩子。」

耀眼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照在羞愧到了极点的艾普莉儿身上。昏暗的屋子里，就只有那里跟其他地方不同。她看起来就像是被关在光之牢狱中，也像是准备飞往其他世界的天使。

我静静地走了过去，感受着双手涌出的强大力量，从艾普莉儿手中拿起那个陶碗。

看到她小声叫出来的样子，让我差点就心软了。可是为了今后着想，我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硬是从丹田挤出力量。面对被我的影子覆盖的艾普莉儿，我无情地说道：

「我没有告诉过你吗？这种用来做磅蛋糕的面团，都要先摆上一晚才会好吃。要是一直拿出来确认，反倒会变得难吃。」

「对不起……」

艾普莉儿看起来非常沮丧，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同情。我叹了口气。

「这是你自作自受。我现在就去烤给你吃。不过味道就不保证了。没问题吧？」

「嗯。」

我开始用全新的窑烤蛋糕。艾普莉儿也迫不及待地在窑的前面等待。看着她的背影，我捏了把冷汗。

幸好我有为了保险起见，事先把糖果跟材料藏到天花板上方。想不到平时谨慎行事的习惯会在这时帮了大忙。我可不想继续杀掉自己不想杀的人了。

「马修先生，你怎么了吗？」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目光，艾普莉儿一脸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笔直望着我，完全不晓得我犯下的罪过。

「没什么。」我别过头去这么说道。「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把贪吃的大小姐养成一只肥猪。」

「讨厌，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我要加一大堆砂糖跟奶油，让你吃不下今天的晚餐。你就等着挨老头子的骂吧。」

「你好坏！」

艾普莉儿狠狠踹了我的脚。看她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对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稍微想了一下，结果想起了这件事。

「我们在那间废屋里的时候，你想要对我说什么？」

「咦？有这件事吗？」

她疑惑地歪着头。

「抱歉，我记不得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是吗？」

她明明说不记得，却又说事情已经过去了。算了，她不想说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打算硬逼她说。

「嗯，已经过去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赢不了。」

她一脸寂寞地小声低语。虽然我只觉得一头雾水，但我无意追问到底。我可不想揭穿少女的秘密。

我用磅蛋糕让艾普莉儿填饱肚子了，但离太阳下山还有很久。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要回家了吗？」

「我打算去育幼院一趟。」

「你要去叫那些家伙道歉是吧？」

毕竟是他们先背叛艾普莉儿。艾普莉儿当然有权力叫他们磕头道歉，顺便用泥巴洗脸。虽然艾迪曾经自以为是骑士，挺身拯救艾普莉儿，但他依然是那个率先出卖艾普莉儿的家伙。

「讨厌，才不是这样。」

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跟大家再次谈谈。」

明明才刚遇到那种事，这女孩还真是坚强。

照理来说，就算她因此变得无法相信别人也很正常。如果换成是我，早就变成那样了。

「我送你过去吧。」

天晓得那群小鬼会做出什么事。虽然艾普莉儿身上已经没有悬赏金了，但凡事都有例外。更重要的是，艾普莉儿已经十四岁了。今后应该会有愈来愈多人对她心怀不轨。

我们来到屋外，并肩走在街上，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露天商店的老板一脸尴尬地别过头去。我还记得那张脸。他就是那个受到哈里逊怂恿，追着艾普莉儿到处跑的家伙。下次经过的时候一定要放个臭屁给他闻。

「对了，奥利佛最近还好吗？」

「它过得很好喔。」

那只肥猫好像正式被艾普莉儿收养了。因为给孙女添了麻烦，那老头也不太好拒绝这个要求。虽然那只肥猫总是在睡觉，但一时兴起的时候还是会去抓老鼠，当成礼物献给艾普莉儿。据说每当到了夜晚，她家就会不时传出惨叫声。

「还有，你找到取代诺拉的人了吗？」

听说这次的事件让诺拉累积了太多压力，结果腰痛的老毛病变得更严重，只好正式辞去侍女的工作，现在已经回到家人身边休养了。

「我家来了个新人。她还身兼护卫，实力超级强喔。」

我还以为那老头会直接雇用骑士团来保护她。

「是美女吗？」

「不告诉你。」

艾普莉儿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反正到时候我就会让你们见面了。」

「我会引颈期盼的。」

艾普莉儿点了点头，然后露出寂寞的表情低下头去。

「……所以，我今后还是会继续去公会与育幼院帮忙。」

「……你不离开这个城市吗？」

经过这次的事件，艾普莉儿应该也明白了吧。这个城市既丑陋又无情，而且充满了恶意。那老头迟早会离开她。而一个失去保护者的大小姐，就只是那些坏人绝佳的猎物。

虽然哈里逊被逮捕了，但「魔侠同盟」的根基依然健在。

「……爷爷也劝我离开。他叫我离开这里去王都上学。」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这样她就可以去上学，也能交到正常的朋友。比起跟冒险者这种社会底层的人渣扯上关系，那样肯定要来得幸福多了。

「可是，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原来她是舍不得离开故乡吗？我可无法理解那种感情。因为我从来不想回去那种地方。

「而且……」艾普莉儿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喜欢的人都在这里。」

第五卷 终章 幽冥与黑夜就此诞生

「下一批解毒药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听到我这么问，尼古拉斯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说得很容易，但开发新药需要不断反覆测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别跟我说那么多。」我不想听他找借口。

「钱给你了。我完成自己的任务了。那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我请他制作解毒药，同时顺便开发新药。据说新药的效果比上次那种解毒药还要好。在开发解毒药的同时，我还请他顺便开发可以压抑戒断症状的药。

如果可以开发出那种药，我就不用让艾尔玟做同时服用毒药与解药这种蠢事了。这样她也可以爬出地狱。

「我会尽力而为。」

尼古拉斯傻眼地搔了搔鼻子。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怎么弄到那么多钱……」

「因为我找到了一位超棒的金主。」

要是告诉他我偷拿了黑道的「秘密财产」，事情肯定又会变得麻烦，所以我没说实话。知道秘密的人还是愈少愈好。

「……请你尽量少做那种会让她伤心的事情。」

「我知道。」

就算他以前是个神父，我也不想听他说教。

「你才要多加小心。」

因为那个蛔虫太阳神的手下还在这个城市里乱晃。

「请你暂时待在这间屋子与『迷宫』里面就好，尽量避免出去走动。」

「真是无聊。」

「如果你忍不住想要来一发，可以直接把小姐叫到家里。有间叫做『夜行洄游鱼』的店就是专门在做这种服务。只要随便找个小鬼帮忙传话，小姐就会自己上门了。不过最多只能打枪两次，还想继续打枪就要加钱了，你要考虑清楚……」

「我不需要！」

尼古拉斯的脸微微泛红。

「抱歉。」

每次看到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我就会忍不住想要激怒对方。这个习惯实在不是很好。

「那我先走了。解毒药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你要去哪里？」

「去找点乐子。」

「谢谢光临。下次再来喔。」

我听到了招呼客人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关门声与水声。我猜她应该正在洗杯子和碗盘吧。

这里是「黄金马车亭」的地下室，也是前任老板为了偷听客人办事秘密建造的房间。因为我以前曾经帮他在斗鸡赌场押中大奖，他才特别告诉我这个地方当作回礼。我至今依然忘不了他当时那种下流的表情。

为了不让其他店员发现，他把入口设在外面。莎曼珊不是本地人，还是直接买下这间店，所以应该没有动到这个地方，结果我好像猜对了。看来根本不知道还有这间地下室吧。

我试着进来这里探探情况，想要找出莎曼珊的弱点，或是对她不利的情报，但目前都只有毫无用处的情报。

我只能听到男人对莎曼珊纠缠不休的话语，还有醉汉大白天就开始呕吐的声音，听到耳朵都快要烂掉了。正当我感到不耐烦时，事情终于有变化了。客人突然纷纷离开店里。我还听到关上窗户与门的声音。肯定是有重要的客人要来了。虽然不晓得那人是谁，但这是查出莎曼珊与那个堕落太阳神有何秘密的大好机会。

等了一段时间后，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终于来了吗？我闭上眼睛专心倾听。

「哎呀，欢迎光临。」

听到关门的声音后，又听到拉动椅子的声音。

「你今天的打扮也很有趣呢。」

那人没有回答。两人应该是隔着吧台面对面坐着吧。莎曼珊好像还有拿酒出来招待。从脚步声听起来，客人似乎只有一个。

「我们说好的东西，你应该有带来吧？」

我听到某种重物掉下来的声响。

「……这就是『隆巴迪的剪刀』吗？」

莎曼珊感慨地这么说。我还有听到东西移动的声响，所以她应该正在仔细端详那样东西。难道他们已经拿到那把剪刀了吗？到底是在哪里得到的？

「因为线索最后是断在这个城市，我才会认为这东西可能藏在某人手上。看来我猜对了呢。辛苦了。」

「……」

虽然那位「客人」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对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根本听不清楚。

「那些无知的人类应该不晓得这东西真正的价值吧。毕竟他们甚至无法『辨认』这是一把剪刀。」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把剪刀被伪装成其他东西了吗？两人无视于我的疑惑，继续说了下去。

「……是啊，那件事确实是我弄错了。我愿意道歉。不过就结果来说，故意放着那个男人不管算是做对了。这让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看来是某个笨蛋被她操弄，带着那位「客人」找到了「隆巴迪的剪刀」。看看那家伙干了什么好事。哪个蠢货到底是谁啊？

「不过会不会太晚来找我了？应该在七天前就拿到这东西了吧？」

莎曼珊的语气变得不太客气。我记得七天前正好是我们跟「传道师」蓝迪对决的日子。难不成「隆巴迪的剪刀」真的藏在那间地下室吗？那人是在什么时候拿到的？无视于内心动摇的我，莎曼珊的声音变得愈来愈不客气。

「该不会是想要独吞吧？还是说，你还有其他目的？」

虽然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但她终究是那个邪魔歪道的手下。如果对那人的回答不满意，应该会若无其事地把对方大卸八块吧。

当我不知道那人会怎么回答，紧张地倒抽了一口气时，听到了那位「客人」的声音。

「我对那种肮脏的刀子才不感兴趣。我喜欢那种外表更好看也更锋利的宝剑。」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刚才那人的声音……不，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感到茫然无措，但她们两人的对话还没结束。

「你是说跟那把『神器』一样的剑吗？」

「其实我喜欢更短一点的剑。因为用起来会比较顺手。」

「你不喜欢那位大人创造的东西吗？」

「这是个人喜好的问题。」

即便莎曼珊的语气变得凶狠，那位「客人」的态度也还是没有改变。

「更何况那家伙明明是神，却连『千年白夜』到底有几层都不知道不是吗？」

「毕竟那里是阳光照不到的『异界』。」

「看来神也没有多了不起嘛。」

我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

沉默笼罩着现场。我猜应该是莎曼珊拿刀子对准了那位「客人」。

「别这么生气啦。你那位伟大的神害我废了一只手。而且还是惯用手。让我抱怨几句也不算过分吧？」

「杀死蓝迪的人就是你吧？」

「反正那家伙就只是个小角色吧。既无法踏进『迷宫』，也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就只是个废物罢了。」

那人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愧疚之意。

「跟那种家伙比起来，『我家的大块头』至少有用好几万倍。虽然他是个人渣，但坏脑筋也动得快。」

我听到莎曼珊叹了口气，还有「叩」的一声。应该是把刀子放到吧台上了吧。

「然后呢？我帮你找到的那些『同伴』怎么样了？」

「每个家伙都不行呢。」

那人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不过就是稍微测试了一下，那些废物就全都哭着逃走了。竟然要我跟那种家伙一起踏进『迷宫』，你是想要害死我吗？麻烦你找些更厉害的家伙来吧。我需要一个能干的队长，还有力气超大但做人诚实的矮人，以及个性很烂的家伙跟个性很烂的家伙……还有个性烂到极点的家伙。」

那位「女客人」像是醉汉一样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她们正在找寻挑战「迷宫」的同伴吗？可是那位「女客人」似乎不满意那些同伴的实力，把那些人全都赶走了。

「……雇用那些人可是花了我不少钱呢。他们可是四星级冒险者。」

「还差了三颗星。请你再多努力一下。加油喔。」

那家伙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如果我是莎曼珊的话，早就当场勒住她的脖子了。

「我会重新找人给你的。不管你要弄死几个都行。不过我有个任务想要让你先去完成。那些异教徒开始行动了。我不想让他们来碍事。」

「好好好，我只要负责干掉他们就行了吧。」

我听到某人拉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

「那我要走了。差不多半个月后会再过来。」

「来之前记得先跟我联络一下。还有，可以请你下次早点过来吗？我不想在营业时间临时打烊。」

「不要，我早上爬不起来。」

「……」

「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下次会早点来的。拜托你不要把那种『禁药』拿出来。」

我听到轻浮的笑声，还有某人往后退了几步的声音。就算没有亲眼看见，我也想像得到那人眼见苗头不对就想要逃跑的样子。

「那我要走了。」

「嗯，改天见。」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两个女人同时开口了。

「『万物皆无法逃过太阳神的法眼』。」

有种世界彷佛受到撼动的感觉。我一时头晕，伸手扶住墙壁，结果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回头一看，发现原本靠在墙上的棍棒倒下来了。

下一瞬间，一阵寒意突然从我头顶上传来。

「……看来好像有老鼠躲在店里呢。」

糟糕，被发现了。我想也不想就冲出地下室，一溜烟地冲进人群之中。冲过好几个转角，确认没有人追上来后，才把身体靠在墙壁上喘了口气。

真希望我刚才听错了。

可是那声音根本没有让我怀疑的余地。

我们确实很难算是好朋友。她还有一大堆让我不爽的地方。我们打架的次数也多到数不清。可是我们还是曾经一起赌命战斗，互相扶持。

至少我一直把她当成同伴。

想不到她竟然……

「可恶，我真是太逊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就会立刻冲进店里，狠狠揍她一顿，逼她从实招来。可是现在的我没什么胜算。因为我的力量在屋子里会受到限制，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我从怀里拿出「片刻的太阳」，忍不住咂嘴。上面的裂痕又变得更深了，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碎裂。

如果那家伙变成敌人，那事情就严重了。

我觉得应该找德兹商量这件事，但如果那女人跟莎曼珊这位「传道师」有勾结，我就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事情很可能环环相扣，最后连艾尔玟都受到连累。

我拿到钱了。艾尔玟的「迷宫病」也得到控制。想要成功量产解毒药，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就在一切都要步上正轨时，麻烦却接二连三找上门来。

现在脑袋乱成一团，不管怎么思考都无济于事。这种时候就该暂时让脑袋放空才对，于是我缩起身体，冲进一间碰巧看到的酒馆。

很久不曾喝得这么多了。我平时总是缺钱，只能靠着艾尔玟给的零用钱省着点喝，所以难得喝到快要醉倒。我走路摇摇晃晃，被某个路过的老兄踹了一脚，但早就习以为常了。

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次的事件中有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好不容易才解决「大进击」的问题，结果许多人的盘算又纠缠在一起，最后演变成影响整个城市的大骚动。虽然目前暂时恢复和平了，但纷争的火种依然在各个地方蔓延。「魔侠同盟」、「斑狼团」与「群鹰会」这些黑帮是一个，那些路上绅士是一个，「圣护队」跟他们的队长是一个，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跟他的孙女是一个，育幼院里的那些孩子是一个，太阳神的「传道师」与「受难者」是一个，某位前冒险者跟他过去的同伴是一个，还有率领冒险者队伍「女战神之盾」的「深红的公主骑士」与她的小白脸也是一个。这个城市里聚集着这么多麻烦人物，不管在何时何地发生有如魔女大锅般混乱的事件，也一点都不奇怪。

「灰色邻人」就是这样的城市。

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那些麻烦的事情等到明天再想就行了。

「啊，马修先生！」

突然听到别人叫我，让我的思绪被打断了。

回过头去，看到艾普莉儿在马车的窗户里向我挥手。

看来时间过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快。现在已经黄昏了。

「嗨，矮冬瓜。你好像过得不错嘛。」

「我不是说过别叫我矮冬瓜了吗！」

她挥拳打了过来，但毕竟坐在马车上，所以我轻易就躲开了。

「……啊，对不起。嗯，等我一下就好。」

艾普莉儿对着马车里面这么说。我猜应该是她的新护卫也坐在里面吧。

「你又去买衣服了吗？」

「不，我刚才去了育幼院一趟，现在正要回家。」

「要是那些臭小鬼又欺负你就跟我说一声。我会去踢爆他们的屁股。」

艾迪那小子最近看艾普莉儿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我知道他在发春。

「……马修先生，你怎么了吗？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艾普莉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我内心的忧郁似乎写在脸上了。即便知道酒无法让我忘记忧愁，我还是忍不住喝了。

「因为我在斗鸡赌场输到脱裤，就跑去向德兹借钱喝了点闷酒。」

「马修先生……」

艾普莉儿用轻蔑的眼神瞪了过来。

「你是不是该去找工作了？艾尔玟小姐今天也在『迷宫』里奋斗不是吗？对了，你下次要不要在市场里摆摊卖点心……」

「我刚刚在那边随地乱小便，结果把点心的做法忘光光了。」

「讨厌！你这人真的烂透了！」

这样就对了。我不需要她的尊敬与关心。只要她能臭着一张脸，随便应付一下我这个没出息的大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大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一名黑发女子从艾普莉儿旁边探出头来。

下一瞬间，我整个人完全愣住了。彷佛有条看不见的锁链紧紧绑住我的身体。那人无视于动弹不得的我，从另一边的门走下马车来到我面前。

「不好意思，我太晚自我介绍了。」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连衣裙，还在外面穿着一件无袖的蓝色礼服，腰上挂着跟衣服完全不搭调的剑，毕恭毕敬地向我行礼。

「我是大小姐这次雇用的贴身侍女，名叫娜塔莉。」

「……你行吗？」

我勉强从嘴里挤出这句话。因为突然间发生太多事情，让我的脑袋转不过来。

「这是我的天职吧？」

她立刻转身看向艾普莉儿。艾普莉儿点了点头说道：

「是啊，娜塔莉小姐真的很强喔。她长得这么漂亮，结果竟然还是一个剑术高手！」

我早就知道了。因为我亲眼看过她砍倒成千上万只魔物，还把巨大的岩石魔像砍成两半。

「毕竟之前发生了那种事，爷爷怕我遇到危险，然后娜塔莉小姐就说如果是当个侍女，她愿意为我工作。」

先不论她是否能胜任护卫的工作，但实力确实无庸置疑。这我可以保证。

「可是这女人连杂草跟茶叶都分不出来。我上次随便拔了点杂草拿去泡给她喝，她还说很好喝，还跟我多要了两杯……」

「可以请你别乱说话吗？」

她高高在上地这么说，还对我冷冷一笑。

「毕竟这是老爷给我的指示。」

她竟然用小刀抵住我的喉咙。这侍女还真是可怕。

我把娜塔莉带到马车后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

「跟你一样。」

娜塔莉小声地这么说，还像是故意装傻般耸耸肩膀。

「我很喜欢那女孩。她家也不像贵族家庭那样让人喘不过气，我只要照顾好那女孩就有钱赚。你不觉得这个工作很理想吗？」

「所以你就主动跑去说要当侍女了吗？」

「老爷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毕竟是前七星级冒险者要帮他保护孙女。先不论那老头是不是立刻就答应了，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天降甘霖吧。

「前阵子不是才刚给你一笔钱吗？」

「我都用掉了。」

我有一瞬间不是很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我在武器店里看到一把不错的剑。」

如果是在不久之前，我应该会骂她笨蛋，顺便教训她一顿吧。可是我现在实在没有那种心情。她真的把那笔钱拿去买自己想要收集的武器了吗？该不会是把那笔钱拿去帮那个毛虫太阳神招募手下了吧？

稍微想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几个疑点。

我们刚在这个城市重逢的时候也是这样。她那只受到诅咒的左手竟然还能活动，这照理来说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只靠意志力与蛮力就能克服，我老早就战胜诅咒了。可是那家伙还没使用「晓光剑」的能力，就已经可以拿着剑乱挥了。

当我还在监视唐纳德的时候，这家伙就是从「黄金马车亭」里面走出来。

她当时会赶到地下室救我们，难道不是偶然吗？她一直在城里到处闲晃，难道不是在找寻「隆巴迪的剪刀」吗？

她当时为何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东西被人抢走，里面早就空无一物的包包？难道不是因为她从地下室里偷出来的「隆巴迪的剪刀」就藏在里面吗？

她来到这个城市，真的是为了避风头吗？

她说自己故意诈死是因为被过去的仇人盯上，这个理由也是真的吗？

虽然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敢相信，也不想相信。毕竟她好歹是曾经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

她应该跟我一样，也因为那个「诅咒」尝到活在地狱中的痛苦滋味。

而这家伙竟然成了那个贱货太阳神的「受难者」。

「娜塔莉，你……」

「马德加斯。」

为了不让我继续追问，她故意叫了我以前的名字，然后斜眼看向艾普莉儿。

「我是真的很喜欢那女孩。我愿意赌上我们『百万之刃』的名号，保证她不会遇到危险。『只有这件事』，请你务必相信我。」

她要我相信她是什么意思？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忏悔不是吗？

「还有……」娜塔莉把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说出了这句话。

「偷听少女的对话可不是好事喔。」

我这次真的有种被澈底击垮的感觉。

（插图013）

「……你说谁是少女？」

「你这人真没礼貌。」

娜塔莉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改天见。马德加斯！」

「那家伙早就死了。」

「说得也是。」

娜塔莉耸耸肩膀。

然后她再次坐上马车，跟艾普莉儿一起离开了。

我看着那辆逐渐远去的马车，无力地垂下肩膀。总觉得很多事情都在这短短几天内改变了。这让我感到非常疲倦，连要跑去有漂亮小姐的店里发泄一下都提不起劲。酒也完全醒了。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正当我转过身体准备离开时，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马德加斯？」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因为没穿着平时那套制服，我猜他应该是出来处理私事。我转过身去，看到「圣护队」的队长大人激动地走了过来。

「难不成她说的是『百万之刃』的『巨人吞噬者』马德加斯？」

虽然这句话是问句，但文森特的语气中充满了确信。因为他从以前就怀疑我不是普通的小白脸。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是……」

他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

拜托你冷静点。你摇得那么大力，我不就没办法回答了吗？刚才是你听错了。那家伙是叫我「马修先生」。你该不会太久没清耳屎了吧？我劝你最好把耳朵挖干净。如果你不嫌弃又愿意付钱，我可以帮你服务，还会特别让你躺在大腿上。

虽然我原本想用擅长的「嘴炮」应付他，但实在提不起劲。因为这些事情已经完全超过我能承受的范围了。

那个笨蛋竟然又给我掀起这么巨大的「暴风」。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动。文森特继续质问我。

「回答我。」

待续

第五卷 后记

承蒙各位阅读这本《公主骑士的小白脸》第五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从这一集开始，故事正式进入第二部了。我自认这是一个充满金钱、欲望与暴力，很有黑暗系异世界风格的故事。

虽然艾普莉儿在这一集的故事里吃了许多苦头，但其实这个角色在本作投稿参赛时并不存在。因为我当初在改稿的时候，责编田端大人建议我多加几个女性角色，我才会照着「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超级人畜无害的女孩」这样的概念，再加上公会长孙女这个设定，创造出艾普莉儿这个角色。

我原本想要把她写成一个温柔的女孩，连对马修这种没出息的色鬼都愿意付出关怀，但她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爱管闲事又会乱踢人的女孩。我经常听说在小说与漫画中会发生「角色自己动了起来」这种事，说不定这部作品也发生了类似的现象。我想应该是在我执笔的过程中，把那些特点慢慢变成艾普莉儿的个性了吧。我希望她今后也能一直保持着自己的个性。

跟第一集的时候比起来，马修与艾尔玟的处境改变了许多。有些事情得到了改善，也有些事情变得更糟糕了。虽然艾普莉儿遇到的灾难暂时解决了，但其他的火种依旧继续蔓延。

马修无法继续当个普通的小白脸，艾尔玟也无法继续当个高风亮节的公主骑士。走投无路的他们到底会做出什么抉择？希望各位今后也能继续关注下去。

最后，我要在此向帮这部作品画出美丽插画的マシマサキ老师，还有艾普莉儿的另一位父母，也就是我的责编田端大人，以及其他相关人士致上谢意。

写于大暑之日。

白金透

（插图014）

第五卷 插图